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

四面风 克莉丝汀·汉娜 第1页,共2页

人们忘了一件事,这件事如雨滴一般,再清楚不过——他们迫切需要团结在一起……他们会经历大起与大落,会在失败之际,东山再起。

——萨诺拉·芭布,

《无名之辈》

二十四

一月的最后一天,一股冷空气进入河谷,一待就是七天。地面变硬了。每天早上,大雾数小时后才会散去。还是没活儿可干。

他们的积蓄越来越少,但埃尔莎知道,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摘棉花的时候,他们存下了一些钱,而且他们一共才三个人。杜威一家有六口人要养活,很快就会有七口。刚到这个州的移民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一无所有,新来的移民正试图靠联邦政府的救济活下去——他们每两周会领到少得可怜的一点儿食物。他们以用面糊做的煎饼和炸面团为生。埃尔莎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他们正饱受营养不良的折磨。

此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每个人的晚餐包括一杯水煮豆子,外加一片用平底煎锅煎的面包。埃尔莎坐在正烧着木头的炉子旁一个倒放着的桶上,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盒子。安特坐在她旁边,又在做他每天都会做的事:一点点地咬他在圣诞节时得到的那根好时牌巧克力棒。洛蕾达在帐篷里读《隐藏的楼梯》。

埃尔莎又数了一遍他们的钱。

“埃尔莎!时候到了!”

埃尔莎听见琼在叫她的名字。她飞快地站了起来,差点儿打翻钱盒。

是宝宝。

安特抬起头来:“怎么了?”

埃尔莎冲进帐篷,藏好她那盒钱。“洛蕾达,”她说,“跟我来。”

“去哪儿——”

“琼要生宝宝了。”

埃尔莎跑向杜威家的帐篷。她发现露西正在帐篷外哭:“洛蕾达,带女孩们去我们的帐篷。让她们和安特待在一起,在你去找她们之前不准回去,然后你再回来帮我。”

埃尔莎走进杜威家阴暗、潮湿的帐篷。

只有一盏灯笼亮着微光,勉强能驱散阴影。她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些灰色的轮廓:一堆用来储藏食物的容器,以及一个临时洗脸盆。

琼侧着身子躺在地上铺着的床垫上,一动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一样。

埃尔莎在床垫旁跪了下来。“嘿,”她摸着琼湿漉漉的额头,“杰布去哪儿了?”

“去尼波莫了,希望能有豌豆可摘。”琼喘着气,“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埃尔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每个失去过孩子的女人都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做母亲的人直觉非常准确。

洛蕾达走进了帐篷。

“帮我扶她起来。”埃尔莎对洛蕾达说。

她俩一起把琼扶正。琼重重地靠在埃尔莎身上。“我要带你去医院。”埃尔莎说。

“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了?这又不是小儿咳嗽或发烧这种小病,琼,这可是紧急情况。”

“他们……不会……”宫缩再次袭来,琼的脸绷得紧紧的。

埃尔莎和洛蕾达把琼安顿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看好孩子们,洛蕾达。”

埃尔莎发动引擎,点亮车灯,然后他们便出发了,车速很快,在泥泞的路上“咔嗒咔嗒”开着。

“不行……”琼紧握着扶手,“带……回去……”

又一次宫缩。

埃尔莎把车拐进了医院的停车场,昂贵的电灯照亮了医院大楼。

埃尔莎猛踩刹车:“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帮手来。”

她跑进医院,冲过走廊,在服务台前停了下来:“我朋友要生孩子了。”

那女人抬起头来,眉头一紧,然后又皱了皱鼻子。

“是啊,是啊,我身上有股味道。”埃尔莎说,“我是个脏兮兮的移民,这我知道。但我朋友——”

“这家医院是为加利福尼亚人服务的。你知道吗?医院是为纳税人服务的,是为这里的市民服务的,而不是为那些想要得到照顾的流浪汉服务的。”

“别这样,别这么没人情味儿,求你了——”

“就你?还想跟我讲人情味儿?算了吧。瞧瞧你自己。你们这种女人,生孩子就像开香槟一样。找个自己人来帮你们得了。”那女人终于站了起来。埃尔莎发现她长得很富态,小腿也很丰满。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不好意思,可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以把这个给你。”她把手套递了过去。

“求你了,我可以擦地板,还可以清洗病人的便盆,什么都可以。你就帮帮她吧。”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严重,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来求我呢?”

埃尔莎抓起手套,回头向卡车跑去。

“他们不愿意帮我们,”她一边爬上车,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想,那些善良、虔诚的加利福尼亚人并不在乎一个宝宝的性命。”

埃尔莎以最快的速度开回营地,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憋得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快点儿,埃尔莎。”

在杜威家的帐篷前,埃尔莎扶着琼走进了黑漆漆的帐篷里。

“洛蕾达!”埃尔莎大声喊道。

洛蕾达跑进帐篷,撞到了埃尔莎怀里:“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不让我们入院。”

“你的意思是——”

“去打水来,多烧点儿水。”见洛蕾达一动不动,埃尔莎厉声说道,“还愣在这儿干吗?”于是洛蕾达跑了出去。

埃尔莎点亮煤油灯,扶着琼坐到了地上铺着的床垫上。

琼痛得浑身抽搐,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埃尔莎跪在她旁边,轻抚着她的头发:“继续,叫出来吧。”

“要出来了,”琼气喘吁吁地说道,“让……孩子们……离远点儿。剪刀在那个……盒子里。那里有些线。”

宫缩再度袭来。

埃尔莎盯着琼扭来扭去的肚子,知道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埃尔莎跑回自家帐篷,没理会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的孩子们。现在可没时间去安抚他们。

她抓起一沓他们留下来的报纸,跑回了琼的帐篷里,把报纸铺在泥地上,心里庆幸它们相对来说还算干净。

报纸的标题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多个移民营地中伤寒肆虐。”

埃尔莎帮琼滚到报纸上,然后她戴上了手套。

琼尖叫起来。

“继续。”埃尔莎跪在她身旁,说道。她轻抚着琼的湿头发。

“就是……现在。”琼喊道。

埃尔莎迅速行动起来,站到琼张开的双腿之间。婴儿的头顶出现了,沾满了黏液,有些发青。“我看到头了,”埃尔莎说,“用力,琼。”

“我太……”

“我知道你很累,用力。”

琼摇了摇头。

“用力。”埃尔莎说。她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朋友眼里写着恐惧。埃尔莎很理解琼在此时此刻有多恐惧,于是说道:“我明白。”即使在非常理想的情况下,婴儿也会夭折,更何况他们的情况非常糟糕。但是,尽管困难重重,他们还是活下来了。她知道琼很恐惧,但还是默默地抱着希望,说道:“用力。”

婴儿“嗖”的一下,随着一股鲜血来到这世上,落到埃尔莎戴着手套的手中。小得可怜,几乎可以说是纤弱,比成年男人的鞋还小。

通体发青。

埃尔莎觉得有一阵愤怒的吼声传遍了全身。不。她拭去那张小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女婴的嘴,央求道:“喘口气啊,小女孩。”

琼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她看上去很疲惫,连自己都喘不上气来。“她没有呼吸了。”她柔声说道。

埃尔莎试着帮婴儿呼吸,嘴对嘴。

毫无反应。

她拍了拍发青的小屁股:“喘口气啊。”

毫无反应。

还是毫无反应。

琼指了指一个草篮,里面有一张柔软的淡紫色毛毯。

埃尔莎给脐带打好结,把它剪断,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她很虚弱,身子在发抖,把那个一动不动的瘦小婴儿裹了起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婴儿递给了琼。“是个女孩儿。”她对琼说道,琼温柔地把婴儿接了过去,这一幕让埃尔莎心都碎了。

琼吻了吻婴儿发青的额头。“我打算叫她克丽,跟我妈妈一个名字。”琼说。

一个名字,希望的真谛所在。一种身份的开始,以爱的名义传承下来。埃尔莎看着琼对着婴儿发青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感到非常伤心,于是退了出去。

埃尔莎发现洛蕾达在帐篷外踱着步。

她看着女儿,意识到女儿想问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哦,不。”洛蕾达说罢,肩膀耷拉了下来。

埃尔莎还没来得及安慰她,洛蕾达便转过身去,消失在自家的帐篷里。

埃尔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上,躺在泥地上铺着的皱巴巴的报纸上——这一幕实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打算叫她克丽。

琼为什么还说得出话来?

埃尔莎感觉到泪水即将夺眶而出,而她却束手无策。她哭了出来,自从拉菲离她而去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哭过,哭到最后,她体内已经没有一丝水分,已经同她离开的那片土地一样干涸。

*

那晚十点刚过不久,洛蕾达挖好了一个小坑,放下了铁铲。

他们远离营地,在一个树木环绕的地方。那地方有些阴郁,如同那两个女人以及站在她们背后的那个女孩儿的心情一样。

洛蕾达满腔怒火,难以自持,她觉得这种情绪正从内到外毒害她。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甚至连爸爸丢下他们时也没有。她只得一口一口地喘着气,把这股怒火憋在心里。如果她憋不住了,她就会尖叫出来。

安特看着母亲。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婴儿,用干净的淡紫色毛毯裹着。她看起来很伤心。

伤心。

看到这一幕,洛蕾达的怒火翻了番。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双手握拳,放在身体两侧,可她能揍谁呢?杜威太太看起来很茫然,连站都站不稳,像鬼魂一样。

妈妈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死去的婴儿放入小小的坟冢,开始祈祷:“我们的天父——”

“你到底在向谁祈祷?”洛蕾达厉声问道。

她听见妈妈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上帝为——”

“如果你告诉我上帝为我们做好了安排,我会尖叫出来的。我发誓我会的。”洛蕾达的声音都变了。她觉得自己哭了起来,但她并不伤心,她出离愤怒。“上帝让我们活成了这副德行,连流浪狗都不如。”

妈妈摸了摸洛蕾达的脸:“婴儿是会死的,洛蕾达。我失去了你弟弟。罗丝奶奶失去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洛蕾达尖叫起来,“你是个胆小鬼,所以才会留在这里,还让我们也留在这里。为什么?”

“唉,洛蕾达……”

洛蕾达知道自己扯得太远了,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残忍,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也无力阻挡它迅速蔓延开来:“要是爸爸在这里——”

“什么?”妈妈说,“他会怎么办呢?”

“他是不会让我们活成这副模样的。不会让我们偷偷埋葬死去的婴儿,不会让我们拼命干活儿,不会让我们排两小时的队,只为从政府那里得到一罐牛奶,也不会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生病。”

“他离开了我们。”

“他离开了你。我也应该照着做,在我们都死掉前离开这里。”

“那你走吧,”妈妈说,“当个逃兵,跟他一样。”

“说不定我真会这么干。”洛蕾达说。

“很好,走吧。”妈妈弯下腰来,拿起铁铲,开始往坟里填土。

沙沙沙,砰砰砰。

不出几分钟,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埋葬着一个婴儿。

洛蕾达往回走,穿过肮脏的营地,经过挤满人的帐篷,又经过了找以残羹剩饭为生的人讨残羹剩饭吃的癞皮狗。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和人们的咳嗽声。

杜威家帐篷的门帘拉上了,但洛蕾达知道那两个小女孩儿在里面,正等着她们的母亲来安慰她们,让她们放心。

承诺。谎言。生活丝毫没有起色。

她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她走到自家帐篷旁,掀开门帘,发现安特蜷缩在床垫上,他的身体缩成一团,已经小得不能再小。他们早就学会了怎样一起睡在那张过小的床上。

一看见他,她的心脏便“怦怦”猛跳起来。

洛蕾达跪在床边,拨弄着他的头发。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我爱你,”她吻了吻他脸颊上硬邦邦的那部分,小声说道,“但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安特边睡着觉,边点了点头,嘀咕了几句。

洛蕾达走到小手提箱前,里面装着她所有的破烂衣服和她心爱的借书证。她从装食物的板条箱里拿了三个土豆和两片面包,然后打开装钱的金属盒子。他们就这么点儿钱了。洛蕾达感到一阵内疚。

不。

她不打算拿太多钱。就拿两美元。这是她妈妈的钱,但也是她自己的钱。上天做证,这钱是她干活儿挣来的。她仔细地数着钱,然后到处找起纸来。最终她找到了一些皱巴巴的报纸。她尽量将纸抚平,用安特的一个铅笔头给妈妈和安特写了个便条,把便条放在了咖啡壶下面。

她拿着手提箱走到帐篷的门帘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她从卡车旁经过,车上装满了他们不应该带着的东西。安特的棒球棍斜靠在一个座钟上,这两样东西他们都用不着,可洛蕾达和她母亲都不忍心告诉安特,说他的棒球生涯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了。天知道他们还需不需要座钟呢。要是他们知道,他们肯定会换个思路收拾行李。又或者说,要是他们知道在加利福尼亚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他们肯定会留在得克萨斯。

他们本来就不该离开。

或许他们应该走得更远。

都怪妈妈。她选择了在这里停下脚步,说,我们只能这么做。从那以后,事事都变得不如意了。

这一切始于最初的那个致命谎言:就待一晚上。

唉,他们已经待了很多个晚上,但洛蕾达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

埃尔莎和琼一道站在黑暗中,手牵着手,低头凝视着什么。她俩都知道语言在这种时刻有多么地苍白无力,于是沉默了许久,任凭时间一点点流逝。

这里没有纪念这个婴儿的标志,也没有纪念葬在营地这一带的其他人的标志。

“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埃尔莎扣好不合身的羊毛外套上的扣子,终于开了口,“你都在发抖了。”

“我过会儿就来。”琼说。

埃尔莎捏了捏朋友的手。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深深叹了口气,把铁铲拿回营地,扔到卡车后面,铁铲便“咣当”一声落在了车厢里。

对洛蕾达的思念涌上了埃尔莎的心头。在墓地的时候,她就该安慰洛蕾达。什么样的母亲会对一个悲痛不已的十三岁孩子发火呢?洛蕾达见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埃尔莎很清楚这一点。她肯定能想出让洛蕾达好受点儿的话来。

此时此刻,埃尔莎心里空荡荡的。婴儿的死让她感到空虚,她实在是无力面对愤怒的女儿。

最好让时间来抚平伤痛,起码需要一个晚上。到了明天,阳光将照耀大地,埃尔莎会把洛蕾达领到一旁,尽力安慰她。

胆小鬼。

“不。”埃尔莎大声说道,以此来坚定自己的信心。这一次,她不打算逃避。她将迎难而上,尽自己所能去安慰洛蕾达。

她抬起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被子乱糟糟的,很明显,只有安特一个人在床上。

洛蕾达不在帐篷里。

埃尔莎走到卡车旁,猛敲车厢的侧边:“洛蕾达,你在里面吗?”

她检查了一遍车厢,看到他们带来的一箱箱物品,都是些他们以为会用得着的东西:烛台、瓷盘、安特的棒球棍和手套,还有一个座钟。“洛蕾达?”她又叫了一遍——等她发现驾驶室里也没人的时候,她因为担心,连嗓音都变尖了。

埃尔莎往后退了退。

他离开了你。我也应该照着做,在我们都死掉前离开这里。

那你走吧,当个逃兵,跟他一样。

说不定我真会这么干。

很好,走吧。

一股寒意袭上埃尔莎的心头,她跑回了帐篷里。

洛蕾达的手提箱不见了。她的毛衣以及在美容院得到的蓝色羊毛外套也不见了。

埃尔莎看到咖啡壶下面露出了一张便条。伸手去拿的时候,她的手抖了起来。

妈妈,

我受不了了。

对不起。

我爱你们俩。

埃尔莎跑到帐篷外,一直跑到她岔了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才停下脚步。

主路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洛蕾达会走哪条路呢?埃尔莎怎么猜得出来呢?

