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

四面风 克莉丝汀·汉娜 第2页,共2页

他们早就习惯了有流浪汉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过来讨要食物,或是主动帮他们干活儿来换取一片面包。世道如此艰难,人们会竭尽所能救济那些不如他们走运的人。大多数的流浪汉在干完一两件杂活儿后又会再次出发。其中一个流浪汉在他们的谷仓上做了一个记号,给其他流浪汉留了一条信息。据推测,这条信息的意思是:“在这儿歇歇脚吧。这家人心肠很好。”

爷爷端详着那位流浪汉:“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

“从阿肯色来,先生。”

“你多大了?”

“二十二,先生。”

“你在路上走了多久了?”

“走得已经够久了,要是我知道我要去哪儿,我想我已经到了。”

“一个男人究竟会为了什么而背井离乡呢?你能跟我说一说吗?”爷爷问。

一家人全看着那个流浪汉,这个问题似乎让他绞尽了脑汁:“是这样的,先生,我认为,如果受够了原有的生活,你就会离开。”

“那你丢下的那些家人呢?”奶奶厉声问道,“难道一个男人不会关心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会怎么样吗?”

“如果他在乎,他就会留下的,我认为。”那个流浪汉答道。

“不是这么回事。”洛蕾达说。

“我们给你拿点儿麦片吧,好吗?”奶奶说,“成天闲聊可不成,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

“洛蕾达,”安特扯了扯洛蕾达的袖子,“妈咪有点儿不对劲儿。”

洛蕾达拨开眼睛前的乱发,靠在扫帚上。她扫了很长时间的地,而且扫得足够认真,已经出了一身汗。“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不醒。”

“瞎说。奶奶说就让她睡吧。”

安特的肩膀塌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愿意相信我。”

“好吧。”

洛蕾达跟着安特进了父母的卧室。那个小房间通常都很整洁,可如今,那里到处都是灰尘,甚至连床上也有。此情此景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爸爸抛弃了他们。妈妈在睡觉前甚至都懒得扫地。而妈妈是个有洁癖的人。“妈妈?”

妈妈躺在双人床上,身子尽量往右靠,于是左边空出了一大片。她戴着脏围巾,穿着特别旧的棉质睡衣,衣服上破了好些洞,露出了她的皮肤。一件蓝色的牛仔衬衣——是爸爸的——围在她脖子上。她的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苍白,尖尖的颧骨在凹陷的脸颊的衬托下显得很突出。

妈妈的脸色总是很苍白,甚至在户外,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她都只会被晒伤,会脱皮,她从来不会被晒黑,可这……

她轻轻推了推妈妈的肩膀:“醒一醒,妈妈。”

毫无动静。

“去叫奶奶。她在给贝拉挤奶。”洛蕾达对安特说。

洛蕾达戳了戳母亲的胳膊,这一次,她的动作并不算轻柔。“醒醒,妈妈。这一点都不好笑。”

洛蕾达低头注视着这个似乎一直都不屈不挠、坚定不移、一本正经的女人。此刻,她意识到母亲是如此脆弱,如此瘦削和苍白。她躺在床上,把爸爸的衬衫当成围巾围着,看起来非常弱不禁风。

这很吓人。

“醒一醒,妈妈。快点儿啊。”

奶奶走进房间,提着一个空铁桶。“怎么了?”安特就在她后面,紧跟着她。

“妈妈就是不醒。”

奶奶放下铁桶,拿起用装水泥的袋子做的毛巾,毛巾就盖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有裂缝的瓷罐上。粉沙般细小的灰尘撒到了地板上。她把一块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多余的水,然后将毛巾放在妈妈的额头上。“她没发烧。”奶奶说罢,又转向妈妈,“埃尔莎?”

妈妈毫无反应。

奶奶将一把椅子拖进房间,坐在床旁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然后,她终于叹了口气:“他也丢下了我们,埃尔莎,不只是你。他说他爱我们,却把我们都丢下了。就凭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别这么说!”洛蕾达说。

“你给我闭嘴。”奶奶说,“女人是有可能死于心碎的。别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爸爸之所以离开,都是她的错。她不愿意去加利福尼亚。”

“你对男人和爱情了解得可真多,所以你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你真是个天才,真得好好谢谢你,洛蕾达。我敢打包票,你这番话一定能安慰你妈妈。”

奶奶用凉爽的湿毛巾轻轻擦着妈妈的额头。“我知道你现在有多伤心,埃尔莎。哪怕你不想爱某个人,哪怕他伤了你的心,你也没办法不爱他。我明白你不希望醒过来。天哪,我们活了这一辈子,又有谁怪罪过你呢?可你的女儿需要你,尤其是在此刻。她像她父亲一样傻。安特也让我感到担心。”奶奶探身向前,离埃尔莎更近了一些,小声说道,“还记得你头一回抱着洛蕾达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俩都哭了。还记得你儿子的笑声吗,记得他抱着你的时候,有多用力吗?可这是你的孩子们,埃尔莎。还记得洛蕾达……还记得安东尼……”

妈妈突然重重地深吸一口气,猛坐起来,仿佛被人急匆匆救上了岸。奶奶扶着她,把她抱在怀中。

洛蕾达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抽噎声。她以为,妈妈哭得那么用力,也许会把腰折了。等到她终于不用边哭边喘气的时候,她往后退了退,看起来像是垮掉了一样。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她的这副模样。

“洛蕾达,安特,请让我俩单独待一会儿。”奶奶说。

“她这是怎么了?”洛蕾达问。

“感情太强烈也有不好的一面。要是你父亲足够成熟懂事,他就会告诉你这些,而不是给你灌输一些没有用的想法。”

“感情太强烈?这跟我问的有什么关系?”

“她还太小,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罗丝。”埃尔莎说。

洛蕾达很不喜欢别人说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我不小了。感情太强烈是件好事,非常好。我也渴望有强烈的感情。”

奶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强烈的感情就像一场大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它会滋养一切,是的,但也会淹没一切。我们的土地会拯救和保护你。你父亲一直不明白这一点。你可得比你那位自私愚蠢的父亲聪明,亲爱的。要嫁就得嫁一个拥有土地的人,一个靠得住而且脚踏实地的人,一个能给你稳定生活的人。”

又在说结婚的事情了。不论她问什么问题,她奶奶都会用结婚这件事来回答她,仿佛结了婚就意味着过上好日子。“要是我干脆养条狗呢,那会怎么样?听起来好像很刺激吧,就跟你希望我过上的那种日子一样刺激。”

“我儿子宠坏了你,洛蕾达,他让你读了太多的书,书里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内容。这会毁了你的。”

“读书?不会吧?”

