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

四面风 克莉丝汀·汉娜 第1页,共2页

我看到,这个国家有三分之一的人住得不好,穿得不好,吃得不好……检验我们进步的标准,并不在于我们是否给那些富足之人增添了财富,而在于我们是否给那些贫乏之人提供了保障。

——富兰克林·d.罗斯福

天气太过炎热,不时有鸟儿从天上掉下来,“砰”的一声落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成群的鸡蹲在尘土飞扬的地上,脑袋向前耷拉着。仅剩的两头牛站在一起,又热又累,懒得动弹。一阵无精打采的微风吹过农场,轻轻地拨动着什么衣服也没晾的晾衣绳。

通往农舍的车道两旁依旧围着临时竖起来的木桩和带刺的铁丝网,但有几个地方的木桩已然倒下。两旁的树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这座农场经过了大风与干旱的重新改造,变成了一块长满风滚草和饥肠辘辘的牧豆树的土地。

多年的干旱,外加大萧条对经济造成的严重破坏,让大平原遭受了重创。

他们在得州狭长地带过了几年缺水的苦日子,可大都市的报纸没工夫报道这场干旱,毕竟一九二九年的大股灾击垮了整个国家,让一千两百万人丢了工作。政府没提供援助,反正农民们也不需要。他们太过骄傲,不愿靠救济金生活。他们只希望雨水能让土壤变软,让种子发芽,这样小麦和玉米就会再次将金色的手臂伸向天空。

一九三一年,雨水开始减少,过去的三年里几乎滴雨未下。今年,到目前为止,降雨量不足五英寸。连一个茶壶都装不满,更不用说灌溉成千上万英亩麦田了。

八月底的这一天,气温再创新高,埃尔莎此刻坐在她家那辆破旧马车的驾驶座上,握着缰绳,戴着麂皮手套的双手流着汗,有些痒。没钱买汽油,于是卡车成了遗物,存放在谷仓里,就像拖拉机和犁一样。

她把草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晒伤的额头,草帽曾经很白,如今沾满了尘土,变成了棕色。她脖子上还系着蓝色的印花大方巾。她眼里进了沙,眯着眼,牙齿和舌头发出咔嚓声,熟练地驾驶马车离开农场,上了大路。米洛吃力地走在路上,甚至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鸟儿栖息在电线杆之间架起的电话线上。

她将马车驶入孤树镇时,还不到下午三点。镇子很安静,做好了长期处在热浪之中的准备。没有镇民外出购物,也没有女人聚集在店面外。那样的日子就像绿色的草坪一样,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帽子店用木板封起来了,药房、冷饮小卖部、小餐馆也都一样。里亚尔托电影院只差一口气就要关门了。一周只有一场午后场电影,但很少有人看得起。衣衫褴褛的人们手里拿着勺子和杯子,在长老会教堂门口排队等待发放食物。孩子们很安静,他们长着雀斑,晒得很黑,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日渐消瘦。

主街上的那棵孤树,一棵与镇子同名的北美白杨,已经奄奄一息。每次来镇上,埃尔莎都觉得它看起来更糟了。马车轰隆向前,车轮嘎嘎作响,经过了用木板封起来的县福利大楼(人们什么都缺,但没钱救助他们),又经过了比往年更忙,有些茫然无措的监狱,那里关押着流浪汉、无业游民,以及一无是处、偷搭火车的乞丐。医生的诊所还开着,但蛋糕店已经歇业了。大多数建筑是木造的平房。雨水充足的年份里,它们每年都要重新粉刷一次。如今,它们疏于照管,落了一层灰。

“吁——米洛。”埃尔莎说罢,便拉住了缰绳。马车“当啷”一声停了下来。这匹去了势的马摇摇头,疲惫地打了个响鼻。它也不喜欢在大热天里出门。

埃尔莎注视着西洛酒吧。这栋方形的矮房子,宽度是主街上其他房子的一半,长度是它们的两倍,有两扇面朝街道的窗。其中一扇去年被两个斗殴的醉汉打破,一直没修。方形的窟窿被一条条肮脏的胶带堵上了。酒吧建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是为xit牧场上的牛仔建的,牧场占地三百万英亩,位于得克萨斯与新墨西哥的边界处。如今牧场早就没了,大多数牛仔也已离开,但西洛还在。

禁酒令废除后的几个月里,像西洛这样的店又重新开张了,可是,大萧条却让越来越少的人有闲钱喝啤酒。

埃尔莎把马拴在专门用来拴马的柱子上,又抚平了她汗湿了的棉布连衣裙的前襟。这条裙子是她自己用旧面粉袋做的。这些年,人人都用装谷物和装面粉的粗布袋子做衣服。生产这些袋子的人甚至开始把漂亮的图案印在布料上。这些花式图案原本不值一提,可如今的世道如此艰难,任何能让女性觉得漂亮的东西都价值非凡。埃尔莎检查了裙子,确保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以上,这条裙子曾经很衬她的身材,如今,她的臀部和胸部越来越窄,裙子在那两处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可悲的是,她已经三十八岁了,是个有两个孩子的成年妇女,却还是讨厌走进这种地方。虽然她已多年未见父母,但事实证明,父母的不认可如同一种声音,那声音如此有力,挥之不去,塑造且定义了一个人的自我形象。

埃尔莎横下心来,推开了门。狭长且逼仄的酒吧内部和这座镇子一样单调乏味,疏于照管。呛人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洒出来的烈酒和男人汗水的味道。五十年来,人们一直坐在红木吧台旁喝酒,台面受到磨损,呈现出一种光滑缎面的质感来。吧台边上摆着一排破破烂烂的褪色高脚凳。仲夏时节,天还未黑,大多数凳子都空着。

拉菲瘫坐在其中一把凳子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头向前垂着,他的面前有个空的小酒杯。黑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穿着褪了色、打着补丁的工装裤,以及用普通的米色面粉袋的布料做成的衬衫。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夹着一根还在燃着的棕色手卷烟。

酒吧的最里面,一个老头儿轻声笑了起来:“当心点儿,拉菲。治安官在镇上呢。”他的说话声含糊不清,浓密的灰白胡须几乎把他的嘴巴遮得严严实实。

酒保抬起头来,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块肮脏的抹布。“你好,埃尔莎。”他说,“你是来给他买单的吗?”

好极了。没钱给孩子们买新鞋,也没钱再买一双长筒袜来替换她仅剩的那双,而他现在喝酒居然还赊起账来了。

她觉得很尴尬,嫌自己不漂亮,毕竟她穿着面粉袋做的宽松裙子和厚厚的长筒棉袜,而且皮鞋上出现了磨痕,使她的脚看起来更大了。

“拉菲?”她小声说道,然后走到他背后,像对待一匹胆小的马驹一样,将一只没戴手套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希望肢体接触能给他带来抚慰。

“我本想只喝一杯的。”他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埃尔莎记不清丈夫有多少次把我本想作为开场白了。他们结婚的头几年里,他也努力过。她知道,他曾努力爱她,努力开心,可干旱像榨干土地里的水分一样耗光了她丈夫的精力。过去的四年里,他不再用梦想编制未来。三年前,他们埋葬了一个儿子,可丧子之痛给他带来的重创甚至还不及贫困和干旱。“你父亲本来还指望你今天下午能帮他种秋土豆呢。”

“是啊。”

“孩子们需要土豆。”埃尔莎说。

他歪着头,这样刚好可以透过乌黑的头发看到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以为你一直在这里坐着,把我们剩下的那点儿钱都喝光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洛蕾达需要新鞋。她心里想着,却不敢大声说出口。

“我不是个好父亲,埃尔莎,更不是个好丈夫。你为什么还没离开我?”

因为我爱你。

他那双黑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又一次伤了她的心。她对丈夫的爱的确和对洛蕾达和安东尼这两个孩子的爱一样深,也和对马丁内利一家、对这片土地渐渐产生的爱一样深。埃尔莎发现,自己对别人的爱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她注定会爱上拉菲,对他的爱从未动摇过。很大程度上,恰恰是因为这份爱,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沉默和退缩,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很可怜。有时候,尤其是在他没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些晚上,她觉得自己不该受到冷落,还觉得如果她主动要求更多,她便能如愿以偿。可然后,她又会想起父母谈起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始终不够美丽的容颜,于是便会继续沉默下去。

“埃尔莎,赶紧带我回家吧。我已经等不及把今天剩下的时间用来翻土和种植那些不下雨就会死掉的土豆了。”

她搀着踉踉跄跄的拉菲走出酒吧,扶他坐上了马车。她拿起缰绳,用力抽了那匹枣红色阉马的屁股几下。米洛疲惫地打了个响鼻,跑了起来,这一路很漫长,马跑得也慢,他们穿过镇子,经过了已经废弃的格兰奇分会礼堂,那里曾是扶轮社和同济会聚会的地方。

拉菲靠着埃尔莎,将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大腿上。“对不起,埃尔丝。”他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语气里满是懊悔。

“没关系。”她说道。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只要他在她身旁,就没关系。她总是会原谅他。

尽管他给不了她什么,尽管他有时候对她也不够上心,可她还是活得担惊受怕,害怕失去这一切,害怕失去他。她同样也害怕失去她那喜怒无常、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儿的爱。

最近,她感到越来越害怕,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洛蕾达刚满十二岁,坏脾气便随之而来。一夜间,母女俩养花种菜,晚上读书(她们常在夜读时讨论希斯克利夫的性格和简·爱的长处)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洛蕾达一直跟爸爸更亲近,但在小时候,她心里既容得下爸爸,也容得下妈妈。容得下每个人,真的。那么些孩子里,就数洛蕾达最开心,她总在大笑,鼓掌,想让人注意到她。只有埃尔莎在床上陪着她,抚摩她的头发,她才睡得着,这种情形持续了好几年。

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埃尔莎每天都在哀叹自己和大女儿已不再亲密。起初她很努力,想翻过处在青春期的女儿用不可理喻的怒火铸就的高墙。她曾用充满爱意的语言进行反击,可洛蕾达却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这种日子没完没了,比直接折磨她还要痛苦。童年时的种种不安又一次回到了她身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埃尔莎打起了退堂鼓,疏远了洛蕾达。一开始,她希望女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可后来,情况越变越糟,她反倒觉得,洛蕾达终于看到了她自己的家人曾在她身上看到的那些不足。

埃尔莎得不到女儿的爱,觉得很羞耻,这种感觉由来已久。她很委屈,做了她总做的一件事:她消失了。可与此同时,她边等待,边祈祷,希望终有一天,丈夫和女儿能够意识到她有多么爱他们,也会反过来爱她。在此之前,她不敢逼得太紧,也不敢要求太多。她若是这么做,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步入婚姻殿堂,成为母亲的时候,她还没弄清楚一件事,可她现在弄清楚了:如果你从来不知道爱是什么,你才有可能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活下去。

*

上学的第一天,镇上仅剩的老师妮科尔·巴斯丽科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她的红褐色头发挣脱了束缚,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光环”,环绕在她热得发红的脸上。汗水将她脖子旁的花边染成了深色,洛蕾达很确定,巴斯丽科夫人不敢抬起手臂,露出汗渍来。

十二岁的洛蕾达坐在桌前,无精打采地倚着课桌,没有听今天课上在讲些什么。无非是继续讲些废话,谈一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大萧条、干旱,诸如此类。

从洛蕾达记事起,人们就一直过着“苦日子”。哦,她知道,在她刚出生、还不记事的那几年,雨水曾一季又一季地降下,滋养着大地。那几年,满世界都是绿色,她记得的,几乎只有几样东西:爷爷的麦子,在巨大的蓝天下翩翩起舞的金色麦秆。沙沙的声音。拖拉机日夜行进在土地上,犁着地,不断将田地翻开,就像一群机械昆虫在啃食地面一样。

灾年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很难讲。答案非常多。有些人觉得,是从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崩盘开始的,可这里的人不这么认为。洛蕾达当时七岁,她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一些事:人们在储蓄贷款社外面排队。爷爷抱怨着小麦价格过低。奶奶点燃蜡烛,一直让它们亮着,手拿《玫瑰经》,小声做着祷告。

股市崩盘确实是件坏事,可遭罪的,大多是些洛蕾达从来没去过的城市。一九二九年的雨水很充足,这意味着那一年庄稼的收成很好,而这又意味着那一年马丁内利一家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即使是在小麦价格受大萧条影响而暴跌的时候,爷爷也一直开着他的拖拉机,一直种着小麦。他甚至买了一台崭新的福特aa型平板农用卡车。那时候,爸爸经常微笑着给她讲远方的故事,而妈妈则在一旁做家务。

最后一次丰收是在一九三〇年,那一年洛蕾达满了八岁。她记得生日那天的情形。那是个美丽的春天。有很多礼物。奶奶做了提拉米苏,蛋糕上撒了可可粉,插着蜡烛。她最好的朋友斯特拉第一次被允许在她家过夜。爸爸教她们跳了查尔斯顿舞,爷爷则拉着小提琴为他们伴奏。

可后来,雨水越来越少,再后来,索性连雨都不下了。干旱来了。

如今,绿色的田野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又仿佛是她年幼时的幻想。大人们看上去口干舌燥,就像极度缺水的土地一样。爷爷在死去的麦田里一站就是好几小时,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捧着干燥的泥土,看着它们从指缝中落到地上。他为自己奄奄一息的葡萄感到难过,并对所有愿意听他讲话的人说,他的第一批葡萄是他塞在口袋里,从意大利带来的。奶奶到处搭建祭台,把墙上十字架的数目增加了一倍,还让他们每个星期天都祈雨。有时候,镇上所有的人都会聚集在学校里祈雨。各大教派都在祈求上帝能滋润大地:长老会,浸信会,爱尔兰和意大利天主教,各自占据了一席之地。墨西哥人早在几百年前就修建了自己的教堂。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谈论干旱,怀念过去的好日子,除了她母亲外。

洛蕾达重重地叹了口气。

母亲身上有没有什么让她觉得有趣的地方?如果有,洛蕾达肯定又一次不记得了。有时候,当她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快睡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想起了母亲的笑声,想起了母亲触摸她时的感觉,还想起了母亲会小声对她说勇敢点儿,然后吻她,和她说晚安。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觉得,这些记忆是捏造出来的,是假的。她已经记不清母亲上一次被什么事情逗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妈妈只知道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仿佛这么做可以拯救他们似的。

洛蕾达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母亲……“故意消失”的做法给激怒了。没有别的词能形容她这种做法。天还没亮,母亲便会起床干活儿,干起活儿来无休无止。她总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节约食物”“别把衣服弄脏”“别浪费水”之类的话。

洛蕾达无法想象帅气、迷人、风趣的爸爸是如何爱上妈妈的。有一次,她对爸爸说,妈妈似乎很怕笑出声来。爸爸当时以他特有的派头说道:“行啦,洛洛。”一边说,一边还歪头一笑,那意味着他不想再聊下去了。他从未抱怨过自己的妻子,但洛蕾达知道他的感受,所以她会替他抱怨。这拉近了他俩的距离,也说明父女俩性格很相似。

