一九三五年

四面风 克莉丝汀·汉娜 第1页,共2页

我们被迫生活在绝望中,却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注定要忍耐。

——塞萨尔·查维斯

十七

埃尔莎的脚一直踩在油门上,双手也一直紧握着方向盘。他们开车经过了一个走在路边的六口之家,这家人推着一辆满载着他们家当的手推车。像他们这样的人早已失去一切,正朝西部进发。

她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勇气踏上一段越野之旅,深入未知的世界。她不够强壮,无法独自生存下去,更是无力照顾孩子们。她该怎么赚钱呢?她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没有付过房租,没有打过工。天哪,她甚至连高中都没毕业呢。

要是她不行,谁会对他们伸出援手呢?

她把车停在路边,透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的路,凝视着黑风暴留下的烂摊子:毁坏的建筑物,掉进沟里的汽车,扯烂的栅栏。

挂在后视镜上的念珠左摇右晃着。

离加利福尼亚还有一千多英里路,他们能在那里找到什么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我可以在洗衣店……或图书馆工作。可数以百万计的男性都失了业,谁又会愿意雇一个女性呢?再说,如果她真能找到工作,那谁来照看孩子呢?噢,天哪!

“妈咪?”

安特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没事吧?”

埃尔莎推开了卡车车门。她踉踉跄跄地走开,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与潮水般的恐惧情绪做起了斗争。

洛蕾达来到她身旁:“你觉得爷爷奶奶会来吗?”

埃尔莎转过身来:“你觉得他们不会吗?”

“他们就像植物一样,只能在一个地方生长。”

说得真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得比埃尔莎更明白。

“我检查过杂物箱,他们把大部分政府给的钱都留给了我们。我们的油箱也是满的。”

埃尔莎低头注视着空空荡荡的长路。不远处,一只乌鸦站在一个棚屋上,那棚屋被黑土埋得几乎只露出了一个尖顶来。

她差点儿说出我很害怕来,可什么样的母亲会对一个还指望着她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呢?

“我从来没有独自一人过。”埃尔莎说。

“你并不是独自一人啊,妈妈。”

安特从卡车驾驶室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我也在这儿呢!”他叽叽喳喳地说道,“别忘了我!”

突然间,埃尔莎觉得自己对孩子们的爱涌上了心头,这种情感扎根于她的内心深处,类似于一种渴望。她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闻到了得州狭长地带干燥空气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上帝和她的孩子们一样,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她出生在这个县,一直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我家就在这里,”她说,“我本来觉得你们会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为马丁内利家的头一批大学生。我想,你们会去奥斯汀上大学,或者去达拉斯,得去一个足够大、能够容得下你们的梦想的地方。”

“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妈妈。不能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就改变这个事实。看看桃乐丝吧,经历千辛万苦后,她将鞋跟‘咔嗒’一声碰在一起,便回了家。说真的,我们有什么选择吗?”

“你说得对。”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想起来有一次她吓坏了,觉得很孤单,那还是她生病的时候。那一次,她爷爷头一回俯下身子,小声冲她耳朵说道:勇敢点儿。接着又说道:要不就假装一下。都一样。

这段回忆让她回过神来。她可以假装很勇敢,为了孩子们。她擦干眼泪,没想到自己会流泪,然后说道:“咱们走吧。”

她回到卡车上,坐好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身旁的门。

洛蕾达在她弟弟身旁坐好,打开了一张地图:“从达尔哈特走上九十四英里,就到了新墨西哥州的图克姆卡里。那将是我们的第一站。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晚上开车。起码,爷爷在我俩研究地图的时候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和爷爷选好了一条路线吗?”

“嗯。他一直在教我东西。我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奶奶不会跟我们一起走。他教会了我各种各样的东西——捕兔子和鸟,开车,给水箱加水。到了图克姆卡里,我们得沿着六十六号公路往西开。”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破旧的青铜指南针,“他给了我这个。是他和奶奶从意大利带来的。”

埃尔莎低头看着指南针。她不知道怎么用:“好吧。”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俱乐部。”安特说,“就像童子军那样,不过呢,我们都是探险家,就叫马丁内利探险家俱乐部。”

“马丁内利探险家俱乐部,”埃尔莎说,“我喜欢这个名字。探险家们,我们出发吧。”

*

他们快到达尔哈特的时候,埃尔莎发现自己不假思索地放慢了速度。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自从她母亲看了一眼洛蕾达,对她的肤色评头论足一番后,她便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埃尔莎也许十分介意父母对自己的批评,可她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当面被她父母批评。

达尔哈特就像孤树镇一样,也被大萧条和干旱摧残得不成样子,这一点显而易见。大多数的店面都被木板封住了。人们排起了队,站在教堂前,手里拿着金属碗,等待教堂分发免费食物。

卡车经过铁轨时颠簸了一阵。埃尔莎拐到了主街上。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转弯。”洛蕾达说,“我们得从达尔哈特旁边经过,而不是穿过达尔哈特。”

埃尔莎瞧见了沃尔科特拖拉机供应公司:公司已经关门歇业,窗户也用木板给盖住了。

她把车停在曾经见证她成长的那栋房子前。正门的铰链已不见踪影,大多数的窗户也已用木板封住。正门上钉着一份告示,上面写着“该房屋已被抵押,且无法赎回”。

屋前的院子已经毁了,黑沙、烂泥、沙丘随处可见。她看见了母亲的花园,看见了那些枯萎的玫瑰,它们从密涅瓦·沃尔科特那里得到的爱比埃尔莎这辈子从她那里得到的更多。埃尔莎第一千次想知道,为什么她的父母不爱她,为什么在他们眼中,爱是冷冰冰的,是需要讲条件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呢?而埃尔莎在洛蕾达出生的那天已经学会了满怀着深情去爱人。

“妈妈?”洛蕾达问,“你认识住在这里的人吗?这栋房子看起来已经废弃了。”

埃尔莎感受到了时光的流转,产生了一种天旋地转的不适感。她看见孩子们正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她。

她原以为,旧地重游会让她感到伤心,可事实正相反。这里不是她的家,住在这里的人也不是她的家人。“不。”她终于开口说道,“我不认识住在这里的人……他们也不认识我。”

*

离开得克萨斯的路上,长达数英里的沙丘蔓延开去,沙丘上空无一物,点缀着一座座小镇。在新墨西哥,他们看到,有更多的人正向西进发,这其中,有人乘坐着拖着沉重行李和孩子的破旧老爷车,有人乘坐着拉着拖车的汽车,还有人乘坐着驴子和马拉的货车。也有人排成一列,推着婴儿推车和手推车步行前进。

夜幕降临时,他们遇见了一个男人,那人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走路,帽子压得很低,一缕黑色长发搭在他破烂的衣领上。

洛蕾达把鼻子紧贴在窗户上,看着那个男人。“开慢点儿。”她说。

“不是他。”埃尔莎说。

“有可能是。”

埃尔莎放慢了速度:“不是他。”

“管他是不是呢,”安特说,“他都走了。”

“嘘。”埃尔莎说道。天都黑了,早已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他们开了几个小时的车,都已筋疲力尽。汽油表显示,他们的燃料已经快用完了。

埃尔莎看见一个加油站,把车开了进去,又犹犹豫豫地走到加油泵前。

一加仑油十九美分。加满一箱油要一美元九十美分。

埃尔莎在脑子里做起了算术题,重新计算了他们离开加油站时还剩多少钱。

一名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加油。

街对面有一个小小的汽车旅馆,旅馆前停着不少老爷车和卡车。有些人坐在他们房间前的椅子上,他们的车辆装得满满的,停在旅馆的车棚里。一个粉色的霓虹灯牌已经熄灭,上面写着:有空房,三美元一晚。

三美元。

“待在这里。”埃尔莎对孩子们说。

她走过铺着碎石的停车场,准备付油钱。天色越来越暗,有几个人在周围转来转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水泵旁,身旁蹲着一条瘦得皮包骨的狗。有个小孩在踢球。

开门时,她头顶上的铃响了。她的肚子大声咕咕叫着,提醒着她,她把午餐让给了孩子们。她走到收银台前,收银的是一个橘色头发的女人。

埃尔莎从手提包里掏出钱包,数出一美元九十美分,放在柜台上:“十加仑汽油。”

“第一天上路?”那位女士问罢,一边收钱,一边用收银机记账。

“嗯,刚离开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男人跟你一起?”