“出去。”奶奶说罢,指了指门,“赶紧出去。”

“反正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洛蕾达说,“来吧,安特。”

“很好。”奶奶说,“今天得洗衣服了,去给我们打些水来。”

洛蕾达本该五分钟前就离开的。

*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埃尔莎说,“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啊,亲爱的……”罗丝挪动椅子,离埃尔莎更近了一些,然后伸出因为干活儿而变红的粗糙的手,放在埃尔莎手上,“你也知道,我失去了三个女儿,三个。有两个还没生下来就死了,有一个生下来是活着的。其实我们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些。”罗丝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我只允许自己为每个孩子哀悼一小会儿。我让自己相信,上帝早就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去教堂点蜡烛,做祷告。怀上拉法埃洛的时候,我变得特别害怕,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他在我肚子里忙个不停。我发现,我总觉得他不是个健康的宝宝,于是我越来越害怕自己的希望落空。我要是看见一只黑猫,就会突然哭起来。洒出来的橄榄油会让我冲进教堂辟邪去。我连一双靴子都没有做过,一张毯子都没有织过,一件受洗礼袍也没有缝过。我所做的,似乎就是想象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觉得他变得真实起来,这一点我女儿们都没做到。等他最终出生的时候——他很健壮,漂亮得让人无法承受——我知道,我曾犯下的罪过曾让我失去了三个女儿,可不论是什么样的罪过,上帝都已经原谅我了。我特别爱他,我……没办法管教他,没办法拒绝他。托尼说我宠坏了他,可我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害处呢?他就像一颗流星,用他的光芒蒙蔽了我的眼睛。我……我对他的期望很高。我希望他知道爱是怎么回事,成功是怎么回事,希望他成为一个美国人。”

“然后我出现了。”

罗丝沉默了片刻:“我记得那一天的每个细节。他本来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上大学。那可是大学啊。他可是马丁内利家的人。我特别骄傲,把这件事说给了每个人听。”

“后来,也说给了我听。”

“你当时啊,瘦得皮包骨,跟柳条一样。头发也需要打理。你看起来就像个不懂怎么微笑的年轻女人。我还觉得,你年纪太大了,不适合他。”

“我当时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发现,你比我认识的其他女人更懂得如何去爱,也更加信守承诺。我儿子能遇见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他实在是太傻了,居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你对我的评价还挺高。”

“可你就是不信。”罗丝叹了口气,“我太爱拉法埃洛,反倒伤害了他,而你的父母一点儿都不爱你,也伤害了你,恐怕这两种伤害是一样的。”

“他们也试着爱过我,就像拉菲一样。”

“他们真的试过吗?”罗丝说。

“我曾是个多病的孩子。十几岁的时候,我发过一次高烧,后来身子变得很虚弱。他们跟我父母说我会早死,还说我的心脏有损伤。”

“你相信他们说的话。”

“当然。”

“埃尔莎,我不知道你年轻时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得过什么病,也不知道你父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我知道,你就像狮子那样勇敢。不要相信那些说你不勇敢的人,我可是亲眼见过你有多勇敢。我儿子是个傻子。”

“走之前,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吧’。我本以为他在对我说情话。”

“我猜,他这一走,我们都会伤心很久,可洛蕾达和安特需要你。洛蕾达得明白,这片土地救不了她那个蠢爸爸,但会拯救她。”

“我希望她能上大学,罗丝。希望她能变得勇敢,去冒险。”

“一个女孩儿上大学?”罗丝大笑起来,“上大学的那个人会是安特。洛蕾达会安顿下来的,你就瞧着吧。”

“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她去上大学还是希望她能安顿下来,罗丝。我很敬畏她身上的那团火,即使我会被它烧伤。我只是……希望她能开心。我一看见她跟她父亲一样不开心,心里就很难受。”

“受到责备的本该是他们,但你却责备起自己来了。”罗丝久久地看着她,让她感到很安心,“亲爱的,你得记住,苦日子总有一天会到头,但土地和家庭会一直存在下去。”

十二

十一月,第一场暴风雪从北方刮来,重创了他们,事后留下了薄薄一层积雪。洁白闪亮的雪撒满了风车的粗糙叶片、鸡舍、牛圈和土地。

下雪是个好兆头。雪意味着水,水意味着庄稼,庄稼意味着餐桌上的食物。

这一天格外寒冷,埃尔莎站在厨房的桌子旁,用布满水疱的红肿双手揉着肉丸子。冻疮在这个季节里很常见。屋里——县里——的每个人的喉咙都发了炎,火辣辣地疼,眼睛进了沙子,充着血,因饱受沙尘暴的摧残而发痒。

她把用大蒜调过味的猪肉丸子放在烤盘上,用毛巾盖住,然后走进客厅,罗丝正在那里坐在炉子旁缝袜子。

托尼走进屋里,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又“砰”的一声随手关上门。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摆成小教堂的形状,往手里哈气。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变得很粗糙。他的头发被冻得竖了起来,像碎渣一样。“风车不抽水了,”他说,“一定是因为天气太冷。”他走到烧木头的炉子前。旁边有一个桶,里面装着他们越来越少的干牛粪。这些年总有沙尘暴和旱灾,大平原上的动物正在死去,如此一来,这片没有树木的土地也渐渐失去了农民们本以为会永远存在的燃料来源。他把一点点干牛粪丢进火里。“猪圈里还有几根断了的木条,我最好把它们劈碎。今晚我们得把火烧得旺一些。”

“我去吧。”埃尔莎说。

她从门旁的挂钩上取来自己冬天穿的外套和手套,出了门,步入冰天雪地中。冻住的风滚草亮晶晶的,在院子里骨碌碌地滚来滚去,每滚一圈,便会掉落一些草来。

她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把斧子。

她拿着斧子走到空荡荡的猪圈前,打量着剩下的木条,选好位置,举起斧子往下抡,感受到金属砸在木头上砰砰的震颤声回弹到她的肩膀上,听见木头裂开时发出的噼啪声。

她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砸烂了猪圈剩下的那些木条,把它们变成了柴火。

*

天空灰蒙蒙的,简直让人感到窒息。

埃尔莎和安特一起坐在马车车厢里,裹着被子,身上很暖和。洛蕾达独自坐在一旁,裹着毯子,天气冷得有些不正常,她的脸冻得通红,都皴了。自从拉菲离开以后,她变得愈发沉默,与家人也愈发疏远。埃尔莎惊讶地意识到,比起沮丧而安静的女儿,她更喜欢高声宣泄怒火的女儿。罗丝和托尼坐在前面,托尼牵着缰绳。所有人都穿着破烂衣服,可以说,这便是他们最好的周日礼服了。

十一月底的这一天,孤树镇很安静,如同一座垂死的小镇那样安静。大雪覆盖了一切。

天主教堂看起来孤零零的。有一半的屋顶在上个月就已经被风刮掉,尖顶也已断掉。要是再来一阵大风,尖顶就会没了。

托尼把车停在教堂前,把马拴在了拴马桩上。他拖着一个水桶,走到远处的水泵前,装满水,把水留给了米洛。

埃尔莎费劲地把女士毡帽戴在自己扎了辫子的头发上,将孩子们紧紧搂住。他们一起爬上嘎吱作响的台阶,走进教堂。几扇破窗户已经用胶合板修补过,祭台也因此看起来黑漆漆的。

年景好的时候,镇上的天主教徒就不多,而最近几年,年景远称不上好。周日去教堂的人越来越少。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有自己的教堂,远在达尔哈特,墨西哥裔天主教徒则在数百年前就已建好的教堂里做礼拜。可是,所有的教堂的信徒都在流失。县里的每座教堂都是如此。越来越多的明信片和信件开始落入大平原的信箱,里面附上了便条,便条由来自加利福尼亚、俄勒冈以及华盛顿的人所写,这些人找到了工作,并怂恿亲戚步他们的后尘。

埃尔莎听见身后有人进来。不像过去,如今没有女人聚在一起聊食谱,也没有男人成群结队地为天气争论,甚至连孩子们都很安静。干涩刺耳的咳嗽声盖过了木制长椅发出的嘎吱声。

时间一到,迈克尔神父便站在祭台前,望着他那些人数已大不如前的信众。

“我们正在接受考验。”他看起来就像埃尔莎觉得的那样疲惫,就像所有人觉得的那样疲惫,“让我们祈祷这场雪意味着雨水即将落下,庄稼即将发芽。”

“上帝可帮不上忙。”洛蕾达抱怨道。

罗丝狠狠地用胳膊肘撞了洛蕾达一下。

“接受考验并不意味着遭到遗忘。”迈尔克神父一边说,一边透过自己那副小小的圆眼镜端详着洛蕾达,“让我们祈祷吧。”

埃尔莎低下头。上帝保佑我们,她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真的祈祷,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恳求。

他们祈祷,歌唱,然后继续祈祷,再然后列队领受圣餐。

做完礼拜后,他们看着还留在那里的朋友和邻居。人们目光交会的时刻都很短暂。每个人都在怀念曾为他们的周日锦上添花的食物以及友谊。

教堂外,卡里奥一家正站在结了霜的水泵旁。

卡里奥先生摆脱了家人,大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脸如同百叶窗一般紧闭着。现如今,没人乐意把太多情绪写在脸上,他们担心,情绪一旦稍有外露,便有可能在转瞬间变得泛滥。

“你好呀,托尼。”他说罢,便把遮在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前的头发往后拨。他是一个干瘪却强壮的男人,下巴很结实,鼻子很细。

这位一家之主摘下帽子,和他的朋友握了手:“奇里洛一家去哪儿了?”