就像同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人人都这么说。

洛蕾达像爸爸一样,觉得生活在得州狭长地带的一个小麦农场实在太过单调乏味,她也无意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她不打算一辈子都留在这个就快撑不下去的小麦农场,被热得能融化橡胶的阳光暴晒,渐渐地枯萎与皱缩。她也不打算把每次祈祷都浪费在求雨上。想都别想。

她打算环游世界,写下自己的冒险经历。总有一天,她会像娜丽·布莱那样出名。

总有那么一天。

她看见一只棕色的田鼠沿着窗户下面的踢脚板慢慢地爬着。它在讲桌前停了下来,小口喝着滴落在地上的墨渍。它抬起头来时,小鼻子都被染蓝了。

洛蕾达用胳膊肘碰了碰斯特拉·德弗罗,她坐在洛蕾达旁边的那张课桌前。

斯特拉抬起头来,她热得都眼冒金星了。

洛蕾达示意让她看那只老鼠。

斯特拉几乎笑了起来。

铃声响了起来,那老鼠跑进角落,消失在洞里。

洛蕾达站了起来。她那条用面粉袋做的连衣裙上沾了很多汗水,变得黏黏的。她抓起书包,和斯特拉保持步调一致。通常,她们会在出校门的路上不停地谈论男孩、书籍、她们想去看一看的地方,或是里亚尔托电影院要上映的电影,可今天实在是太热了,她们压根儿都不想聊天。

洛蕾达的弟弟安东尼像往常一样,是头一个到门口的。安特七岁了,像一匹未被驯服的小马驹,蹦蹦跳跳的。安特比其他小孩更活泼,走起路来,总是像脚踩弹簧一样。他穿着褪了色、打着补丁的工装裤,裤子短了好几英寸,裤脚都破了,露出了像扫帚柄一样细瘦的脚踝,还穿着脚趾处有洞的鞋子。他那长着雀斑、棱角分明的脸晒成了马鞍皮的颜色,脸颊上有大片红色的晒斑。一顶帽子掩盖了他的黑头发很脏的事实。他看见父母在学校外面的马车上,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跑了起来。除了干旱,别的事情他真的一概不知,所以他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开怀大笑,肆意玩耍。斯特拉的妹妹索菲娅很有干劲,试图跟上他的脚步。

“天都这么热了,可你妈妈为什么总是坐得这么直呢?”斯特拉问。班上那么多小孩,就她一个穿着新鞋和用真正的格子棉布做的连衣裙。德弗罗家的日子过得还不算太差,但洛蕾达的爷爷说,所有的银行都遇到了麻烦。

“跟热不热没什么关系,她从来不抱怨。”

“我妈妈的话也不多,不过你应该听听我姐姐是怎么说的。自从她结婚以后,她就像头被卡住的猪那样哭哭啼啼的,抱怨做了妻子以后,实在是有太多活儿要干了。”

“我是不会结婚的。”洛蕾达说,“总有一天,我爸爸和我要去好莱坞。”

“你妈妈不会介意吗?”

洛蕾达耸了耸肩。谁知道她妈妈会为什么事情烦恼呢?再说谁会在乎呢?

斯特拉和索菲娅向左转,朝镇子另一头的她们家走去。

安特跑到了马车前。

“嘿,妈咪,”安特咧嘴笑着说道,他刚掉了一颗牙,“嘿,爸爸。”

“你好呀,儿子。”爸爸说,“上车,坐到车厢里去吧。”

“你想不想看看我在课上画了些什么?巴斯丽科夫人说——”

“上车,安东尼。”爸爸说,“等太阳下山,我们远离这该死的热浪以后,我会在家里看你的作品的。”

安特失望地垂下了脸。

洛蕾达不喜欢他爸爸露出一副伤心且受挫的表情来。干旱快把他的精力耗光了。他和洛蕾达就像明亮的星星,假以时日,一定会发光。他总是这么说。“你想明天去看电影吗,爸爸?”她说罢,便抬起头崇拜地看着他,“电影院里又在放《小麻烦》了。”

“我们没钱看电影,洛蕾达。”妈妈说,“和你弟弟一起上车。”

“那——”

“上车,洛蕾达。”妈妈说道。

洛蕾达把书包扔到马车的车厢里,爬上了车。她和安特紧挨着,坐在他们放在车厢里的满是灰尘的旧被子上。

妈妈一拉缰绳,他们便出发了。

洛蕾达随边走边晃的马车一起摇晃着,看向了车外干旱的土地。空气里有一股尘土和热气的味道。他们经过了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是头公牛的,牛肋骨向上凸出,牛角从沙子里伸了出来。苍蝇在它周围嗡嗡作响。一只乌鸦落在上面,大叫着,宣布尸体归它所有,啄起骨头来。尸体旁有一辆废弃的t型车,车门开着,车胎轮轴以下的部分都埋在干土里。

他们左手边有一栋小农舍,农舍四周都是棕色土地,连一棵能遮阴的树也没有。正门上钉着两块牌子,上面分别写着“拍卖”和“该房屋已被抵押,且无法赎回”。

院子里,一辆破旧的汽车里挤满了人和垃圾。汽车尾部绑着一堆桶、一个铸铁煎锅、一个装满梅森瓶和许多袋玉米的木箱。运转中的引擎向空中喷出黑烟,震得金属车身嘎嘎直响。锅碗瓢盆绑在了任何可以绑东西的地方。两个孩子站在生了锈的踏脚板上,一个头发细长、满面愁容的女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还抱着个婴儿。

一位名叫威尔·邦廷的农民站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旁,穿着工装裤和只有一只袖子的衬衣。他戴着破破烂烂的牛仔帽,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满是灰尘的脸。

“吁——”妈妈说完,让那匹阉马停了下来,又把太阳帽往后一推。

“你好,拉菲。”威尔说罢,把烟叶吐到了他脚边的地上,“你好,埃尔莎。”他从超负荷的汽车旁走开,慢慢走向马车。等他走到以后,他停下脚步,一言不发,把手插入了兜里。

“你们打算去哪儿?”爸爸问。

“我们认输了,”威尔说,“你知道我们的儿子卡尔森今年夏天死了吧?”他回头瞥了自己妻子一眼,“如今,我们又生了一个。不能再生了。我们打算离开。”

洛蕾达坐直了身子。他们打算离开?

妈妈皱着眉头:“可你们的地——”

“现在是银行的了。没钱还债。”

“你们要去哪里?”爸爸问。

威尔从后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加利福尼亚。他们说,那里的土地上流淌着牛奶和蜂蜜。我不需要蜂蜜,只需要工作。”

“你怎么知道这都是真的?”爸爸问完后,从他手里拿走了传单。传单上写着:人人都有工作!这里充满了机遇!去西边,去加利福尼亚!

“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妈妈说。

“太晚了,我们家不能再有人死了,替我向你的家人告别。”

威尔转身走回他满是灰尘的汽车旁,坐上了驾驶座。金属车门“咣”的一声关上了。

妈妈咂咂嘴,拉了拉缰绳,于是米洛又开始慢步向前。洛蕾达看着那辆破旧的汽车打他们身旁经过,扬起了一阵灰尘,突然间心里就容不下别的事了。离开。他们可以去她和爸爸谈论过的某个地方:旧金山、好莱坞或是纽约。

“格伦和玛丽·林恩·芒戈尔上周离开了。”爸爸说,“他们去了加利福尼亚,就坐着他们那辆旧帕卡德走了。”

过了许久,妈妈才开口:“你们还记得我们之前看过的那个新闻短片吗?在芝加哥,人们排起了长队,等着领取救济餐。在中央公园,人们住在棚屋和纸板箱搭的房子里。至少在这里,我们还有鸡蛋和牛奶。”爸爸叹了叹气。洛蕾达感受到了那声叹息里的悲痛,以及随之而来的创伤。妈妈是不会同意的。“是啊,我也这么想。”他把传单丢到了马车的地板上,“总之,我的家人绝不会离开。”“绝不会。”妈妈附和道。

*

那天晚上,洛蕾达吃完晚饭后坐在了门廊的秋千上。

离开。

夕阳缓缓落下,夜晚吞噬着平坦而干燥的褐色土地。他们的一头牛哀嚎着想喝水。很快,爷爷就会摸着黑,从井里一桶一桶地提水,开始给牲畜倒水喝,奶奶和妈妈则在花园里浇水。

秋千的链条发出了“吱吱”的哀鸣声,这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显得很响亮。她听见屋里传来了同线电话的叮当声。现如今,接电话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乐趣。每个人都只谈论一件事,那就是干旱。

除了她父亲外。他一点儿也不像农民或店主。其他人是生还是死,全都取决于土地、天气和庄稼,就像她爷爷一样。

在洛蕾达还小,而且雨水充沛,小麦长得很高、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托尼爷爷总是面带微笑,周末时喝黑麦酒,在镇上的聚会上拉小提琴。他经常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过窃窃私语的麦田,告诉她如果她认真听,就会听到麦秆自己讲述的那些故事。他会用长满茧的大手捧起一抔泥土,像捧着一颗钻石一样递给她,说道:“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是你的,还会传给你的孩子,然后传给你孩子的孩子。”土地:他说起土地,就像迈克尔神父说起上帝一样。

那奶奶和妈妈呢?她们就像孤树镇上其他的农家主妇一样。她们拼命工作,很少笑,几乎不说话。她们说话的时候,说的总是些没意思的东西。

爸爸是唯一一个谈论想法、选择或是梦想的人。他会谈到旅游、冒险以及人们有可能过上的种种生活。他再三对洛蕾达说,农场之外,还有一个广阔而美丽的世界。

她听见身后的门开了。炖西红柿、煎意式烟肉和熟大蒜的香味扑鼻而来。

爸爸走到屋外,来到门廊上,轻轻地随手关上了门。他点燃一支烟,坐在秋千上,紧挨着她。她闻到了他气息里酒的甜味。他们本该省吃俭用,可爸爸拒绝放弃葡萄酒和烈酒。他说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只有喝酒这一个法子。他特别喜欢在晚饭过后的葡萄酒里放一片又滑又甜的桃脯。

洛蕾达靠在他身上。两人荡秋千的时候,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你很安静呢,洛蕾达。这可不像我的女儿。”

他们周围的农场变成了一个黑暗的世界,满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风车砰砰作响,把宝贵的水提上来,鸡在乱挠乱抓,猪在泥土里翻找着什么。

“这场干旱……”洛蕾达说到“干旱”这个可怕的词的时候,就像这里的其他人一样,把它读成了“干涸”。她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挑选起合适的字眼来,“正在杀死土地。”

“是啊。”他抽完烟,把烟头插到身旁满是枯花的花盆里,灭掉了烟。

洛蕾达从兜里掏出那张传单,小心翼翼地展开。

加利福尼亚。那里的土地上流淌着牛奶和蜂蜜。

“巴斯丽科夫人说,在加利福尼亚能找到活儿干,钱就躺在街上。斯特拉说她的姑父寄了一张明信片来,说在俄勒冈也能找到活儿干。”

“我不信钱就会躺在街上,洛蕾达。这场大萧条对城市的影响更大。我上次读到,已经有超过一千三百万人失业了。你也见过那些搭火车的乞丐。俄克拉何马城有个胡佛村,你要是看见了,准会哭出来。有很多家庭都住在运苹果的马车里。到了冬天,他们会冻死在公园的椅子上的。”

“他们不会冻死在加利福尼亚的。你可以找到活儿干,也许能在铁路上干活儿。”

爸爸叹了叹气,凭他呼出的气息,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和他确实非常合拍。“我父母——还有你妈妈——是绝不会离开这块土地的。”

“可——”

“会下雨的。”爸爸说。可他的语气显得很悲伤,几乎像是他不希望雨水能拯救他们一样。

“你就非得当个农民吗?”

他转过身来。她看见他浓密的黑眉毛皱了起来。“我生来就是。”

“你总跟我说这里是美国。人生有无限可能。”

“是啊,嗯。几年前,我做了个错误的选择,而且……唉……有时候,你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说罢,他沉默了很久。

“什么样的选择?”

他没看她。他的身体虽然坐在她身旁,可他的心思却在别处。

“我不希望耗光精力,死在这里。”洛蕾达说。

最后他说道:“会下雨的。”

又是一个大热天,还不到早上十点,天就已经热起来了。到目前为止,九月份依旧酷热难耐,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埃尔莎跪在厨房里的油毡地板上,使劲地擦洗地板。她已经起床几小时了。黎明和黄昏时分,天气稍微凉爽一些,最适合干杂活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疾行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看见一只狼蛛从角落的藏身处蹿了出来,它的身体足有一只苹果那么大。她起身用拖把把它赶了出去。把蜘蛛送回炎热的屋外比用鞋子将它碾死要更加残忍。再说,她几乎没工夫去踩死蜘蛛,更没有心思关心此事。最近,但凡不能带来水或食物的事情,她都会觉得自己做不了。

想要在这种燥热的天气里活下来,关键在于能省则省:水、食物、情绪。最后一项是最棘手的。

她知道拉菲和洛蕾达非常不开心。他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这段日子里遇到的麻烦比其他人要多。农场里,并非人人都很开心。这怎么可能呢?但托尼、罗丝和埃尔莎都是同一种人,他们早就知道生活会变得愈发艰难,为了活下去,他们也早已变得愈发坚强。她的公婆工作了多年——他在铁路上工作,她在一家生产女士衬衫的厂里工作——才挣够了买地的钱。他们在这里的第一个住所是一栋茅草屋,是他们亲手用草砖造的。也许他们下船时还叫安东尼和罗萨尔芭,可后来,辛勤的劳动和土地将他们变成了托尼和罗丝。真正的美国人。他们宁愿渴死、饿死,也不会放弃。尽管埃尔莎并非农民出身,但她已经成了农民。

过去的十三年里,她学会了爱这片土地和这座农场,她都没想过自己会爱得那么深。收成好的年份里,她会在春天看着菜园子里的蔬菜长势喜人,觉得满心欢喜,又会在秋天觉得骄傲不已。她喜欢看着自己的劳动果实摆在地窖里的架子上:装满了蔬果的罐子——有红色的西红柿,亮晶晶的桃子,还有散发着肉桂香气的苹果。用五花肉和腌火腿做的意式辣味烟肉卷用钩子挂在头顶上。箱子里装满了从菜园子里摘来的土豆、洋葱和大蒜,都快溢出来了。

马丁内利一家欢迎了埃尔莎的到来,她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善待她,作为回报,她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很多,很爱这一家人,也很欣赏他们的处世之道,可是,正当埃尔莎越来越融入这个家庭之际,拉菲却渐行渐远。他很不开心,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而如今,洛蕾达也步了父亲的后尘。她当然会这么做。她不可能不被拉菲的魅力所俘获,也不可能不被他那些无法实现的梦想所吸引。在她小时候,他便不断给他那个容易受别人影响,又有些反复无常的女儿灌输自己的种种梦想。如今,他又把自己的不满传给了女儿。埃尔莎知道他跟洛蕾达说过不少事,也向她抱怨过一些他不愿意说给自己的父母和妻子听的事。洛蕾达在拉菲心里的分量最重,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这样。

埃尔莎继续擦洗厨房的地板,然后去擦洗所有八个房间的地板,擦掉木制品和窗台上的灰尘。干完杂活儿后,她把地毯收拾到一起,拿到屋外,挂了起来,用棍棒拍掉毯子上的脏东西。

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她的裙子。她拍着拍着,停了下来,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流到双乳之间,她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屋外厕所的后面,一层暗淡的尿黄色薄雾擦亮了天空。

埃尔莎将自己的太阳帽向后一推,注视着远方黄得让人感到不适的地平线。

沙尘暴。新近出现在大平原上的一种天灾。

天空变了色,变成了红褐色。

风比刚才更大了,从南边疾驰而来,吹过了农场。

一株俄罗斯蓟击中她的脸,撕破了脸颊上的皮肤。又有一株风滚草盘旋而过。鸡舍的一块木板飞了出去,把房子侧边砸开一道缝。

拉菲和托尼从谷仓里跑了出来。

埃尔莎把她那条印花大方巾往上拉,捂住了嘴巴和鼻子。

奶牛们愤怒地哞哞直叫,挤作了一团,将瘦削的屁股对着沙尘暴袭来的方向。静电让他们的尾巴竖了起来。一队鸟儿从奶牛身边飞过,拼命拍打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飞得离沙尘暴越来越远。

拉菲的牛仔帽从头上飞了下来,朝带刺的铁丝网滚去,最后被一根长钉卡住了。“进屋去。”他大喊道,“我来照顾这些动物。”

“那孩子们怎么办?”