“你是怎么——”

“男人是不会让他们的女人付油钱的。”那女人靠得更近了些,“别把钱放在手提包里,甜姐儿。这里有些坏家伙,最近这几天,他们特别活跃。你可得注意点儿。”

埃尔莎点点头,把钱放回钱包。放钱的时候,她低头注视着左手,看了看她依然戴着的婚戒。

“这玩意儿不值钱。”收银员看起来很伤心,说道,“你最好继续戴着。一个在赶路的单身女人很可能被人盯上。对了,别住街对面的汽车旅馆,那里有很多游手好闲的人。大约四英里外,刚过水塔,有一条往南去的土路。走那条路。如果你再走大约一英里,你会发现一片美丽的小树林。如果你不想露营,你可以沿着主路,向西再走六英里。那里有一家名叫‘魅力之都’的干净汽车旅馆。你不可能错过它的。”

“谢谢你。”

“祝你好运。”

埃尔莎急忙往回赶。她把孩子们单独留在了车上,那里还有他们所有的行李和满满一箱油,点火开关上还插着钥匙,附近还有一群游手好闲的人。

第一课。

埃尔莎爬上卡车。孩子们看起来和她一样又累又热。“探险家们,听我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制订一个计划。路边有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那里有床,也许还有热水,至少三美元一晚。如果我们决定住在那样的地方,我们就会花掉大约十五美元。还有一个选择,我们可以省下那笔钱,在外面露营。”

“露营!”安特说,“那我们就是真的在冒险了。”

埃尔莎越过安特的头顶,与洛蕾达目光对视。

“露营。”洛蕾达说,“很有趣嘛。”

埃尔莎继续开车。车灯依然能不时地照到一些沿着路边走的人,他们吃力地拉着拖车,载了能带走的所有家当,一路向西行进。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在车把前的篮子里放了一只毛茸茸的灰狗。

开了四英里以后,她拐弯驶上一条土路,经过了几辆停下来过夜的老爷车,车旁的篝火燃得正旺。她在离土路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发现了一片小树林,把车开了进去,停了下来。

“我来看看能不能找着兔子。”洛蕾达说罢,从架子上取来一把猎枪。

“今晚还是算了吧。”埃尔莎说,“咱们可别走散了。”

埃尔莎下了车,把手伸进车厢,取来一些他们带着的物资。在离卡车不远处的一个位置不错、地势平坦的地方,她跪下来,用一些他们准备好的木头和引火物生好了篝火。

“我们今晚能睡在帐篷里吗?”安特问,“我们可从来么有度过假呢。”

“是‘从来没有’。”埃尔莎一边往回走,打算去车上拿些食物来,一边不假思索地纠正了安特的说法。她取来了两种他们最为宝贵的食物——一根像原木一样的博洛尼亚大红肠,以及半条从商场里买来的白面包。

“红肠三明治!”安特说道。

埃尔莎将一个铸铁煎锅置于篝火上,放入一勺猪油,让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然后剥开黄色的塑料肠衣,将火腿切成薄片。她剪掉边缘,以免肉卷起来,接着往冒泡的油脂里丢了两片肉。

安特蹲在她身旁,头发和脸一样脏。

博洛尼亚大红肠在黑色的锅里煎出了少许滚烫的猪油。

安特用一根棍子拨弄着篝火:“接我一招,火苗!”

埃尔莎打开包装好的面包,取出两片,白色的面包有着浅棕色的外皮。这种面包几乎没有重量。帕夫洛夫先生曾恳求他们收下这些从商店买来的面包,在旅途中享用。他说,这算是他请的。她涂上一些宝贵的橄榄油,又切了一个洋葱。她把洋葱环小心地放在那层金色的油上,然后在最上面放上一片酥脆的棕色香肠。

“洛蕾达,”她大声叫道,“快回来。开饭啦。”

埃尔莎慢慢起身,往回走,打算再拿些盘子,外加一罐水。她绕到了车厢后面,这时她听到了一些声响,“砰”的一声。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的卡车旁,一手拿着她的油箱盖,一手拿着一根橡皮管。即使在越发昏暗的光线下,她也能看到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跟铅笔一样瘦。他的衬衫破了。

恐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可这足以让那男人朝她猛扑过去。他抓住她的喉咙,用手指使劲地攥紧,将她往卡车上撞。

“你的钱在哪儿?”

“求你了……”埃尔莎没办法好好喘口气,“我……有……孩子。”

“我们都有。”他说了一句,露出了一嘴烂牙。他把她的头“砰”的一声撞到卡车上,“在哪儿?”

“不——”

他把她的脖子抓得更紧了。她挠他的手,试图把他推开。

“咔嗒”一声。

是枪上的扳机扳动的声音。

洛蕾达从卡车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他们的猎枪,枪口对准了那男人的头。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你不会开枪打我的。”

“我可以把飞在半空中的鸽子打下来,可我甚至都不想伤害它们。但你,我有点儿想开枪射你。”

他端详着洛蕾达,揣摩着她的意图。埃尔莎察觉到了他是在什么时候相信那女孩儿会威胁到他的。

他放开埃尔莎的喉咙,往后退了几步,双手张开,举到空中。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去。走到树林尽头,走到空地上后,他便转身走开了。

埃尔莎急促地喘着气。她拿不准到底是那男人的袭击,还是她女儿的严酷表情让她的呼吸更加不稳。

他们会因此而改变,三个人都会。她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在孤树镇上,他们为了生存,要与自然抗争。他们很熟悉自然界的那些危险。

可在这里,出现了新的危机。她的孩子们将会明白,人也有可能变得很危险。这世上有一些邪恶势力,面对那些势力,他们过于纯真,洛蕾达已经渐渐失去了这种纯真。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

“我们最好睡在卡车的车厢里。我没料到会有人想偷我们的汽油。”埃尔莎说。

“我想,我们么有料到事情多着呢。”洛蕾达说。

埃尔莎太累了,没工夫指出女儿的语法错误。说实在的,他们此时身处空无一物的旷野之中,相比之下,语言似乎显得一点也不重要。她碰了碰洛蕾达的肩膀,把手放在那里。“谢谢。”埃尔莎柔声说道。奇怪的是,不知怎么回事,世界仿佛倾斜了,滑向了一边,将她们和她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带走了。

*

他们日复一日地往西行驶。在崎岖不平的窄路上走了九百英里,缓慢前行,只在需要吃饭、加油和睡觉过夜时才停下来。埃尔莎早就习惯了卡车的“砰砰”和“哐当”声,以及车厢里炉子和箱子的“叮当”声。每当她下车以后,身体甚至还记得那种颠簸的滋味,直让她觉得头晕目眩。

上路已有多日,每天都既漫长,又炎热,他们早已心生厌烦。旅途之初,大家的兴奋劲儿尚未过去,还会聊天,谈论一路上的探险见闻,可酷暑、饥饿和崎岖的道路最终还是让他们沉默了下来,甚至连安特也是如此。

此刻,他们在一大片荒地上露营,荒地靠近公路,听得见郊狼嚎叫,还能看见独自走在路上的流浪汉,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惜冒险从你头下偷枕头,或是从你油箱里偷汽油。最让埃尔莎担心的是他们油箱里的汽油。现如今,汽油就等同于生命。

她躺在露营用的床垫上,身旁的孩子们被子盖得很严实,睡着了。昨晚,她虽然急需睡眠,却怎么也睡不安稳。她一直在做跟将来有关的噩梦,并且饱受折磨。

她听见一个声音,有一根树枝断了。

她迅速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毫无动静。

为了不吵醒孩子们,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走到硬邦邦的泥地上。细碎的鹅卵石,小小的树枝戳到了她仅剩的这双鞋薄薄的鞋底。她走起路来非常注意,以免踩到尖锐的东西。

在离卡车很远的地方,她撩起裙子,蹲下来方便。

往回走的路上,天空变成了牡丹似的亮粉色,上面点缀着仙人掌奇怪的剪影。有些仙人掌从远处看,就像带刺的老人,正向某个不关心他们的神挥拳头。埃尔莎没想到清晨会如此美妙,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了。这让她想起了农场里的黎明时分。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阳光洒在她皮肤上那种实实在在的温暖。“主啊,请保佑我们。”

回到营地后,她生了火,开始准备早餐。咖啡以及用明火在荷兰炖锅上烘烤的抹了蜂蜜的波伦塔蛋糕传来阵阵香味,唤醒了孩子们。

安特戴上了他那顶牛仔帽,踉跄着走到篝火跟前,开始解裤子扣子。

“别离营地这么近。”埃尔莎说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安特咯咯笑了起来,往外走了很长一段路去尿尿。埃尔莎看见他用尿液在干燥的泥土上“画”出了一些图案。

“我知道逗他笑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洛蕾达说,“但他居然会被自己的尿逗笑,这也太恶心了。”

埃尔莎心事重重,笑不出来。

“妈妈?”洛蕾达问,“怎么了?”

埃尔莎抬起头来,撒谎毫无意义:“前面就快到沙漠里最难走的一段路了。我们得在晚上穿过那段路,希望我们的引擎不会烧坏。可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想到他们的卡车开着开着,冒起了热气和浓烟,最终停在一片温度超过一百度、一滴水也没有的沙漠中,埃尔莎便不寒而栗。他们听说过一些发生在莫哈韦沙漠的恐怖故事。汽车遭到遗弃,人们命不久矣,鸟儿啄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骨头。

“我们今天得尽可能多赶路,然后一直睡到天黑。”埃尔莎说。

“我们会成功的,妈妈。”

埃尔莎凝视着远处那片向西延伸的干燥且无情的沙漠,那里四处散布着仙人掌。在这条东西向延伸的狭长道路上,也能觅得一些人类的踪迹,却只能偶尔觅得。城镇之间有大片的空地。“我们必须成功。”她说。这是她能说出的最鼓舞人心的话,但愿上帝能帮帮她。

十八

他们穿越一片扬尘,驶入镇上,行李在车后“哐啷哐啷”地响着。不知什么时候,安特的棒球棍松动了,在车厢里滚来滚去,“砰砰”乱撞。

挡风玻璃变成了棕色,遮掩了眼前的世界,可他们不能把水浪费在清洗玻璃上。每到一个加油站,那里的工作人员都会用抹布把车上的灰尘和死虫子擦去。

他们把车开进加油站后,看见不远处有一家杂货店,店前聚集了一群人。自从过了阿尔伯克基以后,他们还没有在哪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的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镇上的人,从他们的破衣烂包就能看出来。这些人都是流浪汉——他们无家可归,是那种会在半夜跳上或跳下火车的人。他们中有些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大多数人却不知道。埃尔莎忍不住挨个看着他们,寻找丈夫的脸。她知道洛蕾达也在这么做。

埃尔莎把车开到油泵前。

“那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洛蕾达问。

“似乎是在游行。”安特说。

“他们看起来很生气。”埃尔莎说。她等着工作人员出来给她加油,但没人来。

“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地方加油了。”洛蕾达说。

埃尔莎明白了,她和女儿现在都意识到了路上存在另一种危险。如果他们在这里弄不到汽油,他们就没办法穿越沙漠。

埃尔莎按了按喇叭。

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走向卡车:“别下车,女士。请锁好车门。”

“出什么事了?”埃尔莎摇下车窗,问道。

“人们已经受够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汽油注入油箱,“那家杂货店是市长开的。”

埃尔莎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道:“我们饿了,给我们吃的。”

“帮帮我们!”