埃尔莎让十三岁的女儿走开,让她当个逃兵,像那个不想让人找到的男人一样,去外面的世界闯荡,那里满是在路上闲逛或搭火车的流浪汉,那伙怒气冲冲、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就像狼群一样,潜伏在暗处。

她尖叫着喊出了女儿的名字。

这三个字响彻夜空,随后又渐渐消失。

*

洛蕾达一直往南走,到后来,她的鞋破了,背也走得生疼,可那条沐浴在月光下的空旷道路却在她眼前不断延伸。她离洛杉矶到底还有多远呢?

她以前总是梦想着能找到父亲,能和他不期而遇,可现在,独自站在路边的她突然明白了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让人找到。

加利福尼亚有多少条路,通往多少个方向,又有多少个终点?那么,要是她父亲梦想着去好莱坞,那该怎么办?这并不意味着他去了那里,也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待在那里。

她走了多远?三英里?四英里?

她继续往前走,决心不回头。她不打算回去承认自己犯了个错,不该离开。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到此为止。

但安特醒过来后会很想念她。他会觉得自己很容易被人丢下,还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洛蕾达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爸爸离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伤他弟弟的心。

她看见自己的正前方有灯光沿着马路射向了她。一辆卡车开到她前面,停了下来。那是一辆旧式卡车,有个用木头和玻璃做的正方形驾驶室,看起来像是卡在了黑色底盘上。配有铰链的挡风玻璃是开着的。

司机伸手摇下副驾驶座那一侧的玻璃。他和妈妈一样老,他的那张脸和如今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又尖又瘦。他得刮胡子了,可洛蕾达不会叫他大胡子。她只觉得他很邋遢:“你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这都已经半夜了。”

“没干什么。”他低下头,目光掠过她的手提箱,“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离家出走的女孩。”

“关你什么事?”

“你的父母呢?这里很危险。”

“跟你没关系。对了,我十六了,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吧,孩子,那我还是埃罗尔·弗林呢。你要去哪里?”

“除了这里,哪里都行。”

他抬头看了看路。过了起码有一分钟后,他才再次看着她:“巴克斯菲尔德那里有个长途汽车站。我要往北走,我可以载你一程,在路上停一次车就行。”

“谢谢你,先生!”洛蕾达把手提箱扔到卡车的车厢里,爬上了车。

二十五

“我叫杰克·瓦伦。”那男人说。

“洛蕾达·马丁内利。”

他把卡车挂上挡,然后他们向北驶去。卡车的减震装置坏掉了。每颠簸一次,皮革座椅便会上下晃动,发出奇怪的声音。

洛蕾达注视着车窗外。借助着卡车一闪而过的灯光,或是被街灯照亮的广告牌反射的强光,她看见有人在路边扎营,还看见流浪汉把包斜挎在背后,正在徒步旅行。

他们经过了笼罩在黑暗中的学校、医院以及游民营地。

接着,他们又经过了洛蕾达熟悉的地方,经过了韦尔蒂镇。出了镇子,行驶到这里,除了路,什么都没有。

“嘿,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做什么?”她问。她突然想到,她很有可能让自己身陷险境。

那男人点燃一支烟,冲着开着的车窗吐出一缕蓝灰色的烟:“跟你一样吧,我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她头一次看清了他的整张脸,那张脸晒得黝黑,皮肤很糙,鼻子尖尖的,眼睛黑黑的:“因为某件事……或者某个人,你离家出走了。”

“你也一样?”

“孩子,要是你现在没有离家出走,恐怕你不会专心听我说话。不,我没打算逃走。”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几乎算是个帅气的男子,“我也不想在这里被人逮住。”

“我爸爸就这么做了。”

“做了什么?”

“大半夜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呃……真是太糟糕了。”他最后说道,“那你妈妈呢?她怎么了?”

他们拐上了一条很长的土路。

漆黑一片。

洛蕾达没有看到任何光亮,只看到一片黑暗。没有房子,没有路灯,路上也没有其他车辆。

“我……我们要去哪儿?”

“我跟你说过,我得在路上停一次车,再送你去长途汽车站。”

“在这儿?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把车速降了下来,最后停住了车:“你得向我保证,孩子,保证你不会跟别人谈起这个地方,不会谈起我,不会谈起你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东西。”

他们身处一片巨大的草地。一间谷仓挨着一栋破旧的低矮平房,两栋建筑都沐浴在月光下。十几辆汽车和卡车停在那里,车灯都关着。谷仓木板的缝隙透着黄色的微光,这表明里面有事发生。“没人愿意听我这样的人说话。”洛蕾达说。她没办法鼓足勇气,说出她原本想说的那个词:俄州佬。

“如果你不答应我,那我现在就掉头,把你丢在主路上。”

洛蕾达看着他。她看得出来,他对她很不耐烦。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显得很平静。他在等她做决定,但他不会等太久。

她应该叫他现在就掉头,带她去马路上。都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间谷仓里忙活着,不管他们在做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再说,大人一般也不会要求小孩做出这种承诺。

“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坏事吗?”

“不,”他说,“是好事,但现在是危险时期。”

洛蕾达注视着那男人的黑眼睛。他很……认真,或许还有些吓人,但也充满了活力,这样的活力是她从没见过的。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会住在肮脏的帐篷里,吃着残羹剩饭,觉得心满意足。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筋疲力尽。他的活力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想起了更加美好的时光,想起了她心目中理想的父亲形象。“我保证。”

他把车往前开,穿行在停着的汽车中。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车,熄灭了引擎。

“你就待在卡车上。”他一边说,一边开车门。

“你要去多久?”

“需要多久,就去多久。”

洛蕾达看着他走向谷仓,推开了门。她看见灯光一闪,谷仓里聚集了一群人,影影绰绰的。然后他随手带上了门。

洛蕾达凝视着黑漆漆的谷仓,凝视着缝隙里透出的一道道光线。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

一辆汽车“突突”地开到卡车旁,停了下来。车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洛蕾达看见一对夫妇下了车。他俩衣冠楚楚,一身黑装,都抽着烟,绝对不是移民或农民。

洛蕾达做了个仓促的决定:她下了卡车,跟着那对夫妇来到了谷仓前。

谷仓的门开了。

洛蕾达跟在那对夫妇后面,溜了进去,然后立即背靠着谷仓粗糙的木板。

她说不上来自己期望看到些什么——也许期望看到成年人喝着烈酒,跳着林迪舞——可不管她有何期望,她看到的都和她期望的不一样。男人们穿着西装,混在女人堆里,其中一些女人穿着裤子。裤子。他们似乎都在说话,一边还打着手势,仿佛在争论什么。这地方气氛很活跃,就像蜂巢一样热闹。香烟的烟雾让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使每个人都变得模糊不清,也刺痛了洛蕾达的眼睛。

谷仓里到处都是灰尘和影子,摆了大概十张桌子,每张上面都有灯笼,灯笼射出了一束束夹杂着灰尘与烟雾的光。打印机和油印机放在桌上。女人们坐在椅子上抽烟打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混杂着烟雾的味道。成堆的纸张摆放在台面上。每隔一会儿,洛蕾达便会听到打字机换行时发出的声音。

杰克大步向前,这时人们不再忙别的事情,纷纷向他看去。他从面前的桌子上扯下一张报纸,踏上通往干草棚的扶梯,往上爬了几级,然后面对着人群。他举起报纸。报纸的标题是“洛杉矶向移民宣战”。

“在种植大户、铁路、州救济机构和州内其他大亨的支持下,警察局局长詹姆斯·‘双枪’·戴维斯刚刚关闭了加利福尼亚边境,禁止移民进入。”杰克把报纸扔到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想想看吧,那些绝望的人,善良的人,都是美国人,他们来到边境,却被枪口拦下,继而被拒之门外。他们能去哪里?他们中的许多人要么在家乡忍饥挨饿,要么快要死于尘肺炎。如果他们不回头,警察就会以流浪罪的名义把他们关进监狱,法官还会判他们做苦力。”

洛蕾达一点儿也不惊讶。她知道来这里碰运气,却吃了闭门羹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浑蛋。”有人喊道。

“在整个加利福尼亚,那些种植大户都在占给他们干活儿的人的便宜。进入这个州的移民急着想要养家糊口,拿多少钱都愿意。从这里到贝克斯菲尔德,有超过七万个无家可归的人。因为营养不良或生病,流民营地的儿童正以每天两人的速度死亡。这是不对的,美国不该发生这种事情。我不在乎大萧条到底过去了没有,事情总得有个限度,要靠我们来帮助他们。我们必须让他们加入工人联盟,站出来帮他们争取权益。”

人群中发出了赞许的吼声。

洛蕾达点点头。他的话触动了她的神经,让她头一次想到,我们不必接受这一切。

“现在就行动起来吧,同志们。政府不会帮助这些人,我们得帮他们。我们必须说服工人们站起来,起来反抗。我们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阻止大企业压榨工人,占他们的便宜。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与这种资本主义的不公正现象做斗争。我们将为这里和中央谷地的移民劳工而战,帮助他们组织工会,争取更高的工资。行动起来吧……就是现在!”

“好!”洛蕾达喊道,“说得好!”

杰克从通往干草棚的扶梯的立板上跳了下来,他刚要往下跳时,洛蕾达发现了他在直视着她。

他大步朝她走来,轻轻松松便穿过了人群。

洛蕾达感受到了他审视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老鼠,被一只正在狩猎的鹰给盯上了,吓得动弹不得。

“我不是叫你待在车上吗?”

“我想加入你们的团体,我能帮上忙。”

“哦,真的吗?”他比她高出许多,甚至比她妈妈还高。她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呼吸有些不均匀,“回家去吧,孩子。你还太小,不适合做这个。”

“我是个移民劳工。”

他点了根烟,仔细看着她。

“我们住在一个沟渠旁的营地里,那里离萨特路不远。今年秋天,在我本该去上学的时候,我去摘了棉花。要是我不去摘,我们就会饿肚子。我们住在帐篷里。我们太想在地里干活儿了,以至于有时候,我们会睡在路边的沟渠里,这样我们就能第一个排上队。老板叫韦尔蒂,那头肥猪,他才不在乎我们挣的钱够不够我们吃饭呢。”

“韦尔蒂,是吗?我们一直在试着让移民营地里的人成立工会,但我们遇到了阻力。俄州佬们很固执,也很傲慢。”

“别这么叫我们,”她说,“我们这些人只想有活儿干。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妈妈……他们觉得政府的施舍是靠不住的。他们想自力更生,但是……”

“但是什么?”

“这是行不通的,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来到这里,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也真的过上了,这行得通吗?”

“如果不斗争,那就行不通。”

“我想战斗。”洛蕾达说道。说这句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很久以前就渴望参加这场战斗了。她之所以出走,不是为了她那懦弱的父亲,而是为了这件事。她之所以重燃热情,也是因为这件事。她感受到了它的热度。

“你到底多大?”

“十三。”

“你爸爸在……在圣路易斯的时候丢了工作,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

“是得克萨斯。”洛蕾达说。

“孩子,像这样的男人连狗屁都不如。而你呢,还太小,不能一个人走来走去。你是怎么来到加利福尼亚的?”

“是我妈妈带我们来的。”

“全靠她一个人吗?她一定很坚强。”

“今晚我叫她‘胆小鬼’了。”

他会意地看了她一眼:“她会担心吗?”

洛蕾达点点头:“除非他们去找我。要是他们走了呢?”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家了,想的倒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些人,她的家人:妈妈和安特,爷爷和奶奶,那些爱她的人。

“孩子,那些爱你的人是不会离开的。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去找你妈妈吧,告诉她你简直傻得要命,让她紧紧抱着你。”

洛蕾达感觉泪水刺痛了眼睛。

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妈的。”杰克说罢,便抓住她的胳膊,拽着她穿过谷仓,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

他猛地推着她走上面前的扶梯,又把她推进干草棚里:“你心里有一团火,孩子,别让那些浑蛋把它给扑灭了。在这里待到天亮,否则你可能会被关进牢房。”

他跳下扶梯,落到谷仓的地板上。

门“啪”的一声被砸开。警察出现在门口,拿着枪和警棍。在他们身后,红灯闪烁个不停。他们拥入谷仓,拿走了纸,抱走了打印机和油印机。

洛蕾达看见一名警察用警棍打了杰克的头。杰克踉跄了一下,但没倒下去。他的身体稍微晃了晃,然后他冲着那名警察咧嘴一笑:“你就这点儿本事?”

那名警察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死定了,瓦伦。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又一次打了杰克,打得更狠了。

血溅到了他的制服上,这时那名警察说道:“把他们围起来,伙计们。我们可不希望红色人士出现在我们镇上。”

红色人士。

共产党员。

*

埃尔莎在暗淡月光的照射下,走进了韦尔蒂镇。这个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警察局,就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离图书馆不远。

她不相信那些有权势的人有谁真的愿意帮助她,甚至都不相信有谁愿意听她说话,但她女儿不见了,报警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辆巡逻车和一辆老式卡车。她借着街灯投下的灯光,看见一个流浪汉站在卡车旁边抽着烟。她没有正眼看他,但觉得他正看着她。

埃尔莎挺直了身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到这里时已经驼背了。

她打流浪汉身旁经过,走进了警察局。里面的大厅很简陋,有一排靠墙的椅子,每张都是空的。天花板的灯光照射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身上,他抽着手卷烟,坐在放着一部黑色电话的办公桌前。

她努力装出自信的样子,抓紧手提包磨损的皮带,走过铺着瓷砖的地板,向坐在办公桌前的警官走去。

那人又高又瘦,头发向后梳着,留着稀疏的小胡子。见她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他皱了皱鼻子。

她清了清嗓子:“嗯,长官,我是来报案的,有个女孩儿走丢了。”她紧张起来,等待着那人说出那句话:我们可不顾上你们这种人。

“嗯?”

“是我女儿,她十三岁了。你有孩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都要转身离开了。

“我有,其实我有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因为她,我才会一直掉头发。”

要是换成别的时候,埃尔莎肯定早就笑起来了:“我们吵了一架。我说了……总之,她跑了。”

“你知道她会去哪儿吗?往哪个方向去了?”

埃尔莎摇了摇头:“她……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了,她想念他,责怪我,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

“近来有不少人这么干。上周,我们这儿有个家伙杀光了全家人,然后又自杀了。日子不好过啊。”

埃尔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那男人只是注视着她。

“你是找不着她的。”埃尔莎呆呆地说,“怎么找得着呢?”

“我会留意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会回来。”

埃尔莎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比起残忍来,他的好意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几乎算是蓝紫色,真的,不过她说就我看得出来。她的名字叫洛蕾达·马丁内利。”

“很好听的名字。”他把名字写了下来。

埃尔莎点点头,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夫人,我建议你回家去,等着。我敢打赌,她会回来的。很明显,你很爱她。有时候我们的孩子们会被蒙蔽双眼。”

埃尔莎退了出去,甚至都无法感谢他的好意。

她走到外面,凝视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想道:她在哪里?

埃尔莎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她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有人扶住了她:“你没事吧?”

她扭过身去,挣脱开来。

他后退几步,举起双手:“嘿,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我没事。”她说。

“我想说,跟我见过的其他人相比,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人原来是她在去警察局的路上见过的在卡车旁的那个流浪汉。一处难看的瘀伤让他的一块颧骨都变了色,干了的血渍在他的衣领上留下了污点。他的黑头发太长,剪得乱七八糟的,鬓角处的头发已经花白。

“我没事。”

“你看起来累坏了,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你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吧。”

“我没有恶意。”

“说出这种话的,是一个在凌晨一点钟出现在警察局门口的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微笑起来:“好好揍人一顿会让他们觉得好受一些。”

“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觉得你得犯了罪,才会被警察揍一顿吗?我只是最近不太受欢迎罢了,有些激进的想法。”他依然微笑着,“让我开车送你回家吧。你跟我待在一起,会很安全的。”他把一只手放在胸前,“本囚犯乐意为您效劳。”

“不了,谢谢。”

埃尔莎不喜欢他盯着她看的那副模样。他让她想起了那些躲在暗处,打算偷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饥肠辘辘的人。一双深邃的黑眼睛从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探了出来,他的鼻子凸起,下巴很长,而且他得刮胡子了。

“你在看什么呢?”