“巴斯丽科夫人知道该怎么办。进屋去。”

她的孩子们。现在还在外面。

此刻,狂风呼啸着,猛烈地撞击他们,将他们推向一旁。埃尔莎弯下腰,迎着被风刮来的尘土,奋力朝屋子走去。

她缓慢地走上表面不平的楼梯,穿过满是沙砾的门廊,抓住了金属门把手。一股静电的电流将她击倒在地。她在地上躺了一秒钟,头有些晕,咳了起来,想喘口气。

门开了。

罗丝猛地把她拽起来,拖着她进了屋里。房子咯咯作响,像是在咆哮一样。

埃尔莎和罗丝从一个窗口跑向另一个窗口,将报纸和破布牢牢盖在玻璃和窗台上。灰尘如雨点般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又从窗框和墙壁上的微小缝隙飘进屋里。临时祭台上的蜡烛灭了。成百上千只蜈蚣从墙里爬了出来,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阵狂风袭来,风势如此猛烈,差点儿把房顶掀掉。

还有那噪声。

就好像有一辆火车压住了他们,引擎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整栋房子都在颤抖,仿佛喘不上气来。一阵妖风咆哮着,像疯了一样。

门开了,她丈夫和托尼踉踉跄跄走了进来。托尼“砰”的一声关上身后的门,又猛地插上了门闩。一个十字架掉了下来。

埃尔莎靠在颤抖的墙壁上。

她能听见她婆婆祈祷时发出的沙哑的呼吸声。

她侧着身子,伸手握住了婆婆的手。

拉菲站到了埃尔莎身旁。她看得出来,他俩在想同一件事:要是孩子们一直在户外的操场上,那该怎么办?这场风暴来得很快。这些天来,万物凋零,土壤失去了牢固的根系,无法固定在地上。这样的风可以将整座农场吹走。至少他们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会没事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尘土中开路。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风暴。

她丈夫的眼里露出了绝望的神情,这便是他给出的唯一答案。

*

洛蕾达坐在颤抖个不停的校舍地板上,她弟弟紧紧依偎在她身旁,两人都用印花大方巾捂住了嘴和鼻子,看起来就像土匪一样。安特试图表现得勇敢些,可每当有一股特别猛烈的风吹到这栋教学楼上,刮得玻璃咔咔直响的时候,他又会畏缩起来。

雨点般的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洛蕾达感觉到头发和肩膀上积了一层灰。风不停敲打木墙,高声哭嚎着,发出了近乎人类的尖叫声。惊慌失措的鸟儿不断撞击着玻璃。沙尘暴刚来的时候,巴斯丽科夫人把所有人叫了进来,让他们一起坐在离窗户最远的角落里。她曾试着给他们讲故事,可没有人能聚精会神地听她讲,时间一长,甚至都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些什么,于是她把书合上,就此作罢。

去年,这样的沙尘暴至少出现过十次。今年春天的某一天,夹杂着灰尘的风连着吹了十二小时,他们没有办法,只好在肆虐的尘土中做饭、吃饭和干杂活儿。

奶奶和妈妈说他们应该祈祷。

祈祷。

仿佛点燃蜡烛,跪在地上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很明显,若是上帝正在看着大平原上的这群人,他肯定希望他们要么离开,要么去死。

等到沙尘暴终于平息,寂静席卷校舍之时,受到了过度惊吓的孩子们坐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上满是尘土。

刚才还坐在地板上的巴斯丽科夫人慢慢站了起来,尘土像下雨似的从她的腿上落到了地上。她身后地板上的沙尘勾勒出了她身体的轮廓,像是故意用尘土做出来的图案。她走到门前,打开门,美丽的蓝天便映入了眼帘。

洛蕾达看见巴斯丽科夫人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她这一叹气,又咳嗽了起来。“好了,孩子们,”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终于结束了。”

安特看着洛蕾达。他那张长着雀斑的脸沾满了灰,变成了棕色,只有印花大方巾以下遮住的嘴巴和鼻子还是原样。他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像是只浣熊。泪水顽固地挂在他的睫毛上,看起来像是泥巴做的珠子。

洛蕾达把大方巾往下扯了扯。“走吧,安特。”她说。她的声音很单薄,还有些嘶哑。

洛蕾达、斯特拉和安特取回书包和装午餐用的桶,离开了校舍,索菲娅垂着头、拖着脚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校舍时,洛蕾达紧紧握住了安特的手。

镇上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显得很安静。碳弧灯——四年前,镇上装上了碳弧灯,这让镇上的人自豪不已——亮着,因为人们、汽车以及牲口都需要在沙尘暴中借着光亮来找到安全的容身之处。

他们走在主街上。风滚草卡在了木板人行道的缝隙里。受大萧条和沙尘暴的双重影响,窗户用木板封了起来。

他们走到火车站附近时,斯特拉说道:“情况越来越糟了,洛洛。”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很害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家中的父母耳旁。

洛蕾达没有理会她。在马丁内利家,情况一直很糟糕,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她看着斯特拉越走越远,耸着肩,仿佛这么做可以让她免受未来那些苦难的折磨。她爬过一个最近才被风卷到街上的沙丘,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索菲娅跟在自己的姐姐后头。

洛蕾达和安特继续往前走。他俩觉得,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他们经过了几块写着“待售”的招牌,招牌都挂在栅栏上。他们继续往前走,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房屋,没有动物,也没有风车。只有无尽的尘土,它们要么变成了小山,要么变成了沙丘。沙子堆积在电线杆的底部。其中一根倒了。

洛蕾达第一个听到了缓慢而沉闷的“嘚嘚”的马蹄声。

“妈咪!”安特大喊道。

洛蕾达抬起头来。

妈妈正驾着车朝他们驶来。她坐得很靠前,看起来很紧张,仿佛希望米洛能够跑得更快一些,再快一些,可那匹可怜的阉马已经筋疲力尽了,就像其他人一样口干舌燥。

安特挣开了姐姐的手,跑了起来。

妈妈让马停下,跳下了车。她朝他们跑去,脸被尘土染成了棕色,腰部以下的裙子被撕成了条状,磨损得厉害,围裙摇摆着,浅黄色的头发则被沙尘染成了棕色。

妈妈把安特抱进怀里,抱着他转起圈来,仿佛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吻了吻他脏脏的脸。

洛蕾达记得这些吻。年景好的时候,妈妈的身上散发着薰衣草香皂和爽身粉的味道。

再也闻不到这样的味道了。洛蕾达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让妈妈吻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她不想要那种会将她困住的爱。她希望别人告诉她,她可以展翅高飞,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她想要父亲想要的东西。总有一天,她会抽上烟,去爵士乐俱乐部,找份工作,成为一个摩登女郎。

她母亲对于女性地位的看法太悲观了,洛蕾达实在是受不了。

妈妈扶着安特坐上了马车的前座,接着站在了洛蕾达面前。“你没事吧?”妈妈一边问,一边将洛蕾达的头发捋到耳后,妈妈触碰她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嗯,挺好的。”洛蕾达说。在她看来,自己的这句话说得很冲。洛蕾达知道,现在不该跟母亲发脾气——母亲没犯什么错,毕竟坏天气跟她无关——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对这个世界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这意味着她最生母亲的气。

“安特似乎哭过。”

“他当时很害怕。”

“我很高兴他姐姐陪在他身旁。”

妈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微笑呢?真叫人恼火。

“你知道你的牙齿沾上了尘土,变成了棕色吗?”洛蕾达问。

她母亲往后退了退,脸上立马没了笑容。

洛蕾达伤了妈妈的心,又一次。

洛蕾达突然很想哭。没等妈妈察觉到她的情绪,她便走向了马车的后车厢。

“你可以和我们坐一块儿。”妈妈说。

“看着我们要去哪里和看着我们去过哪里没啥区别。不管怎么样,风景都不会变。”

“是‘没什么’。”妈妈不假思索地纠正道。

“哦,好吧。”洛蕾达说,“教育就是一切嘛。”

回家的路上,洛蕾达凝视着远方的平原。

车道旁的树都快死了。天气连着几年都很燥热,将它们变成了病恹恹的灰褐色。树叶化作了松脆的黑色纸屑,早已被风卷走。依然直立生长的树只剩下三棵。栅栏的柱子下面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地里什么也不长,即使长了什么,也长得不好。这里连一片绿色的草叶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俄罗斯蓟——风滚草——和丝兰这几种活着的植物。一具腐烂的尸体——可能是只长耳大野兔——躺在一堆沙子里。乌鸦正在啄食它。

妈妈把马车停在院子里。米洛用马蹄挠着脚下硬邦邦的土地。“洛蕾达,你去把米洛安顿好。我去把腌柠檬拿来做柠檬水。”妈妈说道。

“行吧。”洛蕾达闷闷不乐地答道。她爬下马车,拿起缰绳,领着马儿拖着马车走向了谷仓。

可怜的米洛走得特别慢,洛蕾达不禁觉得这匹枣红色的阉马很可怜,要知道,它曾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没事的,小伙子。我们都有这种感觉。”

她抚摩着米洛如天鹅绒般柔软的嘴巴和鼻子,想起了爸爸教她骑马的那一天。当时,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周围是大片的金色麦田。她很害怕,怕得不敢爬上马背,骑在马鞍上,毕竟那马鞍是为大人设计的。

爸爸扶她上了马,小声说着“别担心”,接着往后退,站到妈妈身旁,妈妈看起来和洛蕾达一样紧张。

洛蕾达一次也没有从马上摔下来过。爸爸说她天生就会骑马,吃晚饭的时候,又对全家人说洛蕾达是他见过的最棒的小小女骑手。

洛蕾达沉浸在他的赞美中,并且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赞美。在那之后的好几年里,她和米洛几乎形影不离。只要有机会,她就在它的马房里做作业,而且他俩都会津津有味地嚼着她从菜园子里拔来的萝卜。

“我很想你,小伙子。”洛蕾达一边说,一边轻抚着它的脑袋。

这匹阉马打了个响鼻,把带着沙子的湿漉漉的黏液喷到了洛蕾达的胳膊上。“哎呀,好恶心哦。”

洛蕾达推开了谷仓的双开门,那扇门是她爷爷骄傲与快乐的源泉。谷仓很大,中间有一条宽阔的过道,拖拉机和卡车就停在过道上,谷仓两边各有两个与畜栏相通的隔间。其中两个是马房,另两个是牛舍。谷仓里有一间干草棚,里面曾经堆放着一捆捆芳香四溢的绿色干草,如今就快清空了。人人都知道,那间棚子是她爸爸最喜欢的藏身之处。他很喜欢坐在那里抽抽烟,喝喝烈酒,做做白日梦。这些天,他待在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卸下马具时,洛蕾达闻到了轮胎上的橡胶和引擎上的污渍散发的味道,也闻到了干草和肥料令人安慰的香味。在最里面并排而建的马房里,家里的另一匹阉马布鲁诺轻轻打了个响鼻,算是同他们打了招呼,又用鼻子撞了撞门。

“小伙子们,我去给你们弄点儿水来。”洛蕾达说罢,小心翼翼地拿走了米洛嘴里一小口黏糊糊的食物。她将它牵进马房,马房后面通向畜栏。

将马房的门“咔嗒”一声关上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

她离开谷仓,走到外面,四处看了看。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是低沉的轰隆声,不是雷声,天上一片云也没有。

她脚下的地面在颤抖,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大碎裂声。

地上裂开了一道缝,一道蜿蜒曲折的巨大裂缝。

轰隆。

灰尘喷涌到空中,尘土坠入新的裂缝里,四面都出现了坍塌。一部分带刺的铁丝网落入了地上的缺口中。大的裂缝生出小的裂缝来,就像树的主干上生出新枝来一样。

院子里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长达五十英尺的蜿蜒缺口。枯死的树根像骨瘦如柴的手一样,从崩塌的土坡里伸了出来。

洛蕾达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听说过土地因干旱而裂开的故事,可她以前一直以为那都是别人杜撰的……

现在,渐渐枯萎的不仅是动物和人,连土地本身也渐渐枯萎了。

*

洛蕾达和爸爸待在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并排坐在风车巨大叶片下面的平台上。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刻,天空变成了红色,这时,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尽头,想象着尽头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想看海。”洛蕾达说。他俩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过上了别样的生活,这是他俩玩的一个游戏。她如今已想不起来他们头一回玩这个游戏是在什么时候。她只知道,这些天来,她觉得这个游戏变得愈发重要,因为父亲新添了一丝忧伤。至少她觉得是新添的。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一直都很忧伤,而她只不过是越长越大,终于能感受到他的忧伤了。

“你会见到的,洛洛。”

通常他会说,我们会见到的。

他无精打采地探着身子,把前臂搁在大腿上。一头浓密且凌乱的黑色卷发遮住了他宽宽的额头,头发两侧剪得很短,可妈妈没空帮他认真打理,于是边缘处显得参差不齐。

“你想去看布鲁克林大桥,还记得吧?”洛蕾达问。一想到父亲不开心,她便很害怕。她最近几乎没时间和他待在一起,可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就是他,他让会她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的女孩,有着远大的前程。是他教会了她要心怀梦想。他和她那个冷酷严厉、吃苦耐劳的母亲截然不同,母亲只会埋头苦干,做些家务活儿,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她和爸爸甚至在长相方面的都很相似。每个人都这么说。两人都有浓密的黑头发,瘦削的脸庞,以及饱满的嘴唇。洛蕾达只继承了母亲的蓝眼睛,可即使长着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她看待事物的方式还是和爸爸一样。

“当然啦,洛洛。我怎么会忘记呢?你和我总有一天会去见见大世面的。我们会站在帝国大厦的顶层,或是在好莱坞大道上参加电影的首映式。该死,我们甚至能——”

“拉菲!”