“雷收到了一封信,是他住在洛杉矶的妹妹写的,”他用很重的意大利口音说道,“她似乎变阔了,给自己找了份好工作。他和安德烈娅,还有孩子们也准备往那边走,说是没理由留下来。”

紧接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希望我们已经离开了。”卡里奥先生说,“如今都没钱买汽油了。你有你儿子的消息吗?他找到工作没?”

“还没有。”他不愿多说。他们谁也没告诉别人拉菲实际上抛弃了他们。要是人人都知道他背叛了他们,知道了他的弱点,那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真糟糕。”卡里奥先生说,“你似乎被困住了。”

“我从没离开过我的土地。”托尼说。

卡里奥的脸色一沉:“你还没弄明白吗,托尼?这片土地不想留我们在这里了,而且情况会越变越糟。”

*

在那个冷得出奇的漫长冬天里,埃尔莎每天醒来,都只想做好一件事:让孩子们一直有饭吃。他们活下去的希望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变得愈发渺茫。她在黑暗中醒来,独自一人,没有借着任何光亮便穿好了衣服。反正上帝也知道照镜子不会有什么好处。她总冻破嘴唇,还有个习惯,一担心起来就会咬下嘴唇,而且一咬就会肿。她总是很担心。担心寒冷的天气,担心庄稼,担心孩子们的健康。这是最糟心的。上周,学校永久停了课——校舍里的温度降到了二十度。干牛粪没了,给学校供暖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没有任何人负担得起。如今,埃尔莎把给孩子上课列入了自己的家务活儿清单中。对于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来说,负责孩子的教育可谓一项艰巨的考验,但她却满怀热情地接受了考验。也许,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自己的孩子们通过受教育来获取更多机会。

直到晚上,等到她和孩子们做完祷告后她孤零零一人瘫倒在床上时,她才允许自己想起拉菲,为他感到心痛。她想起他总是那么和善。此刻,她想知道他是否会怀念自己,哪怕只有一丝怀念也好。要知道,他俩曾携手共度过很多时日,更何况她依然情不自禁地爱着他。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她曾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多痛苦,多心碎,多愤怒,每当她在夜晚闭上眼睛,她都会怀念曾经伴她左右的他,怀念他的呼吸声,怀念自己曾期盼着他有一天真的会爱她。她常常想,我希望自己曾说过“我会去加利福尼亚”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断断续续的睡眠终于让她脱离了苦海。

感谢上帝,她还有这座农场,还有孩子们,毕竟有些时候,她依然想钻进地洞,大哭一场。又或许想变成那些疯女人中的一员,她们成天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窗前,苦等着那个离开的男人。有生以来,她头一回明白了遭人背叛会给身体带来怎样的痛苦。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逃避这种痛苦,逃跑,喝酒,服用鸦片酊……

可她不仅为自己而活,还为别人而活。她的两个漂亮的孩子还得指望她,尽管洛蕾达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十二月末的这一天,天气很冷,她起得很晚,穿上了她所有的衣物,给干枯的头发围上了红色的印花大方巾,又戴上了羊毛帽,那是罗丝某年圣诞节给她织的。

她把拉菲的衬衣当作围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进厨房,将麦片放到锅里煮。

今天,他们终于即将获得政府的帮助。这可是镇上的大新闻。上周日在教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办法谈论别的事情。

她穿上冬靴,走到屋外,立马颤抖了起来。她抓了几把谷子,撒到鸡群跟前,又检查了一下它们有没有水喝。这个寒冷的冬天,家里的那口井老在出问题,只能偶尔正常工作。感谢上帝,井被冻住的时候,他们还能搜集积雪,让自己和牲口们一直有水喝。她看见托尼正在屋子的一侧劈木头——谷仓的木板被卸了下来,劈开后成了柴火。

她挥着手,走向了谷仓。她站在畜栏旁,将一根牵引绳拴在了米洛的笼头上。

这头可怜的牲口饥肠辘辘,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见状她停了下来:“我懂,小伙子。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她领着那匹骨瘦如柴的阉马走出畜栏,走在蔚蓝的天空下。她刚把它套在马车上,托尼就出现在了她身旁。

她看见他的脸颊冻得通红,看见他呼出来的气像羽毛一样,看见他的脸和眼睛都陷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整个人都瘦了不少。他这个人信仰两种宗教——上帝和土地——却因对这两者感到失望,而在日复一日地一点点死去。他成天花大把时间凝视着白雪覆盖的冬麦田,祈求他的上帝让小麦生长。“这次会议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她说。

“但愿如此。”他说。

对于洛蕾达来说,这个寒冷的季节也很难熬。她父亲和最好的朋友都已离她而去,而现在,学校又放了假。她的世界越变越小,她也因此变得闷闷不乐,意志消沉。

埃尔莎听见农舍的门“砰”的一声开了。门廊的台阶上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洛蕾达和安特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好让自己暖和些,他们拖着脚走向了马车。罗丝跟在他俩身后出了门,提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他们打算在镇上卖的东西。

埃尔莎和孩子们爬上了马车的车厢里,手里还拿着那一箱子要卖的东西。

埃尔莎用一条被子裹住安特,紧紧抱住了他。洛蕾达宁愿受冻,也不愿意和他俩抱在一起,于是她与他俩相对坐着,坐得远远的,同时还在抖个不停。

托尼拉了拉缰绳,米洛便吃力地向前迈起步来。马车车厢里,装在板条箱里的鸡蛋“咣当”响个不停。埃尔莎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那堆鸡蛋上,以免鸡蛋掉下来。“你知道吗,洛蕾达,就算你和我们抱在一起取暖,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仍然会知道你还生着气。”

“真好笑。”洛蕾达交叉着双臂,牙齿打着战。

“你的脸都发青了。”埃尔莎说。

“不,我没有。”

“不过有点儿发红。”安特咧嘴笑了笑,说道。

“别看我。”洛蕾达说。

“你可是坐在我们正对面呢。”埃尔莎说。

洛蕾达故意扭头看向了别处。

安特咯咯笑了起来。

洛蕾达翻了个白眼。

埃尔莎把注意力放在了土地上。

这片土地白雪皑皑,景色优美。镇子和马丁内利家的农场之间没有太多住宅,沿路上有好些房子都惨遭遗弃。都是些小木屋、棚屋、茅草屋和宅子,这些建筑的窗户都用木板封了起来,张贴着“该房屋已被抵押,且无法赎回”的告示,告示上还贴着待售的标志。

他们经过了马尔家已遭遗弃的房子。她上次听人说起汤姆和洛丽,便知道两人已经追随他们亲戚的脚步,走着去了加利福尼亚。走着去。怎么会有人绝望到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的地步呢?汤姆曾是一名职业律师。这些天,破产的可不只有农民。