“你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仅此而已。是个战士。”

“是的,我就是个战士,没错。”

埃尔莎从那人身旁走开。走上主路后,她拐向左边,朝营地走去。她想来想去,只能这么办。回家。安特还在那里。

等待着,期望着。

二十六

在谷仓里度过了漫长的不眠之夜后,洛蕾达从干草棚上爬了下来,此时正值黎明时分,天空先是变成了淡紫色,后又变成粉色,最后又变成金色。

她拿着手提箱,走到马路上。

站在萨特路上,她向外眺望,看见散落在冬日枯萎田地上的帐篷、破旧的汽车以及用鹅卵石搭建而成的棚屋。

请不要离开。

回自家帐篷的路上,洛蕾达避开泥泞的车辙,一直走在地势相对较高的草地上。她经过一间用金属废料搭建而成的小屋。屋内有一男一女挤在一起,围在一小截蜡烛旁。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非常安静的婴儿。

洛蕾达往前望去,看见他们的卡车停在帐篷旁。她松了口气,膝盖几乎一软。谢天谢地,他们没离开。

洛蕾达绕过卡车,看见杜威家的帐篷。杜威太太坐在帐篷前的一把椅子上,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杯咖啡。妈妈在她旁边,坐在一个倒过来放的装苹果的板条箱上,写着日记。

洛蕾达放慢脚步,悄悄往前走。周围很安静,连婴儿都不敢喘气,这时洛蕾达看见这两个女人看上去都特别伤心。

琼先抬起头来,冲洛蕾达微微一笑,然后碰了碰埃尔莎的胳膊:“是你女儿。我早跟你说过她会回来的。”

妈妈抬起头来。

突然间,洛蕾达对母亲产生了一股异常强烈的爱意。“对不起。”她说。

妈妈合上日记,站了起来。她试着微笑,却做不到,这时她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出走给妈妈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妈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向洛蕾达走去。

洛蕾达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该由她来跨越。“我简直傻得要命,妈妈。”洛蕾达一边说着,一边朝她走去。

她母亲突然笑了起来,听起来是喜悦的笑声。

“真的。我一直都在惹你生气,妈妈。而且……”

“洛蕾达——”

“我知道你爱我,可……对不起,妈妈。我爱你,很爱很爱。”

妈妈把洛蕾达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了她。

洛蕾达也猛地紧紧抓住母亲,不敢放手:“我很害怕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不在这里了……”

和洛蕾达分开后,妈妈眼里放着光,露出了微笑。“洛蕾达,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俩永远不会分开,不会被语言、愤怒、时间或某些行为分开。我爱你,我会一直爱着你。”她紧紧抓着洛蕾达的肩膀,“是你让我知道爱是什么。你是全世界头一个做到的,就算我不在了,我还是会爱着你。要是你没回来……”

“我这不是在这儿嘛,妈妈。”洛蕾达说,“对了,我昨晚听到了一些消息,我觉得那些消息很重要。”

*

“我都等不及要告诉你我昨晚去哪儿了。”洛蕾达解开外套的扣子,说道。

很明显,团聚的时光已经过去。洛蕾达聊起了别的事。埃尔莎见女儿话锋突然一转,不禁笑了起来。

埃尔莎坐在床垫上,身旁的安特还没睡醒:“你去哪儿了?”

“去参加了一个共产党员的会议,在一个谷仓里。”

“噢,这我真的很难猜到。”

“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埃尔莎眉头一紧。她慢慢站了起来:“一个男人?是成年男人吗?他有没有——”

“是个共产党员!”洛蕾达在埃尔莎身旁坐下,“有一大群共产党员,真的。他们在北边的一个谷仓里开会。他们想帮助我们,妈妈。”

“一个共产党。”埃尔莎慢慢说着,试图弄明白这条危险的新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希望帮助我们对抗那些种植商。”

“对抗那些种植商?你是指那些雇我们的人吗?那些给我们工资、让我们帮他们采摘作物的人?”

“你管那叫工资?”

“那就是工资啊,洛蕾达。我们的吃的都是用那些工资买来的。”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参加会议。”

“会议?”

“嗯,只需要听他们讲话就行。你一定会喜欢——”

“不,洛蕾达。”埃尔莎说,“绝对不行。我不会去,也不准你去。你见过的那些人很危险。”

“可——”

“相信我,洛蕾达,不管问题是什么,共产主义都不是答案。我们是美国人。我们不能站在和种植商对立的那一边。事实上,我们就快要饿肚子了。所以说,不行。”

“可他们做的是对的。”

“看看这顶帐篷,洛蕾达。你觉得我们有资本对抗我们的雇主吗?你觉得我们有资本发动一场哲学战争吗?没有,真没有,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些了。好了,让我们睡一小会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

雨下了几天。沟渠边的那片土地变成了一个池塘。人们开始生病:伤寒、白喉、痢疾。

坟地的面积扩大了一倍。由于县医院拒绝救治大多数移民,他们只能尽力自救。

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无精打采。埃尔莎花在食物上的钱已经少得不能再少,可她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积蓄越来越少。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冬夜,洛蕾达和安特在床上,钻到一堆被子里面,努力想睡着。

雨水敲打着帐篷,在灰色的帆布上泛起涟漪,从两侧流淌下来。

埃尔莎坐在装苹果用的板条箱上,借着一根蜡烛的微光,写着日记。

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里,那些戴着沾满灰尘的帽子,在沃尔科特拖拉机供应公司外停下来唠叨个不停的老人都会聊到一个话题,那就是天气。这是他们的一大谈资。农民们像牧师勤读圣言那样,研究天空,寻找蛛丝马迹,留意种种预兆。但他们进行这些活动时,一直与大自然保持着友好的距离,也相信我们的这颗星球本性很善良。但是,在过去这个可怕的十年里,天气证明了自己也有残酷的一面。我们低估了这个对手,因此陷入了险境。狂风、沙尘、干旱,还有如今这场令人沮丧的雨,我担心……

雷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

“真响啊。”洛蕾达说。安特看起来很害怕。

埃尔莎合上日记本,站了起来。她还没走到门帘前,他们周围的帐篷便塌了。雨水冲了进来,吸住了埃尔莎的腿。她把日记本塞进连衣裙的上衣里,摸着黑,寻找着孩子们:“孩子们,快来我这边。”

她听见他们用手在湿掉的帆布上抓来抓去,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

“我在这儿。”埃尔莎说。

洛蕾达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一只胳膊一直搂着弟弟。

“我们得出去。”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拼命找着帐篷的门帘。

安特紧紧抱住她,在她身边哭个不停。

“抓紧我。”埃尔莎冲他喊道。她发现帐篷上有裂缝,便沿着裂缝扯开了门帘,带着孩子们踉跄着走了出来。帐篷“嗖”的一声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带走了他们的财物。

钱。

雨水如柱,猛打在埃尔莎身上,她差点儿就摔倒了。

电光闪闪,借着光,她看见周围一片狼藉。垃圾、树叶和木箱被激流卷走,从她身旁漂过,一转眼便消失不见。

她紧紧握着孩子们的手,迎着上涨的潮水,艰难地向杜威家的帐篷走去:“琼!杰布!”

帐篷在杜威一家爬出来的那一刻塌了。

人们的尖叫声越来越大,盖过了暴风雨的咆哮声。

埃尔莎看见路上亮起了车灯,灯光转了个向,朝他们这边射来。

她吐了口雨水,把湿漉漉的头发从眼前拨开,大喊道:“我们得往那边走,朝马路走。”

这两家人紧紧站在一起,全都手牵着手。埃尔莎的靴子里装满了泥水。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们都是光着脚踩在这冰冷的水里。

他们一起奋力朝车灯走去。主路上停着一排车,车灯齐刷刷地指向了营地。在半路上,埃尔莎看见了一排拿着手电筒的人。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上前来,他穿着棕色的帆布防尘外衣,戴着一顶被雨淋得耷拉下来的帽子。“往这边走,女士。”他大喊道,“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杜威一家终于走到了志愿者的队列旁。埃尔莎看见有人递给琼一件雨衣。

埃尔莎回头看了看。她家的帐篷现在已经被水冲走,不见了,可卡车还在那里。如果她现在不去开车,她一定会失去它。

她推着孩子们往前走。“走。”她说,“我得去取车。”

“不,妈妈,你不能去。”洛蕾达大叫道。

汹涌的水流试图将埃尔莎推倒。她把安特湿漉漉的手从自己手中抽出来,猛地把他推向洛蕾达:“你们自己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妈妈——”

埃尔莎见那个高个子志愿者再次朝他们走来。她把孩子们推向那个男人,说完“救救他们”后,便转身离开了。

“女士,你不能——”

埃尔莎奋力走向卡车,卡车的踏板已经浸在了水里。一个穿着沾满泥巴的粉色连衣裙的塑料娃娃从她身旁漂过,它那双大理石似的蓝眼睛凝视着高处。泥浆和水已经卷走了他们的营地,那里的一切都已消失。炉子被掀翻了,水在上面打着转。她想起了装着他们钱的盒子,知道自己再也找不着它了。

她爬上卡车,庆幸这一次她把钥匙放在了杂物箱里。买不起汽油以后,就没什么人去偷汽车了。

一定要启动啊。

埃尔莎扭动了插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

她试了五次,祈祷了五次之后,卡车才发出一阵牢骚和呻吟,苏醒了过来。

她打开车灯,把卡车挂上挡。

卡车左摇右晃,挣扎着钻出了泥地。埃尔莎一直紧紧握着方向盘,她的双脚在踏板上一阵忙活。车辆缓慢前行,猛烈颠簸,有时候,引擎会嘎嘎直响,但轮胎最终还是重新牢牢抓住了地面。

埃尔莎慢慢开到马路上,在那里,有一群志愿者正在帮助人们上车。她看见洛蕾达从一辆有着木头做的驾驶室的老式卡车里走出来,走到倾盆大雨中,挥舞着双手:“跟着我们,妈妈!”

*

埃尔莎跟着那辆旧卡车进了韦尔蒂镇。在铁路旁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卡车停在了一家用木板封起来的旅馆前。旅馆两边都是已经歇业的店铺。有一家墨西哥餐馆,一家洗衣店,还有一家面包店。路灯没亮。一家关闭的加油站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这是你的国家,别让大人物把它夺走!

埃尔莎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街。这里与韦尔蒂的闹市区相隔几条街的距离。她能看见的为数不多的几栋房子看上去都荒废了。她把车停在了另外那辆卡车旁。

她冒着倾盆大雨走了出去,孩子们立即跑向了她。她浑身发着抖,把他们搂过来紧紧抱着。

“杜威一家在哪儿?”埃尔莎在暴风雨中大声喊道,以便人们能听清她说的话。

“他们和其他志愿者离开了。”

另外那辆卡车司机走下了卡车。一开始,她只注意到他有多高,觉得他穿的那件深棕色的防尘外衣看起来很眼熟。那是件过了时的外套,是那种牛仔也许会穿的衣服。她之前见过那件衣服,在某个地方。车灯的灯光很耀眼,照出了珠子似的雨滴,他在灯光的照射下,走向了埃尔莎。

她想起来了:她曾见过他在镇上发表左翼言论,还在监狱外看到过他,在洛蕾达出走的那个晚上,他在那里被揍了一顿。

“你是那个囚犯。”她说。

“是那个战士。”他答道,“我叫杰克·瓦伦。跟我来,我们可以让你暖和起来。”

“他就是我见过的那个共产党员。”洛蕾达说。

“嗯,”埃尔莎说,“我在镇上见过他。”

他领着他们走到那家锁着的旅馆的门口,将钥匙插进锁里。黑色的大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了门。

“等等,这家旅馆看上去已经歇业了啊。”埃尔莎说。

“外表有时候是会骗人的,事实上,我们就希望如此。”杰克说,“这地方是我朋友的。旅馆只是看起来像是遭到了遗弃,我们一直用木板把它封着——呃,不说这个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一两个晚上。我也希望你们能多住几晚。”

“我们真的很感谢。”埃尔莎颤抖着说道。

“你们的朋友杜威一家被带到了废弃的格兰其分会礼堂。我们已经尽力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到了早上,应该会有更多的救援人员到位。”

“都是共产党员?”

“我没看见这里还有其他人,你呢?”

他领着他们进入了那家小旅馆,旅馆里散发着腐烂、香烟以及霉菌的味道。

埃尔莎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看到一张紫红色的桌子,后面有一面挂着黄铜钥匙的墙。

她跟着杰克上了二楼。他打开一扇门,一个尘土飞扬的小房间露了出来,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天篷床,一对床头柜,还有一扇关着的门。他从他们身旁走过,进入房间,打开了那扇关着的门。

“是个卫生间。”埃尔莎小声说道。

“里面有热水。”他说,“起码是温热的。”

安特和洛蕾达尖叫起来,跑向淋浴房。埃尔莎听见他们打开了它。

“来呀,妈妈!”

杰克看着埃尔莎:“你除了‘妈妈’外,还有别的名字吗?”

“埃尔莎。”

“很高兴见到你,埃尔莎。现在我必须去外面帮忙了。”

“我跟你一起去。”

“没这个必要。去暖暖身子吧,跟你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那些人都是我的同胞,杰克,我要去帮他们。”

他没争辩:“那我在楼下等你。”

埃尔莎走进卫生间,看见孩子们在淋浴房里哈哈大笑,一件衣服也没脱。她说:“我要去帮杰克和他的朋友们,洛蕾达,你们记得睡会儿觉。”

洛蕾达说:“我也去!”

“不。我需要你照看安特,暖暖身子。好吗?别跟我闹了。”

埃尔莎匆忙走到外面。此时,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都亮着车灯。

志愿者们在杰克周围围成了半圆形,很明显,杰克是他们的领袖:“回萨特路那边的营地去。我们要尽可能多救些人。格兰其分会礼堂里还能容下一些人,火车站和集市那边的一些谷仓也一样。”

埃尔莎爬上杰克的卡车。在雨中,其他车辆的车灯一直开着,汇成一条持续流动的浅黄色溪流,他们也打开了车灯,加入其中。杰克侧着身子,从埃尔莎座位后面抓起一个破旧的棕色麻袋。“给你,穿上这些。”他把袋子放在了她腿上。

她的手指冻得发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有一条男裤和一件男士法兰绒衬衫,都很大。

“我有东西可以系紧裤子。”他说。

他把车停在被摧毁的营地旁的马路边。浑身湿透、不知所措的人们朝马路走去,手里抓着他们尽力抢救回来的所有东西。

卡车旁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脱掉湿漉漉的连衣裙,穿上过大的法兰绒衬衣,又穿上了裤子。她的日记本从连衣裙的上衣里掉了出来,吓了她一跳。她都忘了自己还保存着它。她把它放在卡车的座位上,然后穿上湿透的套鞋,走入汹涌的水流之中。

杰克扯下领带,将它穿过她借来的裤子的皮带环,让“腰带”紧紧束在她腰间。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的肩上。

埃尔莎冷得都有些顾不上讲礼貌了。她穿上外套,扣好扣子:“谢谢你。”

他握住她的手:“水还在上涨,小心点儿。”

埃尔莎紧紧抓住他的手,他们艰难地蹚过不断上涨的泥泞冷水,毁坏的物品从他们身边漂了过去。她看到一辆出了故障的卡车,车后堆着一堆废品,还有一张脸。“在那里,”她一边指着,一边对杰克喊道。

“我们是来帮忙的。”杰克喊道。

黑得发亮的防水帆布慢慢抬了起来。埃尔莎看见,帆布下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她穿着湿衣服,抱着一个看样子才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和那孩子的脸都冻得发青。

“让我们来帮你。”杰克伸出手去,说道。

那女人把防水帆布推到一旁,紧紧抱着孩子,往前爬了起来。埃尔莎立即用一只胳膊搂住了那女人,感受到她有多么瘦弱。

志愿者们此时更多了,他们手里拿着伞、雨衣、毛毯,还有热咖啡,正等在路边。

“谢谢你。”那女人说道。

埃尔莎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着杰克。他俩一起艰难地走回了营地。

雨滴和狂风打在他们身上,埃尔莎的靴子里满是冰冷的泥。

两人熬过了漫长的雨夜。他们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帮助人们逃离被淹没的营地,尽全力带着更多的人去暖和的地方,把那些人安顿在他们能找到的建筑里。

到了早上六点,雨停了,洪水也不再泛滥,借着曙光,人们看清了山洪过后的灾难现场。沟渠边的营地已被淹没。人们的财物浮在水中。帐篷乱成一团,惨遭毁坏。硬纸板和金属板散落一地,箱子、水桶和被子也一样。老爷车被困在原地,挡泥板以下都陷在泥水中。

埃尔莎站在路边,凝视着被洪水淹没的土地。

像她这样几乎一无所有的人,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切。

杰克走到埃尔莎身旁,用毛毯裹住了她的肩膀:“你都累得站不稳了。”

她把眼前的湿头发捋到两旁。她的手稍一用力,便颤抖起来:“我没事。”

杰克说了些什么。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可那些元音和辅音像是被拉长了似的,听起来走了样。她想再说一遍我没事,可舌头却不听脑子的使唤,说不出这句谎话来。

“埃尔莎!”