妈妈站在风车底下,抬起头来。她围着棕色的头巾,穿着用面粉袋子做的连衣裙以及松松垮垮的长筒袜,看起来几乎和奶奶一样老。她像往常一样,挺直了腰板站着。她非常娴熟地摆出了一副不屈不挠、毫不留情的姿态:肩膀向后,脊柱挺直,下巴向上。一缕缕玉米丝般纤细的淡金色头发悄悄从她的头巾下露了出来。

“嘿,埃尔莎,你找着我们了。”爸爸匆忙向洛蕾达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你父亲需要在天不太热的时候找个帮手去浇水。”妈妈说,“另外,我知道有个女孩儿的杂活儿还没干完。”

爸爸用肩膀碰了碰洛蕾达的肩膀,接着从风车磨坊上爬了下来。他一边走,木板一边嘎吱作响地摇了起来。他跳下了最后几级台阶,面对着妈妈。

洛蕾达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不过她还不够利索。等她走下磨坊时,她父亲已经朝谷仓走去了。

“你怎么就不能让大家开心点儿呢?”她问她母亲。

“我当然希望你和你父亲开心点儿,洛蕾达,可我今天很忙,需要你帮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

“你太刻薄了。”洛蕾达说。

“我可不刻薄,洛蕾达。”妈妈说。

洛蕾达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出来她伤了母亲的心,可她不在乎。她的怒火总是在最后关头没有爆发出来,但这一次却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你难道就不在乎爸爸不开心吗?”

“生活可没那么好惹,洛蕾达。你得变得比它更不好惹,否则它就会打垮你,就像它打垮你父亲那样。”

“让我爸爸伤心的,可不是生活。”

“哦,真的吗?那你跟我说说,凭你在这世界上的经验来看,让你父亲伤心的,到底是什么?”

“是你。”洛蕾达答道。

阴凉处已有一百零四度,井里的水都快干了。水箱里的水必须小心保存起来,一桶一桶地提到屋里去。到了晚上,他们把能找来的水都给了动物喝。

埃尔莎和罗丝精心照料的蔬菜都已死掉。每一株植物都遭受了不久前的风沙和无情的阳光的连番摧残,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枯萎而死。

她听到罗丝走到了她身旁。

“没必要浇水了。”埃尔莎说。

“是啊。”

埃尔莎从婆婆的语气里听出来她特别伤心,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来让她好受点儿。

“你今天一直特别安静。”罗丝说。

“不像是平时话很多的我吧。”埃尔莎不想聊这些,于是说道。

罗丝用肩膀碰了碰埃尔莎的胳膊:“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当然,不用跟我讲大家都知道的事。”

“洛蕾达很生我的气。一直都很生气。我敢发誓,不管我打算说什么,我甚至还没开口,她都会生气。”

“她也到了那个年纪了。”

“我觉得,就算是那个年纪的人,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罗丝凝视着远方荒废的田地。“我儿子,”她说,“太蠢了。他给她灌输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不太开心。”

“胡扯,”罗丝不耐烦地说道,“又有谁开心呢?瞧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

“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埃尔莎小声说道。这些事情她很少谈论,这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去述说的痛苦回忆,更何况,就算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洛蕾达最近对埃尔莎的态度让她想起了早年那些令她心痛的往事。埃尔莎记得,那天,她带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洛蕾达去了她父母家,希望她结婚后,他们会再次接受她。埃尔莎之前花了几周时间,给宝宝做了一条可爱的粉色连衣裙,又给裙边镶上了花边。她还织了一顶与裙子相配的帽子。最后,她借来卡车,独自开车去了达尔哈特,把车停在了后门。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每一刻:走在小路上,玫瑰的气味,所有的花都盛放着,湛蓝的天空,围着玫瑰嗡嗡飞的蜜蜂。

她觉得既紧张,又骄傲。如今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还生了个女婴,那女婴特别漂亮,连陌生人见了都会对她评价一番。

敲门。脚步声,是鞋跟踏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妈妈应的门,她穿着去教堂时穿的衣服,戴着珍珠。爸爸穿着棕色的套装。

“看啊。”埃尔莎说道。她笑起来有些勉强,虽然不想流泪,眼里却还是噙满了泪水,“这是我女儿,洛蕾达。”

妈妈伸长脖子,低头端详起洛蕾达那张完美无缺的小脸来。

“你瞧,尤金,她皮肤可真黑啊。真丢我们的脸,赶紧带她走吧,埃尔西诺。”

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埃尔莎决定再也不见他们,再也不和他们说话,可即使是这样,他们弃她而去这件事还是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痛。很明显,哪怕你很明事理,你也没办法不去爱一些人,没办法不需要他们的爱。

“嗯?”罗丝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她。

“洛蕾达对我的看法是不是和我父母一样?在他们眼中,我从来就没做对过任何事。”

“你还记得洛蕾达出生那天,我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埃尔莎几乎微笑了起来:“你说,她会比任何人都爱我……会让我爱得发狂,也会给我的灵魂带来考验,对吧?”

“对。你瞧瞧,我说得很有道理吧?”

“我想,还算有几分道理吧。她确实伤了我的心。”

“嗯。我也考验过我那可怜的妈妈。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在你快要死去的时候,爱意才会出现。上帝就是这么残忍。你是不是太过伤心,都不敢去爱了?”

“当然不是。”

“那你就继续爱吧。”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母爱就是这么回事。“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受。”

罗丝沉默了一会儿,末了,她说道:“嗯。”

远处的麦田里,托尼和拉菲正在辛勤劳作,将冬小麦种在地表上满是面粉似的尘埃、地表下坚硬无比的土地里。三年来,他们一直在种小麦,祈求雨水到来,但收效甚微,结果地里什么庄稼也没长出来。

“这一季的情况会好一些。”罗丝说。

“我们还可以卖牛奶和鸡蛋,还有肥皂。”对她们来说,不起眼的高兴事也很重要。埃尔莎和罗丝都很乐观,两个乐观的人走到一起,有了共同的信念,觉得比起以前,日子要更有盼头,她们也更有毅力。

罗丝用一只胳膊搂住埃尔莎的腰,埃尔莎顺势靠在了这个矮小的女人身上。从洛蕾达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么多年来,罗丝一直在各方各面扮演着埃尔莎母亲的角色。虽然她们没有公开表达爱意,也没有促膝长谈、互诉衷肠,但两人早有了默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们沉默地将各自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用的是不习惯聊天的女人特有的方式。她们日复一日地一起劳作,一起祈祷,一起支撑着日益壮大的家庭度过农场上的艰难岁月。埃尔莎失去她的第三个孩子——是个儿子,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死了——时,罗丝抱着她,任由她哭泣,说道,有些人的性命我们是保不住的,上帝做决定时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后来,罗丝头一回谈到自己死掉的孩子们,告诉埃尔莎,终有一天,在干杂活儿的时候,在某个时刻,丧子之痛也会变得可以承受。

“我去给动物喂水。”埃尔莎说。

罗丝点了点头:“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犁地。”

埃尔莎从门廊抓起一个铁桶,擦掉了里面的沙砾。她在水泵前戴上手套,以免双手被灼热的金属烫伤,然后打了一桶水。

她小心翼翼地提着晃来晃去的水桶往屋里走,生怕把宝贵的水洒出来,快到谷仓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锯片在金属上的摩擦声。

她慢下脚步,仔细听着,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放下水桶,绕过谷仓的角落,看见拉菲站在地上新出现的一道裂缝旁,胳膊支在耙头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张沮丧的脸。

他在哭。

埃尔莎朝他走去,默默站在了他身旁。她一直都不善言辞,在他面前也一样。她总担心说错话,担心在她想要接近他时反倒推开了他。他很像洛蕾达,总是喜怒无常,又极易冲动。那些她难以控制也无法理解的情绪让她感到害怕。她干脆闭上了嘴。

“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这一切多久。”他说。

“就快下雨了。等着吧。”

“你怎么就不会伤心呢?”说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埃尔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身为父母,为了孩子们,就得一直坚强下去。难道说,他其实另有所指?“因为孩子们并不需要伤心的父母。”

他叹了口气,于是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

那年九月,热浪呼啸而来,席卷了大平原,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把夏天幸存下来的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埃尔莎再也没有睡过好觉,或者说,她再也睡不着了。她饱受噩梦的折磨,梦里净是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和奄奄一息的庄稼。牲口们——两匹马,两头牛,全都骨瘦如柴——靠吃野生的带刺俄罗斯蓟活了下来。他们收获的少量干草几乎用完了。动物们能一动不动地一连站上好几个小时,仿佛害怕多走一步会要了自己的命。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温度达到了一百一十五度,它们的眼神会变得很呆滞,目光会变得很茫然。家里人尽可能将一桶桶水提到畜栏去,可水总是太少。每一滴从井里打来的水都得小心保存。鸡很少走动,没什么精神。它们蹲在泥地里,看起来像一堆羽毛,受到打扰时甚至懒得尖叫。鸡还下着蛋,每颗蛋都像一块金子,不过埃尔莎担心每颗蛋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颗。

今天,她像大多数早晨一样,在公鸡打鸣前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想死气沉沉的菜园子、干涸的土地,抑或即将到来的冬天。阳光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她便坐起来,读了一章《简·爱》,让熟悉的文字抚慰自己。接着,她把小说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免吵醒拉菲。穿好衣服后,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睡梦中的丈夫。昨晚,他一直在谷仓待到深夜,最后带着一股威士忌味道,跌跌撞撞地上了床。

她也一直没睡,可他俩都没有向对方寻求慰藉。她猜,他俩都不知该怎么办,他俩从来没学过该如何安慰对方。或者说,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已无法从中找到一丝慰藉。

她知道,两人的感情原本就不深,如今更是越来越淡。过去的几周,她注意到他对她越发冷淡。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沙尘暴毁了他们的农田,让他们的工作量变成原来的三倍的时候开始的吗?还是从他和他父亲种下冬小麦的时候开始的?

他睡得很晚,要么像读冒险小说一样看报纸,要么盯着窗外看,要么研究地图。等他终于跌跌撞撞地上了床,他又会翻过身去不理她,倒头便睡。他睡得特别沉,有时候她甚至担心他会在晚上死掉。

昨晚,他照例很晚才上床,此时她已躺在黑暗之中,渴望他能面向她,爱抚她,可即使他这么做了,他俩还是始终未能得到满足。两人亲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有小声说出自己的需求,他很快便完事了,仿佛还没开始便已反悔。埃尔莎有时觉得,自己在做完爱后比做爱前更加孤独。他说自己之所以疏远她,是因为她很容易怀孕,可她知道,真相实际上更加残忍。说到底,还是和往常一样:因为她不够漂亮。因此他才会在夫妻生活方面遇到一些困难。而且她显然在床上的表现不太好,所以他才会匆匆了事。

早年间,她曾梦想着自己会大胆靠近他,改变他们彼此爱抚的方式,用她的手和嘴去探索他的身体。后来,她从幻梦中醒了过来,备感沮丧,觉得自己的欲望愈发膨胀,却无法表达、也无法同他人述说这种欲望。她一直在等他能有所察觉,看到她,伸出手来,一等就是好多年。

可最近,这个梦想似乎变得愈发遥不可及。或许这些天来她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圆梦。

她离开卧室,走到过道上。她在每个孩子的卧室门前都会停下脚步,往门里看。睡梦中的他们神态很安详,看得她很揪心。在这样的时刻,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快乐的洛蕾达,那时候,她总爱笑,总喜欢张开双臂让妈妈抱一抱。那时候,埃尔莎还是洛蕾达在这世上的最爱。

她走进厨房,厨房里散发着一股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她的公婆也睡不着觉了。他们像她一样,抱有一种未经证实的希望或信念,觉得多干些活儿就能拯救他们。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很快喝掉,洗好咖啡杯,穿上她那双棕色的鞋——鞋的后跟都快磨没了——又抓起了她那顶太阳帽。

屋外,她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遮在眼前,眯着眼看着刺眼的太阳。

托尼趁着早上还没那么热,已经忙活起来。他正在堆仅有的一点儿干草,他之所以这么早就开始干活儿,是因为他担心下午太热,会要了他们那两匹马的命。两匹阉马的腿脚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它们实在太饿,便低声呻吟起来,那声音足以让埃尔莎掉泪。

埃尔莎朝公公挥了挥手,公公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戴上帽子,在户外厕所稍做停留,然后把水一桶桶地拖到厨房,准备用水洗衣服。再也没必要给果园和菜园浇水。提完水后,她的胳膊很痛,流了不少汗。最后,她去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菜园。她在厨房窗户正下方辟出了一块方形空地,早上,那里会笼罩在一块狭长的阴影之下。地实在太小,种不了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她种了一些花籽。她只想拥有一小片绿地,哪怕是一抹绿意也行。

她跪在满是粉尘的泥土上,重新摆放她放在那里的石头,为了划定菜园的范围,那些石头之前摆成了半圆形。上一次的大风把一些石头吹离了原本的位置。依然在菜园中央屹立不倒的,是她心爱的侧花卷舌菊,它有着修长的棕色根茎和绿得有些扎眼的叶子。

“要是在这波热浪过后,你还能活下来,那天气很快就会凉快下来。”埃尔莎说罢,给地上浇了几滴宝贵的水,眼见着地面立马变暗,“我知道你很想开花。”

“又在和你的小伙伴说话呢?”

埃尔莎屁股靠在脚后跟上,抬起头,一时间让刺眼的阳光晃了眼。

拉菲站在黄色的光晕下。这些天他很少刮胡子,于是他的下半边脸长满了浓密的深色胡楂儿。

他单膝跪在她身旁,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能感受到他手心有些湿,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这全都拜他昨晚喝的酒所赐。

她情不自禁地靠着他的手,刚好让他觉得她还属于他。

“对不起,希望我进来时没吵醒你。”他说。

她转过身来。她的草帽的帽檐碰到了他的,发出了刮擦声。“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这一切指的是?”