很多人都打算离开。

我们去加利福尼亚吧。

埃尔莎费了很大的劲才打消这个念头,不过她也知道,这个念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她身边,萦绕在她心头。

到了镇上,托尼停下马车,把米洛拴在拴马桩上。埃尔莎把装满鸡蛋、黄油和肥皂的木箱子抱在怀里。只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店面贴着海报,预告休·本内特将于今日抵达镇上,他是负责罗斯福总统最近推出的平民保育团项目的科学家。为了让美国人重新找到工作,fdr创办了数十个机构,安排人用文字、照片将大萧条记录下来,另外又安排人干造桥和修路的苦活儿。本内特大老远从华盛顿特区赶来,就是为了帮助这些农民。

商铺里,埃尔莎的目光被空荡荡的货架吸引住了。即便如此,店里还是充满了各式各样诱人的颜色与香味。香味来自咖啡、多年无人购买的香水,以及一箱苹果。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零星摆着一些器皿、服装的纸样、遮阳帽,还有袋装大米和糖,以及罐头肉和罐装牛奶。成堆的格子棉布、圆点和条纹布料都落满了灰尘,同样如此的,还有成堆的孔眼和花边。装谷物的袋子已成为唯一用来做衣服的布料。

她走到主柜台前,帕夫洛夫先生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穿着已经变得很陈旧的白衬衫。他曾是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如今却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店铺,这件事大家都很清楚。银行取消了他的房屋赎回权以后,他们一家就搬到了店铺的楼上。

“你们这一家子,”他说道,“是来镇上开会的吗?”

埃尔莎把那箱货物放在柜台上。

“是呀。”托尼说,“你呢?”

“我到时候走着去吧。我当然希望政府能帮帮这里的人。我讨厌看到有人坚持不下去然后离开。”

托尼点点头:“不过大多数都留下来了。”

“农民们很能吃苦耐劳的。”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做出了这么多牺牲,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干旱已经结束了。”

帕夫洛夫先生点点头,瞥了一眼埃尔莎放在柜台上的箱子:“鸡还在下蛋呢。真不错。”

“里面还有埃尔莎做的香皂,”罗丝说,“有薰衣草的香味。你太太很喜欢的。”

孩子们走到埃尔莎旁。她不禁想起他们曾在店里跑来跑去,见到糖果便大惊小怪,求她给他们买一些。

帕夫洛夫先生把架在鼻子上的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你需要些什么?”

“咖啡、糖、大米、豆子,或许还得来点儿酵母。如果你这里有的话,还得来一罐上好的橄榄油。”

帕夫洛夫先生在脑海里盘算着。得出满意的答案后,他猛地把挂在身旁一截绳子上的那个篮子拉了过来。他抓起一张纸,在上面写道:糖、咖啡、豆子、大米。然后说:“橄榄油没货了,酵母不收你的钱。”接着把清单放进篮子里,拉动一根操纵杆,把篮子吊起,送往店铺二楼,他的妻女都在那里,负责开收据。

片刻后,一个敦实的女孩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糖、一些咖啡、一袋大米,还有一袋豆子。

安特盯着柜台上的那罐甘草味巧克力棒。

埃尔莎摸了摸儿子的头。

“甘草味的今天特价出售。”帕夫洛夫先生说,“花一盒的价钱就能买到两盒。我可以先记在账上。”

“你知道的,我可不相信那些白给的东西。”托尼说,“再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给你钱。”

“我当然知道。”帕夫洛夫先生说,“算我请的,把这两盒拿着。”

有些事会让这里的生活变得没那么难熬,他的善举便是其中之一。“谢谢你,帕夫洛夫先生。”埃尔莎说。

托尼将新买的货物放到马车的车厢里,用一块防水布盖好。他们把米洛继续留在之前拴它的地方,沿着结冰的木板人行道,走向用木板封起来的校舍,还有好几队人马和他们的马车正等在校舍外头。

“这里的人不多啊。”托尼说。

罗丝握住了他的手:“我听说埃米特收到了他在华盛顿州的亲戚的明信片。那里的铁路上有工作岗位。”

“他们会后悔的。”托尼说,“那些工作岗位一点儿也不切实际。绝对是这么回事。有几百万人都丢了饭碗。假设你真跑到波特兰或者西雅图去,那里却找不到工作,那怎么办?到时候,你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既没有土地,又没有工作,还能去哪儿呢?”

埃尔莎握着安特的手。他们一起走上了通往校舍的台阶。校舍内,孩子们的课桌被推到了一旁,沿着墙壁摆好。胶合板盖住了几扇破掉的窗户。有人摆了几排椅子,正对着一块便携式银幕。

“哇,好家伙!”安特叫了出来,“看电影啦!”

托尼领着一家人走向靠后的一排,和留在镇上的其他意大利人坐到了一块儿。

又有些人鱼贯而入,大家的话都很少。有几个年长的人一直咳个不停,这一幕不禁让人想起,今年秋天,沙尘暴曾重创过这片土地。

门“砰”的一声关上,灯也全部灭了。

传来一阵“嗡嗡嗡”“嗒嗒嗒”的声音。白色的银幕上出现了黑白画面,画面中,一场风暴正呼啸着席卷一座农场。风滚草骨碌骨碌地从一栋被木板封住的房子旁飞驰而过。

字幕上写道:大平原上的所有农民中,有百分之三十面临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困境。

下一个画面中出现了一家红十字会医院,医院的床位都满了,身着灰色制服的护士正在照顾咳个不停的婴儿和老人。尘肺炎造成了可怕的损失。

下一个画面中,农民将牛奶倒在街上,牛奶立刻消失在干旱的泥土中。牛奶的售价低于生产成本……

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灰色的银幕里游荡,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一块胡佛村似的营地。数以千计的人住在纸板箱、破旧的汽车,或是用罐头和金属片拼凑着搭建而成的棚屋里。人们排队领汤……

电影突然中断放映,灯又亮了。

埃尔莎听见了脚步声,是靴子的跟自信地踏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埃尔莎像其他人一样转过身去。

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穿得比镇上的任何人都好。他将临时搭起的电影银幕挪开,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写下了耕作方法几个字,并在下面画了线。

他转过身来,面向人群:“我叫休·本内特。美国总统已任命我加入他新推出的平民保育团项目。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考察大平原上的农田。我去过俄克拉何马、堪萨斯,还有得克萨斯。伙计们,我不得不说,今年夏天,孤树镇的情况和我见过的任何地方一样糟。谁知道这场干旱还会持续多久呢?我听说,你们中只有几个人今年还费心种了庄稼。”

“你觉得我们不清楚情况吗?”有人一边咳嗽,一边叫喊道。

“朋友,你知道很久没下雨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些别的事。你们的土地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生态灾难,也许是我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为了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你们得改变自己的耕作方式。”

“你是说,这是我们的错?”托尼问。

“我是说,你们脱不了干系。”本内特说,“俄克拉何马已经损失了将近四亿五千万吨的表土。事实上,你们这些农民必须弄明白你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不然的话,这片广阔的土地就会死掉。”

卡灵顿一家起身走了出去,“砰”的一声随手关上门。伦克一家则紧随其后。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托尼问。

“你们耕作土地的方法正在毁掉土地。你们挖出了固定表层土的草,犁毁坏了草原。等到不再下雨,风刮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们的土地被刮走了。这里所发生的灾难是人为造成的,所以我们得采取补救措施。我们需要让草回到土地上,需要合适的保护土地的方法。”