她愣愣地注视着他。

噢,等等,我快要倒下去了。

*

埃尔莎在杰克的卡车中醒来时,车刚好“咔嗒咔嗒”地停在了那家用木条封起来的旅馆前。她看见自己的日记本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便把它拿了起来。

停车的地方此刻挤满了人。这里已然成了一个临时避难所。志愿者们给灾民们提供了食物、热咖啡和衣服,灾民们则一脸茫然地走来走去。

埃尔莎下了车,走起路来东倒西歪。

杰克及时出现,扶住了她。

她试图推开他:“我应该去看看我的孩子们——”

“他们也许还在睡觉呢。我会确保他们没事,然后告诉他们你在哪儿。不过,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先睡一会儿。我给你留了个房间。”

睡觉。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他扶着她上楼,进了她孩子隔壁的房间。一进房间,他便直接领她去了卫生间,放起了水,接着不耐烦地等水热起来。水热后,他便猛地拉开了浴帘。埃尔莎忍不住叹了口气,温水。她把日记本扔到了马桶上方的架子上。

埃尔莎还没明白过来他在干什么,杰克便脱掉了她的套鞋,剥下了她身上厚厚的帆布防尘外衣,把穿戴整齐的她推进了水雾中。

埃尔莎把头往后一仰,让热水流过她的头发。

杰克拉上浴帘,离开了她。

埃尔莎脚边的水被泥污给染黑了。她脱下杰克的衣服——这些衣服如今可能已经破烂不堪了——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肥皂,抹了些在手上,薰衣草味的。

她洗了头发,擦了皮肤,一直擦到皮肤刺痛起来。水开始变凉时,她走了出来,擦干净身子,用毛巾把自己裹了起来。房间里依然弥漫着蒸汽。她在洗脸盆里洗了杰克的衣服,把衬衫、裤子,以及她自己的内衣、袜子搭在毛巾架上,然后回到了卧室。

干净的床单。

太奢侈了。

也许杰克说得对,小睡一会儿可能对她有好处。

埃尔莎想起了这辈子洗过的所有衣服,想起她总是很喜欢把床单挂起来晒干,可直到现在,她才充分、深刻地体会到干净的床单与裸露的肌肤接触时,身体会享受到多么纯粹的快乐。她头发上仍留有薰衣草香皂散发的清新气味。

她侧着身子,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二十七

洛蕾达醒来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慢慢坐起,感觉到身下有像云一样柔软的床垫。头发乱糟糟地披在她脸上,散发着薰衣草的味道。妈妈的香皂。可香味不太一样,而且他们已经好些年没用过薰衣草香皂了。

山洪,沟渠边的营地。

她一下子都想起来了:泥水从他们身旁奔腾而过,帐篷塌了,人们尖叫个不停。

洛蕾达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安特蜷缩在她身旁,只穿着内衣和松松垮垮的内裤。

他们的衣服挂在木制梳妆台的钩子上,还没有干透。洛蕾达站了起来,拿着自己的衣服进了卫生间。用完厕所后,她情不自禁地又洗了个淋浴,不过没洗头发。然后她穿上了连衣裙和毛衣。她的外套没了,所有的钱和食物都没了。

她光着脚回到房间里时,安特正好把被子掀到一旁,说道:“噢,不,你不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我不是小宝宝了。我慢慢知道,发生了一些我一点儿都不了解的事情。”

洛蕾达忍不住笑了起来:“穿好你的衣服,小安。”

安特穿上了昨晚穿的衣服,衣服还有些湿,不过他们也只有那些衣服了。两人一起离开了房间,光着脚走在狭窄的楼梯上,走到楼下的大厅里。半路上,他们听见有人在说话。

小小的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湿衣服和快要干掉的泥巴的味道。洛蕾达和安特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旅馆外,明媚的阳光照射在潮湿的街道上,这条街道已被封锁。好些组织在街上搭起了帐篷——有红十字会、救世军,还有一些州里的救援组织,以及几个教会团体。每个组织都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些椅子,外加甜甜圈、三明治、热咖啡以及一箱箱人们捐赠的衣物。

“简直像游乐场一样。”安特穿着潮湿的衣服,一边发着抖,一边说道,“不过我不是没有看到游乐设施。”

“是‘我没有看到游乐设施’。”洛蕾达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臂,放在胸前,想让身子暖和点儿。

很容易从这群流离失所的移民当中看出有哪些是一家人。他们穿着破衣烂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裹着毛毯,看起来很迷茫,小口喝着热咖啡。

洛蕾达看见其中一个帐篷离其他帐篷有一段距离。帐篷的柱子上挂着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工人联盟:fdr的新政应该为你们服务”。

共产党员。

“快点儿。”洛蕾达拽着安特往那顶帐篷走,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独自站在那里,抽着烟。她穿着黑色的羊毛裤、乳白色的毛衣,还戴着贝雷帽,鲜红的口红显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愈发苍白。

洛蕾达走近帐篷:“嘿?”

那女人把烟从她鲜红的嘴唇里拿出,转过身来。她深色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线,从头到脚打量着洛蕾达:“你想来点儿咖啡吗?”

洛蕾达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如此……优雅,或者说,只能算是大胆。她也许和她妈妈的年纪一样大,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派头与美貌却让她永不显老:“我叫洛蕾达。”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来,鲜红色的指甲油给她留的短指甲增色不少:“我叫纳塔利娅。你都冻僵了。”

“衣……衣服湿了,不过没关系。我想加入你们的团体。”

那女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了口气:“真的吗?”

“我认识瓦伦先生。我……参加过一次谷仓会议。”

“真的吗?”

“我想加入战斗。”

纳塔利娅顿了顿:“呃,我想你的理由比大多数人更充分。不过呢,今天,我们不是在战斗。今天,我们是在帮助别人。”

“帮助人们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这女孩挺聪明的。”

“我想成为……的一员。”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的,站起来,做斗争。”

纳塔利娅点点头:“一个为自己着想的女孩儿,真不错。你可以先给自己,还有那男孩儿找些干衣服、干鞋子来,把它们穿上,不要再发抖了,然后你也许可以帮我倒杯咖啡。”

*

志愿者们源源不断地赶来。到了中午,河谷里已有数百人在分发热咖啡、保暖的衣服和三明治。红十字会在一家废弃的汽车经销店里设立了一个临时住所,给人们提供了过夜的地方。救世军占领了当地的格兰其分会礼堂。据杰克说,好莱坞有一半的共产党员和社会主义者要么跑来帮忙,要么送来捐款。甚至有消息说,一些电影明星也在这里,不过洛蕾达一个也没见着。或许纳塔利娅就是一名演员,她确实很有魅力。

洛蕾达和安特把过去的几个小时都花在了竭尽全力帮助灾民上。洛蕾达为他们三个找到了暖和的干衣服和干鞋子。衣服——他们现在真正拥有的,只剩下这些了——放在共产党搭建的帐篷里的一个箱子里。她为妈妈找到了一条连衣裙和一件毛衣,然后拿着它们去了她的房间。见妈妈睡着了,洛蕾达便把衣服给她留了下来。此时,洛蕾达坐在共产党搭建的帐篷里,身旁坐着纳塔利娅。她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金属咖啡壶和一盘几乎吃光了的三明治。还有一沓传单,就算有人拿起传单来看,也只有很少几张被拿走。

纳塔利娅点燃一根烟,又递给洛蕾达一根。

“不用了,谢谢。比起抽烟来,我更想吃东西。”

纳塔利娅倾身向前,拿起最后一块博洛尼亚三明治,递给了洛蕾达。

洛蕾达咬了一口,望着渐渐消失的人群。现在这里的人比之前要少。大多数人已被重新安置,或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救助。

在被封锁的街道上,杰克和安特玩着投接垒球的游戏。游戏特别简单,但安特却乐在其中,洛蕾达对此很是着迷。这让她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在他离开之前,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对他们一家来说,爸爸的离开简直是一场莫大的灾难。干旱和大萧条终将结束,可爸爸没等到那一天,就离开了他们,他这么做,会给他们留下永远的痛。

她看着杰克。哪怕他们经历了一个漫长、可怕的夜晚,他身上依然有一股足以安慰她的力量。她觉得,这样的人是靠得住的。他不仅会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会为践行这些想法而奋斗,会因为这些想法而挨揍,并坚持自己的立场。要是她父亲更像杰克就好了。

做个反抗权威的人,而不是成天做梦的人。爸爸给洛蕾达做出过种种承诺,可重要的是行动。她现在算是明白了,离开,留下,奋起反抗,或是一走了之。

洛蕾达想像杰克一样,不想像靠不住的父亲那样。她想有所坚持,想告诉世人,自己能做得更好,美国不应该让她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看看桌上剩下的那沓传单吧,只有很少几张被人拿走了。人们拿走了咖啡和三明治,但他们显然不想听别人说大话,尤其不想听别人让他们奋起反抗。而工人联盟的报名表上只有洛蕾达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怎么认识杰克的?”洛蕾达看着她,问道。

“许多年前,我在约翰·里德俱乐部认识了他。那时我俩都很年轻,很自以为是。”纳塔利娅扔掉了烟,用她那时髦的鞋子把它踩灭,“我认识的那些人里,他是头一个谈论在地里干活儿的劳工的权利的人。几年前,他还号召我们反对驱逐墨西哥人的做法。那是段可怕的日子,但……”她耸了耸肩,“人们失去工作后会感到害怕,往往还会责怪那些外来者。第一步就是称他们为罪犯,接下来就简单了,你知道的。”她看了看洛蕾达,说道。

“嗯。”

“数年前,墨西哥人组织并加入了工会,为争取更高的工资而罢工,可随之而来的是暴力打压,死了些人。杰克在圣华金关了一年,等他出来以后,他反倒更加坚定了。”

洛蕾达从没想过,这种事居然会招来牢狱之灾:“要求加薪怎么会是违法行为呢?”

纳塔利娅又点了根烟:“严格说来,不算是。可操纵我们这个资本主义国家的,是那些财力雄厚的利益集团。这个州发起反移民运动后,他们抓捕了所有的非法移民,把他们驱逐出境,送回了墨西哥,这时候,种植商们本来会遇到真正的难题,可后来……”

“我们来了。”

纳塔利娅点点头:“他们在美国各地派发传单,让劳工们来这里。劳工们确实来了,但来的人数太多了。如今,每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能找到活儿干。我们很难把你们这些人组织起来,他们——”

“很有自己的主见。”

“我本来想说‘很固执’的。”

“是啊。呃,我们中有很多人都是农民,有时候,你得固执一点儿,才能活下去。”

“你固执吗?”

“嗯。”洛蕾达慢慢说道,“我想是吧。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生气。”

*

埃尔莎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这让她很想念孤树镇上的农舍。后来,她会在日记中记录下这一幕,会写到,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到如上帝凝视一般纯净的金色阳光,能给人带来一种纯粹的快乐,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总比记录下生活中最近发生的那件可怕的事——他们的钱没了——要好。

他们的财物、帐篷、炉子、食物,都没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把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和一件红色的毛衣挂在了梳妆台上。一件令人开心的小事。

她动作缓慢——昨晚过后,她浑身疼了起来——地穿上新衣服和依然沾满泥的套鞋,到隔壁房间去找孩子们。见敲门无人应答,她便下了楼。

旅馆前面的街道被封锁了,禁止车辆通行。红十字会搭起了帐篷,救世军和当地的长老会教堂也一样。她看见安特和洛蕾达在分发托盘上的食物。他们自己失去了一切,却在帮助别人,这一幕让她感到自豪。吃过了许多苦,蒙受了许多损失,经历了许多次失望后,他们却依然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分发食物,帮助别人。这让她觉得未来有了盼头。

杰克站在附近的一顶帐篷里,正在跟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女人说话。埃尔莎朝他走了过去。

他冲她微微一笑:“喝咖啡吗?”

“给我来一点儿吧。”

他从帐篷里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她看见他周围的桌子上有成沓的传单。立即成立工会!有些传单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一张报名表呼吁人们加入工人联盟。表上有一个名字:洛蕾达。

“不仅请人喝咖啡,还想宣扬激进的意识形态?”她说罢,便把报名表揉成了一团,“我女儿不会在这上面签字的。”

他在她身边坐下,又朝她那边挪了挪:“洛蕾达最近一直都在缠着我,就像一只嗅到了气味的猎狗一样。”

“她十三岁了。”埃尔莎瞥了一眼聚集在街上的人,“她光是跟你说话就会惹上麻烦,更不用说加入共产党了。那些种植商不喜欢工会。”

“你居然会如此悲观地看待这个时代。要知道,这里可是美国啊。”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美国。”她转向他,“为什么要选择共产主义?”

“为什么不呢?我在田里拼命干过活儿,我知道对于移民劳工来说,生活有多艰难。种植大户们帮fdr当上了总统,他欠他们一个人情。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的政策帮助了几乎所有的工人,就是没帮助农场上的劳工?我想改善这一局面。”

他看着她:“我感觉你知道抗争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多数来这个州的人都不想成立工会?”

“我们很骄傲。”她说,“我们信奉的是努力工作和机会平等,不相信‘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那一套。”

“难道你不觉得,发扬一点点‘人人为我’的精神可以帮到你们这群人吗?”

“我觉得你们的要求是会惹出麻烦的。”埃尔莎喝完咖啡,把空杯子递给了他。他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时,她注意到了他那只破旧的怀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错的。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但她还是吃了一惊。她从没见过不在乎时间的男人,“感谢你出手相助,杰克。你们这群人是头一批帮我们的人,可……”

“可什么?”

“我需要给我们找个住处。”

“你觉得我不明白,马丁内利夫人,可我真的明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明白。”

不知怎么回事,他说起她的姓氏时的那副口吻让她很吃惊。他让那个姓氏几乎变得有些异国情调,带着她听不出来的某种口音。

“请叫我埃尔莎。”

“你能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会相信我吗?”

“为什么?”

“如果你相信我,就别问为什么。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你会相信我吗?”

埃尔莎凝视着他,认真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情绪,让她感到非常不安。也许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她就已经在日常生活中见识过他有多可怕了。她记得那天她看到他在镇上的广场上劝说别人改变政治信仰,结果被警察揍了一顿,还记得她在警察局外面遇见他的时候,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伤痕。毫无疑问,他和他的那些想法会引来暴力。

可他救了她的孩子们,还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但奇怪的是,她能感受到,那种强烈情绪的背后还藏着痛苦。她意识到,他之所以痛苦,并不是因为孤独,确切地说,是因为独来独往惯了。

埃尔莎站了起来。“好吧。”她镇定地说道。

他领着她去了红十字会的帐篷,洛蕾达和安特正在那里分发三明治。

“妈咪!”安特一看见她,便叫喊道。

埃尔莎不禁微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孩子的爱更能让人精神焕发的吗?