“我们的生活。到处寻找残羹剩饭,忍饥挨饿。我们的孩子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最近这段日子,和很多人相比,我们的手头都要更宽松些。”

“那是你要的太少了,埃尔莎。”

“听你这么说,仿佛这是一件坏事呢。”

“你是个好女人。”话从他口里说出来,不禁让人觉得这仿佛也是一件坏事。埃尔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就在她因为困惑而沉默不语时,他缓慢而疲惫地站了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一个不够漂亮的高个女人,皮肤被太阳晒伤了,都开始脱皮了,嘴巴太大,眼睛似乎吸收了上帝分配给她的所有颜色。

“我得去干活儿了。”他说,“都已经这么热了啊,该死,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埃尔莎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想着,回头啊,冲我笑一笑吧。可他没有,最后,她不再干等在那里,于是走进厨房,洗起衣服来。

*

拓荒者纪念日的首次庆典于一九〇五年举行,那时候,孤树镇还是一片长满了蓝绿色野牛草的辽阔平原,xit牧场因此雇了一千名牛仔。有不少自农耕读到了宣传手册,纷纷慕名而来,手册上说,他们肯定能种上婴儿车大小的卷心菜,还有小麦。无须灌溉便能种植所有作物,这就是所谓的旱作农业。手册上还说,他们肯定能在这里感受到它的魅力。

果真如此。

洛蕾达很清楚,这样的宴会实际上只跟男人有关系,他们很会自娱自乐。

“你看起来真漂亮。”妈妈一边说,一边走进了洛蕾达的卧室,甚至连门都没敲。洛蕾达见妈妈闯了进来,顿时感到很烦躁。她很想气冲冲地谈一谈隐私这个话题,却忍住了。

妈妈走到她身后,一时间,两人的脸都映在了洛蕾达的盥洗台上方的镜子里。洛蕾达的皮肤晒得很黑,黑色的头发剪得很齐,而母亲的脸色很苍白,特别引人注目。妈妈的皮肤为什么从来没有晒黑过呢?为什么总被晒伤,总在脱皮呢?她甚至都懒得打理头发,顶多把头发编成一个冠。即便如今的日子很不好过,斯特拉的妈妈也总是化着妆,把头发扎好、卷起来。

妈妈甚至都没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一些。她穿的那条连衣裙——一条用面粉袋做的印花居家裙,上身有一排纽扣——至少大了一个尺码,这样只会显得她更高更瘦。

“很抱歉,没办法给你做条新裙子,或者至少给你买几双新袜子。等明年吧。等下雨的时候。”

洛蕾达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洛蕾达从母亲身边走开,抚平了她颇费了一番心思烫卷的齐颌短发,然后拨弄起刘海儿来:“爸爸在哪儿?”

“他在拴马车。”

洛蕾达转过身来:“斯特拉能在这里过夜吗?”

“当然可以。”妈妈说,“不过你得在早上做家务活儿。”

洛蕾达特别开心,她甚至抱了抱母亲,可妈妈抱得太久,太过用力,反倒扫了她的兴。

洛蕾达猛地挣脱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看起来很伤心。“赶紧下楼。”她说,“去帮奶奶打包饭菜。”

洛蕾达箭一般冲出卧室,匆忙下楼进了厨房,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正在打包一锅意大利蔬菜汤。桌上摆着一盘奶油甜馅煎饼卷,卷饼里包着放了很多糖的意大利乳清干酪。只有意大利家庭才会吃这两样东西。

洛蕾达用一块擦碗布盖住那盘甜点,拿着出了门,朝马车走去。她爬到马车车厢里,紧挨着父亲坐着,父亲用一只手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奶奶和爷爷坐在了前边。妈妈最后一个上了车,也坐到了车厢里。

安特紧紧依偎着妈妈,不停说着话,一家人快到镇上时,他特别激动,扯着原本就很尖的嗓子尖叫个不停。洛蕾达注意到,爸爸非常安静,一点儿也不像平时。

孤树镇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贫瘠的小镇坐落在如同桌子般平坦的平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塔矗立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下。

镇上曾一度兴起一股爱国主义热潮。洛蕾达记得,每次大家聚会时,老人们常常谈起第一次世界大战。谁打过仗,谁牺牲了,谁种麦子养活了军队。那时候,人们会借拓荒者纪念日表达自己的自豪之情,赞美自己的苦干精神。美国人!民富国强!他们把红、黄、蓝三色彩旗挂在大街上的商店里,把美国国旗插在花盆里,把爱国口号写在窗户上。男人们聚在一起,喝酒抽烟,称赞对方打了胜仗,把牧场变成了农田。他们喝着自制的烈酒,用小提琴和吉他演奏音乐,而所有的活儿都得女人干。

或许只有洛蕾达自己这么觉得。为庆典做准备的那一周里,妈妈和奶奶做的饭菜、自制的通心粉、洗的衣服都比平时多,还得补好每一件要穿的破衣服。不管日子有多难,不管手头有多紧,妈妈都希望她的孩子们看起来很体面。今天,没见到彩旗(她猜,人们因为天气太热,所以才没挂彩旗,抑或是某个女人终于说道,有这个必要吗?),花盆里没见到花和国旗,也没见到爱国标语。洛蕾达只看见流浪汉聚集在火车站附近,穿着破衣服,后面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却一分钱也没有,这叫插上了胡佛旗。破了洞的鞋叫胡佛鞋。大家都知道谁应该为大萧条负责,却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马车“嘚嘚嘚”地行驶在主街上。只有两辆汽车停在这里。两辆车都属于银行经理。这些天,人们管他们叫“银行歹徒”,因为他们骗走了那些辛勤劳作的人的土地,然后宣告破产,关门大吉,就这样留下了人们原本以为存在银行里会很安全的钱。

奶奶驾着马车来到校舍前,停在了那里。

洛蕾达听见音乐声从开着的门里传了出来,接着又听到了跳舞的脚步声。她跳下马车,匆忙跑向校舍。

校舍内热闹非凡。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乐队正在角落里表演,有几对情侣正在跳舞。右手边有几张摆着食物的桌子。摆出来的食物并不多,可洛蕾达知道,已经干旱了这么多年,女人们为了这场盛会,也发过不少愁,出过不少力。

“洛蕾达!”

洛蕾达看见斯特拉朝她走来。不出所料,斯特拉和她的妹妹索菲娅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穿着崭新宴会礼服的女孩。

洛蕾达感到一丝忌妒,然后又将这种情绪抛到了脑后。斯特拉是她最好的朋友。谁又会在乎礼服呢?

洛蕾达和斯特拉聚到了一块儿,像往常一样拉着手,歪着头,腻歪在一起。

洛蕾达努力装出一副消息很灵通的样子,问道:“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费这么大的气力办这场宴会,都是因为我,难道你不知道吗?”斯特拉答道。

斯特拉的父母跟在女孩们后面,然后停下来和马丁内利一家聊了起来。

洛蕾达听见德弗罗先生说道:“我又收到了我妹夫寄来的明信片。俄勒冈那里修了一条铁路。你们应该考虑考虑,托尼,拉菲。”

就好像女人都毫无主见一样。

她爷爷是这么回复的:“拉尔夫,不管是谁走,我都不会怪他,可要是我们走,我肯定会怪自己。这片土地……”

别再说了。这片土地。

洛蕾达和斯特拉从大人身旁走开。

安特打他们身旁跑过,他戴着一个防毒面具,看起来像只昆虫。他撞上了洛蕾达,咯咯笑了笑,然后又跑开了,跑的时候双臂张开,像是在飞一样。

“红十字会给银行捐了一大箱防毒面具——是给孩子们在沙尘暴来的时候戴的。我妈妈今晚就在派发这些面具。”

“防毒面具,”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摇头,“天哪。”

“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我爸爸说。”

“我们还是别说防毒面具的事儿了吧。老天哪,我们可是在参加宴会呢。”洛蕾达说。她伸手握住了斯特拉的双手,“我妈妈说你今天可以来过夜。我从图书馆借了些杂志来。杂志里有一张克拉克·盖博的照片,保准会让你着迷的。”

斯特拉往后退了退,看向了别处。

“怎么了?”

“银行要关门了。”斯特拉说。

“噢。”

“我的吉米姑父——就是住在俄勒冈的波特兰市的那位,还记得吧?他给我爸爸寄了一张明信片。他觉得那里的铁路打算招人了,那里也没有沙尘暴。”

洛蕾达后退了一步。她不想听到接下来斯特拉要说的话。

“我们打算搬走。”

洛蕾达把身子探出卧室窗外,沮丧地尖叫着。在她楼下,鸡群闻声也乱叫了起来。“滚开,你们这些笨鸟。你们难道看不出来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斯特拉就要搬走了。

洛蕾达在孤树镇上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就要搬走了。

房间似乎越变越小,小到她都快喘不过气来。她下了楼。屋子里很安静,风没有从缝隙里吹进来,木地板也没有下陷。

她灵巧地在黑暗中走动。过去的这个月,他们停掉了同线电话——没钱付电话费——如今,他们真的过上了离群索居的日子。她寻到正门,走了出去。一轮明月朗照着谷仓,将屋顶照得银光闪闪。

她闻到了被阳光烤焦的泥土以及一丝鸡粪的味道,还闻到了……香烟的味道?她顺着这股气味,绕到了房子的侧面。

她看见风车之下有一道忽明忽暗的红光,是烟头燃烧时发出的。爸爸。所以说,他也睡不着觉。

她朝他走去,发现他的眼睛很红,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他一直待在外面,一个人身处黑暗之中,一边抽烟,一边流泪。

“爸爸?”

“嘿,小美女,你找到我了。”

他试图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话,可她知道这明显是装出来的,于是更难受了。如果只有一个她信得过的人会对她说真话,那这个人非她爸爸莫属。可现在,他居然在哭,这实在是让人心痛。

“你听说了德弗罗一家打算搬走吗?”

“很抱歉,洛洛。”

“我再也不想听到很抱歉了,”洛蕾达说,“我们也可以搬走。就像德弗罗一家,芒戈尔一家,还有马尔一家那样,一走了之。”

“今晚的聚会上,他们都在谈论搬到别处去。大多数的人跟你的爷爷奶奶一样,他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搬走。”

“他们知道我们真有可能死在这里吗?”

“哦,他们知道的,相信我。今天晚上,你爷爷曾说——我就直接引用原话了:小伙子们,把我埋在这里吧。我可不打算搬走。”他吐了一口烟雾,“他们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仿佛我们就只想要这么一小块泥地。”

“也许我们可以说服他们搬走。”

她父亲笑着说道:“照你这么说,也许米洛可以长出翅膀,飞到别处去。”

“我们可以不管他们,自己搬走吗?很多人都打算走。你总说这里是美国,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我们可以去加利福尼亚。或者说,你可以去俄勒冈,在铁路上找份工作。”

洛蕾达听到了脚步声。片刻之后,妈妈出现了,她穿着破旧的长袍和工装靴,头发很漂亮,同时也特别乱。

“拉菲。”妈妈如释重负地叫道,仿佛觉得他会逃跑。真可悲,妈妈把爸爸盯得很紧,把所有人盯得都很紧。她不太像家长,反倒像警察。有她在,就不会有开心事。“我醒来以后很想你,我以为……”

“我在这儿呢。”他说。

妈妈的笑容淡淡的,和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一样:“赶紧进屋,你俩一块儿。时候不早了。”

“好的,埃尔丝。”爸爸说。

洛蕾达不希望父亲如此沮丧,也不希望他的满腔热情一遇到母亲便消失殆尽。母亲那张愁苦的脸吸走了所有人的活力。“这都是你的错。”

妈妈问:“你为什么要怪我,洛蕾达?是因为天气吗,还是因为大萧条?”

爸爸碰了碰洛蕾达,摇了摇头。别这么做。

妈妈等着洛蕾达开口,等了一会儿,便转身朝屋子走去。

爸爸跟在她后面。

“我们可以搬走。”洛蕾达对父亲说,可父亲就像没听见一样,并未停下脚步,“一切皆有可能。”

*

第二天早上,埃尔莎在黎明到来前醒来,却发现拉菲那一边的床空着。他又睡在了谷仓里。最近,比起跟她一起睡,他更喜欢睡在谷仓里。她叹了口气,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黑暗的厨房里,罗丝正站在洗涤架旁,双手深深浸在水中,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从井里打来这些水,把水倒进了水槽里。她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裂开的大搅拌碗,正搁在毛巾上晾干。埃尔莎曾在晚上借着烛光给这些毛巾绣上了花,用了拉菲最喜欢的几种颜色。她原本以为,若想婚姻幸福,就得打造一个完美的家,包括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干净床单、刺绣的枕套,以及手工编织的围巾。她将大把时间花在了这类家务活儿上,倾注了大量心血,用一针一线来表达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想法。

一杯咖啡放在烧木头的炉子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怡人的香气。桌上摆着一盘长方形的鹰嘴豆油炸馅饼,炉子上放着一个铸铁平底锅,锅里搁着一把盛着橄榄油的汤勺。旁边的锅里,燕麦粥正在冒泡。

“早安。”埃尔莎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抹刀,把两块油炸馅饼放入滚烫的油里。他们中午就吃这个,像吃三明治那样吃,还会把宝贵的腌柠檬的汁水挤到馅饼上。

“你看起来很累。”罗丝说道,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拉菲睡得不是很好。”

“他要是晚上不在谷仓里喝酒,兴许能睡个好觉。”

埃尔莎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靠在墙上,墙上贴着绘有包心玫瑰图案的墙纸。她注意到在某个角落,铺在地板上的油毡翘了起来。然后她给油炸馅饼翻了个面,看见上面结了一层漂亮的棕色硬皮。

罗丝挪到她身旁,替她煎起了馅饼。

埃尔莎开始拆黄油搅拌器。机器的零件需要清洗,并用高温消毒,再以精确的顺序按步骤重新组装好,然后搁到架子上供下次使用。这是一件能让人心无旁骛的好差事。

一只蜈蚣从它的藏身处爬出来,“扑通”一声落到台面上。埃尔莎拿出一把刀,把它剁得粉碎。她早就习惯了和蜈蚣、蜘蛛和其他昆虫共处一室。大平原上的每一个生物为了躲避沙尘暴,都在寻找安身之处。

两人结伴默默地忙活着,一直忙活到太阳升起,孩子们东倒西歪地走出卧室。

“我来伺候他们吃饭。”罗丝说,“要不你给拉菲拿点儿咖啡去吧?”