人群涌向了店门口。

“开门。”一个男人大喊道。

有人扔了一块石头,一扇窗户碎了。

“我们要面包!”

暴徒们破门而入,叫喊着冲进杂货店。他们一拥而入,乱砸乱摔。玻璃碎了。

暴动,因饥饿而起。这里可是美国。

工作人员给油箱加满了油,然后把水壶从卡车引擎盖前解下来,灌满水,又重新把水壶系上。自始至终,他都在注视着杂货店里发生的骚乱。

埃尔莎摇下车窗,刚好够她把手伸出去付油钱。“注意安全。”她对工作人员说道。

工作人员则感叹道:“最近这是怎么了?”

埃尔莎把车开走。她看了看后视镜,见越来越多的人举着棍棒和拳头,拥入了杂货店。

*

四点钟时,埃尔莎把车停靠在路边她能找到的唯一的阴凉处,在车厢里打了个盹。她睡得很不安稳,也很不舒服,饱受噩梦的折磨,梦到了干热的土地和酷热难耐的气候。几个小时后,她醒了过来,依然觉得昏昏沉沉,四肢酸痛。她坐了起来,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到一旁。她看到孩子们围着篝火,坐在附近的泥土里,洛蕾达正在给安特读书。

埃尔莎下了卡车,走向孩子们。

一辆超载的老爷车轰响着从她身旁驶过,在昏暗的夜色中,车灯亮得足以让人看到一个弯腰驼背向西走的四口之家,那位母亲推着婴儿车,她身旁张贴着一张白色的告示,是为出远门的人准备的,上面写着:请带好水上路。

若是在一年前,埃尔莎还会觉得,如果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动了从俄克拉何马、得克萨斯或阿拉巴马步行去加利福尼亚的念头,那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而现在,她明白了。如果你的孩子奄奄一息,你肯定会想尽办法救他们,甚至会翻山越岭、穿越沙漠。

洛蕾达走到她身旁。她俩看着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我们会成功的。”洛蕾达平静地说道。

埃尔莎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我们成功离开了尘暴区。”洛蕾达用到了人们最近创造的一个词,专指他们已经离开、再也回不去的那片土地。前几天,他们读了一份报纸,了解到大家将四月十四日称为“黑色星期天”。据说,那天,大平原上三十万吨的表土被卷到了空中。比修建巴拿马运河挖出的土还多。尘土落到了远在华盛顿特区的地面上,这也许是报纸上登出这条新闻的原因所在。“对于我们这样的探险家来说,几英里的沙漠算什么?”

“这点儿距离算不上什么。”埃尔莎说,“咱们走吧。”

他们走向卡车。埃尔莎顿了顿,把手放在摸起来暖暖的、布满了灰尘的金属引擎盖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害怕许多事情到头来都不会有个好结果——汇成了一个词。求你了。她相信上帝会照顾他们的。

他们晚饭吃了豆子和热狗,吃饭时几乎没说话,晚饭过后,埃尔莎把孩子们赶到卡车的车厢里,睡在铺开的露营用的床垫上,床垫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

“你确定你一个人晚上开车没问题吧?”洛蕾达起码问了她五遍。

“现在凉快些了。这种天气适合开车。今晚,我打算尽可能开得远一些,然后靠边停车睡觉。别担心。”她把手伸向松垮的衣领,去拿她戴在脖子上的小小的天鹅绒颈袋。她取出了那枚铜币,低头看着亚伯拉罕·林肯轮廓分明的侧颜。

“是那枚硬币。”洛蕾达说。

“现在是我们的了。”

安特碰了碰硬币,想沾点儿好运气。洛蕾达只是凝视着它。

埃尔莎把硬币放回了原处,吻了吻他们,向他们道了晚安,然后回到了驾驶座上。她发动引擎,打开前灯。两根金色的长矛刺入了黑暗之中,此时她挂好挡,把车开走了。

一路上,夜色抹去了一切,只留下前灯照出来的道路。没有车往东开。

这条路黑漆漆的,很平坦,表面有些粗糙,就像一只铸铁煎锅。她越开越远,也越来越害怕。深感恐惧的她仿佛听见父亲对她说道:你永远也到不了。你就不该做这种尝试。你和你的孩子会死在这里。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经过一辆已经遭到遗弃的车辆,这一幕很瘆人,也说明那些家庭没能坚持到最后。

突然,引擎发出了异响,卡车猛然抖了抖。后视镜上挂着的念珠左摇右晃起来,念珠上的珠子碰到一起,哗啦啦直响。一团蒸汽从引擎盖下喷发出来。

不不不不。

她把车停在路边。匆匆地看了看熟睡中的孩子们,确定他们安然无恙以后,她走到了卡车前面。

引擎盖特别烫手,她试了好几次才拉开闩,揭开盖。黑暗中,某些气体翻腾着从引擎盖下冒出。不知是蒸汽还是浓烟,她也说不上来。

但愿是蒸汽。

直到引擎的温度降下来,她才能加水。他们为这趟旅途做准备的时候,托尼将这一要领灌输给了她。她把水壶从引擎盖上解下来,紧紧握着。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担心。

她看了看周围的路,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别的车灯。

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呢?温度会超过一百度。

她离沙漠的尽头还有多远?他们的水壶里也许还剩下三加仑的水。

别慌。他们需要你,你可不能慌。

埃尔莎低下头,做起了祷告。在这里,在这片星光灿烂的广袤夜空之下,她觉得自己很渺小。在她的想象中,周围的沙漠里满是在黑暗中生存的动物,蛇、虫子、郊狼、猫头鹰。

她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实际上,是乞求。

她用印花大方巾遮住脸,终于打开了引擎的水箱,把水灌了进去。然后她又把空水壶系回原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求你了,上帝……”说完后,她转动了插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

“咔嗒”一声,然后车子毫无反应。

埃尔莎试了一次又一次,不断加油,每失败一次,都会加剧她的恐慌。

“冷静点儿,埃尔莎。”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引擎发出异响,“噼里啪啦”地发动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道。

埃尔莎重新驶到路上,继续开车。大概四点钟的时候,道路开始抬升,蜿蜒曲折,徐徐蔓延开去,就像一条巨大的蛇一样。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埃尔莎感受到一丝凉意。她的汗干后,留下了片片汗渍,怪痒痒的。

在车灯光束的指引下,她沿着陡峭蜿蜒的道路往上开,尽量不去看身旁陡峭的悬崖。

最后,等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的时候,她便把车开离了马路,驶入一大片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的泥地。

她爬进车厢,躺在熟睡的孩子们身旁,觉得筋疲力尽,然后闭上了眼。

*

“妈妈。”

“妈妈。”

埃尔莎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洛蕾达站在卡车旁。“过来呀。”

“我能不能再睡——”

“不,来呀,快点儿。”

埃尔莎呻吟起来。她睡了多久了?十分钟吗?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九点了。

她疲惫不堪,浑身麻木,下了卡车。她和洛蕾达走上山坡,走向树丛中的一处空隙,安特正不耐烦地等在那里,光着脚走来走去。

“我需要咖啡。”埃尔莎说。

“瞧啊。”

埃尔莎朝后瞥了一眼,看有没有适合生火的地方。

“瞧啊,妈妈。”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摇晃着她。

埃尔莎转过身去。

他们正站在山顶,在一大片平地上。往下看去,远处是一大片农田,绿油油的田野。大片棕色的长方形土地,地刚刚翻过。

“加利福尼亚。”安特说。

埃尔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土地,它是如此地美丽,如此地肥沃,如此地绿意盎然。

加利福尼亚。

黄金之州。

埃尔莎一把将孩子们搂入怀里,搂着他们转圈儿,笑得那么开心,仿佛那是她灵魂发出的声音。黑暗之中,光明重现。解脱。

希望。

*

洛蕾达尖叫起来。

妈妈调到低速挡。卡车颠簸起来,猛地向前动了一下,然后速度降了下来,慢慢地转了个急弯。

他们后面的车辆按响了喇叭。如今,他们组成了一个老爷车车队,一辆接一辆的汽车蛇形似的从山上开了下来。

洛蕾达紧紧抓着金属把手,到最后,她的手指酸痛不已,指关节也被晒伤,都发白了。

山路拐了一个又一个弯,有的弯很急,也很出人意料,她在车上常会被甩到一边去。

妈妈过弯过得太快了,吓得尖叫起来,便匆忙降低了挡位。

洛蕾达再次尖叫起来。他们差点儿撞上一辆躺在沟里的老爷车的残骸。

“别在那儿蹦蹦跳跳的,安特。”