“你应该看看我有多擅长做吃的,妈咪!”安特咧嘴笑着,说道,“而且我没把所有的甜甜圈都吃了。”

埃尔莎拨弄着他干净的头发:“我为你感到骄傲。对了,瓦伦先生答应会给我们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探险家俱乐部是不是该郊游去啦?”

“太棒了!”

洛蕾达说:“我去取我们新得来的一些东西。”她跑向了共产党搭建的帐篷,回来时抱着一个装满衣服、食物和床上用品的箱子。

杰克轻轻碰了碰埃尔莎的胳膊。她抬起头来看他,这时她意外地发现他眼里满是理解,仿佛他知道失去一切或一无所有是种怎样的滋味。

“跟我来。我上那辆卡车。”

埃尔莎和孩子们走到他们那辆沾满泥巴的卡车旁,爬了上去。车厢里放着他们打包好后就再也没有拆开过的少数几样物件,都是些他们支离破碎的日子里用不着的东西。

他们跟着杰克往北驶去,一路上,暴风雨造成的破坏随处可见。树木四分五裂,倒了下来,石子和碎砖遍布街道,土地滑坡后盖住了路面。大雨过后,街道上留下了深沟和水坑,出现了瀑布,这些地方的水都还未退去。

人们带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家当,川流不息地沿路边走着。

他们经过了沟渠旁另一个被摧毁的营地。那里成了一片满是烂泥和财物的海洋,可已经有人奋力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在烂泥和积水中挖来挖去,搜寻着他们的财物。

杰克开到一个写着“韦尔蒂农场”的牌子旁,把车停在了路边。埃尔莎也照做了。他走到了她所在的卡车那一侧。她摇下了车窗。

“这里是韦尔蒂的营地。他在这里安置了一些采摘工人。我听说昨天有一家人离开了。”

“那家人为什么会离开?”

“有人死了。”他说,“告诉警卫室的人,就说是格兰特让你们来的。”

“谁是格兰特?”

“是个老板。他喝得太多,都记不得谁提过他的名字了。”

“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在这一带的名声很差。他们不喜欢我的想法。”他突然冲她笑了笑,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卡车旁。

埃尔莎还没来得及谢他,他便走了。她慢慢把车开到韦尔蒂的地盘上,注意到那里的土地虽然被雨水浸湿了,却没有被淹没。营地位于两块棉花地之间,离公路很远。警卫室就在装着围栏的入口旁。

埃尔莎走了过去,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拿着猎枪站在那里。他瘦得跟小灵狗似的,脖子跟铅笔一般细,下巴跟手肘一样尖。一顶帽子遮住了他剪得短短的灰发。

“你好,先生。”她说道。

那个男人走到卡车前,往里面看了看:“你们是因为洪灾来这里的吗?”

“是的,先生。”

“我们这里只接收家庭,”他说,“不接收地痞流氓,不接收黑人,不接收墨西哥人。”他看了看他们三个,“不接收单身女人。”

“我丈夫明天就回家了。”埃尔莎说,“他正在摘豌豆。”她顿了顿,“是格兰特让我们来这里的。”

“是的,他知道我这里有个小屋空了出来。”

“一个小屋。”洛蕾达小声说道。

“电费一个月四块钱,两张床垫每张一块钱。”

“六美元。”埃尔莎说道,“我能住进没有通电、没有床垫的小屋吗?”

“不行,女士。不过韦尔蒂这里能找到活儿干,而且,如果你们住在我们的小屋里,你们会优先找到活儿干。农场的老大拥有两万两千英亩棉花。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在摘棉花的季节到来以前,都靠救济金和救济物资生活。我们有自己的学校,还有个邮局。”

“学校?在农场里面?”

“这样对孩子们更好,他们不会经常被人打扰。你是想让孩子们上学,还是不想?”

“她当然想让我们上学了。”安特说。

“是的。”埃尔莎说。

“十号小屋。我们会直接从你的工资里扣钱。这里有个商店,你可以在那里买东西,如果有需要,你甚至还能得到一小笔现金。当然,得先赊账。去吧。”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用,去吧。”

埃尔莎继续开车行驶在泥泞的路上,朝一堆木屋和帐篷驶去,这么多住所聚在一起,几乎像个小镇一样。她顺着指示牌来到十号小屋门前,把车停在了旁边。

小屋结合了混凝土结构和木结构,面积大约十英尺乘十二英尺。每面一开始各有一层混凝土砖,后来则变成了用木头支撑的金属板。屋里没有窗户,但有两面顶壁上安装着长长的金属通风管,若是天气炎热,可以把通风管的盖板往上推,固定在适当位置。

他们下了车,走了进去。屋里很暗,笼罩在阴影中。天花板上用电源线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有电。”埃尔莎惊叹道。

放着轻便电炉的木架子和两张带有床垫的生锈金属床架占据了小屋一半的空间,但还有地方放椅子,甚至还能放张桌子。地板是水泥的。地板。

“哇哦!”安特惊叹道。

“真是太棒了。”洛蕾达说。

电力,床垫,脚下有地板,头上有屋顶。

可是……六美元。她怎么才能付得起这笔钱呢?他们已经身无分文了。

“你没事吧,妈妈?”洛蕾达问。

“我们能去探险吗?”安特问,“也许这里还有别的小孩。”

埃尔莎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去吧。别在外面待太久。”

他们离开后,埃尔莎也离开了小屋。她看见五六英亩的土地上散布着几间小屋和至少五十顶帐篷。人们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一边捡柴火,一边追孩子。这里有不少指示牌,指明了厕所、洗衣房和学校在哪里,看起来不像沟渠旁的营地,反倒更像个小镇。

她觉得他们很走运,居然能住在这里,但又隐隐感到担忧,害怕失掉这份运气。要是靠赊账,她能在这里住多久呢?

她回到卡车上,拿起洛蕾达从救世军那里收集来的那箱物资。里面装着孩子们的衣服、鞋子、外套,以及床单和一个煎锅,还有些食物——如果他们省着点儿,应该够他们吃两天。

接下来怎么办?

她把箱子拿到了他们的小屋里,然后关上了门。

“嘿。”杰克坐在一张床上,说道。

埃尔莎吓了一跳,差点儿把箱子掉在地上。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想吓唬你的,可我似乎不能置身事外。”

“我觉得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我很喜欢破坏规矩。”

埃尔莎把箱子放在地上,在他旁边坐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付这笔钱,我很感激,真的,只不过……”

“你没有这笔钱。”

“嗯。”把话大声说出口的感觉真好,“我们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

“我希望我有钱给你,可做我们这一行的收入并不高。”

“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有收入。”她看着他,“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为工人联盟工作,为人民阵线工作,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为共产党工作。”

“嗯。整个州里,像我们这种正式员工大概有四十个。考虑到欧洲目前的状况,眼下我们在好莱坞的呼声很高。我为《工人日报》写东西,招收新成员,领导学习小组,组织罢工。总之,我尽自己所能,帮助那些被资本主义制度剥削的人。我告诉大家,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地看着她,“你是怎么住到那个营地里去的?身为一个单身女人……”

她把头发塞在一只耳朵后面:“你之前已经听过我的故事了,真的。我们在困难时期离开了得克萨斯,却发现加利福尼亚的情况更糟糕。”

“你丈夫呢?”

“跑了。”

“那他真是个傻子。”

埃尔莎微笑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不过她喜欢他这个说法:“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呢,你结婚了吗?”

“没,从来没有结过。女人们往往很害怕我惹出来的麻烦。毕竟我是个年纪很大,而且还很坏的共产党员。”

“现如今,一切都很可怕,又能惹出多少新麻烦来呢?”

“我进过监狱。”他平静地说道,“这会吓着你吗?”

“要是在以前,应该会吓着我。”埃尔莎不太习惯他盯着她看的那副模样,“我不会变得更漂亮了,你知道的。”

“你以为我看着你的时候,脑子里是这么想的吗?”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你一定知道,这在美国是行不通的。而且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是为了我妈妈,”他说,“她十六岁时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她吃不饱饭,而且她的家人因为她有了我,和她断绝了关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为了养活我们,她拼命干活儿,从不挑三拣四,但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吻我,和我道晚安,告诉我在美国,我可以成为任何人。她怀着这个梦想,来到了这里,把它传给了我。但这都是骗人的。总之,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都是骗人的。对我们这些来自错误的地方,有错误的肤色,说错误的语言,或者向错误的上帝祈祷的人来说,这都是骗人的。她死于一场工厂火灾。当时,为了防止工人们在休息时抽烟,所有的门都锁上了。这个国家榨干了她,又无情地将她抛弃,而她只想让我获得一些机会,过得比她好。”他向她靠过去,“这些你都明白,我知道你明白。你的同胞都在挨饿,都快不行了,有数以千计的人无家可归。他们靠采摘挣来的钱不足以让他们活下去。帮我说服他们通过罢工来争取更高的工资吧,他们会听你的话的。”

埃尔莎大笑道:“从来没有人听我的话。”

“他们会的。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埃尔莎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是认真的。

“要是你丢了工作,那罢工有什么用呢?我还有孩子要养。”

“洛蕾达很会煽风点火。她一定会喜欢——”

“她得上学。教育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埃尔莎慢慢站了起来,“对不起,杰克,我不够勇敢,帮不了你。求你了,求求你了,请让你的人离我女儿远一点儿。”

杰克站了起来。她可以看见他眼里写满了失望。

“我明白了。”

“真的吗?”

“当然。害怕是人之常情,可到头来……”他朝门口走去,刚要伸手去抓门把手,又顿了顿。

“到头来怎么样?”

他回头看了看她:“到头来,你会意识到,你害怕的,是你不该害怕的事情。”

*

那天晚上,趁孩子们睡觉的时候,埃尔莎从原本放在卡车上的箱子里拿出日记本,翻了开来。孩子们说得对,写作能帮到她。突然间,一个个词语冒了出来,跃然纸上:雨,裹在淡紫色毛毯里的婴儿,没有工作,等棉花成熟,令人沮丧的雨。今晚的晚些时候,她会写下她一直以来的恐惧,它始终扼着她的喉咙,她得不断努力,才能掩盖住这份恐惧,不让孩子们看到。写下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们活了下来。尽管洪水曾异常泛滥,但他们仍然在这里。

尽管这本日记本对她来说十分珍贵,可现在他们只剩下这些纸了。她撕下一张,给托尼和罗丝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托尼和罗丝:

我们有住址了!

我们——终于——搬出了帐篷,搬进了一个拥有真正的墙壁和地板的家。孩子们就读的学校离我们的正门只有一步之遥。我们觉得很幸运。这是个好消息。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一场洪水摧毁了我们的帐篷,卷走了我们大部分的财物。想象一下发洪水的情形吧。我知道,你们一定希望你们那里能够发一场小小的洪水。

天哪,我特别想家,有时候都想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农场上怎么样?镇上呢?你俩呢?

请尽快给我们回信。

爱你们的

埃尔莎、洛蕾达和安特

二十八

昨晚,他们几乎吃了顿饱饭,饭是用轻便电炉在小屋里做的,小屋有四面墙,头顶有屋顶,脚下还有地板。晚饭过后,他们爬上床,躺在没铺在地板上的真正的床垫上。洛蕾达睡得很沉——她弟弟则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精神焕发。

早餐过后,他们都穿上了从救世军那里得到的新衣新鞋,走到了阳光明媚的屋外。

韦尔蒂营地坐落在两块棉花地之间的几英亩土地上。虽然营地没有被淹没,暴雨留下的痕迹却随处可见。草已经被踩成了泥,但洛蕾达看得出来,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绿色的牧场。如今,散布在营地各个角落的许多树木被暴风雨折断了枝干。到处都是泥水满溢的沟渠。在营地中央,十间小屋和大约五十顶帐篷组建了一个临时小镇。洛蕾达看见那些小屋和第一顶帐篷之间有一栋长长的建筑,是个洗衣房,还看见了两男两女四个厕所,每个厕所前都排着长队。最重要的是,每个入口处都有两个水龙头。干净的水。再也不用从沟渠里打水,不用在每次用水前把水煮开,然后过滤。

有更多的人在营地里的商店门口排队,其中的大部分是女性,她们交叉着双臂站在队伍中,她们的孩子们就在附近。一块手绘的牌子指明了去学校的路。

“要是我说我们明天开始上学呢?”洛蕾达闷闷不乐地说。

“那我会说你简直在胡说八道。”妈妈说,“我先去洗衣服,然后去弄点儿吃的来,你们上学去。就这样吧。出发了。”

安特咯咯笑了起来:“妈妈赢了。”

妈妈领着他俩,朝营地尽头的一对帐篷走去,帐篷在一片长满细长树木的林子里。她在较大的那顶帐篷旁停了下来,帐篷前面有一个木制标牌,上面写着:小童学校。

旁边那顶帐篷的标牌上写着:大童学校。

“我想我算是大童吧。”安特说。

妈妈说:“我不这么觉得。”说完,便慢慢陪着安特走向小童学校所在的那顶帐篷。

洛蕾达走得很快。

她特别不希望被母亲领进教室。她走向大童学校所在的那顶帐篷,往里面看了看。

那里有大概五张桌子,其中两张空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褐色的棉布连衣裙和胶靴,站在教室前排。她旁边有个黑板架,上面搁着一块黑板。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美国历史。

洛蕾达低下头来,溜了进去,坐在后排一张空桌子前。

那位老师抬起头来:“我是夏普夫人。这位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其他孩子扭头看向了洛蕾达。

“洛蕾达·马丁内利。”

邻桌的那个男孩朝洛蕾达这边挪了挪位置,离她太近,结果桌沿撞上了她的桌沿。他很高,她看得出来,是个瘦高个儿。他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金色头发很长。牛仔衬衣外面穿着褪色的背带裤,其中一条背带解开了,背带裤的一角像狗耳朵一样向外翻着。他身上还套着过冬的外套,外套实在太大,而且大部分扣子都不见了。他摘下了帽子:“洛——蕾——达,我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很好听。”

“嗨。”她说,“谢谢。你是?”

“博比·兰德。你们搬进了十号小屋?彭尼帕克一家刚好是在洪灾暴发前离开的。他们家有老人过世,死于痢疾。”他微微一笑,“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与我一样大的人。没东西可摘的时候,我爸就让我来上学。”

“嗯。我妈妈想让我读大学。”

他大笑起来,洛蕾达见他缺了颗牙。

“太荒谬了吧。”他说。

洛蕾达怒视起他来:“等着瞧吧,女孩儿也可以上大学。”

“噢,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好吧,我没有。你是从哪儿来的,石器时代吗?”

“新墨西哥。我们有家杂货店,不过后来破产了。”

“同学们,”老师用尺子敲了敲黑板架的顶部,“你们不是来这里闲聊的。打开你们的美国历史课本,翻到第一百一十二页。”

博比翻开了一本书:“我们可以一起看。不过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洛蕾达向他靠了靠,看着那本翻开的书。这一章的标题是“开国元勋和第一届大陆会议。”

洛蕾达举起手来。

“嗯……洛蕾塔,对吧?”

洛蕾达并未纠正她的发音,夏普夫人看起来不像是善于倾听的人。

“我感兴趣的是更近一些的历史,夫人,比方说,加利福尼亚这里的农场工人,将墨西哥人驱逐出境的反移民政策,还有,工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弄明白——”

老师狠狠敲了敲尺子,尺子都裂开了:“我们在课上不讨论工会主义,这和美国人的价值观相违背。我们已经很幸运了,还有工作,这样一来,餐桌上也会有食物。”

“可我们其实没有正经工作,不是吗?我的意思是——”

“出去!马上!等你准备好感恩后再回来。别说话,别的年轻女孩儿从来都不说话。”

“这个州里的人都怎么了?”洛蕾达说罢,“砰”的一声把书合上,夹到了博比的手指。他痛得大叫起来。

“我们不需要了解那些有钱的老家伙一百年前做了些什么。这个世界就快垮掉了。”她大步走出了帐篷。

现在该怎么办?