“毁掉我们的是天气,还有华尔街上那些该死的贪婪的银行家,他们关掉银行,还拿走了我们的钱。”卡里奥先生说。

“fdr想付钱给你们,让你们明年都别种庄稼了。我们有个保护计划。你们得让这片土地休息休息,种种草。可只有一两个人来做这件事还不够,你们都得这么做。你们得保护大平原,而不是只保护你们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这样就行了吗?”帕夫洛夫先生气冲冲地站起来,说道,“你让他们明年别种庄稼了?种草?我看你还不如点根火柴,一把火烧掉土地上剩下的东西。农民们需要的是帮助。”

“fdr很在乎农民。它知道你们受到了忽视。它有个计划。首先,政府会以每头十六美元的价格收购你们的牲口。如果有可能,我们会用你们的牛来养活穷人。如果行不通,如果它们就像我在这里看到的那样,一滴奶也挤不出来,我们会付你们钱,把它们埋了。”

“这样就行了吗?”托尼说,“你让我们大老远地来这里一趟,就为了告诉我们,这场灾难是我们酿成的,我们得种草,而草不是一种能赚钱的作物,得把草种在过于干燥、什么也长不了的土地上,得在闹旱灾的时候种——我们可买不起种子——哦,对了,还得为了十六块臭钱,把我们农场上最后一只活着的动物杀掉。”

“我们有个救济计划。我们希望付钱给你们,让你们别种庄稼,甚至可以让银行免掉你们的抵押贷款的还款。”

“我们不需要施舍。”有人喊道,“我们需要帮助。我们需要水。如果土地没用了,留着房子还有什么用呢?”

“我们是农民。我们想种庄稼。我们想照顾自己。”

“我受够了。”托尼说,他把座位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来吧,我们走吧。”

埃尔莎扭头瞥了一眼,这时候,她看见本内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家庭跟在马丁内利家之后离开了校舍。

十三

埃尔莎站在飘落到地上的雪中。尘世的种种声响被轻盈的雪花所掩盖。如此美丽、闪亮的一层白色,她惊叹于自己依然能在大自然中发现美。朝地窖走去时,她听见了贝拉低沉而悲伤的呻吟。和他们一样,那头可怜的奶牛也饥渴交加。埃尔莎冻得直发抖,凝视着空荡荡的货架。那里本应该摆着成箱的洋葱和土豆,以及装满水果和蔬菜的梅森瓶,可货架上什么也没有。

而现在……政府专家又带来了这条消息。

埃尔莎曾觉得,平原上的这群拓荒者——像托尼和罗丝这样的人——有着顽强的信念与坚定的意志。这群人来到这个辽阔的未知国度时除了梦想,一无所有,但他们却用自己的勇气、决心与辛勤劳动驯服了这片土地。

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对这片土地做出了错误判断。或者说,情况更为糟糕,他们滥用了这片土地。她想起了他们每天干的杂活儿,这一周,这些杂活儿都是在刺骨的严寒中完成的,今晚的晚饭只有一片面包,一些上一季留下来的软掉的土豆,还有一点儿烟熏火腿。连一个人的肚子也填不饱。接下来,该睡觉了,他们会各自走回自己又黑又冷的房间,不愿把宝贵的燃料和金钱浪费在像电灯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上。他们会爬上床,并努力入睡,可不论他们换床单的次数有多频繁,他们总是觉得床上有很多沙。

此刻,她从盒子里拿出三个干瘪的土豆,尽量不去注意土豆到底还剩几个,然后走出地窖,走到了落雪中。

“妈妈?”

埃尔莎转过身来。

洛蕾达穿着好几件不合身的衣服,还穿着两条中筒袜,这无疑让穿着不合脚鞋子的她更不舒服了。过去几个月里,原本是波波头的洛蕾达头发越长越长,几乎长到齐肩长了。参差不齐的刘海儿垂过她的鼻子,不停地遮住她的眼睛。她说自己的长相已经无关紧要,毕竟她一个朋友也没有。

即便如此,她的美貌还是让人惊叹。再糟糕的发型,再廉价的连衣裙也无法让她失色。她继承了父亲橄榄色的皮肤、优雅的骨架、茂密的黑发。还有她那双眼睛,很像埃尔莎的,但蓝得多,几乎算是蓝紫色。总有一天,男人们见她穿过拥挤的街道,都会纷纷驻足。

洛蕾达的脸颊是鲜艳的粉红色,融化的雪花在她乌黑的睫毛和丰满的嘴唇上闪闪发光。“我想跟你谈谈。”

“好啊。”

洛蕾达走在前面,走上门廊,坐在秋千上。

埃尔莎坐在她身旁。

“我一直在想。”洛蕾达说。

“噢,不。”埃尔莎轻声说道。

“你也知道,自从爸爸……匆匆离开以后,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个讨厌的人。”

见她如此坦诚,埃尔莎大吃一惊。她左思右想,只是说道:“我知道他伤你伤得很深。”

“他不会回来了,是吧?”

埃尔莎渴望摸一摸女儿的头发,把额头前的头发往后梳,与她亲密接触,这样的举动在多年前还有可能出现。那时,洛蕾达的身体就像是埃尔莎的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埃尔莎当时觉得,她女儿那颗勇敢的心一定会让她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变得更坚强。“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嗯。”

“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噢,亲爱的,你没必要为他的行为负责。他是个成年男人,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

洛蕾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那个政府派来的男人,他说这片土地已经毁了。”

“我想,那是他的个人看法。”

“相信他说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嗯。”

“我应该找份工作,”洛蕾达说,“挣点儿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洛蕾达,你能这么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可在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都失了业,没有什么工作机会。我们这种生活在农场上的人已经够幸运了。我们仍然有食物。”

“我们并不幸运。”洛蕾达说。

“到了春天,等到下雨的时候——”

“我们得离开。”

“洛蕾达,亲爱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但就是不愿意做这件事。”洛蕾达突然站了起来,“不愿意离开。你在拒绝我,就像你拒绝了爸爸一样。”

埃尔莎重重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我把我本该鼓起勇气对你父亲说的那番话说给你听吧:我爱这片土地。我爱这个家庭。这里是我的家。我希望你们在这里一边长大,一边明白一个道理:你们属于这里,你们的未来也在这里。”

“可这里已经没救了,妈妈。我们脚下的土地会要了我们的命的。”

“你怎么知道加利福尼亚的情况就更好呢?别跟我说什么‘那里的土地流淌着牛奶和蜂蜜’之类的鬼话。前几天你也看过那个新闻短片,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失了业,救济站无法救济所有的人。在这里,我们起码还有食物和水,还有个住处。我是个单亲妈妈,很难在铁路上找到工作,再说你的爷爷和奶奶……”

“他们绝不会离开的。”洛蕾达说。

埃尔莎解开了围在脖颈处的拉菲的衬衣:“我想把这个给你。它虽然又破又旧,却出自一个怀着爱意的人之手。”

洛蕾达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拉菲的衬衣,仿佛衣服是用梦纺织而成的,然后把它围在了脖子上:“我依然能闻到他发油的味道。”

“嗯。”

洛蕾达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很抱歉,洛蕾达。”埃尔莎说。

洛蕾达重重地叹了口气,碰了碰脖子上的牛仔衬衣,仿佛它拥有魔力:“我们会更难过的,你就瞧着吧。”

*

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了。

三月的第一周,明媚灿烂的阳光成了他们的朋友,让他们精神为之一振,重新燃起了希望。天空蔚蓝的日子接踵而至。

今天,埃尔莎站在厨房的餐桌旁,做了一堆意大利乳清干酪。这时候,她想到,只要下一点儿雨,她便会再次相信灵魂会得到拯救。她能想象,这里会出现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小麦越长越高,在蓝色的苍穹之下,一片金色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

罗丝慢慢走进厨房,把头巾挂在通常挂围巾的地方:“乳清干酪?有大餐吃啦。”

“一个女孩儿可不会每天都过十三岁生日。我想我可以奢侈一把。我能感觉到,雨马上就要下下来了,你能吗?”