“不行啊,我都快尿出来了。”

洛蕾达又一次滑向了一边。门把手狠狠地夹了一下她的皮肤,她哭了出来。

接着,一个巨大的山谷终于在他们眼前延伸开来,洛蕾达还从没见过如此五彩斑斓的景致。

鲜绿色的草地,星星点点地开着五颜六色的花,也许是野花。橘子树,还有柠檬树。橄榄树生长在一长田地里,田地是灰绿色的,还泛着银光。

黑油油的宽阔马路两旁是开垦过的绿色田地。拖拉机耕犁大片的土地,把土壤翻开后种植作物。洛蕾达回想起来,他们在为旅途做准备的时候,她曾自行了解过一些真实情况。这里就是圣华金河谷,坐落在相对靠西的海岸山脉和相对靠西的蒂哈查皮山之间。在洛杉矶以北六十英里。

另一座山脉占据了北边的地平线,它拔地而起,仿佛出自童话故事。这便是那些约翰·缪尔认为应该命名为“光明山脉”的山峰。

洛蕾达看向远方,凝视着整个圣华金河谷,这时候,她觉得心里充满了渴望,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她看着这一切,这里的景色居然如此美丽,如此绚烂,如此壮丽,突然间,她想多看一看。看一看美丽的美国——狂野的蓝色太平洋,怒吼着的大西洋,落基山脉,还有所有那些她和爸爸梦想着去看一看的地方。她想知道,依山而建的旧金山到底是副什么模样,有着白色海滩和橘子树林的洛杉矶又是副什么模样。

妈妈把车停在路边,抓着方向盘,坐在那里。

“妈妈?”

妈妈似乎没听见她说话。她下了车,走进一片开满了鲜艳野花的田野。路的另一边是一片又一片新耕的棕色土地,随时都可以种东西。空气中弥漫着肥沃的土壤和新长的植被的气息。

妈妈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等她再次走向卡车时,洛蕾达看见妈妈的蓝眼睛特别神采奕奕。

可为什么现在要哭呢?他们已经成功了啊。

妈妈站在那里,凝视着远方。洛蕾达看见她的手在抖,头一回意识到妈妈也曾害怕过。“好吧,”妈妈终于说道,“到达加利福尼亚后,探险家们现在召开第一次会议。我们往哪边走?”

洛蕾达一直在等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们现在在圣华金河谷。南边是好莱坞和洛杉矶。北边是中央谷地和旧金山。我想,这一块儿最大的镇子是贝克斯菲尔德。”

妈妈走到车厢前,做起了三明治,洛蕾达这时候不假思索地说起了她记得的每一条相关事实。他们三人走进了一片长满野花和高草的田野里,坐下来吃东西。

妈妈咀嚼着三明治,吞下一口:“我只懂一件事,那就是务农。我不想去城里,那里找不着工作,所以不去洛杉矶,也不去旧金山。”

“海在我们西边。”

“我当然想去看海,”妈妈说,“但还不是时候。海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我们得有活儿干,还得有个住处。”

“我们就待在这里吧。”安特说。

“你刚才说这里叫什么来着,洛蕾达?圣华金河谷?这里确实很美,”妈妈说,“看起来有很多工作机会。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种点儿什么了。”

洛蕾达看向远方那片长满野花的田野,以及更远处的群山。“你俩说得都对。没必要浪费汽油了。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住处。”

午餐过后,他们回到车上,往河谷更深处开去,走的那条路像箭一样笔直,驶向了远方紫色的群山。路两边都是绿色的田野。洛蕾达在其中一些田野里看到了一排排的男女,他们正弯腰在地里干活儿。

他们经过了一片片田野,那里满是养得很肥的牛,然后又经过了一个闻起来臭烘烘的屠宰场。

他们开车经过了一块神奇面包的巨型广告牌,这时,洛蕾达看见广告牌下的土地上有一堆又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其中“一堆”坐了起来,是个瘦得让人心疼的男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戴着有一边没有帽檐的帽子。

“妈妈——”

妈妈放缓了开车的速度:“我看见他们了。”

大概有二十个人:有小孩,还有年轻人,大多数人都穿着破衣烂衫。破旧的工装裤,脏脏的帽子,领子磨破了的衬衣。他们周围的土地是棕色的,很平坦,都是旱田,很干燥,让人看不到希望。

“有些人不想工作。”妈妈小声说道。

“你觉得爸爸在这里吗?”安特说。

“不。”妈妈答道。她不知道他们会花多久时间去找拉菲。难道要找一辈子吗?

也许吧。

他们来到一个四岔路口,那里有一个杂货店,还有一个加油站,杂货店正对着加油站,中间隔了一条公路。四周全是耕地。一块牌子上写着:距贝克斯菲尔德还有二十一英里。

妈妈说:“我们需要汽油。既然这是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第一天,我提议,咱们每个人都来点儿甘草味巧克力棒吧!”

“太棒啦!”安特大喊道。

妈妈把车驶离马路,开上铺着碎石的停车场,缓缓地停在加油泵前。加油站里的一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帮忙。

“麻烦加满。”妈妈说罢,伸手去拿包。

“您得去那边付钱,夫人。杂货店的老板和加油站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谢谢您。”妈妈对工作人员说道。

三人下了卡车,凝视着对面的一块耕地。男男女女们都弯着腰,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草丛中。如果有人在地里干活儿,那就意味着这里找得到工作。

“你这辈子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吗,洛蕾达?”

“从没见过。”

“我们能去看看糖果和巧克力吗?”安特问。

“当然可以。”

洛蕾达和安特跑向了街对面,朝杂货店跑去,一边大笑,一边你推我、我推你,显得很是兴奋。安特紧紧抓着洛蕾达的手。妈妈赶紧跟了过去。

一位老人坐在店前的长椅上,抽着烟,戴着拉得很低的破旧牛仔帽。

杂货店里面光线很昏暗,到处都是阴影。风扇懒洋洋地在头顶转动,投射出阴影,让空气四处流动,却没带来半点凉意。商店里散发着一股木地板、锯末以及新鲜草莓的味道。也是繁荣的味道。

洛蕾达看着这里出售的所有食品,馋得直流口水。博洛尼亚大红肠、瓶装可口可乐、成袋的热狗、整盒的橙子、包好的神奇面包。安特直接跑到柜台前,柜台上摆着一大堆廉价糖果。巨大的玻璃罐里装满了甘草味巧克力棒、硬糖和薄荷棒棒糖。

收银机摆在一个木制柜台上。店员是一个肩膀很宽的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棕色裤子,裤子用蓝色背带固定着。一顶棕色毡帽遮住了他剪得很短的头发。他像篱笆桩一样,僵硬地站着,看着他们。

洛蕾达突然间意识到,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星期(同时还在一座撑不了多久的农场里生活了多年)以后,他们如今看起来是副什么模样。脸色苍白,身形瘦削,面容憔悴。衣服上沾满烂泥,心中怀着希望。鞋子千疮百孔,而安特呢,连双鞋都没有,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头发。

洛蕾达不自觉地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捋,将几缕飞散的头发塞回褪了色的红头巾里。

“你最好管一管你这些孩子。”柜台后的男人对妈妈说道,“他们绝对不能用脏手碰东西。”

“我们的形象不太好,实在是不好意思。”妈妈说罢,走到柜台前,打开包,“我们一直在赶路,而且——”

“嗯。我知道。每天都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拥入加利福尼亚。”

“我加了油。”妈妈说罢,从钱包里掏出一美元九十美分的硬币。

“希望这些汽油足够让你们出城。”那男人说道。

这之后,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吸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妈妈问道。

那男人把手伸到柜台下,拿出一把枪,“哐当”一声放在他们之间的柜台上:“你们最好离开。”

“孩子们,”妈妈说,“回到卡车上去。我们现在就走。”她把硬币丢在地板上,把孩子们赶出了商店。

他们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以为自己是谁?就因为他没有过过苦日子,这个卑鄙小人就觉得自己有权利瞧不起我们?”洛蕾达愤怒而尴尬地说道。那男人让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穷。

妈妈打开车门。“上车。”她的说话声特别小,几乎让人感到害怕。

十九

埃尔莎很高兴那个店铺如今出现在了后视镜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开向何方,可她觉得,等她看到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也许,是在找一个小饭馆。她没有理由做不了服务员。她开到了巴克斯菲尔德,这座城市太大,她感觉有些找不着方向。有特别多的汽车和店铺,还有许多在外面走来走去的人,于是她拐了个弯,开上了一条更小的路,继续开着车。往南开吧,她想,或者往东开。

她拒绝任由一个人的偏见伤害他们,毕竟他们开了这么久,才来到这里。她很生气,洛蕾达和安特居然成了这种毫无根据的偏见的受害者,可生活中本来就充满了这种不公正现象。只要看一看她父亲谈论起意大利人、爱尔兰人、黑人以及墨西哥人时是一副什么样的口吻,你就会明白。噢,他收了他们的钱,对着他们微微一笑,可门一关上,他就说起污言秽语来了。再看一看她母亲看到她那个刚出生的孙女时,到底在关注什么吧:肤色不对。

可悲的是,这种丑恶的嘴脸就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埃尔莎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们完全免受其害。甚至到了加利福尼亚,开始了新的生活以后,她也做不到。她只得好好地教育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好。

他们经过了一个写着“迪乔治农场”的牌子,看见人们正在地里干活。

又走了几英里后,在一座看起来很漂亮的小镇外面,埃尔莎看见了一排小屋,小屋离道路有一段距离,被打理得很整洁,还种了遮阴的树。中间一栋小屋的窗户挂着“招租”的牌子。

埃尔莎松开油门,让卡车靠着惯性滑行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怎么了?”洛蕾达问。

“瞧瞧这些漂亮的房子。”埃尔莎说。

“我们租得起吗?”洛蕾达问。

“不问怎么会知道呢。”埃尔莎说,“兴许租得起呢,对不对?”