洛蕾达穿过泥泞的草丛,走向……哪里?

她该何去何从?如果她回到小屋,妈妈一定会让她干活儿,去洗衣服。

图书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地方了。

她走出营地,拐上公路,朝镇上走去。

韦尔蒂离她不到一英里的距离,到镇上后,她拐上了主街,街上有许多装着遮阳篷的商店,若是在过去,只要你有钱,你显然可以在店里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这里有裁缝店、药店、杂货铺、肉铺、女装店。其中的大多数如今都已关门。镇中心有一家电影院,入口处的招牌暗淡无光,窗户用木板封住了。

她经过一家用木板封住的帽子店。一个男人坐在门廊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弯着。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弯曲的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棕色的手卷香烟。

他戴着一顶看起来很旧的软呢帽,抬起头来,从帽檐下看着她。

两人会意地交换了目光。洛蕾达在图书馆外停了一会儿。自从她剪完头发以后,她便没有来过这里了。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今天,她看上去邋邋遢遢,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至少她穿着别人穿过,但相对较新的旧衣服,可沾满泥的系带鞋和袜子穿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看。

洛蕾达迫使自己推开门。一进图书馆,她便脱掉了满是泥巴的鞋,把它们留在了门口。

图书管理员上下打量着洛蕾达,从她穿着脏袜子的脚一直看到她旧衣服衣领上破烂的花边。

求求你了,想起我来吧。别叫我俄州佬。

“马丁内利小姐。”她说,“我曾希望你会再来。你母亲拿到你的借书证时非常高兴。”

“那是我的圣诞礼物。”

“一份很棒的礼物。”

“发洪水的时候,我……把南希·德鲁的书弄丢了。对不起。”

奎斯多尔夫太太对她露出了一丝苦笑:“不用担心。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还不错。想让我给你找什么样的书来读?”

“我对……工人的权利感兴趣。”

“啊,政治类。”她走开了,“稍等我一下。”

洛蕾达瞥了旁边桌子上摊开的那些报纸一眼。其中有一份是《洛杉矶先驱快报》,上面有一篇新闻的标题如下:“警告临时工游民,请远离加利福尼亚。”

没什么新消息。

“向移民提供救济将导致本州破产。”洛蕾达翻了翻报纸,看到一篇又一篇文章声称移民要求援助的行为将使本州走向破产。那些文章认为他们不思进取,很懒惰,喜欢犯罪,还宣称他们活得跟狗一样,“因为他们不明事理”。

她又一次听到脚步声。奎斯多尔夫太太走到她身旁,把一本薄薄的书放在桌子上,就在报纸旁。书名叫《震撼世界的十天》,作者是约翰·里德。

“约翰·里德。”洛蕾达说道。这个名字引起了她的共鸣,但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谢谢您。”

“不过我得提醒你,”奎斯多尔夫太太轻声说道,“文字和思想有可能要了人的命。你可别瞎说话,也别随便跟人说话,在这个镇上,你得格外小心一些。”

*

营地的洗衣房位于一栋长长的木造建筑中,有六个金属大洗衣盆和三台手摇脱水机。此外,只要转动把手,就会流出干净的自来水——简直堪称奇迹中的奇迹。在营地的头一个早上,埃尔莎洗了他们从救世军那里得来的床单,以及他们在发洪水时穿的衣服,又把所有衣物塞进了脱水机里,而不是用手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拧干。洗干净以后,她把这些湿漉漉的衣物拿到了小屋里,临时牵起了一根晾衣绳,把它们挂起来晾干。

接着,她取来昨晚写好的信,把它送到了邮局。她走了五十英尺,寄了一封信,单单这件事便让她觉得,没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现在,她正在购物,就在这里。在营地里,真是太方便了。

营地里的商店是一栋装着木隔板的狭窄的绿色建筑,屋顶很尖,白色的门两边都装着细长的窗户。她必须走过一段泥地,才能走到那里——当然,洪水和大雨过后,泥地随处可见——还要爬上两级沾着泥巴的台阶。

埃尔莎推开门,这时她头顶响起了铃声,没想到听起来居然如此欢快。

她在商店里看见了成排的食物:有罐装的豆类和番茄汤,有袋装的大米、面粉和糖,有熏肉,有本地制作的奶酪,有新鲜蔬菜,有鸡蛋,还有牛奶。

一整面墙上都是衣服。有一匹匹的布料,从棉花到羊毛的各色面料应有尽有;有一盒盒的纽扣、缎带和线轴;有各种尺码的鞋子;有套鞋、雨衣和帽子;还有摘棉花和土豆用的袋子、水壶和手套。

她注意到所有货品的价格都很贵,有些货品——例如鸡蛋——的价格是镇上的两倍,墙面挂钩上的摘棉花用的袋子的价格是埃尔莎在镇上买的袋子的三倍。

她拿起一个空篮子。

商店的后面有一个长长的柜台,柜台几乎两边都靠着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浓眉男人。他戴着深棕色的帽子,穿着黑色毛衣和背带裤。“你好。”他说罢,把架在鼻子上的金丝镜框往上推了推,“你一定是十号小屋的新住户了。”

“我就是。”埃尔莎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们就是’,这其中包括我的孩子和我,以及我的丈夫。”她想起来得把丈夫也加上。

“欢迎。看来,我们的这个小社区里来了几位很棒的新成员。”

“我们……洪水冲毁了我们的……家。”

“有很多人跟你们一样。”

“我们的钱没了,都没了。”

他点了点头:“是啊。再说一遍,这在我们这里也很常见。”

“我要养孩子。”

“现在还要付房租。”

埃尔莎用力咽了口唾沫:“嗯,你这里的价格……非常贵……”

她身后又响起了铃声。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大块头男人走了进来。他那红润、丰满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牙齿也露了出来。他把拇指伸进棕色羊毛裤的背带里,漫不经心地向前踱着步,边走边看两边的货物。

“韦尔蒂先生,”那位店员说道,“早上好。”

韦尔蒂,农场的主人。

“等这该死的地干了以后就好了,哈拉尔德。对了,这位是?”他走到埃尔莎身旁,停下了脚步。她离他很近,注意到他的衣服质量上乘,外套剪裁得体。她父亲以前工作时也是这样一身打扮,是个靠衣着来表明自己态度的男人。

“埃尔莎·马丁内利。”她说,“我们刚到这里。”

“这个可怜的家庭在洪水中失去了一切。”哈拉尔德说道。

“啊,”韦尔蒂先生说道,“那你算是来对了地方。多囤点儿食物来养活你的家人,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等到棉花成熟以后,你一定会挣到很多钱的。你有孩子吗?”

“有两个,先生。”

“很好,很好。我们很喜欢给我们摘棉花的孩子们。”他的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将收银机旁边的糖果罐震得咯咯作响,“很好,给她的孩子们一些糖果吧。”

埃尔莎感谢了他,不过她很确定,他要么没听见,要么没在听。此时他已转身离开,走出了商店。

铃铛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这样吧,”哈拉尔德打开一个账簿,“十号小屋。这个月,我会给你们赊六美元的账。这是用来付房租的。好了,你还需要些什么吗?”

埃尔莎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熏肉。

“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吧。”哈拉尔德柔声说道。

埃尔莎不能这么做。如果这么做了,她可能会拿走一切,然后像个小偷一样逃跑。她不能任由自己被赊账的想法所诱惑。生活中没有什么是免费的,对移民来说尤其如此。

可是……

她慢慢走在过道上,在脑海里盘算着总价。她小心翼翼地把货品放在篮子里,仿佛它们若是被撞击,有可能会爆炸。篮子里放着罐装牛奶、烟熏火腿、一袋土豆、一袋面粉、一袋大米、两罐薄牛肉片、少量的糖、一袋豆子、咖啡、一些衣物、洗手皂、牙膏、牙刷、一条毯子、两个信封。

她提着篮子去了柜台前,把里面的货物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这么做的时候,她心里一沉,感到很害怕,觉得厄运即将来临。她以前从来没有买过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当然,沃尔科特家在城里买东西时也赊过账,但那只是为了方便。她父亲后来及时用银行里的积蓄还了款。埃尔莎一想到自己没有积蓄可用,却还在要求赊账,就觉得像在乞讨。

“总共十一美元二十美分。”哈拉尔德一边说,一边在那本账簿上写着“十号小屋”的标题下记下了总金额。

照这个速度,从现在到四月二十六号,埃尔莎将欠下一大笔债,到那个时候,但愿州里发放的救济金能帮她一把。

“你知道的,”她小声说道,“我只需要一罐薄牛肉片。”

*

埃尔莎的小屋里没有架子,她便小心地把食物放在他们仅有的一个箱子里,又把它塞到了床底下。她取出两罐牛奶、一磅咖啡和一块肥皂。她把这些东西放进了她从商店拿来的袋子里,然后提着袋子出了小屋。

她坐上自家卡车,往南开,经过了韦尔蒂镇,来到沟渠旁的营地,把车停在了路边。地里依然有大量的积水与淤泥,而且满是碎片。杂物、树枝和金属片零零散散地漂在水中。人们无处可去,开始搬回这块土地上,重新搭起了帐篷。

埃尔莎望向右边,看见杜威家那辆大型农用卡车半埋在泥里。一群人正站在它周围。

她提着那些杂货穿过田野,鞋子踩在黏糊糊的泥里,积水时不时地拍打着她的脚踝。

杰布和他家的男孩们正在忙着把钉子钉入他们打捞上来的胶合板。两个女孩坐在卡车车厢里,她们穿着沾满泥巴的连衣裙,正在玩坏掉的洋娃娃。一把破椅子靠在被泥浆堵住的炉子上,他们一路把炉子从阿拉巴马运到了这里,本以为它能在一栋屋子里找到落脚处。

他们六口人如今都住在卡车上。

埃尔莎看见杰布后挥了挥手。他羞愧地看了她一眼:“琼在沟渠边。”

埃尔莎的喉咙紧绷着,说不出话来,她只好点点头,把杂货放在那把破椅子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穿过布满了碎片的泥泞田野,朝沟渠走去。

琼在沟渠边,正努力把水打到桶里。埃尔莎悄悄走到她身后,为自己离开了这个地方感到内疚,也为自己因此而泛起的感激之情感到羞愧。“琼。”她喊了一声。

琼转过身来。在她微笑前的那一瞬间,埃尔莎看到了她的朋友有多么绝望。“埃尔莎,”琼说道,“你看看,没有了你,这附近变得有多糟糕。”

埃尔莎不太想开玩笑:“娜丁呢?米奇呢?”

“娜丁和他们离开了。走着上了路,刚走没多久。洪水过后就没见过米奇了。”

琼慢慢站了起来,把那桶脏水放在她身旁。

埃尔莎小心翼翼地靠近琼,生怕自己会哭出来。她终于明白爷爷在说“如果有必要,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勇敢点儿”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她现在就在这么做,即使觉得泪水刺痛了自己,还是挤出了笑容。

“我不喜欢你待在这里。”

“我也不喜欢。”琼冲着脏兮兮的手帕咳嗽起来,“不过杰布打算在卡车的车厢里搭个屋子之类的东西,甚至有可能给我们做个带顶的门廊。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土地也会变干的。”她微微一笑,“兴许你还能回这里喝杯茶呢。”

“茶?我觉得我们应该喝杜松子酒。”

“对了,你还会来看我们的吧?”

埃尔莎瞥见了琼的恐惧,与她自身的恐惧一样:“当然会。对了,如果需要我,请告诉我一声,随时都行,不分白天和晚上。我们住在韦尔蒂种植公司营地里的十号小屋,就在马路旁。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还不够。

“呀,埃尔莎……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不用谢我,你知道的。”

琼提起水桶。两个女人走回了那辆抛锚的卡车旁。接下来的几个月,杜威一家该如何跟着庄稼走呢?

埃尔莎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其他人的情况更加糟糕,甚至都无车可住。

“会好起来的。”琼说。

“当然会的。”

她俩相互看了一眼,明白她们一道撒了个谎。

“到时候,我们也学一学那些上流社会的女孩,喝杜松子酒,跳查尔斯顿舞。”琼说,“我一直想上舞蹈课。我跟你说过没?在我还是个女孩、住在蒙哥马利的时候,我就求过妈妈带我去上课。我到现在都像是长了两只左脚一样。你真该看看我在婚礼上的那副模样。杰布和我跳起舞来,实在是惨不忍睹。

埃尔莎微笑起来。“不可能比拉菲和我跳得还差。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互相教对方跳舞,琼。你和我,伴随着音乐跳舞。而且我们不会在乎谁在看我们,也不会在乎他们在想些什么。”说罢,她把琼揽入怀中,用力抱着,不愿松手。

“走吧。”琼说,“我们在这里很好。”

她利索地点了点头,朝杜威家的其他人挥了挥手,然后穿过湿漉漉的田野往回走。她看见自家的炉子半埋在泥里,侧翻了过来,烟筒也不见了。每呼吸一次,她都差点儿哭出来。她强忍着泪水,每多忍一分钟,都是一种胜利。她发现烂泥中露出了一个桶,于是把它捡了起来,继续往前走。接着她又找到了一个咖啡杯,也把它捡了起来。

到了韦尔蒂,她走向加油站,在水泵旁的水龙头前把桶冲洗干净。她把沾满泥巴的靴子也放在水里洗了洗,然后穿上了靴子。她一直在想她的朋友,此时正值冬天,她的朋友却住在车上,而且周围全是泥浆。

“埃尔莎?”

埃尔莎关上龙头,转过身去。

杰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纸。毫无疑问,都是些劝人们在遇到不公正对待时愤然反抗的传单。

她不应该朝他走去,不该在这里、在公开场合这么做,但她却控住不住自己。她觉得既脆弱,又孤独。

如此孤独。

“你没事吧?”他问道。她还没走到一半,他便走到了她面前。

“我出了一趟门……去了沟渠旁的营地。琼……还有孩子们……现在住在……”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变了。

杰克张开双臂,她走进了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哭着,什么也没说。即便如此,他的双臂也能给她带来慰藉,他的衬衫则浸透了她的眼泪。

最后,她抽出身来,往后退了退,看着他。他放开她,用拇指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这样是活不下去的。”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两人之间的亲密时刻已经消失。她让他这么一抱,感到有些尴尬。他肯定觉得她既贫穷,又可怜。

“不,不是这么回事。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回得克萨斯吗?”

“你想回去吗?”

“杰克,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甚至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她擦干眼泪,为自己在别人面前袒露出脆弱的一面而感到羞愧。

“你知道吗,多愁善感,有欲望,有需求,并不是脆弱的表现。”

见他看得如此透彻,她吓了一跳。“我得走了。”她说,“孩子们很快就要放学了。”

“再见,埃尔莎。”

她惊讶地发现,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居然会如此悲伤。或许他对她很失望。可能是这样。“再见,杰克。”说完后,她便走开了,他却依然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回事,她知道他还在盯着她看,但她没有回头。

*

到了三月底,地面已经干了,沟渠旁的营地再次住满了人,洛蕾达满了十四岁,马丁内利一家已然负债累累。埃尔莎像着了魔似的在脑海里算着账。到目前为止,她和洛蕾达得采摘三千磅的棉花,才能还清他们的债。可她还得继续付房租,买吃的。等到冬天来临,这一残忍的恶性循环又将重新开始。攒不到钱,也脱不了身。

可她依然每天出去,趁着孩子上学的时候找活儿干。运气好的时候,她可以靠帮别人除草,洗衣服,打扫屋子挣四十美分。她和孩子们每周都会去救世军那里,在旧衣物捐赠箱里翻找合适的衣物。

到了四月,她开始倒计时,直到她终于正式成为本州居民,有资格领取救济金。她甚至再也没想过拒绝政府的援助。

领取救济金的那一天,她醒得很早,用面粉和水给孩子们做了煎饼,又给他俩各倒了半杯商店按夸脱售卖的兑了水的苹果汁。

睡眼惺忪的孩子们穿好衣服和鞋子,一个接一个走出小屋,朝厕所走去,那里将会排起长队。

他们回来后,埃尔莎给他俩分别端来两块煎饼——每块煎饼上都抹了宝贵的果酱。他俩并排坐在床上。

“你得吃点儿东西,妈妈。”洛蕾达说。

有那么一瞬间,埃尔莎看着十四岁的女儿,感到既伤心,又宽慰:瘦瘦的脸,突出的颧骨。一条格子连衣裙穿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她锁骨周围的皮肤都凹陷了进去,显得锁骨凸起得格外明显。

在这个年纪,她本该去参加方块舞会,头一次爱上一个男孩……

“妈妈?”洛蕾达问。

“噢,对不起。”

“你头晕吗?”