罗丝点点头,把头发重新盘到脖子后面。

埃尔莎将一壶咖啡连同满围裙的杯子一起拿到客厅。她将热气腾腾的浓郁咖啡倒入满是斑点的锡杯里。

“呀,埃尔丝,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托尼说完,抿了一口咖啡。

埃尔莎微微一笑:“只是咖啡而已。”

托尼伸手拿起小提琴,拉了起来。

安特跳了起来,说道:“和我一起跳舞吧,洛洛。”

洛蕾达特别生气,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跃而起,疯狂地跳起查尔斯顿舞来,她和音乐简直完全不合拍。

每个人都笑了。

埃尔莎不记得这栋房子里上一次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是什么时候了。这笑声如同好天气一样,都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如今,情况会越变越好,她能感受得到。新的一年,又一个春天。

他们会迎来阳光——不算太强烈——和雨水——不算太少——那些嫩绿的植物会长得很高。金黄色的麦秆会越蹿越高,向着太阳舒展身姿。

“和我跳舞吧。”罗丝说罢,便出现在埃尔莎面前,后者立马笑出了声。

“我有……我从来没跳过舞。”

“我们都没跳过。”罗丝把左手放在埃尔莎的后腰上,抓住她的右手,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真是个漫长的冬天。”罗丝说。

“没有夏天那么长。”

罗丝微微一笑:“嗯,你说得对。”

安特和洛蕾达在她俩身旁旋转、起舞、欢笑。

埃尔莎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婆婆跳起舞来时,感觉居然如此自在。她的脚步几乎称得上是轻盈。在拉菲怀里时,她总觉得自己笨手笨脚。而现在,她动作自如,任由自己的臀部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摇摆。

“你在想我的儿子。我看得出来你很悲伤。”

“嗯。”

“如果他回来了,我会用铲子打他。”罗丝说,“他太蠢了,不配当我的儿子,而且还很残忍。”

“你们听见没?”安特问。

托尼放下了小提琴。

埃尔莎听见了雨水“扑通”打在屋顶上的声音。

安特跑向正门,推开了门。

他们全都跑到了门廊上。一团炭灰色的云在他们头顶盘旋,另一团云则猛然划过天空。

雨点轻轻落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房子,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斑点,就像星星爆炸了似的。

下雨了。

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台阶上,沾上了脏兮兮的沙砾。更多的雨滴落了下来,拍打声变成了咆哮声,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们跑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去了,把脸迎向凉爽而甘甜的雨水。

雨水淋在他们身上,淋得他们全身湿透,将他们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泥。

“我们得救了,罗萨尔芭。”托尼说。

埃尔莎将孩子们揽入怀中,紧紧抱住。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庞流了下来,沿着他们的后背往下流,冷冰冰的,留下了一道道痕迹。“我们得救了。”

*

当晚,他们破费了一回,好好吃了一顿,享用了自制的意式宽面条,上面撒了些棕色的意式烟肉,蘸着浓郁的奶油酱。晚餐过后,托尼在客厅伴着雨声——雨滴敲敲打打,好似打击乐器——拉起小提琴来,此时,埃尔莎将乳清干酪做的卡萨塔蛋糕拿了出来,端到家人面前。蛋糕的顶部是金色的,上面覆盖着闪亮的桃脯,还插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罗丝把手伸进她脖子上的天鹅绒颈袋里,掏出了陪伴她三十多年的那一美分硬币。埃尔莎知道这枚硬币背后的故事的点点滴滴,事关家族传说。托尼在西西里的街道上发现了这枚硬币,把它捡起来给罗丝看。他俩一致认为,这是一种征兆。这枚硬币给他们的未来带来了希望,是家族的护身符。

每逢新年第一天一早,这枚硬币便会在全家人面前亮相,每一位家庭成员都会将它捧在手中一会儿,大声说出自己的新年愿望。他们在种庄稼和过生日时都会把硬币传来传去。硬币背面的两边各自凸印着一根美丽的弧形麦穗,难怪托尼觉得它预示着马丁内利一家未来将何去何从。

罗丝把硬币递给洛蕾达,洛蕾达严肃地低头凝视着它,罗丝说:“许个愿吧,亲爱的。”

“我早就不信这一套了。”洛蕾达说罢,把硬币还给了奶奶,“它没能让我们这个家一直团结在一起。”

罗丝看起来很震惊。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过来,勉强笑了笑。

托尼的音乐停了下来。

洛蕾达瞪着埃尔莎,眼里满是泪水:“他答应等我满了十三岁就教我开车。”

“啊……”埃尔莎感受到了女儿的痛,便说道,“我来教你。”

“这不是一回事。”洛蕾达说。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且令人尴尬的沉默。随后罗丝说道:“你会再次相信的。即使你不信,这枚硬币也依然很有魔力。”

“我来帮她许。”安特说,“把硬币给我。”

连洛蕾达也笑出声来,然后匆匆擦去眼里的泪水。

托尼用小提琴拉起了《祝你生日快乐》,大家都唱了起来。

*

这场美妙的暴雨过后,一连好几天,埃尔莎每天早上都会在希望的鼓舞下早早醒来,然后出门。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湿润土地的肥沃气息,然后跪在菜园子里,照料她的那些蔬菜。她像鼓励自己的孩子一样鼓励它们成长:动作细致,嗓音轻柔。土地看起来又恢复了活力,不再干枯。到处都有纤细的绿色芽尖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寻找阳光。

这天早上,她看见托尼站在冬小麦田的边上。她懒得戴太阳帽——阳光和煦怡人,如同老友一般——她步行经过鸡舍,听到那里的鸡咯咯直叫。他们的那只老公鸡大摇大摆地沿着铁丝网走着,催促她快点从它的孩子们身旁走过。风车在微风中铮铮作响,把水往高处送。

埃尔莎走到麦田边上,停了下来。

“看啊。”托尼粗声说道。

绿色。

成排的新苗,一直笔直地延伸到天边。

这里便是农场的希望与根基所在。绿色象征着未来。虽然这些小麦此刻尚未成熟,异常脆弱,但假以时日,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它们会变得和这家人一样健壮,和这片土地一样强大,会化作一片摇曳的金色海洋,足以养活他们所有人。

至少,牲口们会有粮食吃。经历了四年的旱灾之后,单是这一点便让人感到高兴。

托尼继续站在他那如祭坛似的地里,埃尔莎从他身旁走开,朝屋子走去。她跪在厨房窗户下她那一小块特别的土地前。她的侧花卷舌菊散发着绿意。“嘿,说你呢,”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十四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埃尔莎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她醒得很早,感到焦躁不安。昨晚她睡得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下了床,把水泼到脸上,突然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她很热。

她编好辫子,用头巾包住,出卧室后走进厨房,发现罗丝正站在窗旁。

埃尔莎知道她俩在想同一件事:天已经很热了。可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

“天真热,不过就热一天也不算什么。”埃尔莎说罢,便走到婆婆身旁。

“我以前很喜欢大热天。”罗丝说。

埃尔莎点点头。

她们凝视着屋外那刺眼的金黄色太阳。

*

一连八天,气温居高不下,都超过了一百度。明明才三月中旬。

他们又一次努力节约起能源、水、食物以及煤油来。他们遮住窗户,用桶提水,倒在菜园子里、葡萄树上、动物的水槽里,可再怎么节省,水还是不够用。酷热难耐,新长出来的植物开始枯萎。到了第四天,麦苗死了。成百上千英亩地里不见一丝绿色。埃尔莎眼睁睁看着公公日渐消沉。他依然会早起,喝一杯很苦的黑咖啡,然后看报。直到他推开家门,他的肩膀才会塌下来。每天,他一看见自己的土地,便会再度遭受重创。有时,他会在枯死的麦田边待上几小时,只是凝视着远方。他回家时常散发着汗水和绝望的味道,然后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为了让他振作起来,罗丝想尽了一切办法,可他们早就不怎么乐观了。

尽管庄稼枯死了,田地干涸了,他们的皮肤被烤焦了,可生活还是在继续。

今天,埃尔莎和罗丝得洗衣服。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头晕目眩了。

埃尔莎只想让孩子们穿脏衣服,并且说道,没人会在乎的。如今,人人都很脏。可这能说明她是个怎样的母亲吗?能说明她到底教会了孩子们一些怎样的道理吗?如果那些还留在这里的邻居中有人路过他们家,看到她的孩子们穿着没洗的衣服,那会怎么样?