洛蕾达似乎不信母亲说的这番话。

“如果我们住在这里,我们可以养只小狗。”安特说,“我真的很想要只小狗。我打算叫他‘罗弗’。”

“每条狗都叫罗弗。”洛蕾达说。

“才不是呢。亨利的狗叫‘斯波特’。而且——”

“待在这别动。”埃尔莎说。她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刚走了几步,她便觉得,仿佛有一片梦境敞开了大门,欢迎她入内。安特会有一条狗,洛蕾达会有很多朋友,校车会停在门口,接他们上学。鲜花会盛开。他们还会有一座花园……

她离那栋房子越来越近,这时正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拿着扫帚,穿着漂亮的印花连衣裙,外面围着满是花边的红色围裙。她的头发很短,被精心卷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眼睛格外大。

埃尔莎微微一笑。“您好。”她说,“这房子真漂亮,租金多少钱呢?”

“一个月十一美元。”

“天哪,太贵了。不过这倒难不住我,我相信。我现在可以付六美元,余下的钱——”

“等你找到工作后再付。”

见那女人如此善解人意,埃尔莎松了口气:“对。”

“你最好坐上你的车,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我丈夫马上就回家了。”

“要不先付八美元——”

“我们不把房子租给俄州佬。”

埃尔莎皱了皱眉头:“我们是从得克萨斯来的。”

“得克萨斯、俄克拉何马、阿肯色,都一样。你们都一样。这个镇上的人都是好人,信奉基督教。”她指了指路边,“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大概要走十四英里,就到了你们这种人居住的地方。”她进了屋,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取下了窗户上挂着的“招租”的牌子,换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不租给俄州佬。”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尔莎知道,自己还不够干净,而且明显运气不佳,所以才被人如此对待。大多数的美国人都是这样。她主动提出每月先付八美元。她并没有求别人行行好,把房子免费租给她。

埃尔莎走回卡车旁。

“怎么了?”洛蕾达问。

“那房子走近了看不怎么样,也没地方养狗。那女人说,沿着这条路走,我们可以在大概十四英里外找到一个地方。应该是一个给来西部的人准备的露营地,或者是汽车旅馆。”

“俄州佬是什么意思?”洛蕾达问。

“指的是某一群人,他们不愿意把房子租给这群人。”

“可——”

“别问了。”埃尔莎说,“我得想一想。”

埃尔莎开车又经过了一些耕地。这里的农舍不多,风景多由纵横交错的新长出的绿色植物和最近耕作的棕色田野组成。开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发现了有人活动的踪迹,一所学校映入眼帘,是一所漂亮的学校,门外飘扬着一面美国国旗。不远处有一家县医院,医院似乎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入口处单独停着一辆灰色救护车。

“差不多走了十四英里了。”埃尔莎边说,边把车速降了下来。

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示意停车的标志,没有农场,也没有汽车旅馆。

“那是个露营地吗,妈咪?”安特问。

埃尔莎把车停在路边。透过副驾驶座那边的车窗,她看到一堆帐篷、老爷车和棚屋,它们离公路很远,位于一块杂草丛生的田野里。数量肯定得有上百个,到处都是,很密集,像个社区一样,但杂乱无章。它们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棕色海洋上的一支舰队,这只舰队由灰色的帆船和废弃的汽车组成。找不到通往营地的路,只能看到田野上的车辙,也没有欢迎露营者的标志。

“这应该就是那女人提到过的地方。”埃尔莎说。

“太好了!露营的地方!”安特说道,“也许这里还有别的小孩儿。”

埃尔莎拐上泥泞的车辙,顺着车辙往前开。一条灌溉渠贯穿了她左边的田地,渠里满是棕色的水。

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帐篷有一个尖顶,侧边倾斜着。一根烟囱管从前面伸了出来,就像一个弯曲的手肘。敞开的门帘前堆满了主人的东西:一个凹痕累累的金属洗衣桶、一个威士忌酒桶、一个汽油罐、一块插着斧子的砧板、一个旧轮毂盖。不远处停着一辆没有轮胎的卡车。有人用板条四面围住,又用塑料布盖住了整个车身,创造了一个方便住人的干燥环境。

“呃——”洛蕾达说道。

帐篷和棚屋错落不齐,老爷车胡乱停放,似乎毫无章法与规律可言。

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奔跑着穿过由帐篷组成的“城镇”,身后跟了一群狂吠不止的癞皮狗。妇女们弓着背,坐在沟渠边上,在棕色的水里洗衣服。

眼前出现了一堆垃圾,结果里面住着人。屋内,三个孩子和两个大人挤在一起,围坐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炉子周围。这便是他们的家。

一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只穿了条破裤子,光着脚,脚掌黑乎乎的,身前的泥地上摊放着等着晒干的衬衫和袜子。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个婴儿正号啕大哭。

俄州佬。

你们这种人。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安特哭哭啼啼地说道,“这里好臭。”

“掉头,妈妈。”洛蕾达说,“带我们离开这里。”

埃尔莎不敢相信,在加利福尼亚,居然有人这样活着。在美国,居然有人这样活着。这些人都不是乞丐,也不是无业游民或流浪汉。这些帐篷、棚屋和老爷车里住着许多家庭,住着孩子,住着女人,住着婴儿,住着来这里寻找工作、重新开始的人。

“我们不能开着车瞎转悠,白白浪费汽油。”埃尔莎说罢,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看看会发生些什么事。明天我去找工作,到时候我们再上路。至少这里有条河。”

“河?这是河吗?”洛蕾达说,“这不是条河,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们不属于这里。”

“谁都不属于这种地方,洛蕾达,可我们只剩二十七美元了。你觉得这点儿钱还能用多久?”

“妈妈,求你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埃尔莎说,“我们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去加利福尼亚。很明显,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信息。这里一定会有人能帮帮我们。”

“他们看起来连自己都帮不了。”洛蕾达说。

“一晚。”埃尔莎说,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吧,探险家们。就一个晚上,我们应付得过来的。”

安特又一次哭哭啼啼地说道:“但这里很臭。”

“一晚,”洛蕾达注视着埃尔莎,“你能保证吗?”

“我保证,就一晚。”

埃尔莎向外望去,看见众多帐篷中有一个缺口,在一个破旧的帐篷和一个用废木料搭成的棚屋之间,有一块空地。她驶入那片空旷的区域,把车停在一大片杂草丛生的泥地上。

最近的帐篷离他们大约十五英尺远。帐篷前有一堆垃圾,净是些桶和箱子,以及一把细长的木椅,一个生了锈的烧木头的炉子,炉子上还有一根弯管。

埃尔莎停好车。他们忙活起来,支起了一顶大帐篷,用木桩固定好,把露营用的床垫放在一个角落里,直接铺在泥地上,然后又在上面铺了床单和被子。

他们只把过夜需要的物资从车上取了下来。包括他们的手提箱、食物(在这个地方,得一直盯着所有食物),还有可以用来提水和坐着的桶。埃尔莎在帐篷前生了一小堆篝火,把几个桶倒过来放在附近,当作椅子。

她不禁想到,他们现在看起来和这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她往荷兰炖锅里放了一团猪油。猪油“啪”的一声爆开后,她又放了厚厚一片珍贵的火腿、一点儿罐装西红柿、一瓣大蒜和一整个切成小块的土豆。

洛蕾达和安特当那些桶不存在,盘腿坐在草地上打牌。

埃尔莎看着女儿,这时,一股悲伤之情悄然涌上她的心头,久不散去。奇怪的是,你会对你身边的人视而不见,有些画面会一直留在你脑海中。洛蕾达瘦得让人心疼,手臂像火柴棍一样,肘部和膝盖的关节都凸了出来。她的脸一再被晒伤,长满了雀斑,总在脱皮。

洛蕾达十三岁了,她应该再长胖一点儿,而不是日渐消瘦下去。埃尔莎又添了一丝烦恼。或许这样的烦恼早就存在,只不过在过去的一小时里愈发凸显。

夜幕降临之时,营地变得热闹起来。埃尔莎听见远处传来谈话声,盘子里装满东西后又什么也不剩,炉火噼啪响个不停。橙色的斑点大量涌现,随处可见——都是些明火。炊烟带着食物的香味,从一个帐篷飘到另一个帐篷。人们络绎不绝地从路上向帐篷走去。

埃尔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有一家人正朝他们的营地走来,包括一男一女和四个孩子(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和两个小女孩)。那男人个头很高,身材瘦削,穿着脏脏的工装裤和破衬衫。他旁边站着的那女人有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及肩长发,头发已经花白。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连衣裙,外面还穿着围裙。她的骨头之外除了一层薄薄的皮肤,似乎什么也没有:没有肌肉,也没有脂肪。两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穿着粗麻袋,麻袋上剪开了几个口,相当于袖口和领口。她们的脚很脏,什么也没穿。