“不,一点儿也不,只是在想事情。”

安特大笑起来:“光想是没用的,妈。你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安特站了起来。这个刚满九岁的男孩简直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他的四肢很瘦削,显得膝盖和脚特别大。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交到了朋友,又开始表现得像个男孩一样。他拒绝剪头发,讨厌玩任何形式的游戏,还管她叫“妈”。

“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埃尔莎问。

“什么日子?”洛蕾达问了一句,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是我们领救济金的日子。”埃尔莎,“是现金哦。我可以还债了。”

“当然。”洛蕾达边说边把自己的空盘子放入装了肥皂水的桶里。

“我们一年前就在州里登过记。”埃尔莎说,“现在,我们可以作为居民,获得援助了。”

洛蕾达看着她:“他们会想办法把援助拿回去的。”

“别说傻话了,抓紧时间,大小姐。”埃尔莎边说边把外套递给安特。

埃尔莎自己懒得穿外套。她穿上套鞋,在肩膀上裹了一块毛毯。

他们走出帐篷,走到热闹的营地里。如今,霜冻的威胁已经过去,人们在地里忙碌着。拖拉机不停地工作,整好土地,把土翻开,播起种来。

“这让我想起了奶奶。”洛蕾达说。

他们全都停下脚步,听着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新翻过的土壤的味道。

“是啊。”埃尔莎说道。这时,她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思乡之情。

他们三个并排走在一起,重新上了路,一直走到学校所在的帐篷。

“再见,妈。祝你顺利领到救济金。”安特说着说着,就跑开了。

洛蕾达低着头,溜进了帐篷里。

埃尔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孩子们有说有笑,还听见老师们让他们坐回座位。她若闭上眼——她确实这么做了,但只闭了一会儿——便能想象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来。

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帐篷和小屋之间的小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磨痕,那是成百上千双脚走出来的。她在厕所前排起了队,等候着。

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便轮到她上厕所了。她想洗个澡,可淋浴间只有两个,每次都得等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她走进自己的小屋,将早餐用过的盘子洗干净,把它们放入了一个用装苹果的板条箱改造而成的橱柜。洪水过后的过去一个月里,他们已然变成了捡破烂的能手。

她铺好床,穿上外套,离开了小屋。

在镇上,本州的救济办公室门前排起了长队,宛如一条长蛇,队伍里都是些愁容满面的男男女女。大多数人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连头也没有抬。其中有大部分人来自中西部、得克萨斯或是南部。他们都很有自尊心,不习惯靠领取救济金度日。

埃尔莎在队伍后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人们在她身后迅速移动,似乎是从镇上的四面八方赶过来排队的。

“你没事吧,女士?”

她稍微晃了晃身子,勉强笑了笑:“大概是忘了吃东西吧。我没事,谢谢你。”

她前面那个瘦骨嶙峋的年轻男人穿着粗布工作服,那衣服肯定是在他比现在胖五十磅的时候买的。他得刮胡子了,不过他的眼神很善良。“我们都忘了。”他微笑着说道,“我从星期四起,就没吃过东西了。今天星期几了?”

“星期一。”

他耸了耸肩:“家里还有孩子呢。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以前领过救济金吗?”

她摇了摇头:“我直到今天才有资格。”

“有资格?”

“你必须在这个州待满一年,才能领救济金。”

“一年?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能都死了。”他叹了叹气,离开队伍,越走越远。

“等一等!”埃尔莎呼喊道,“你得现在去登记!”

那个年轻男人没有回头,而埃尔莎也不能离开队伍跟上他。要是失去现在这个位置,她有可能得多排几个小时。

她最终来到了前排。一到那里,她便低头看了看那个坐在桌子旁,身前放着便携式打字机,看起来很快活的年轻女人。打字机旁是一个长长的索引卡片盒。

“姓名?”

“埃尔莎·马丁内利。我有两个孩子,安东尼和洛蕾达。我是去年的今天登的记。”

那女人翻阅起那些红色的卡片来,然后抽出了一张:“住址?”

“韦尔蒂种植公司营地。”

那女人把卡片放入打字机里,加上了信息。“好了,马丁内利太太。一家有三口人。你们每个月会得到十三美元五十美分。”她把卡片从打字机里抽了出来。

“谢谢你。”埃尔莎把那些钞票尽可能卷成了一个小卷,用拳头紧紧握住。

离开州救济办公室的时候,她注意到街那头的联邦救济办公室发生了骚乱,一群人正在那里大喊大叫。

埃尔莎小心地朝混乱的人群走去,清楚地意识到她手里还拽着钱。

她在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个男人身旁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联邦政府削减了救济,不再提供救济物资了。”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这么做是不对的!”

一块石头穿过了救济办公室的窗户,打破了玻璃。那群人大叫着冲进了办公室。

几分钟内,人们便听到了警笛声。一辆警车闪着灯到达了现场,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拿着警棍跳下车来。

“有谁想因为流浪罪坐牢吗?”

其中一个警察抓住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把他往警车上拽,然后推了进去。

“还有谁想坐牢的?”

埃尔莎转向她身旁那个男人:“他们怎么能就这么停止提供救济物资呢?难道他们不关心我们吗?”

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在逗我笑呢?”

*

离开救济办公室之后,埃尔莎走到了萨特路边的营地。

洪水过后的几个月里,有更多的人搬到了这片土地上。在这里住了很久的居民搭起了帐篷,停好了车,若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便把棚屋搭建在地势更高处。新来的居民则在沟渠附近安下家来。地上满是春草和旧物,其中一些旧物从泥土里冒了出来,到处都是。比如一个烟囱的一角,一本书,或是一盏破灯笼。大多数值钱的东西要么早就被挖了出来,要么因为埋得太深而无法找到。

她来到杜威家的卡车前。他们用捡来的木头、焦油纸和破铜烂铁在卡车周围搭了一个棚屋。

她发现琼坐在卡车前挡泥板旁的椅子上。玛丽和露西盘腿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把树枝插进了地里。

“埃尔莎!”琼边说边慢慢站了起来。

“不用站起来。”埃尔莎看见她的朋友脸色很苍白,很憔悴,便说道。

埃尔莎坐在琼旁边那个倒过来放着的桶上。

“我没咖啡给你喝了。”琼说,“我在喝热水。”

“给我也来一杯吧。”埃尔莎说。

琼给埃尔莎倒了一杯开水,递给了她。

“联邦政府削减了救济。”埃尔莎说,“人们正在镇上闹事。”

琼咳嗽起来:“我听说了。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能撑到棉花成熟的时候。”

“我们会撑过去的。”埃尔莎慢慢张开手,低头看着那十三美元五十美分,这笔钱她得用到下个月,得用它来养活自己的家人。她抽出两张一美元的钞票,递给了琼。

“这我可不能收。”琼说,“我是不会收钱的。”

“你当然可以收下。”她俩都知道,杜威一家从州里得到的二十七美元根本不够养活六口人。再说,埃尔莎可以在店里赊账买东西,杜威一家却不行。

琼伸手接过钞票,努力想笑一笑:“好吧,就当我是在存钱给我们买瓶杜松子酒喝。”

“就这么定了。我们很快就会喝得烂醉如泥了,像坏女孩那样醉得不成样子。”埃尔莎边说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好笑,“我这辈子只做过一次坏女孩,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嫁给了一个坏丈夫,但有了一个美丽的新家庭。所以,我觉得我们得做一次坏女人。”

“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说定了。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琼。”

*

埃尔莎走回韦尔蒂农场,去了营地里的商店。从救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她在脑海里盘算了一番。如果她每个月用一半的救济金还债,手头就会很拮据,但他们还有机会。

进了商店以后,她拿了一条面包、一根博洛尼亚大红肠、一罐薄牛肉片、几根热狗和一袋土豆,还拿了一罐花生酱、一块肥皂、几罐牛奶和一些猪油。她还想再拿一打鸡蛋和一根好时牌巧克力棒,这是她最想要的两样东西,可人们就是这样被赊账给毁掉的。

她把选好的货品放在柜台上。

哈拉尔德边记账,边朝她微笑:“今天是领救济金的日子,是吧,马丁内利太太?我从你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的确救了我们。”

收银机叮当作响起来:“一共是两美元三十九美分。”

“价格确实太贵了。”埃尔莎说。

“是的。”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她从兜里掏出现金,开始数钱。

“呃,我们不收现金的,夫人,只赊账。”

“可我有钱,总算有了,而且我也想把钱给付了。”

“这是行不通的,只能赊账。我甚至还能给你一点儿零花钱……也得赊账,得付利息。零花钱可以用来买汽油之类的东西。”

“可……我怎么才能还清债务呢?”

“靠采摘作物。”

埃尔莎终于彻底弄明白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她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韦尔蒂想让她欠他们的钱,想让她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下一个冬天再度破产。他们当然会赊账给你现金——利息率可能会很高——毕竟穷人干活儿挣得少,需求也少。她只能试着用自己的救济金在镇上用更便宜的价格购买货品,以此来抵消她在商店不断积累的债务,但这么做收效甚微。他们不可能只靠每月得到的十三美元生活。她把手伸进篮子里,拿出一罐薄牛肉片,放回了柜台上:“我吃不起这个。”

他重新计算了她的赊账总额,然后记了下来:“很抱歉,夫人。”

“是吗?对了,往北去摘桃子怎么样?我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也得提前支付小屋的房租吧。”

“噢,不是这样的,夫人。你得退掉小屋,放弃采棉花这份稳定的工作。”

“我们不能跟着庄稼走吗?”埃尔莎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知道他怎么能忍受成为这个制度的一分子。他们没办法既跟着庄稼走,又保留小屋,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待在这里等棉花成熟,找不着活儿干,靠救济金和赊账生活,“这么说,我们都是奴隶了。”

“是劳工。是幸运的人,依我看。”

“你真这么觉得?”

“你见过住在沟渠边的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嗯。”埃尔莎说,“我见过。”

她拿着自己买的那袋杂货,走出了商店。

商店外,人们都没有闲着:女人在晾衣服,男人在捡木头,小孩在搜寻能称为玩具的垃圾。十几个穿着宽松连衣裙的驼背妇女正在两个女厕所前排队。现在,有三百多个人住在这里,他们在水泥地上又搭了十五顶帐篷。

她看着那些女人,看得很认真,头发花白,肩膀塌陷,凌乱的头发上绑着头巾。土褐色的连衣裙补了一遍又一遍,长筒袜滑了下去,鞋子破了,很瘦。

尽管如此,她们还是在排队时相视而笑,聊个不停,和她们不听话的孩子们吵架,那些孩子都还小,上不了学。埃尔莎在那条队伍中站了很久,知道那些女人在谈论一些很平常的事情——闲话、孩子、健康。

即使在最最困难的时期,生活依然在继续。

二十九

五月,河谷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地面都干了。万物生长,百花齐放。六月,棉花开出花来,需要有人修剪。正如韦尔蒂所说,头一批得到那些宝贵工作的,是住在韦尔蒂种植公司营地里的人。埃尔莎得顶着烈日,忙活好几小时。河谷里沟渠旁的大多数居民——包括杰布和他的儿子们——已经搭便车北上去找活儿干了。琼留了下来,陪着女儿们和那辆被困在地里的卡车,那是他们仅剩的家当。

今天,就在黎明前,一辆大卡车突突地冒着烟,开进了韦尔蒂的营地。还没等车停稳,排队的人们就爬了上去。一众男女坐到了车厢里,紧紧挤作一团,把帽子拉得很低,戴着手套(手套是他们不得不在营地的商店里以高得离谱的价格买来的)。

洛蕾达抬头看着妈妈,她被人挤得紧紧靠在了驾驶室后面的木板条上。卡车今早停下来时,她排在队伍中的第二个。

“记得让安特做作业。”妈妈说。

“你确定我不能——”

“我确定,洛蕾达。等棉花成熟后,你就可以去摘了,就这么定了。赶紧上学去学点儿知识,这样你就不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了。我四十岁了,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百岁的人。再说,反正学校只剩下一个星期就放假了。”

一个男人关上了车厢的门。不一会儿,卡车便突突地开到马路上,朝棉花地驶去。天气还不太热,但很快就会热起来了。

洛蕾达回到了小屋。屋子里已经开始变暖和了。尽管洛蕾达知道这是酷暑即将到来的先兆,但她依然欣赏寒冬过后的这份暖意。她打开通风管,走到轻便电炉前,开始准备她和安特早餐时要吃的燕麦粥。

阳光射进小屋时,安特起了床,踉跄着朝门口走去:“我要尿尿。”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挠了挠自己的私处:“妈妈找到活儿干了?”

“找到了。”

他坐在他们捡来的板条箱上。吃完早餐后,洛蕾达送安特去了学校。“放学后我在小屋等你,”她说,“别在路上磨蹭。今天得洗衣服。”

“今天会是个大热天。”安特做了个鬼脸,然后走进了教室。

洛蕾达朝自己的教室走去。走到门帘前时,她听见夏普夫人说道:“今天,女生们要学习调制化妆品,男生们要做一个科学实验。”

洛蕾达叹了叹气,做化妆品。

“我们都知道漂亮女人在找对象的时候有多讨人喜欢。”夏普夫人说。

“不,”洛蕾达大声说道,“真的……不是这么回事。”

她坚决反对做化妆品。上周,女生们花了几个小时学习筛粉和揉面包,男生们则学习了如何在一个仿制的胶合板飞机驾驶舱里“飞行”,驾驶舱还带有涂了漆的仪表盘。

洛蕾达并没有经常逃课,毕竟她知道母亲非常关心教育,可老实说,她有时候实在是受不了。而且不管洛蕾达逃不逃课,夏普太太都会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她在课堂上提出的问题并不受欢迎。她躲进他们的小屋,找到最近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出了营地。

她走到大路上,觉得脊椎直了起来,下巴也抬了起来。她挥舞着双臂,往镇上走去。还有什么比逃课去图书馆更好的呢?这周,她读了《共产党宣言》,渴望找到一些同样能启发她的书。奎斯多尔夫太太曾跟她提到过一本,是一个叫霍布斯的男人写的。

今天,主街上很热闹。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春装的女人走向了电影院。遮檐上写着:镇民大会。

洛蕾达走进图书馆,直接去了前台。

她把书给了奎斯多尔夫太太。

“我们能从这本书里学到些什么呢?”奎斯多尔夫太太小声问道,不过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大多数日子里,图书馆都空荡荡的。

“讲的不外乎是阶级斗争,对吧?从古至今,农奴都在反抗地主。马克思和恩格斯说得对。如果只有一个阶级,人人都为了大家的利益而工作,那么这个世界会更美好。我们不会让像种植大户那样的人赚到所有的钱,也不会让像我们这样的人干所有的活儿。在我们挨饿的时候,那些富人却越来越富了。”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奎斯多夫太太点了点头,“大意就是如此。不过,又有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管用呢。”

“嘿,电影院里是怎么回事?我以为那里关门了。”

奎斯多尔夫太太扭头向窗外望去:“在开镇民大会。我猜你会说,这是政治活动,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政治活动。”

“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会议是对公众开放的,不过……好吧……有时候,最好还是从友好且安全的历史角度切入,去研究政治。真实的政治可能会很丑陋。”

“他们怎么能阻止我进去呢?我现在是这个州的居民了。”

“嗯,可……好吧,小心点儿。”

“请放心,我很小心的,奎太太。”洛蕾达说。

图书馆外,六月的烈日照射着大地。她走出小街,走到主街上,经过了一个外面排着长队的救济站。

洛蕾达混入穿着讲究的人群中,进了电影院。电影院里,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环绕着高高的舞台。雕工复杂的木建部分在鎏金装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惹眼。不出几分钟,大多数的座位上都有了人。

洛蕾达坐在过道上的一个座位上,旁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帽子,正在抽烟的男人。香烟的气味让她觉得有点儿恶心。

一个男人走上舞台,站在了讲台后面。

人群安静了下来。

“感谢诸位的到来。我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一九三三年,联邦紧急救济署成立,旨在为来到本州的人们提供临时帮助。可我们不知道这里会成为移民的天下。再说,又有谁知道他们之中居然会有那么多品行不端的人呢?又有谁知道他们居然打算靠救济生活呢?多亏了fdr对商业的支持,我们已经不再提供联邦救济,但州政府还在给在这里待满一年的人发钱。坦率地说,州政府的确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满足这种需求。”

品行不端?