于是她洗干净盆子,装满水,又花了更多时间洗毛巾、床上用品和衣服,洗得她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当然,先得把每件衣物拿到外面抖一抖。天气热得反常,蓄水箱里早就滴水不剩,她要用的水都得从井里打上来,用桶装着提进屋里。万幸的是洛蕾达很擅长打水,而且最近她很累,也没心情抱怨。

埃尔莎洗完衣服时,已经过了中午,气温超过了一百零五度。床单别在晾衣绳上,在微风中飘动。她几乎抬不起头来,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很疼。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毕竟灰尘会冷不丁地出现,起起落落,扩散开来,在她刚刚洗好的每一件衣物上留下薄薄一层印记。

她回到黑暗、闷热的厨房,把昨晚煮完土豆后剩下的水、一个煮好的土豆、糖、酵母和面粉混合在一起,开始做面包。两点钟的时候,洛蕾达走进了厨房。

“很好。”埃尔莎说罢,把一块擦碗布盖在了用来做面包的那团混合物上,“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把洗好的衣服拿进来吧。”

“好呀。”洛蕾达说完,便跟着埃尔莎出了门。

*

春日的一天——又是个闷热的日子——妈妈觉得,是时候做肥皂了。肥皂。洛蕾达实在太累,不想抱怨——反正这么做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妈妈和奶奶都是女战士。她们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什么能阻止她们。

洛蕾达跟着母亲出门去了谷仓。

她俩合力将一口黑色的大锅在院子里的硬地上滚了起来,接着把它架好。妈妈跪在三条腿的锅旁,生起了火。

火焰开始燃烧,蹿了起来,这时妈妈说:“赶紧打水去。”

洛蕾达什么也没说,只是抓起两只桶,往远处走。等她回来时,奶奶正和妈妈站在一起,看着火。

“我们当初就该铺好管道,”奶奶说,“那时候的光景多好呀。”

“事情早就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妈妈答道。

“可我们却买了更多的地,一辆崭新的卡车,还有一台脱粒机。难怪上帝要责罚我们。太傻了。”奶奶说。

“继续唠叨啊,”洛蕾达说,“我自个儿就能把水准备好。”

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够了,赶紧去忙吧。”

等锅里有足够的水时,洛蕾达的脖子和膝盖都疼了起来,该死的酷热则令她头痛。她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印花大方巾,用它擦干了脸颊上的汗。

水开始沸腾以后,奶奶把猪油刮进锅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碱液倒进去。湿热的空气瞬间变成了毒气。妈妈咳嗽起来,捂住了嘴和鼻子。

洛蕾达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若是不眨眼,就很难看到蓝色的地平线。她转而凝视着毫无生气的土豆地。风车磨坊的平台上空空荡荡,见状,她思念起爸爸来,不过很快便压抑住了这种情绪。她再也不想爸爸了。总算解脱了,她心想(或者试着这么想)。

妈妈站在锅旁,用一根又长又尖的棍子搅拌碱液、油脂以及水的混合物,直到搅得稠度适中。

做肥皂是为了拿去卖,仿佛肥皂能拯救他们,又仿佛它能帮他们挣到足够多的钱,让他们今年整个冬天都有饭吃。

妈妈把肥皂液舀到木头模具里,奶奶则把沙子踢到火上,将火熄灭。

“洛蕾达,帮我把这些托盘拿到地窖去。”妈妈说。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着回头朝家里走去。

洛蕾达知道,锅一凉下来,她们就得把它滚回谷仓,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沮丧得想要尖叫。可她却抓起一个装满了尚未凝固的肥皂的托盘,跟着她母亲,下到了漆黑一片、相对凉爽的地窖里。

架子上是空的。

这几年,小麦颗粒无收,菜园子的收成也不好,他们一直靠喜获丰收的那些年里留下的余粮来生活,可这些存货很快就要没了。

她和母亲面面相觑。指出他们的粮食不够吃了这一事实并不会让人感到好受。洛蕾达跟着母亲出了门,回到烈日之下。她刚打算讨杯水喝,这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听了起来。

“你听见没?”

声音是从谷仓里传来的。

妈妈朝谷仓走去,猛地推开门,木门“嘎吱嘎吱”响了起来。

洛蕾达跟着她走了进去。

米洛侧身躺着,努力呼吸时气喘吁吁,凹陷的肚子也随之起起伏伏。脏兮兮的鼻涕从它的鼻孔里流了出来,在地上积了一摊。

爷爷跪在那匹马身旁,轻抚着它潮湿的脖子。

“它怎么了?”洛蕾达问。

“它累垮了。”爷爷说,“我正打算牵它出马房去喝水。”

“回家去,洛蕾达。”妈妈说。她拖着一把挤奶用的凳子走到爷爷跟前,坐了下来。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胳膊上。

“我得开枪杀了他,埃尔莎。它很痛苦。这个可怜的家伙把它的一切都给了我们。”

洛蕾达注视着米洛,想到,别这样。米洛曾带给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她记得爸爸教她骑这匹老阉马时的情景。它会照顾你的,洛洛,相信它。别害怕。

洛蕾达记得爸爸像抱着她荡秋千一样,把她荡到马鞍上,然后妈妈说,她是不是还太小了点儿?爸爸便微微一笑。我的洛洛是个大姑娘啦,她什么都做得到。

在米洛背上,洛蕾达头一回战胜了恐惧。我做到了,爸爸!

那是洛蕾达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一天之内,她进步飞快,一开始马还在走着,到后来已经小跑了起来,爸爸为此感到非常自豪。

之后的这些年,在这座巨大的农场上,米洛一直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它像只小狗一样到处跟着她,小口啃她的肩膀,还会为了讨胡萝卜吃撞她。

可现在,它倒下了。

“别干坐着,做点儿什么啊。”洛蕾达眼里噙满晶莹的泪水,“它很痛苦。”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爷爷说。

“你没搞砸。”妈妈说,“是这片土地辜负了你,搞砸了一切。”

“政府派来的那个人说,我们这是自作自受,因为我们太贪婪,耕作方法也不对。如果我是个不称职的农民,那我什么也得不到,埃尔莎。”

米洛浑身颤抖,气喘吁吁,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呻吟声,显得很痛苦,然后蹬了蹬前腿。

洛蕾达呆呆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爷爷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她检查了枪膛,“啪”的一声合上,然后回到米洛身旁,它在她的抚摩下喘着粗气,哼了一声。

她抚摩它潮湿的脖子,这时,她看到它眼里写着痛苦,鼻孔里满是浑浊的鼻涕。“我爱你,小伙子。”她说道。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她看不清她心爱的那张脸。“你为我们奉献了一切。我本该多陪陪你的。对不起。”

“洛蕾达,不。”爷爷说,“这么做是不——”

洛蕾达将枪口对准那匹阉马的头,扣动了扳机。枪声震耳欲聋。

血溅到了洛蕾达脸上。

接下来,一阵沉默。

泪水顺着洛蕾达的脸颊流了下来。她不耐烦地擦掉眼泪。无用的眼泪。“政府会付给我们十六美元来买下它,不论是死还是活。”她说。

“十六美元,”爷爷说,“就能买下我们的米洛。”

洛蕾达知道大人们在想些什么。他们会得到十六美元,但不会得到交通工具,不会得到庄稼,也不会得到食物。

“还有多久,就会轮到我们跪倒在地上、站不起来呢?还有多久呢?”