“你好呀,邻居。”那男人说道,“我想我们应该过来欢迎你们。”他拿出一个红皮土豆,“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个。我知道这不算啥,但我们也不阔,这你们也看得出来。”

埃尔莎被这一慷慨的姿态所感动。“谢谢你。”她伸手去拿自家的水桶,把其中一个倒过来放好,然后把她的毛衣盖在上面。“请坐。”她对那女人说道,那女人疲惫地笑了笑,坐上水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盖住了她光溜溜、脏兮兮的膝盖。

“我叫埃尔莎。这是我的孩子们,洛蕾达和安东尼。”她侧着身子去拿自家的面包,取出宝贵的两片,“请收下这些。”

那男人用长满茧的手接过面包。“我叫杰布·杜威。这是我老婆,琼。这是我的孩子们,玛丽和巴斯特,还有埃尔罗伊和露西。”

那些孩子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绿地上,坐了下来。洛蕾达开始重新洗牌。

等到孩子们不在他们身边,听不见他们说话时,埃尔莎问那两个大人:“你们来这里多久了?”她坐在一个倒过来放的桶上,离琼很近。

“将近九个月了。”琼答道,“我们去年秋天在摘棉花,不过这里的冬天很难熬。摘棉花的时候,你得赚到足够的钱,这样才能度过四个月没棉花可摘的日子。要是有人告诉你加利福尼亚冬天很暖和,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埃尔莎瞥了一眼杜威家的帐篷,离他们的帐篷大概有十五英尺远。它起码十尺见方,就像马丁内利家的一样。可是……六个人怎么能在如此狭小的地方生活九个月呢?

琼看到了埃尔莎的表情。“打理起来其实不太容易。单是打扫卫生,似乎就占据了我们所有的时间。”她笑了笑。埃尔莎看得出来,她以前一定非常漂亮,可后来饥饿却让她日渐消瘦。“我跟你讲,这里可不像阿拉巴马。我们在那里的时候,日子过得要比现在舒坦。”

“我之前是个农民。”杰布说,“农场不大,但对我们来说足够了。现在已经被银行收回了。”

“这里的人以前大多数都是农民?”埃尔莎问。

“有一些吧。老米尔特——他住在那边那辆蓝色的老爷车里,就是那辆车轴断了的——他以前可是个该死的律师。汉克以前是邮差。桑德森以前做漂亮的帽子。单看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你可看不出来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得提防着埃尔德里奇先生。他喝醉后,也许会来找你。自从他的妻子和儿子死于痢疾以后,他就有点儿不正常了。”琼说道。

“这里肯定能找到些活儿干吧。”埃尔莎坐在桶上,身子前倾,说道。

杰布耸了耸肩:“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出去找活儿干。如果你想去北边,他们眼下正在萨利纳斯干些采摘类的活儿。我们会在初夏的时候去北边摘水果。开始行动前,你先得搞清楚油价是多少。但我们是靠摘棉花来维持生计的。”

“我对摘棉花一窍不通。”埃尔莎说。

琼微微一笑:“摘的时候疼得要命,但它确实也会救你的命。就算让孩子们摘,他们也能做得很好。”

“孩子们?这里的学校怎么样?”

“这个嘛……”琼叹了叹气,“这里有一所学校,沿着这条路走大概一英里就能看到。可是……去年秋天,我们发动了全家人,甚至那些小家伙,才摘了足够让我们不至于饿死的棉花。女孩们倒没有摘很多,可我也不能成天把她们留在营地里吧。”

埃尔莎看着那两个小女孩。她们也就四五岁,在棉花地里待上一天,能干些什么呢?她匆忙换了个话题:“我们能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收到邮件吗?”

“韦尔蒂提供邮件寄存服务。他们会帮我们保管邮件。”

“嗯。”琼起身抚平了连衣裙。从她的这一举动中,埃尔莎隐约看见了她来加利福尼亚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安静,也很受人尊敬,丈夫是小镇上的农民。她关心的,也许是国庆节游行、结婚时的喜被、盒装食品义卖会这类的事情。“嗯,我该用炉子做晚饭了,我们最好现在就告辞。”

“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杰布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得尽快去韦尔蒂那里的救济办公室。沿着路走大概两英里就能看到。你得向州政府登记,申请救济。告诉他们你现在在这里。我们过了几个月后才登记,为此少拿了一笔钱。倒不是说这玩意儿如今能帮上多大的忙,毕竟——”

“我不想要政府的钱。”埃尔莎说,她不希望他们觉得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政府的救济,“我想要一份工作。”

“是啊,”杰布说,“谁都不想靠领失业救济金生活。fdr和他的新政计划的确做了些好事,帮助了劳动人民,但我们这些小农和农场上的帮工有点儿被遗忘了。在这个州,种植大户们简直可以一手遮天。“

琼说:“别担心。如果你们待在一起,你们就能学会忍受任何事情。”

埃尔莎希望自己能挤出一个微笑来,可她却拿不准。她起身握了握他们的手,看着这一家人走向他们那顶又小又脏的帐篷。

“妈妈?”洛蕾达走到她身旁,说道。

别哭。

当着你女儿的面,你怎么敢哭呢。

“太糟糕了。”洛蕾达说。

“嗯。”

到处都是那股可怕的气味。死于痢疾。如果人们喝的都是那条灌溉渠里的水,都这样……活着,难怪有人死于痢疾。

“我明天去找活儿干。”埃尔莎说。

“我知道你会的。”洛蕾达说。

埃尔莎不得不相信这一点。“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她说,“我不会认命的。”

*

埃尔莎醒来后,发现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听见了各式各样的声音:篝火点燃的声音,帐篷的门帘拉开的声音,铸铁煎锅撞击炉灶的声音,孩子哀号的声音,婴儿哭泣的声音,还有母亲责备的声音。

烟火气。

仿佛这里是个正常的社区,而不是走投无路者的归宿。

她轻手轻脚,以免打扰到孩子们,出了帐篷,生了火,用他们水壶里最后一点儿水煮了咖啡。

几十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缓步穿过田野,朝路上走去。太阳冉冉升起,阳光下,他们这群人看起来像棍子一样。与此同时,女人们走向灌溉渠,蹲在泥泞岸边的木板上,弯着身子打水。

“埃尔莎!”

琼坐在自家帐篷前炉灶旁的一把椅子上。她挥手招呼埃尔莎过去。

埃尔莎倒了两杯咖啡,拿着它们去了隔壁,给了琼一杯。

“谢谢你。”琼用手握住杯子,说道,“我刚刚还在想,我得起床给自己倒杯咖啡,可我一坐起来,就不想动了。”

“你睡得不好吗?”

“从一九三一年后就这样了。你呢?”

埃尔莎微微一笑:“跟你一样。”

人们川流不息地从她们身旁走过。

“他们都出去找工作了吗?”埃尔莎看了看手表,问道。这会儿刚过六点。

“嗯。都是些新来的。杰布和小伙子们四点就出门了,不过很可能一无所获。等到开始除草、间苗的时候,情况就会好一些了。他们现在还在种棉花。”

“哦。”

琼把一个装苹果用的木箱推向埃尔莎:“陪我坐会儿吧。”

“他们去哪里找活儿干了?我没看到很多农舍……”

“这里可不像在家里。这附近的农场规模都非常大,有成千上万英亩地。农场的主人几乎不会踏上他们的土地,更不会在上面干活儿。而且警察和政府都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这个州更关心的,是让那些种植商赚到大钱,而不是照顾好农场上的劳工。”她顿了顿,“你丈夫在哪里?”

“在得克萨斯的时候,他离开了我们。”

“到处都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敢相信人们居然会这么活着。”埃尔莎说完后立马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琼扭头看向了别处。

“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他们管我们叫‘俄州佬’。我们从哪里来并不重要。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再说,又有谁付得起房租呢?也许摘完棉花后,你就有足够的钱去别处了。不过我们的钱不够,毕竟我们有四个孩子。”

“也许在洛杉矶——”

“我们总是这么说,但谁知道那里的情况是不是更好呢?在这里,起码我们还有活儿可干,还能摘棉花。”她抬起头来,“去别的地方就得有足够的汽油,你的钱够吗,能把钱浪费在汽油上面吗?”

不。

埃尔莎再也听不进去了:“我最好去找活儿干。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孩子吗?”

“当然啦。对了,别忘记向州政府登记。今晚我会把你介绍给其他女人。祝你好运,埃尔莎。”

“谢谢你。”

离开琼以后,埃尔莎从渠里提来满满两桶臭烘烘的水,把水分批煮开,然后用布进行了过滤。

她在阴暗的帐篷里把脸和上身尽可能擦干净,然后洗好头发,穿上一件相对整洁的棉布连衣裙。她把湿漉漉的头发编成一个冠,用一块头巾包住。

她已经尽力了。她的棉布长筒袜老往下掉,但很干净,鞋上的洞没办法补好。她很庆幸自己没镜子。哦,在某个地方有一面,不过藏得很深,在卡车车厢的某个箱子里,但不值得她翻箱倒柜把它找出来。

她在帐篷里给孩子们留了一满杯干净的水,然后看了看他们是不是还在睡觉。

她给洛蕾达留了个便条——去找活儿了/待在这儿/杯里的水放心喝——然后出门朝卡车走去。

她把车开到主路上。

她去的每个农场门口都有排长队等着干活儿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排成单行走在路边,观望着。拖拉机搅起田地里棕色的土地,她看到到处都有马拉着犁在耕地。

过了起码一个半小时以后,她来到一张招聘启事前,告示钉在一排有着四道横杆的围栏上。

她把车驶离主路,开上一条长长的泥泞车道,车道两侧长满了开着花的白色树木。数百英亩低矮的绿色作物在车道两边铺开,也许是土豆。

她把车停在一幢巨大的农舍前,那里有一个封闭式门廊,还有一个漂亮的花圃。

见她来了,一个男人走出房子,任由身后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抽着烟斗,衣着考究,穿着法兰绒裤子和洁净的白衬衫,戴着一顶肯定价值不菲的浅顶软呢帽。

他绕到卡车驾驶座的那一侧:“嘿,一辆卡车?你肯定是新来的吧。”

“昨天到的,从得克萨斯来的。”

他打量着埃尔莎,然后把头一歪:“往那边走。太太需要帮手。”

“谢谢你!”埃尔莎趁着他还没改变主意,匆忙下了车。找着工作了!