埃尔莎很感激她的婆婆,觉得婆婆看事情看得特别通透。她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谢谢您”,给丈夫倒了一杯咖啡后便出了门。

浅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发出了刺眼的黄色光芒。她没注意到这片土地最近又受到了重创——栅栏的柱子坏掉了,风车出现了破损,尘土越积越高——而是把心思放在了好消息上。如果抓紧时间,她今天就能洗完衣服,把所有需要漂白的东西都漂白。挂在晒衣绳上的干净床单让她精神一振。这也许只是她的一种错觉,让她认为,哪怕无人注意,做完这件事也能改善家人的生活。

托尼正在磨坊里修理风车的叶片。他的锤子发出了“砰砰砰”的响声,声音回荡在一望无际的棕色平原上。

她万万没想到拉菲会在家族墓地。这块棕色土地的周围立着摇摇欲坠的尖桩篱笆。那里曾有一座美丽的花园,粉色的牵牛花曾爬上白色的篱笆,爬过遍地的蓝绿色野牛草。以前,不管是下雨、酷暑还是下雪,埃尔莎每周日都会在这里待上一小时,可她最近去得没那么勤了。一到墓地,她便像往常一样,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想起了他还在她腹中时她为他编织的梦想,以及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却从未消失的伤痛。

她“咔嚓”一声打开门,门歪着,铰链坏了。地上有许多尖木桩,有些断掉了,有些则被狂风从地上拽了出来。

泥地里立着四座墓碑。其中三座属于罗丝和托尼的孩子——都是女孩——还有一座属于洛伦佐。

拉菲此刻正跪在他们儿子的墓碑前。墓碑上写着:洛伦佐·沃尔特·马丁内利,生于一九三一年,卒于一九三一年。

埃尔莎跪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她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甚至在他们埋葬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时也没有。那时候,只有二十八岁的拉菲曾抱着他那断了气的小娃娃,为他们痛失爱子而哭了起来。据她所知,他从未来过这里,从未跪在这座墓前。

“我也很想他。”埃尔莎有些结巴地说道。

“奥尔洛夫那老头儿这周宰了他最后一头肉牛。那可怜的东西肚子里全是土。”

“嗯。”埃尔莎见拉菲聊起了别的,觉得有些古怪,便皱起了眉头。

“安特问我为什么他的肚子总是很疼。我怎么可能跟他讲,这块土地正在慢慢要了他的命呢?”他起身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和他站在一起,“咱们走吧。”

“走?”

“去西边,去加利福尼亚,每天都有人搬走。我听说那边的铁路上能找到工作,也许我还有资格参加fdr的那个项目,就是那个保育团。”

“我们没钱买汽油。”

“我们可以走着去,可以跳上火车。人们会让我们搭便车。我们会到达那里的,孩子们很坚强。”

“坚强?”她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连适合的鞋子都没有。我们也没钱,没食物。你见过胡佛村的照片吧,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安东尼才七岁。你觉得他能步行走多远?你希望他跳上一辆移动中的火车吗?”

“加利福尼亚可不一样。”他固执地说道,“那里能找到工作。”

“你父母是不会搬走的。这你也知道。”

“我们可以不管他们,自己搬走?”他像是在提问,不像是在陈述事实。她看得出来,他连问这个问题都感到很羞愧。

“不管他们,自己搬走?”

拉菲捋了捋头发,看向远处枯萎的麦田,以及这片土地上已有的坟冢:“这该死的大风和旱灾会要了他们的命,也会要了我们的命。我再也受不了了,真的。”

“拉菲……你不是当真的吧。”

这片土地是他的遗产,也是他们的未来,更是他们孩子的未来。孩子们会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会一直都很了解自己的过去,清楚自己是谁,自己的根在哪里。他们会知道,好好干一天活儿会让他们感到自豪。他们会有归属感。拉菲不知道没有归属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又有多痛苦,可埃尔莎知道。她永远不会把这种痛苦强加给自己的孩子们。这里就是家。他得明白,苦日子已经到头了。土地经受住了考验。一家人都挺过来了。他怎么能觉得他们可以把托尼和罗丝单独留在这里呢?这么做太过分了,简直不可思议。“等到下雨的时候——”

“天哪,我讨厌这句话。”她从未听过他用这么尖刻的语气说话。

她看见他眼里写满了痛苦、失望和愤怒。

埃尔莎想伸手碰碰他,但她不敢。她的嗓子很干,怎么也说不出我爱你这几个字来:“我只是觉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头也没回就走了。

*

搬走。放弃这块土地,走开时什么也不带走。

确实是走开,不开半点儿玩笑。过了几小时,等到天都黑了以后,她还在想这件事。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与没有工作、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移民组成的西行大军为伍。她听说跳上火车很危险,腿脚可能会被轧断,身体可能会被巨大的金属车轮切成两半。而且外面还有为非作歹的人,都是些抛弃了良知和家人的歹徒。埃尔莎不是个勇敢的女人。

但是……

她爱自己的丈夫。她发过誓,要爱他、尊重他、听他的话。她当然明白,“跟着他”也是她应该做的。

她是不是本该告诉他,他们会去加利福尼亚呢?是不是本该至少跟他聊一聊呢?也许到了春天,他们若能迎来雨水,收获庄稼,就有钱买汽油了。

在这里,他过得真的很不开心。洛蕾达也是。

也许他们可以搬走——所有人一起——等到干旱结束后再搬回来。

有何不可呢?

这片土地会等着他们。

她起码可以和他好好谈一谈,让他意识到她是他的妻子,他俩是一伙儿的,如果他特别想去,她肯定会陪他一起。她会离开这片她已经渐渐爱上的土地,离开她这辈子仅有的一个家。

为了他。

她把一条围巾披在了破旧的棉布睡衣上,穿上正门旁的橡胶靴,走了出去。

他在哪儿?是不是待在风车磨坊,独自一人,品尝着失望的滋味?还是驾着马车去了西洛,坐在酒吧里喝闷酒?

已经将近九点,农场上一片寂静。

屋里只剩一盏灯亮着,灯光是从楼上洛蕾达的窗户射出来的。她女儿正在床上看书,和女儿一样大的时候,埃尔莎也会这么做。她出门走到院子里。在她经过时,鸡群懒洋洋地动了动,又很快安静下来。她听到公婆的卧室里传来了音乐声。托尼正在拉小提琴。埃尔莎知道,在这段困难的日子里,他借助音乐与罗丝交谈,同她一道回想过去、畅想未来,并向她示爱。

她看见拉菲在黑暗中站在畜栏旁,靠着畜栏的黑色板条,宛若一条笔直的黑线。在上弦月的月光照耀下,这一切都闪着银光。他的烟头燃着,是橙黄色的。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看得出来。

拉菲从畜栏旁走开,掐灭香烟,把没吸完的那根烟丢进了衬衫口袋里。托尼的情歌传到了他们的耳畔。

埃尔莎走到拉菲面前,停下了脚步。她只需要稍稍动一动,便能把手放在他肩上。她知道,漫长而炎热的白天过后,他那件褪了色的蓝色工作衫摸起来会很暖和。她洗过、补过、叠过他的每件衣服,给它们缝过边,也很了解每件衣服的触感。

尽管埃尔莎离丈夫足够近,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闻到他呼出的威士忌和香烟的气味,可她依然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片海,怎么会这样呢?

他抓住她的手,吓了她一跳,又把她揽入怀中:“你记不记得,我俩的头一个晚上,是在斯图尔德的谷仓前,在那辆卡车里度过的?”

埃尔莎迟疑地点点头。他俩从未说起过这些事。

“你说你想变得更勇敢。我只是希望……去别的地方。”

埃尔莎抬头注视着他,察觉到他很痛苦,这也让她感到伤心:“噢,拉菲——”

他吻了她的唇,吻得很久,很慢,也很深情,让自己的舌头品尝着她舌头的味道。“我的初吻给了你。”他小声说完后往后退了退,刚好能看着她,“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吧?”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浪漫的话,让她觉得充满了希望。“一直记得。”她耳语道。

托尼的音乐停了下来,过后则是一片沉寂。昆虫断断续续唱着歌。两匹阉马在畜栏里无精打采地动来动去,用鼻子撞着围栏,提醒他们它们饿了。

他们周围的夜晚一片漆黑,广阔的天空中星光璀璨。她看见的,也许是其他的宇宙。

这种感觉既美丽,又浪漫。此刻,他俩可以独自待在这个星球上,陪伴着他们的,只有夜晚的种种声音。

“你在想着加利福尼亚的今晚。”她说了起来,试图找到合适的话头,好和拉菲聊聊别的。

“是啊。还在想着安特会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走一千里路。我们会在某个地方过着拮据的日子。你说得对,我们走不了。”

“也许到了春天——”

拉菲吻了她,让她安静下来。“睡觉去吧。”他低声说道,“我也马上就去睡。”

埃尔莎感觉他不再搂着她,正从她身旁走开:“拉菲,我觉得我们应该聊一聊——”

“别发愁了,埃尔丝。”他说,“我过会儿就上床。我们可以到时候再聊。我这会儿得给动物喂水喝。”

埃尔莎希望他住嘴听她说话,可她胆子没这么大。在她内心深处,她总担心自己没能将他紧紧抓住。她不敢验证自己的担心是不是多余的。

可今晚,她会靠近他,如自己所愿,与他亲密接触。她会克服一切困难,最终取悦他。

她会的。等他们做完爱,她会和他聊一聊离开的打算,认真聊一聊。更重要的是,她会听一听他的想法。

她回到他们的房间,来回踱着步。最后,她走到窗前,扒开了窗台和窗格上布满污垢的破布和报纸。

她看到了风车,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几乎像是一朵花,映衬在宝石般的夜空下。

拉菲待在那里,靠着风车,几乎无法和风车区分开来。他在抽烟。

她爬上床,盖好被子,等她丈夫来。

*

等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她还闻到了咖啡的味道。浓郁而苦涩的香味将她从舒适的床上拽了起来。她用手梳了头,穿上便服,虽然拉菲昨晚又一次没能回床上睡觉,她还是努力不让自己心里难受。

她把头发重新编好,在脑后盘了一个鬏,用发卡固定好,盖上了头巾。

她去看了看孩子们怎么样——今天是星期六,她会让他们在早上多睡会儿——然后走向厨房,那里存了满满一锅水,是昨晚煮土豆时用的,准备再用来做面包。

他们早餐只吃麦片,于是她开始忙活起来。谢天谢地,他们的一头奶牛还在产奶。

首先起床的是洛蕾达,她东倒西歪地走出了自己在二楼的那间小卧室。她的黑色波波头乱糟糟的,活像一个老鼠窝。她脸颊上有一处晒伤,都掉起皮来了。“麦片。嗯,好吃。”她一边说,一边朝冷柜走去。她打开冷柜,取出装了一点点珍贵的黄油的黄色陶罐,把它拿到铺着油布的桌子上,那里已经摆好了布满斑点的碗和盘子,都倒扣着,免得沾上灰。她把三个碗翻了过来。

第二个起床的是安特,他爬上了姐姐旁边的那把椅子。“我想吃薄饼。”他抱怨了一句。

“我给你的麦片里倒一点儿玉米糖浆。”埃尔莎说。

埃尔莎把麦片端上来,往里面加了奶油,又往每个碗里倒了一点儿玉米糖浆,然后把两杯冷白脱奶放在桌上。

孩子们吃早餐——全程都很沉默——的时候,埃尔莎去了谷仓。风和流沙在一夜间就再次改变了地貌,填平了遍布他们农场的巨大裂缝。

经过猪圈时,她看见仅剩的那头猪懒洋洋地跪在硬邦邦的地上,如今已经闲置的约翰·迪尔牌马拉播种机有一半埋在了沙里。她看向更远处,看见罗丝正在果园里,在皲裂的地上寻找苹果。

牛圈里,他们的两头牛并排站着,低着头,可怜地哞哞直叫。它们的肋骨凸了出来,肚子瘪了,身上长了疮,起了疱。埃尔莎不禁想起几年前,两头牛里较小的那一头贝拉出生的情景。当时,牛妈妈没能活下来,埃尔莎只好用奶瓶喂它。罗丝教过她如何做奶瓶,让那站都站不稳的小牛喝下去。有时,贝拉仍然像宠物一样跟着埃尔莎在院子里兜圈。

“嘿,贝拉。”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抚摩着奶牛瘦削的侧身。

贝拉抬起头来,它棕色的大眼睛被泥土遮住了,哀嚎起来。

“我知道。”埃尔莎说罢,从围栏的柱子旁提来一个桶。

埃尔莎领着贝拉去了谷仓里相对凉快的地方,把它拴在中间的柱子上,拖来一张挤奶用的凳子。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干草棚——如今那里已经几乎没有干草了。她非常肯定拉菲昨晚就睡在那里,又一次。

埃尔莎一直都很喜欢干这个农活儿。起初,她花了不少时间才弄明白该怎么挤奶。努力学习这门手艺时,她曾听到罗丝上百次发出“啧啧”声,可她还是成了挤奶能手,而如今,它还成了她最喜欢干的农活儿之一。她喜欢和贝拉待在一起,喜欢鲜牛奶香甜的气味,以及牛奶刚刚流到金属桶上时发出的叮当声。她甚至很喜欢接下来要做的事:把一桶桶新鲜温热的牛奶拎到家里,倒入分离器,用手转动曲柄、启动机器,撇去油腻的黄色奶油,把全脂牛奶留给自己的家人喝,把脱脂牛奶留给动物喝。

埃尔莎伸手去摸奶牛算不上饱满的乳房,轻轻地碰了碰被风吹得发红的乳头。

奶牛痛苦地大叫了起来。

“对不起,贝拉。”埃尔莎说。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尽量让动作轻柔一些,慢慢地朝下挤着奶。

一股土棕色的牛奶喷涌而出,散发着沃土的味道。每一天,挤出可用的白色牛奶花费的时间似乎都比前一天更长。最开始挤出来的牛奶总是像这样,是棕色的。埃尔莎倒掉棕色的牛奶,把桶清洗干净,又试了一次。不管贝拉的呻吟多伤她的心,不管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挤出干净的牛奶,她都从不放弃。

她挤完奶,发现挤出的奶还不够,然后赶着那头可怜的牛进了围场。

他们经过马舍时,米洛和布鲁诺都在打着重重的响鼻,咬着门,想把门上的木料吃掉。

随手锁好谷仓的门时,她听见了一声枪响。

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去,看见公公在猪圈旁。见他们仅剩的那头猪摇摇晃晃地侧身倒下,他放下了手中的步枪。

“谢天谢地。”埃尔莎小声自言自语道。孩子们有肉吃了。

她朝他挥着手,看他把死猪抬到推车上,走向谷仓,准备将它挂起来宰掉。

一株风滚草被微风推着,懒洋洋地从她身边滚过。她紧盯着它,见它滚到了围栏前,围栏边上的俄罗斯蓟克服重重了困难,活了下来,即使在干旱时,也顶着风顽强生长。奶牛若是没有别的食物可吃,就会吃它们。马也一样。

她把牛奶拿进屋里,接着再次出了门,穿过谷仓和围栏间的那片广阔的泥地。风扯着她的头巾,仿佛想阻止她。

俄罗斯蓟由纠结在一起的刺和茎组成,勉强算得上是绿色的,硬而结实,很顽强,尖刺像大头针一样锋利。

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她用围裙做了个碗,小心用手穿过带刺的尖头,拔下一根绿芽。

她尝了尝味道。

还不赖。也许它们可以用橄榄油、葡萄酒、大蒜和香草慢慢煮熟。它们尝起来会像洋蓟吗?托尼很喜欢自己的那些洋蓟。或许正确的做法是把它们做成腌菜……

她明天会发动每个人采摘这种绿芽,然后想法子腌制它们。

到了中午,等她采了足够多的绿芽,多到她的围裙正好装得下的时候,她便回了家。

埃尔莎进了屋,发现孩子们和托尼已经坐在桌旁,等着吃午饭。

“我找到些葡萄。”安特说罢,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笑得很灿烂,觉得自己给家里做出了贡献。

埃尔莎弄乱了他的头发,用手好好地摸了摸:“今晚就洗澡,不然我都快不认识这个小男孩了。”

“非洗不可吗?”