人群中有个男人站了起来:“我们听说他们不打算摘棉花了。他们凭什么这么做?他们靠救济金便过上了好日子。那些钱可都是我交的税!”

“要是没有足够的劳工来给我们摘棉花,那该怎么办?”

“联邦政府在阿尔文为移民们修建了一个该死的帐篷营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里会成为煽动分子的温床。我听说他们正在讨论给自己争取该死的医疗保健权利。”

又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洛蕾达认出那是韦尔蒂先生。他喜欢挺起胸脯穿行在营地中,而且老是瞧不起他手下那些劳工。

“该死的救济工作人员简直把俄州佬给宠坏了。”韦尔蒂说,“我建议,我们应该在采摘棉花的季节停止发放一切救济金。万一他们特别想成立工会呢,那该怎么办?我们可承受不起罢工的代价。”

罢工。

讲台上的那个男人伸出双手,示意听众们安静下来:“所以我们今天才会来这里。当局和你们一样担心。我们不会让庄稼——或者你们的净利润——遭受损失。政府知道庄稼对于我们的经济有多重要。我们也知道,控制营地里的疾病同样重要,这样我们自己的孩子们才会安全。我们需要修建一所移民学校、一座移民医院,让他们自个儿待着去。”

“那些该死的激进煽动分子这个星期来我农场闹过事。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发生前阻止罢工。”

一个男人大步走过过道,仿佛他是这地方的主人。他穿着满是灰尘的过时西装外套。洛蕾达看清楚了那人是谁,坐得更直了。

杰克。

“他们都是美国人。”杰克说,“难道你们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吗?棉花成熟时,你们随随便便就逼着他们拼命干活儿;可棉花一旦摘完,你们又会像丢垃圾一样抛弃他们。你们总是这么对待给你们采摘庄稼的人。钱,钱,钱,你们只关心钱。”

在场的听众们此起彼伏地叫骂着,仿佛在相互比拼。人们站了起来,大喊大叫,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如果一个人每摘一磅棉花只能挣一分钱,那他肯定养不活自己的家人。你们很清楚这一点,并且感到害怕。你们确实应该感到害怕。狗要是总被人踢,时间久了,也是会咬人的。”杰克说。

两个警察冲了进来,其中一个抓住杰克,将他拖了出去。

洛蕾达跑到外面,阳光太过刺眼,她眨了会儿眼。传单卡在人行道上,卡在路边,在街道上随风飘来荡去。工人们团结起来,做出改变!

杰克四肢摊开,躺在地上。他的帽子掉了,落在他身旁。

“杰克!”洛蕾达大喊着跑到他身旁,跪了下来。

“洛蕾达。”他抓起帽子,用力扣在头上,然后站了起来,缓缓对她笑了笑,“我的小共产党员,你还好吗?”

血从他太阳穴上的伤口里流了出来,他都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突然响起了一阵警笛声。

“来吧,”杰克说罢,便抓住了她的胳膊,“我这周坐的牢够多了。”他把传单收起来,拉着她穿过街道,进了一家餐馆。

洛蕾达坐上他旁边的凳子。她拿起一张餐巾,轻轻擦拭着他太阳穴上的血迹。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潇洒?”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说。

“嗯,是不太好笑。”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给洛蕾达点了一杯巧克力奶昔。

“棉花的价格跌了。这对这个行业来说是坏事,对劳工来说也是坏消息。种植商们都紧张起来了。”

洛蕾达边吃着加了奶油、味道很甜的奶昔,边发出啧啧声,吃得太快,头都痛起来了。“所以他们才开了这个会,还在会上骂我们?”

“他们之所以骂你们,是因为不愿意把你们和他们当作一类人。他们担心你们会组建工会,要求涨工资。所谓的‘阻挡流浪汉’——也就是关闭本州边境——政策已不复存在,因此移民们又一次拥入了这个州。”

“他们不愿意给我们足够的工钱,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说得对。”

“怎么才能让他们给我们足够的工钱呢?”

“你们必须努力争取。”他顿了顿,看着她,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嘿,孩子,跟我说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

在烈日下辛苦劳作了十个小时之后,埃尔莎从卡车上爬了下来。她手上还戴着手套,一只手里拿着领条。没多少钱,但聊胜于无。商店在把领条兑换成偿还债务的额度时会收取营地居民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但他们不能在别处把领条兑换成现金。如果他们想要现金,不想兑换额度,那他们得付利息。所以,尽管他们挣得很少,但实际上还会少拿百分之十。她筋疲力尽,手和肩膀都疼得厉害,走到了商店门口,走了进去。她一进去,铃铛便“丁零当啷”响了起来,刺痛了她的神经。在这个地方,她能想到的,只有她不断增长的债务以及无法摆脱这一困境的残酷现实。

柜台后站着一个新店员,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十号小屋。”她说。

那个新店员打开账簿,看了看领条,记下了她挣得的数额。她转过身去,从身旁的货架上挑选了两罐牛奶。她很不乐意按照他们的标价来付钱,但安特和洛蕾达需要牛奶来保持骨骼强健。“把这个记在我的账上。”她头也没回地说道。

她加入其他女人的行列,排队等着上厕所。通常她都会和周围的女人搭讪,但在棉花地里待了十个小时以后,她已经没气力这么做了。

等到终于轮到她时,她走进了又黑又臭的卫生间,上完了厕所。

她在外面的水泵旁洗了手,然后朝自己的小屋走去。一个工头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听栅栏旁的两个男人说话。最近,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多——种植商们会派密探去听一听劳工们不在地里时都说了些什么。

在小屋门口,她顿了顿,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在开门时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们好啊,探险——”

她愣住了。

杰克坐在埃尔莎的床上,向前弓着身子,像是在给安特讲故事,安特坐在他前面的水泥地板上,盘着腿,看起来听得非常认真。

“妈!”安特一跃而起,说道,“杰克正在跟我们讲好莱坞。他见过一群明星。我说得没错吧,杰克?”

埃尔莎看见她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摞传单。工人们团结起来,做出改变!

杰克站了起来:“我今天在镇上遇见了洛蕾达。她邀请我来了这里。”

埃尔莎看着洛蕾达,洛蕾达适时地红了脸,埃尔莎说:“洛蕾达在镇上,在本该上学的日子。真是有趣。而且她邀请了你——一个共产党——拿着传单,回到了我们的小屋。她想得可真周到呢。”

“我逃课去了图书馆。”埃尔莎把牛奶收好时,洛蕾达说道,“妈妈,夏普夫人在教班上的女生做化妆品。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买不起书,吃不饱饭了,还有什么心思做眼线笔呢?”

“洛蕾达跟我说你最近一直很辛苦。”杰克边说边朝她走去,“今天确实很热。”

“现在还是很热。不过我很幸运,毕竟我得到了这份工作。”她说。等他离她很近,听得见她的低语时,她又说:“你来我们这儿,会给我们带来危险的。”

“我答应了孩子们要和他们一起来一场大冒险。”他也小声答道,“安特说你们有个探险家俱乐部,我能加入吗?”

“求你了,妈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的耳朵可以像豺狼一样灵敏。”埃尔莎说。

“求——你啦。”

“好吧,好吧。可我应该给我们做些——”

“不,”杰克说,“你们现在由我来照顾。我在外面的马路旁等你们。我的卡车停在那里。最好还是别让人看见你们跟我在一起。”

“我也觉得我们最好别跟你待在一起,这一点我很肯定。”埃尔莎说。

洛蕾达跳了起来,把杰克领到门口,等杰克出去后又关上了门。她慢慢转过身来,做了个鬼脸:“至于学校嘛——”

说实话,埃尔莎眼下又热又累,根本不关心逃课的事情。她洗了把脸,把脸擦干,又梳了梳头发。“我们明天再谈这件事。”她让安特转过身去,然后脱下衣服,穿上她从救世军那里得来的那件漂亮的棉布连衣裙。

他们离开小屋,走到主路旁,杰克的卡车就停在那里。

一路上,她总担心有人在监视他们,可她并没有看见附近有任何形迹可疑的工头。

他们挤进了杰克那辆旧卡车。埃尔莎抱着安特,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们出发啦!”安特说道。这时,杰克把车开到了马路上。

没过多久,他们拐上了废弃的旅馆所在的那条路。“在这里等着。”他把车停好,跳下卡车,走进一家墨西哥小餐馆,餐馆里很热闹,里面的人似乎都只能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篮子走了出来,把篮子放在了卡车的车厢里。

驶离镇子很远以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埃尔莎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这条路一路蜿蜒向上,通到了山脚下。

最后,杰克让卡车靠边,停在一大片草地的边上,旁边还停了十几辆汽车。人们在新栽的林子里散步,孩子们和宠物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埃尔莎可以看到三片湖,其中一片湖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载着游客的明轮船。人们沿着湖岸游泳,笑着戏水。在左边的一片树林里,一支乐队演奏着吉米·罗杰斯的歌曲。沿岸摆着一连串特许摊位。空气中弥漫着红糖和爆米花的味道。

就像回到了过去。埃尔莎想起了拓荒者纪念日,想起了她和罗丝花了一整天时间张罗饭菜,想起了托尼拉小提琴,人人都跳着舞。

“这里有家的感觉。”洛蕾达在她身旁说道。

埃尔莎抓住女儿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

孩子们跑向了湖边。

“真美啊。”埃尔莎说。

杰克从车厢里取来篮子:“公共事业振兴署用fdr提供的资金建了这个地方。振兴署让人们有了工作,还给他们开出很高的工资。今天是开幕日。”

“我本以为你们这些共党分子讨厌美国的一切呢。”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严肃地说,“我们认同新政。我们相信,所有人都应该享有公正的待遇、合理的工资、均等的机会,这些不仅仅是富人的特权。我觉得,最先提出这个说法的,是导演约翰·福特,是在新创办的好莱坞反纳粹联盟的一次早期会议上提出的。”

“你还挺严肃的。”她说。

“严肃的事情就应该严肃对待,埃尔莎。”他挽住她的胳膊,在公园里散起步来,“不过今天用不着这么严肃。”

埃尔莎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在对她破旧的衣服,光着的腿,不合脚的鞋子评头论足。

一个穿着蓝色绉纱裙的高个女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她的手戴着手套,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提包。她转过头去,轻轻用鼻子嗅了嗅。

埃尔莎停下脚步,觉得很羞愧。

“那个丑婆娘没有权利评判你。你也盯着她看,看她还敢不敢盯着你看。”杰克说完便催她继续往前走。

她爷爷也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埃尔莎不禁笑了起来。

他们走到湖边,坐在草地上。安特和洛蕾达正在齐膝深的水里玩水。埃尔莎和杰克脱下了鞋子,杰克把他的帽子放在了一旁。

“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他说。

“你妈妈?我已经这么老了吗?”

“我这是在赞美你,埃尔莎,相信我。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埃尔莎微微一笑:“我可算不上厉害,但我近来很乐意接受别人的赞美。”

“我常常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在这个国家活下来的,要知道,她是个单亲妈妈,几乎不会说英语,带着一个孩子,丈夫也不在身边。我很讨厌别的女人对待她的那种态度,也很讨厌她老板对待她的那种态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

“你也许觉得她很孤独,担心你一个人还不足以让她感到不孤独。相信我,我知道孤独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很肯定,是你将她从孤独中解救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边沉默,一边端详着她:“我已经很久没有谈论过她了。”

埃尔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她的笑声。多年来,我一直想弄明白有什么事情会让她笑起来……现在,我在这里看见了你,和你的孩子们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你对他们的爱意,于是我觉得自己有些理解她了。”

埃尔莎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很坚定,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仿佛他想了解她。

“快到水里来陪我们,妈咪!”安特边朝她挥手,边说道。

埃尔莎很感谢孩子们能让他俩分心,便趁机移开目光,朝孩子们挥了挥手。“你们知道我不会游泳的。”

杰克起身后把埃尔莎拉了起来。他俩离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吹拂到她嘴唇上。“我没骗人,真的。”她说,“我真不会游泳。”

“相信我。”他拉着她往水里走。她本应该挣扎一番,可事实上,他们已经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

在岸边,他抱起她,把她抱进了水里。

凉水拍打着埃尔莎的背,紧接着,突然间,她虽然还在他怀中,却到了水里,凝望着明亮的蓝天。

我漂起来了。

她觉得自己没了重量,既能感受到阳光,又能感受到湖水,既觉得凉快,又觉得热,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在那壮丽的一刻,世界消失了,她在另一个地方,在此刻之前,抑或在很久以前。她不饿、不累、不怕,也不生气。她就这么存在着。她闭上眼,多年来头一次感到平静,感到安全。

等她睁开眼睛时,杰克正低头注视着她。他弯下身来,离她那么近,近到她都以为他会吻她了,可他却低声说道:“你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她觉得他明显是在开玩笑,想一笑了之,却无法在他注视她的时候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她的沉默让那一刻变得尴尬起来。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本该说些什么。

他将她抱回长满草的岸边,放下了她,把她留在那里。她一边颤抖着,一边被他的那番话以及她对他突然产生的感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拿着一条披肩毛毯回到岸边,把毛毯裹在她的肩膀上。他打开篮子,唤孩子们过来,孩子们跑上岸来,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

安特瘫倒在埃尔莎旁。她把他拉了起来,也给他裹上了毯子。

杰克打开篮子,拿出几瓶可口可乐,以及一些玉米面团包馅卷,里面包着豆子、奶酪和猪肉,还加了美味辣酱。

这是他们这些年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上一次这么快活还是在沙尘暴、干旱和大萧条出现以前。

过了很久以后,等到公园里没了人,天空暗了下来,星星开始闪烁时,洛蕾达才说道:“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想起什么来了?”

“想起家来了。”洛蕾达说,“我发誓,我都能听到风车的声音。”

可那只是水声,水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我很想家。”安特说。

“我确定他们也很想我们。”埃尔莎说,“我们明天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我们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天。”她看着杰克。“谢谢你。”

“别客气。”

这样的交流让她感到既奇怪,又亲密。也许是他看她的那副模样,或者他的眼神让她有了这种感觉。她很想说,你吓到我了,但这么做很可笑,再说,这很要紧吗?就这么一天而已,就这么一个假期而已。

“现在……”

她没必要说完这句话。杰克站了起来,安特和洛蕾达也站了起来。他把他们安置在卡车的车厢里,然后为埃尔莎打开了驾驶室的门。

回营地去。重回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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