她匆忙走向那栋大房子。她穿过一扇开着的栅栏门,穿过一个玫瑰园——她被一股香气所包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爬了几级台阶,走向正门,敲了敲门。

她听见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咔嗒”声。

门开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矮胖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时髦的开衩裙,领口很高,领口处系着一条镶着荷叶边的丝质领巾。白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很仔细,从额头中间往后梳,长度差不多齐颌,勾勒出了她的脸型。

那女人看着埃尔莎,往后退了一步。她文雅地嗅了嗅,用一块花边手帕捂住鼻子。“流浪汉一般由我们农场上的帮工负责接待。”

“您的……戴着软呢帽的那个男人说,您需要有人帮您干些家务活儿。”

“噢。”

埃尔莎非常清楚,在外人看来,自己的衣着很破旧。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埃尔莎卖力地展现着自己,可不论她怎么努力,那女人就是不为所动。

“跟我来。”

屋子里面富丽堂皇:橡木门,水晶灯具,有中竖框的窗户——可以将窗外的绿色田野尽收眼底,让风景变得五彩斑斓。厚厚的东方地毯,红木雕花边桌。

一个小女孩走进房间,她的头发很卷,跟秀兰·邓波儿一样,走起路来会俏皮地上下晃动。她穿着粉色圆点连衣裙和黑色漆皮皮鞋。“妈咪,这个脏脏的女士想要什么?”

“别靠得太近,亲爱的。他们会传播疾病。”

那女孩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后退了退。

埃尔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夫人——”

“除非我直接问你问题,否则别跟我说话。”那女人说,“你可以擦洗地板。但请注意,我可不希望你偷懒时被我逮个正着,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检查你的口袋。还有,除了水、桶和刷子,什么都别碰。”

二十

洛蕾达起来时,闻到了那股味道。每呼吸一次,她都会想起,他们昨晚是在地球上她最不愿意待的地方过的夜。

洛蕾达尽可能在床上赖着不起来,她知道白天的视线很好,这样,她就会看到她不愿意看到的景象。可最终,咖啡的芳香让她振作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从发着牢骚的安特身旁溜走,在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破了洞的毛衣。

她穿好鞋,拉开帐篷的门帘,本以为会看见母亲坐在篝火旁一个倒过来放的桶上,喝着咖啡。可妈妈和卡车都不在。她只找到了一杯水,还有母亲留下来的便条。

洛蕾达看向远方的道路,眺望着平坦的棕色田野,那里布满了脚印和轮胎印,还有一大堆帐篷和车辆。这些地加起来大概有五十英亩,上面有一百顶帐篷和几十辆卡车,它们已经成了许多人的家。她看到用废金属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小屋。女人们赶着衣衫褴褛的孩子穿梭在营地中,脏兮兮的狗四处乱窜,吠个不停,想讨些食物,或寻求关注。人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拉起了晒衣服的绳子,创造出一个个垃圾场。没人愿意过这种生活,可他们还是留在了这里。这就是大萧条。

她头一回明白了。大萧条期间,并非只有银行家卷款逃跑,电影院关门停业,人们排队领免费的汤。

困难时期意味着贫穷,无活儿可干,无处可去。

琼走出自家帐篷,朝洛蕾达挥了挥手。

洛蕾达朝她走去,奇怪的是,她很高兴能在附近看到一个成年人。“你好,杜威太太。”洛蕾达说。

“你妈妈大概一小时前出了门,找工作去了。”

“我妈妈从来没有真正工作过。”

琼微微一笑:“听你这么说,你妈妈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过这并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妈妈很有经验。这里的工作多半都需要在地里干活儿。他们不会在餐厅或是商店之类的地方雇我们。他们希望雇自己人工作。”

“这是不对的。”

琼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要是日子不好过,工作机会很少,人们就会责怪那些外人。人性就是这样。如今,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那群外人。我想,在加利福尼亚,人们眼中的外人,之前是墨西哥人,再之前则是中国人。”

洛蕾达望着遍地都是垃圾的营地。“我妈妈从来不会放弃。”她说,“不过也许这一次她应该放弃。我们可以去好莱坞,或者旧金山。”洛蕾达特别不喜欢自己的嗓音如此沙哑。突然,她想到了爸爸、斯特拉、爷爷奶奶,还有他们的农场。此时此刻,她最渴望的,就是回家,让奶奶莫名其妙地抱一抱她,或者给她吃点儿什么。

“过来,宝贝儿。”琼说完后,张开了双臂。

洛蕾达走入那个女人的怀抱,惊讶地发现,即使是陌生人,也能给她莫大的帮助。“我想,你得长大了。”琼说,“你妈妈也许希望你一直做个小孩,可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洛蕾达强忍住泪水。她不想长大,更不想在这种地方长大。

她抬头看了看琼那张既慈祥,又悲伤的脸:“那么,我该怎么办?”

“首先,走到沟渠边,多打些水回来。注意了,你得把水烧开,滤干净,然后才能喝。我到时候给你些薄纱棉布。洗衣服能帮到你妈妈的忙。”

洛蕾达从站在帐篷外的琼身旁走开,拿起一对桶,朝灌溉渠走去。已经有一排女人蹲在沟渠边上,或是蹲在浸泡在棕色水里的木板上洗衣服。孩子们在肮脏的水边玩耍。

洛蕾达把两个桶里都装满了看起来很恶心的水,把它们提回帐篷。她经过了一个六口之家,那家人住在一个用锡罐和废木料搭建起来的棚屋里。

等她回到帐篷,安特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泥地里。很明显,他一直在哭。“所有人都不在,”他哭哭啼啼道,“我还以为——”

“对不起。”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放下水桶。

安特猛然起身,一把抓住她。洛蕾达把他抱得紧紧的。

“我刚才吓坏了。”

“我也是,小安。”洛蕾达说道。安特在她怀中,给她带来了慰藉,而她在安特身边,也给安特带来了慰藉。他往后退了退,这时候,他的眼泪不见了,笑容又回来了。“想玩接球吗?我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我的棒球。”

“算了。我得把这些水烧开,做早餐,然后我们得洗衣服。”

“妈妈没让我们做这些啊。”安特抱怨道。

“我们得搭把手。”

安特突然抬起头来:“她会回来的,是吧?”

“她会回来的。她去找活儿干了,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家了。”

“哦,你觉得她能找着吗?”

“但愿吧。”

他俩早上吃了不太可口的麦片,然后洛蕾达洗了盘子,又把所有东西都放回箱子里。卡车开回来以后,这些东西随时都可以打包好。这样,等妈妈一回来,他们就能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

*

到了中午,埃尔莎的手指痛了起来,她的手被漂白剂和碱液烫成了粉红色。她已经把厨房、餐厅和客厅的地板擦了个遍,然后给木头擦了柠檬油,直到把木板擦得闪闪发亮。她从书架上取下几十本皮面精装书,掸了掸书架里面的灰尘,又情不自禁地闻了闻皮革和纸张的味道,甚至还读了一两句话。

与书为伴的日子,似乎已经遥不可及了。

打扫完毕后,她把两只胖乎乎的鸡放入沸水里烫了烫,然后拔了毛。一想到烤鸡,她便口水直流。一小时后,她拖着刚洗好的湿衣服出了门,放入金属脱水机中,转动曲柄,直到她操作机器时肩膀咔嚓直响。干这些活儿的时候,家中的女主人一直在密切注视着她,那女人自始至终没让埃尔莎午休一会儿,一杯水都没给她喝,也没给她任何指导。

“那么,就这样吧。”刚过五点,那女人说道,这时埃尔莎又去了厨房,正在熨烫一件男士衬衫,“你可以下班了。”

埃尔莎慢慢松开手中的熨斗,松了口气。她又渴又饿:“我注意到食品储藏柜需要整理一下,夫人,我——”

“想碰我们的食物?那可不行。自从你们这种人搬过来以后,这附近的犯罪率就高得离谱了。我们的学校里到处都是你们的脏孩子。”

“夫人,当然,作为一名基督徒,您应该——”

“你居然敢质疑我的信仰?出去!”她指着门说道,“你也别回来了。墨西哥人干起活儿来,比你们这些肮脏的俄州佬强多了。他们不会顶嘴,庄稼收割完了也不会留在镇上。我们就不该把他们驱逐出境。”

埃尔莎很累,也很沮丧,无力和她争辩。起码她找到了工作。今天挣的钱是个开头。她得这么想。她说:“那好吧,夫人。”然后等着拿钱。

“怎么?”那女人交叉着双臂,说道。

“我的工钱。”

“哦,对。”那女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几枚硬币,丢进埃尔莎伸出来的手掌里。

四枚十分硬币。

“四十美分?”埃尔莎说,“我干了十个小时的活儿呢!”