埃尔莎微微一笑:“是呀。我在这里就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托尼摘下帽子,露出眉心的一道白皮,然后坐了下来。他两大口便喝完了一整杯茶,接着用手背擦了擦嘴。

罗丝走进厨房,给丈夫倒了一杯红葡萄酒。

托尼狼吞虎咽地吃起了他的那盘意式炸饭团。奶油芝士馅的饭团,沾满意式烟肉和大蒜味的番茄酱,便成了他们家最爱的一道菜。

埃尔莎将她采的那堆俄罗斯蓟放进碗里,把碗放在了洗涤架旁。

“那是什么?”罗丝一边问,一边在围裙上擦手。

“是蓟。我觉得我能想个办法,把它们变得很美味。它们尝起来跟朝鲜蓟差不多。”

罗丝叹了叹气:“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意大利人居然要吃马吃的东西了。我的天哪。”

“拉菲在哪儿?”埃尔莎环顾四周,“我得跟他聊一聊。”

“一整天都没见他。”安特说,“我也找过了。”

埃尔莎出了门,走到门廊上,按响铃铛,示意该吃午饭了,然后一边等着,一边看着远处的农场。

马车还在这里,所以他没去镇上。

也许他在他们的房间里。

她走回屋里,走进他们的房间。阳光让浅白色的墙壁看起来像是金黄色的。一幅巨大的耶稣画像注视着她。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她和丈夫共用的五斗柜,以及一个配有椭圆形镜子的盥洗台,她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地板上有一些痕迹,来自她的床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放入了床底,或是从床底拿了出来。

她掀开被子,往床底下看。她看到了自己的手提箱,就是她嫁过来时带着的那个,还看到了她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一盒婴儿衣服。

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是什么呢?

她跪了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到底是什么不见了?

拉菲的手提箱。好多年前,他便整理好了这个手提箱,原本想在出远门上大学时用。埃尔莎的父亲将她留在这里以后,他又把手提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她瞥了旁边一眼。他原本挂在门旁挂钩上的衣服都不见了,还有他的帽子。

她慢慢起身,走向五斗柜,打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他的抽屉。

抽屉里只剩下一件牛仔衬衫。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在大半夜里一声不吭地离开。

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晚上与他同床共枕,还给他生了孩子。她一直都知道,他从来没有爱上过她,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走出自己的房间,看见家人——她的家人,他们的家人——坐在桌旁,聊着天。安特正在复述他找葡萄的故事。

罗丝抬起头来,看到埃尔莎,皱了皱眉头:“埃尔莎?”

埃尔莎很想把这件可怕的事情告诉罗丝,让她抱一抱自己,可在她确定之前,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他走着去了镇上,是想去……处理一些事情。

带着他所有的家当。

“我得……出去办点儿事。”埃尔莎说完后,看见罗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埃尔莎匆忙走出屋子,取来洛蕾达的自行车。她骑了上去,踩着脚踏板,行进在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的车道上,双腿用力蹬着。她多次左摇右晃地绕开那些倒下的枯枝,上一次沙尘暴袭来时,它们未能幸免。她在信箱前停了下来,朝里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天气如此炎热,去镇上时,她在路上连一辆汽车和马车都没看见。鸟儿聚集在头顶的电话线上。几头牛和几匹马自由自在地游荡着,发出了哀怨的呻吟声,想要喝口水或是吃点儿什么。农民们无力宰杀、也无法照顾他们的家畜,早就让它们自生自灭去了。

等她到达孤树镇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挣脱了发卡——她曾用它们把头发别在后面,以免脸被挡住——的束缚,她的头巾也已经湿了。

她在主街上停了下来。一株风滚草从她身旁滚过,擦伤了她光着的小腿。孤树镇麻木地躺在她眼前,店铺用木板封了起来,一抹绿色都看不见,与镇子同名的那棵美洲黑杨半死不活。街道上到处都是被风刮走的长条木板。

她朝火车站方向骑去,然后下了车。

也许他还在那里。

站内有一个满是空长椅的房间,地面很脏,还有一个仅供白人使用的喷泉式饮水器。

她走到售票窗口前。拱形的小窗口后坐着一个穿灰白色衬衫、戴黑色护肘的男人。

“您好,麦克艾文先生。”

“您好呀,马丁内利太太。”

“我丈夫最近来过吗?他买过票没?”

他低头看向了桌上的报纸。

“求您了,先生。别逼我盘问您。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丢脸了,您不觉得吗?”

“他一分钱都没有。”

“他说他想去哪儿了吗?”

“您肯定不希望我说出来。”

“我当然希望。”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她:“他说:‘只要不待在这里,哪里都行。’”

“他真是这么说的?”

“兴许这么说能让他好受一点儿,他看起来差点儿要哭了。”

那人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污迹斑斑的信封,隔着售票窗口的铁栏杆,把信封推了出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知道我会来?”

“妻子们老干这种事。”

她吸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那么,如果他没钱,也许——”

“他做了他们都会做的事。”

“都会?”

“县里到处都是离家出走的男人,很多人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和亲人。一个来自锡马龙县的男人杀了他所有的家人,然后才离家出走。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他们一分钱都没有,能去哪里呢?”

“西边,夫人。大多数人都去了西边。他们跳上了来镇上的头一辆火车。”

“也许他会回来的。”

那人叹了口气:“这些人里面,我还从来没见谁回来过。”

*

埃尔莎站在火车站前。她慢慢地打开了拉菲的信,仿佛它燃起来了似的。信纸很皱,上面满是灰尘,似乎被水渍弄脏了。是他的眼泪吗?

埃尔莎:

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也许比什么都不说还糟糕。

我只知道,我快死在这里了。要是在这个农场上多待一天,我也许会拿把枪对着自己的脑袋。我很脆弱。你很坚强。你热爱这片土地,也热爱这种生活,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这样。

告诉爸妈和孩子们我爱他们。要是没了我,你们都会过得更好。求你了,别来找我。我不想被找到。反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

埃尔莎甚至都哭不出来。

心痛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就像熟悉自己头发的颜色以及脊椎的轻微弯曲那样。有时,它能让她看清周遭的世界;有时,它又被她用来蒙蔽自己的双眼。不论如何,这种感觉一直都在。她知道,她之所以会心痛,全都怪自己,是她自己莫名其妙犯下的错,尽管如此,在她绞尽脑汁,思考自己为何会心痛时,她却从未意识到自身的缺陷,而事实证明,这种缺陷起了决定性作用。她的父母早就很了解她的缺陷。她的父亲当然很了解。她漂亮的妹妹们也一样。他们全都察觉到了埃尔莎的缺陷。洛蕾达当然也很了解。

每个人——包括埃尔莎自己——都曾以为她会心怀内疚地生活下去,会被周围比她更有活力的人的种种需求所埋没。她只能照看家庭,体贴家人,在家人外出时留在家中操持家务。

然后她遇到了拉菲。

她那位英俊、迷人、喜怒无常的丈夫。

“抬起你的头来。”她大声说道。

她得为孩子们着想。她得在那两个小家伙的父亲背叛他们以后安慰他们。

这两个孩子长大后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在他们年纪尚小时就抛弃了他们。

这两个孩子也会像埃尔莎一样,品尝过心痛的滋味后,他们的人生轨迹也会发生变化。

*

等到埃尔莎回到农场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慢慢坏掉的机器。她的家人都在屋子里忙碌着。罗丝和洛蕾达在厨房里做意大利面,安特和托尼则在客厅给皮带抹油。

从今往后,孩子们的生活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他们对一切事物——尤其是对他们自己,对爱能维持多久以及家人是否会说真话——的看法都会发生改变。他们会永远记得,父亲不够爱母亲,也不够爱他们,所以他才没能陪他们一起度过困难时期。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称职的母亲会怎么办?她会把残酷且丑陋的真相讲出来吗?

或许说谎更好?

如果埃尔莎撒谎是为了保护孩子们免受拉菲自私行为的伤害,保护拉菲不被孩子们憎恨,那么——假如真有那么一天——真相也许会等上很久才能浮出水面。

埃尔莎从待在客厅里的托尼和安特身旁走过,走进厨房,她女儿正在那里,在撒满面粉的桌子上揉面团。埃尔莎捏了捏女儿瘦削的肩膀。她能做的,就是不把女儿拥入怀里,紧紧抱着,但坦白地说,埃尔莎眼下无法接受又有人离她而去。

洛蕾达闪到一旁:“爸爸在哪儿?”

“对呀,”安特在客厅里应和道,“他在哪儿?我想给他看看我和爷爷找到的慈姑。”

罗丝站在炉子旁,往装满了水的锅里加盐。她看着埃尔莎,关上了炉灶。

“你哭过?”洛蕾达问。

“只不过是眼里进了沙子,流了点儿泪。”埃尔莎一边说,一边勉强笑了笑,“孩子们,你们能去找找土豆在哪儿吗?我得跟爷爷和奶奶说说话。”

“现在吗?”洛蕾达抱怨道,“我不喜欢找土豆。”

“赶紧去吧。”埃尔莎说,“带着你弟弟一起去。”

“来吧,安特。”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把面团推开,“我们去泥地里找土豆吧,就像那些猪一样。”

安特咯咯笑了起来:“我喜欢做一头猪。”

“你会如愿的。”

孩子们拖着脚走出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罗丝注视着埃尔莎:“你吓到我了。”

埃尔莎走进客厅,径直走到托尼的那瓶黑麦威士忌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实在是太难喝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喝掉了。

“我的天哪,”罗丝小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见你喝过这个,一杯也没有,可现在,你居然喝了两杯。”

罗丝走到埃尔莎身后,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埃尔莎,”托尼说罢,把马具放到一旁,站了起来,“怎么了?”

“拉菲他……”

“拉菲?”罗丝皱起了眉头。

“他走了。”埃尔莎说。

“拉菲走了?”托尼问,“去哪儿了?”

“他走了。”埃尔莎疲惫地说着。

“又去那家该死的酒吧了吗?”托尼说,“我早跟他说过——”

“不,”埃尔莎说,“他离开了孤树镇,上了一列火车。至少别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罗丝瞪着眼,看着埃尔莎:“他真走了?不,他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他很不开心,但……”

“得了吧,罗丝。”托尼说,“我们都不开心。天上总在下泥,树都倒下死掉了,动物也快死了。我们都不开心。”

“他想去加利福尼亚,”埃尔莎说,“我说不行。我不该这么说的。我原本打算跟他谈一谈这件事,可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了他们。

罗丝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信,读了起来,她一边看着信上的字,嘴唇一边默默地动着。等她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狗娘养的。”托尼一边说,一边把信揉成一团,“太宠这个男孩儿真是没什么好下场。”

罗丝看起来深受打击。“他会回来的。”她说。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很明显,因为拉菲的离开,房间里的气氛特别压抑。

正门“砰”的一声打开。洛蕾达和安特回来了,他们的手和脸都很脏,两人拿着三个小土豆。

“这土豆几乎没什么用。”洛蕾达停了下来,“怎么了?有谁死了吗?”

埃尔莎放下杯子:“我得跟你俩谈一谈。”

罗丝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埃尔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把这些话大声说出来会改变孩子们的生活。

罗丝紧紧抱住埃尔莎,然后又放开了她。

埃尔莎转过身来,面向孩子们。

他们的容貌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他俩都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她走到他们身前,一下子将两人同时拥入怀中。安特也高兴地抱住了她。洛蕾达扭来扭去,想要挣脱她的怀抱。

“你快让我喘不过气来了。”洛蕾达抱怨道。

埃尔莎放开了洛蕾达。

“爸爸在哪儿?”安特问。

埃尔莎把她儿子的头发往后捋,露出了他长满雀斑的脸。

“跟我来。”她领着他们去了门廊,然后他们全坐在了门廊的秋千上。为了腾出空间来,埃尔莎一把拉过安特,让他坐到她腿上。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洛蕾达用一种像是受了委屈的口吻问道。

埃尔莎深吸一口气,推动秋千,让秋千荡了起来。主啊,她希望爷爷在这里,对她说勇敢点儿,推她一把。“你们的父亲走了——”

洛蕾达看起来很不耐烦:“哦,是吗?他去哪儿了?”

时候到了。这一刻,到底是该说谎,还是该说真话?

他为了拯救我们,在镇子外面找了一份工作。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如果他既不寄钱,又不写信给家里,过了好长时间都不回来,那他们就很难相信这番话了。不过他们也不至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只有埃尔莎会这么做。

“妈妈?”洛蕾达猛地问道,“爸爸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埃尔莎说,“他离开了我们。”

“等等。什么?”洛蕾达跳下秋千,“你的意思是——”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洛洛。”埃尔莎说,“很明显,他跳上了一列火车。”

“不准这么叫我。只有他能这么叫我。”洛蕾达尖叫道。

埃尔莎觉得自己非常脆弱,担心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对不起。”

“他离开了你。”洛蕾达说。

“嗯。”

“我讨厌你!”洛蕾达跑下门廊台阶,消失在屋子的拐角处。

安特扭过身来,抬头看着埃尔莎。见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埃尔莎非常伤心。“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安特。”

“可……我们需要他。”

“我知道,宝贝儿,我们都很伤心。”她轻抚他的头发,把头发从他的前脸捋到了后面。

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看到这一幕,她自己的眼睛也感到一阵刺痛,但她却拒绝当着安特的面哭。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埃尔莎紧紧抱着儿子,任由他哭着:“我知道,宝贝儿。我知道……”

她想不出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

洛蕾达爬上风车磨坊,抱着膝盖,坐在巨大叶片下的平台上。她脚下的木板被阳光晒得很暖和。

爸爸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他怎么能把家人留在既没有庄稼,也没有水的农场上呢?他怎么能离开——

我。

她太过伤心,一想到这,便喘不过气来。

“回来啊。”她尖叫道。

阳光照耀着大平原的蓝色天空,天空吞没了她微弱的哭声,将她独自留在那里,觉得自己既渺小,又孤单。

既然他知道她特别想离开这个农场,那他为什么还会抛弃她呢?她很像他,不像她母亲,也不像她爷爷和奶奶。洛蕾达不想做农民,她想去外面闯一闯,去看一看大千世界,成为作家,写些有分量的东西。她想离开得克萨斯。

妈妈就快过来了,一副很可怜的模样,试图安慰洛蕾达。她见状,感觉连风车都嘎吱作响起来,心想:“真是好极了。”妈妈是洛蕾达最不想见的人。

“走开,”洛蕾达一边说,一边擦着眼睛,“这都是你的错。”

妈妈叹了口气。她看上去脸色很苍白,几乎特别脆弱,可这很荒谬。妈妈差不多和丝兰根一样脆弱。

妈妈继续前进,爬上平台,坐在洛蕾达身旁她爸爸常坐的位置,洛蕾达因此突然大发雷霆起来。“这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她说,“这是……”她有些语不成声。

妈妈把一只手放在洛蕾达的大腿上:“亲爱的——”

“不,不。”洛蕾达挣开了妈妈的手,“我不想听你说谎话,不想听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再也不会好起来了。是你把他给赶走了。”

“我爱你父亲,洛蕾达。”妈妈的说话声很轻,洛蕾达几乎都听不见。她看到母亲的眼里闪着泪光,心想,我可不会看着你哭。

“他是不会离开我的。”洛蕾达撂下这么一句话,听起来像在骂人一样。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从风车磨坊上爬了下来,跑回屋子里,爷爷和奶奶坐在长沙发上,手拉着手,看起来饱受折磨,活像两个龙卷风的幸存者。

“洛蕾达。”奶奶说,“快回来……”

洛蕾达冲上二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发现安特在她床上蜷缩成了一个小球,吮吸着拇指。

看见他哭,洛蕾达终于伤心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灼烧着眼睛,落了下来。

“他离开我们了?”安特问,“真的吗?”