“要我拿回去吗?我可以告诉我丈夫,说你特别不听话。”

四十美分。

埃尔莎转身便走,推开门,任由它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她坐上卡车,沿着车道开着车,尽量不惊慌。

干了一天活儿,挣了四十美分。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营地里的人会步行去找活儿干。汽油已然成为她负担不起的一种奢侈品。

明天,她将加入他们的行列,在黎明前离开依灌溉渠而建的营地,希望在地里找到活儿干。报酬得比这更高。

可如果她的孩子们在地里干活儿,她一定会良心不安。他们应该去上学,受教育。

在主干道上,她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走在路边,他耷拉着肩膀,显得很颓丧,还背着破旧的背包。黑色的脏头发垂了下来,戴着破了很多洞的帽子。一只脚上什么都没穿。

拉菲。

不可能是他,但……

她放慢车速,让卡车慢慢停了下来,摇下车窗。当然,那人不是她丈夫。

“需要搭便车吗,朋友?”她问。

那男人斜眼看了看。他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棱角分明的骨头。他的脸颊是凹陷的。“不了。不过还是谢谢。我没地方可去,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埃尔莎盯着他看了很久,心想,嗯,我们都无处可去,然后叹了口气,踩了踩油门。

*

在营地里的那一天,洛蕾达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是很灵活的。直到今天,时间似乎都必不可少、值得信赖。甚至在她悲痛不已——她父亲和最好的朋友离她而去,安特身患疾病——的时候,时间也始终如一,抚慰着她的心灵。人们告诉她,时间能治愈一切伤痛,他们强调的是,时间本质上是善良的。她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伤痛实际上没有减轻,反而会加重,可她依然很依赖始终如一的时间。每天,太阳都会升起又落下。日升日落间,需要干杂活儿,吃饭,做好标记,按部就班地过好每一天的生活。

在这里,时间受苦难的拖累,匍匐着前进。

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她不能离开安特去打鸽子或是长耳大野兔。洛蕾达只好和弟弟一起坐在露营用的高低不平的床垫上,大声读起了《绿野仙踪》来。可这本书里讲到了一场席卷了堪萨斯的可怕的龙卷风,于是读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精彩了,毕竟你正待在一个看起来像灾区的地方。事实上,洛蕾达觉得这有可能会让他俩都做噩梦。

下午五点半刚过,洛蕾达就听到了熟悉的轰隆声,是他们的卡车发出来的。她推开安特,从床上一跃而起。

帐篷外,一群人正走在满是车辙的路上,朝这边走来。

妈妈把车开到帐篷旁,停了下来。洛蕾达不耐烦地等她熄灭引擎,走出卡车。等到妈妈终于从卡车上下来时,她只是站在那里,弯着腰,看起来很累,很颓丧。

“妈妈?”

妈妈迅速直起身子,微微一笑,可洛蕾达知道那是在骗人,那个笑容。妈妈的蓝眼睛露出了颓丧的神情,看起来怪吓人的。

“我洗了衣服,泡了豆子。”洛蕾达说道。突然间,她很希望妈妈能恢复正常,能重新变回那个充满干劲儿、埋头苦干的人,那个从不哭泣、从不放弃的人,那个从不害怕的人。“我们吃完晚饭就可以走了。”

“我今天找了份工作。”妈妈说,“我干了一天活儿,挣了四十美分。”

“四十美分?这钱甚至都不够——”

“我知道。”

“四十美分?”

“现在我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了,洛蕾达。我们不能把钱花在租房子和买汽油上。”

“等等。你答应过,说我们只待一天的。”

“我知道,”妈妈说,“我错了。我们暂时还哪里都去不了。我们需要挣钱,而不是一直花钱。”

“你想让我们留在这里?这里?”洛蕾达觉得一股恐惧之情涌上了心头,化作一腔怒火,她身体颤抖着,模样很可怕,将矛头直指她母亲。仅存的一丁点儿理性告诉她,这么做是不对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不。”

“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你撒了谎,就像他一样。每个人都在撒谎。”

妈妈把洛蕾达揽入怀中。她奋力想要挣脱,可母亲搂得很紧,牢牢抱着她,到最后,她只好放弃,身体猛然往前一倒,哭了起来。

“我跟琼聊过。到了摘棉花的季节,我们应该可以省下钱来,付清我们的账单。如果我们足够小心,能省下每一分钱,也许我们能在十二月离开。”

洛蕾达往后退了退,觉得浑身在发抖,感到很茫然、很生气:“我们能回得克萨斯吗?我们有足够的汽油。”

“医生说安特起码要一年才能恢复。你记得他之前病成什么样子了吧。”

“可他一开始就拒绝戴防毒面具。也许现在——”

“不,洛蕾达,这行不通。”她轻轻地把洛蕾达脸上的头发拨开,“我需要你帮我照顾安特,他还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这里是美国。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困难时期。”埃尔莎说。

“这是个该死的谎言。”

“注意你的语言,洛蕾达。”妈妈疲惫地说道。然后她走向卡车,爬上车厢,开始解绑在烧木头的炉子上的带子,很多年前,罗丝和托尼还没建好他们的农舍时,曾在茅草屋里用过那个狭长的黑色炉子。

洛蕾达彻头彻尾地讨厌把炉子从车上取出来的主意。炉子意味着家,意味着你会待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他们原以为,这个炉子会给他们的新房子供暖。她叹了口气,爬上车厢,站在妈妈身旁,解起了带子。她俩一起嘟哝着,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沉重的炉子搬下卡车,放在了帐篷前的草地上。炉子旁是桶和金属洗脸盆。

“很好。”洛蕾达说。如今,他们看起来就像其他贫穷而绝望的人一样,和他们同住在这片丑陋田地上的帐篷里。

“嗯。”妈妈说。

没别的话可说了。

他们走进帐篷,安特正躺在床垫旁的泥地上,摆弄着他的玩具兵人:“妈妈!你回来啦。”

洛蕾达看见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意:“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来。你俩就是我的命,知道吗?永远不要担心我不回来。”

*

当晚,在孩子们做完了祷告,分别睡在埃尔莎两侧后很久,她还醒着。月光照在帆布做的帐篷上,点亮了帐篷里狭小的空间。她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孩子们,找来一张纸片和一支铅笔,坐起来写信。

亲爱的托尼和罗丝:

来自加利福尼亚的问候!

经过一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的艰苦旅程后,我们来到了圣华金河谷。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有着绵延的山脉,不断生长的绿色庄稼,还有肥沃的棕色土地。

我们的帐篷靠近河边。我们和打南边来的人交了朋友。明天就要开学了,孩子们很兴奋。你们最近怎么样?

你们可以写信给我们,信寄存在加利福尼亚的韦尔蒂邮局就行,我们可以去那里取。

请为我们祷告,我们也会为你们祷告。

爱你们的

埃尔莎、洛蕾达和安特

*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埃尔莎就醒了,然后把水提回了营地,放在炉子上烧开。

黑暗中,烟从一顶帐篷飘到了另一顶。她听见了水倒进桶里时发出的“叮当”声,听见了铸铁煎锅里油脂的爆裂声。人们开始向路边走去,男人、女人、孩子。

七点钟的时候,她叫醒孩子们,让他们穿好衣服,赶他们出了帐篷——出门前,她给他们吃了点儿热糊糊(分量不够,可她现在知道,每分钱都得省着些用)——用刚烧开又过滤好、已经冷下来的水给他们洗了头发和脸。她非常感激孩子们昨天洗了衣服。

安特扭着身子,试图挣脱束缚:“我为什么非得更干净点儿呢?”

“因为今天是上学的第一天。”埃尔莎说。

“太棒啦!”安特跳来跳去,说道。

洛蕾达往后退了一步:“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教育就是一切,洛蕾达。这你也知道。你将成为马丁内利家头一个大学生。”

“可是——”

“没什么可是。困难是暂时的,但教育是永恒的,你俩最近都有些犯懒。快点儿,我们还得走一段路呢。”

“我都没有鞋,该怎么去上学呢?”安特说,“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埃尔莎惊恐地低头看着儿子。天哪,她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呢?“我……我们……”

“埃尔莎?”

她转过身去,看见琼拿着一双磨破了洞的男童鞋,正朝她走来。“我刚才看见你提水了。”琼说,“我想,你应该是在给孩子们洗澡,准备送他们上学。”

“我忘记我儿子没鞋穿了。我怎么能——”

琼碰了碰她的肩膀,又捏了捏,算是在安慰她:“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埃尔莎。我手上这双鞋是巴斯特的。他已经穿不下了。等安特穿不下了,你再把它们还回来。”

埃尔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这份慷慨简直让人震惊,毕竟它来自一个如此贫穷的人。

“我们就是这么过日子的。”琼拍了拍埃尔莎的肩膀,说道。

“谢……谢谢你。”

“学校得向南走一英里。”琼把头往南边一歪,“学校里的那些人不是特别友善。”

“依我看,到目前为止,整个州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埃尔莎说。

“是的。”

“把他们在学校安顿好后,你最好去州政府登记。救济办公室在韦尔蒂,从这里往北走,大约走两英里路就到了。你应该让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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