“不是我们,是她。他也许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安特坐了起来:“就像冒险一样吗?”

“嗯。”洛蕾达擦掉眼泪,心想,当然,“就像冒险一样。”

*

埃尔莎还待在平台上,注视着远方,却什么也看不见。一想到要从上面爬下去,走回屋子,回到卧室——她的床上——她就觉得承受不了。于是她留在了那里,想着要不是她做的那些事,就不会有这一刻,同时也很好奇,如今她的生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她感觉有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沉浸在痛苦之中,脑子里一团糟,几乎没注意到那阵风。

我应该去找洛蕾达。

可她无法面对大发雷霆、心痛不已的女儿,现在还做不到。

她本该告诉拉菲她愿意去西部。要是她直接告诉他,好呀,拉菲,我们去吧,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一定会留下来。他们本可以说服托尼和罗丝跟他们一起走。

不。

即使是现在,她也没办法对自己撒这个谎。埃尔莎和拉菲怎么可能丢下他们不管呢?他俩既没有车,也没有钱,怎么可能去西部呢?

风猛地把她头上的头巾吹了下来。

埃尔莎眼见着头巾飘到了空中。平台摇晃了起来,头顶上的叶片也“嘎吱嘎吱”地飞速旋转着。

沙尘暴来了。

埃尔莎从摇摇晃晃的平台上爬了下来。在她踏上地面时,一阵狂风把表层的土卷了起来,像一把巨大的勺子一样,咆哮着把那些土往高处“舀”,把它们往某一侧吹。沙子打到了埃尔莎脸上,感觉像是碎玻璃一样。

罗丝跑到屋外,冲埃尔莎大声喊道:“是沙尘暴!快进屋!”

埃尔莎朝婆婆跑去:“孩子们呢?”

“在屋里。”

她俩手拉着手,跑回了屋子里,随手把门闩上。屋里的墙壁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了下来,像下雨一样。一阵大风猛地吹来,吹得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格格直响。

罗丝把布料和旧报纸揉成一团,又塞了一些在窗台上。

“孩子们!”埃尔莎尖叫道。

安特跑到客厅来,看起来吓坏了。“妈咪!”他猛地向她扑了过去。

埃尔莎紧紧抓住了他。“快戴上你的防毒面具。”她说。

“我不想戴,戴上后我都喘不上气了。”安特哼哼唧唧地抱怨道。

“把它戴上,安东尼。坐到厨房的桌子底下去。你姐姐在哪儿?”

“嗯?”

“把洛蕾达找来,叫她戴上防毒面具。”

“嗯,不行。”

“不行?为什么不行?”

他看起来很痛苦:“我答应过不说出去的。”

她跪下来看着他。泥点像雨一样落在他们身上。“安东尼,你姐姐在哪儿?”

“她跑了。”

“啊?”

安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跟她说过,说这是个馊主意。”

埃尔莎冲到洛蕾达的卧室门口,猛地把门推开。

洛蕾达不在。

她透过落下来的灰尘,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梳妆台上有一张便条。

我要去找他。

埃尔莎冲下楼梯,大叫道:“洛蕾达跑了。”又专门对罗丝和托尼说道,“我要用卡车。油箱里还有汽油吗?”

“还有一点儿。”托尼大声喊道,“可你不能在这时候出门。”

“我必须出去。”

埃尔莎从厨房的垃圾桶里捞出闲置了很久的钥匙,出了门,回到了来势汹汹、满是沙砾的沙尘暴中。她把自己那条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嘴巴和鼻子,眯起眼来保护眼睛。

风在她面前打着旋儿。静电让她的头发竖了起来。她望向远方,看见在原来立着围栏的地方,有蓝色的火焰从带刺的铁丝网上蹿起来。

她在沙尘暴里摸索着前进,找到了他们拴在屋子和谷仓之间的那根绳子。

她一直扯着粗糙的绳子,往谷仓方向走,猛地推开了门。风猛地席卷而来,吹断了板条,也吓坏了马儿。

布鲁诺冲破断掉的板条,蹿出了马房,站在过道里,鼻孔因为恐惧而颤抖着,显得很恐慌。它对着埃尔莎打了个响鼻,冲进了沙尘暴中。

埃尔莎扯掉卡车上的罩子。风把帆布罩子从她手中猛地拽走,将它吹到空中,让它像扬起的风帆一样飞进了干草棚。米洛待在马房里,惊恐地呜咽着。

埃尔莎爬上驾驶座,把车钥匙插入点火开关,用力一扭。引擎不情不愿地咳嗽着发动起来。请让我有足够的汽油找到她。

她开出谷仓,驶入沙尘暴中,狂风试图把她推进沟里,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一条绑在车轴上的接地链条在她身后咔嗒作响,有了链条,这辆车就不会因为短路而坏掉。

她面前的棕色尘土被风刮到了两旁,卡车的两盏前灯的灯光刺入了黑暗之中。开到车道的尽头时,她在想:往哪儿走?

去镇上。

洛蕾达绝不会走另一条路。从这里到俄克拉何马州边界的数英里内什么都没有。

埃尔莎铆足了力气,让卡车转了个弯。此时风正在她身后,推着她向前。她身体前倾,努力想看清楚。她一个小时连十英里也开不了。

在镇上,人们在沙尘暴袭来时打开了街灯。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了,门也用木条封好了。灰尘、沙子、泥土和风滚草被风吹到了街上。

埃尔莎看见洛蕾达在火车站,蜷缩着靠在紧闭的门上,紧紧抓着一个手提箱,沙尘暴正试图从她手中吹走那个箱子。

埃尔莎把卡车停下来,走了出去。微弱的金色光晕出现在街灯周围,一切都变成了棕色,像起了雾似的,只能看到点点灯光。

“洛蕾达!”她尖叫道,声音在吞噬一切的沙尘暴中显得很单薄,也很沙哑。

“妈妈!”

埃尔莎迎向沙尘暴。它撕破了她的裙子,刮伤了她的脸颊,蒙蔽了她的双眼。她摇摇晃晃地走上了火车站的台阶,把洛蕾达抱在怀里,紧紧抱着,以至于一时间,她俩感受不到沙尘暴,感受不到狂风,也感受不到刺得人生疼的沙子,只能感受到她们自己。

谢谢你,上帝。

“我们得到车站里面去。”她说。

“门锁了。”

她们旁边的一扇窗户突然炸开了。埃尔莎放开洛蕾达,用力抓住破掉的窗户,爬过窗台上尖牙似的玻璃,感觉到锋利的玻璃刺痛了她的皮肤。

进去后,她马上打开正门,把洛蕾达拉了进去,又“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们的周围都在咔嗒响个不停,又有一扇窗户破了。埃尔莎走到喷泉式饮水器前,舀起一些温水,捧到洛蕾达面前,女儿于是贪婪地喝了起来。

埃尔莎重重地坐在女儿身旁。她的眼睛疼得厉害,几乎都看不清了。

“对不起,洛蕾达。”

“他想去西部,对吧?”洛蕾达问。

车站的墙壁啪嗒直响,摇摇晃晃,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

“嗯。”

“你为什么就不答应呢?”

埃尔莎叹息道:“你弟弟没有鞋穿。没钱买汽油。没有钱,什么都买不起。你的爷爷奶奶不愿意离开。我找来找去,却找不到一个去的理由。”

“我到了这里,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想让我知道。”

“我知道。”

埃尔莎去摸女儿的背。

洛蕾达猛地将身子一侧,急忙闪到一旁,让母亲摸了个空。

埃尔莎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里,知道自己无话可说,无法弥补和女儿之间的那道裂痕。拉菲抛弃了母女二人,离开了孩子们,也推卸了自己应尽的责任,可洛蕾达依然在责怪埃尔莎。

*

当天晚上,等沙尘暴平息之后,埃尔莎开车载着洛蕾达回到了农场。她想办法强勉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和孩子们吃了饭,最后又给他们铺好被子,哄他们上床睡觉。她自始至终都没当着孩子们的面哭,感觉就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拉菲抛弃他们之后,只过了几个小时,罗丝便化悲痛为愤怒,用意大利语宣泄着自己的怒火。绝望的洛蕾达在晚餐时一直沉默不语,安特非常困惑,让人看了心疼。托尼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走进卧室时,埃尔莎突然——终于——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也懒得在别人跟她说话时回话。他的离去给她带来了伤痛,这伤痛在她心里不断蔓延,占据了越来越多的空间。

此时外面没有风,也没有其他自然力量试图推倒墙壁,只有一片寂静。偶尔会听到郊狼的嚎叫声,或是某只昆虫在地板上飞奔而过的声音,可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埃尔莎走到窗下的五斗柜前。她打开拉菲的抽屉,看着他留下的唯一一件衬衫。如今,她只剩下这么一样和他有关的东西。

她拿起那件配有黄铜纽扣的淡蓝色牛仔衬衫,这是某一年的圣诞节她为他做的。某个袖口上仍然有一小块红褐色的血迹,是她在缝纫时戳到自己后留下的。

她把衬衫裹在脖子上,当它是条围巾,然后漫无目的地走出屋外,走进星光灿烂的夜晚,哪里也不去。也许她一旦走起路来,就再也不会停下脚步……也许她永远不会取下这条“围巾”,直到有一天,等到她人老发白之时,有个孩子会问起这个把衬衫围在脖子上当围巾的疯女人,到时候她会说,她想不起来这一切因何而起,也想不起这件衬衫是谁的。

快走到信箱跟前时,她看见他们的阉马布鲁诺已经死掉了,它卡在倒下的树木枯死的树枝间,张开的嘴里满是泥土。明天,他们得挖开坚硬干燥的土地,将它葬掉。又是一件可怕的苦差事,又得说一次再见。

她叹了口气,走回家里,上了床。就算她张开胳膊和腿,床垫对独自入睡的她来说还是太大。她交叉双臂,放在胸前,仿佛自己是一具正在被清洗,准备下葬的尸体,然后抬头凝视着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她熬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祷告,满怀着希望——希望有一天,会有人爱她,她的丈夫会回心转意,看到她,爱上他眼里的她——到头来……却前功尽弃。

她父母对她的评价一直都是对的。

十一

洛蕾达知道她不能因为爸爸抛弃了他们而责怪妈妈,或者说不能完全责怪妈妈。度过了漫长的不眠之夜后,她得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伤心且遗憾的结论。

爸爸丢下了他们所有人。一旦她意识到这个事实,她便无法对它视而不见。爸爸给洛蕾达灌输了各式各样的梦想,并且告诉她他爱她,可到头来,他却离开了她,走得远远的。

这让她这辈子头一回感到绝望。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床,看见窗外蓝色的天空,穿上她离家出走时穿的脏衣服,连牙都懒得刷,头也懒得梳。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她永远不会离开这座农场,如果她不离开,那谁还会在乎她的模样呢?

她发现罗丝奶奶正在厨房里,用炉子煮着冒着泡的奶油麦片粥,那是他们的早餐。奶奶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她一直在用意大利语自言自语,她拒绝教孙辈这门语言,毕竟她希望他们做美国人。

安特拖着脚走进厨房,踢开覆盖在地板上的灰尘。洛蕾达从铺着油布的桌子旁搬来一把椅子给他坐,桌上的碗倒扣着摆放在原有的位置,上面也落了厚厚一层灰,比地板上的灰更厚。

洛蕾达把碗翻过来擦干净,然后坐到弟弟旁边,弟弟吃麦片时驼着背,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小。麦片实在是不好吃,哪怕加了奶油和黄油,也没能变得可口。

爷爷走进厨房,扣上了打了补丁的破烂工装裤的扣子。“咖啡闻起来很香呢,罗丝。”他弄乱了安特的脏头发。

安特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最后变成了干咳。洛蕾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也很想哭。

“他怎么能丢下他们不管呢?”爷爷对奶奶说道。奶奶看起来很苦闷。

“你给我闭嘴,”她带着怒气,低声说道,“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爷爷长叹一口气,结果还是咳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昨天的沙尘暴刮来的灰尘积聚在那里。

罗丝奶奶拿来了扫帚和簸箕。洛蕾达大声发着牢骚。他们会花掉一整天的时间清理昨天的沙尘暴留下的灰尘——拍打地毯,铲走窗台上的灰尘,清洗橱柜里的所有东西,然后把它们倒扣着放好。继续进行大扫除。

正门传来了敲门声。

“是爸爸!”洛蕾达一声大叫,跳了起来。

她跑到门前,猛地把门打开。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破衣烂衫,脸上脏兮兮的。

他扯下他那顶破旧的报童帽,把它捏在脏手里,捏得都变了形。

饿着肚子。就像所有在去“那里”的路上顺道拜访这里的流浪汉一样。

这就是她爸爸想要的吗?忍饥挨饿,独自一人,敲响别人家的门,找某个陌生人讨要一些食物。这会比留下来更好吗?

奶奶走到了洛蕾达身旁。

“我饿了,夫人。要是您能分给我一些吃的,我将感激不尽。”流浪汉的衬衫沾满了灰尘和汗水,早就变了色,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也许是蓝色,或是灰色。他穿着工装裤,配了紧紧系在腰间的皮带。“我很乐意干点儿杂活儿。”

“我们有麦片。”爷爷说,“对了,门廊需要打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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