她丢下枪,跑出谷仓。她本有可能跑向车道,跑个不停,一直跑到加利福尼亚,可还没跑到家里,她便感觉到风势渐起。她看向远方,只见沙尘暴正从北方呼啸而来。

来势迅猛。

*

那一周,狂风化身为一个张牙舞爪、高声尖叫的怪物,摇晃着房子,撞击着窗户,拍打着门。风日复一日刮着,时速超过四十英里,无休无止地发起恐怖袭击,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沙尘像雨点一样不断地从天花板上落下。所有的人都会吸入沙尘,然后把它吐出来,继而咳出来。鸟儿被它弄得晕头转向,重重地撞到墙壁和电线杆上。火车停在铁轨上。流沙掠过平地,宛如波浪一般。

他们醒来时发现周身都落了灰,在床单上留下一个轮廓。他们在鼻子里涂上凡士林,用印花方巾遮住脸。若是必须出门,大人们便会走入无底洞似的沙尘暴中,沙尘蒙住了他们的双眼,他们只好用双手交替着抓住他们系在房子和谷仓之间的绳子,一步一步向前。鸡群惊慌失措,日复一日地吸入沙尘。孩子们戴着防毒面具待在家中。安特很讨厌一直戴着面具——他抱怨戴久了会头疼——尽管沙尘给他带来的烦恼要胜过其他人。

埃尔莎很担心他,她会和他一起睡,会坐在床上陪着他,虽然嗓子哑了,她还是会尽力好好给他读书。唯有故事能让他平静下来。

在沙尘暴来袭的第五天,此刻,他坐在床上,盖好被子,戴着防毒面具,埃尔莎则在扫地。沙尘从椽木的裂缝中滑落,落在所有东西的表面上。

她听见“嘭”的一声,声音几乎被沙尘暴给淹没了。

安特把他的绘本掉在了地上。

埃尔莎把扫帚放在一旁,走到他的床边:“安特,宝贝儿——”

“妈妈——”他正剧烈地咳嗽着,他从来没有咳得这么厉害过。她甚至觉得这么咳下去会咳断他的肋骨。

埃尔莎扯下她的印花大方巾,小心取下安特脸上的防毒面具。他的眼角沾满了泥,鼻孔里也结满了泥垢。

他眨了眨眼:“妈妈?是你吗?”

“是我,宝贝儿。”她扶他坐直,把水倒在玻璃杯里,让他喝了下去。她看得出来,光是把水咽下去,他都会感到非常痛。即使没戴面具,他呼吸时喘息的模样也很吓人。

风吹得窗户噼啪作响,呼啸着从木头间的缝隙中穿过。

“我肚子疼。”

“我知道,宝贝儿。”

沙砾。所有人身上都有,出现在眼泪里,鼻孔里,舌头上,割扯着喉咙,在肚子里越积越多,直到他们都感到恶心。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被肚子痛折磨得够呛。

可安特的感觉最糟糕。他咳得非常厉害,连东西也吃不下。最近,他说光线会刺痛他的眼睛。

“再喝点儿水。我待会儿给你胸口抹点儿松节油,敷上热毛巾。”

安特像雏鸟一样小口喝着水。喝完后,他喘着粗气,瘫倒在床上。

埃尔莎爬上床,挨着她的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小声做着祷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让她感到害怕。

她从一个罐子里取出一些凡士林,抹在安特被沙尘堵住的红肿鼻孔里,然后重新给他戴上了防毒面具。他抬头冲她眨了眨眼,哭了起来。他红肿双眼的眼角处沾满了泥。

“别哭,宝贝儿。这场沙尘暴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到时候带你去看医生。他会让你彻底好起来的。”

他透过面具呼呼地喘气。“好……吧。”他说。

埃尔莎紧紧抱着他,希望他没看见自己的眼泪。

*

九天了,沙尘暴的势头依然丝毫不减。风吹得墙咯咯作响,刮得门沙沙震动。

埃尔莎醒来时,发现风暴仍未停息,然后看了看睡在身旁的安特。他不够健壮,过去的四天里一直都下不了床。他甚至没再摆弄自己的玩具兵人,也不想让妈妈给他读绘本。他只是戴着防毒面具,躺在那里,喘着粗气。

不论是每天早上醒来时,还是每天晚上将他揽入怀中时,她首先听到的,总是那可怕而漫长的呼吸声。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匆匆向圣母玛利亚做了祷告,然后下了床。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扯,拉到喉咙处,踩在一夜之间积了一层细沙的木地板上。她走到床头柜前洗脸,在房间里留下了一串脚印。

镜子让她停下了脚步,这种事近来时常发生。

“天哪。”她哑着嗓子叹道。她的脸就像夏日里的一片沙漠——脸色暗沉,皮肤干裂,布满皱纹。她的双唇和牙齿被沙砾染成了棕色。沙尘落满了她的眼角和睫毛。她洗好脸,把脸擦干,又刷了牙。

在客厅里,她在门边穿好靴子,顿了顿,低头凝视着嘎嘎响个不停的把手。风很大,吹得墙直晃。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拉,盖住自己的鼻子和嘴,然后戴上手套,用尽全力打开了门。

风又把她推了回去。她前倾着身子,眯着眼,看向了滚滚的沙尘。

她找到了他们系在房子和谷仓间的绳子,双手交替着拽住绳子,慢慢穿过院子。最后她总算走进了谷仓。她一进去,就把一根牵引绳拴在了贝拉的笼头上,牵着这头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可怜奶牛走出牛栏,走到中间的过道上。墙壁咔嗒作响,左摇右晃。沙尘雨点般从头顶上落了下来。

埃尔莎把桶放好,坐在挤奶用的凳子上,脱掉手套,把它们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她把印花大方巾往下拉,伸手去摸奶牛结了痂的干瘪乳头。他们周围的谷仓墙壁咯咯直响。风从裂缝中呼啸而过,将木板冲破。

埃尔莎的手很粗糙,皲裂得很厉害,挤奶时跟奶牛一样疼。她抓住了奶牛的乳头。奶牛痛苦地吼叫起来。

“对不起,姑娘。”埃尔莎说,“我知道很疼,但我儿子需要牛奶。他……病了。”

浓稠的棕色牛奶像泥球一样渗了出来,溅入桶里。

“加油,姑娘。”埃尔莎一边催促,一边又试了一次。

一次接一次。

除了乳白色的泥浆,什么都没有。

埃尔莎闭上沾满沙砾的眼睛,将额头靠在贝拉凹陷的巨大身体上。牛尾巴冲着她甩来甩去,刺痛了她的脸颊。

她不清楚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为挤不出奶而感到伤心,她想知道要是没有牛奶、黄油和奶酪,该怎么填饱孩子们的肚子,也为这只称职的家畜成天吸入沙尘,将命不久矣而感到伤心。另一头牛几个月前便已产不出奶,情况甚至比贝拉还糟。

筋疲力尽的埃尔莎叹了口气,戴上手套,把印花大方巾往上扯了扯,然后牵着贝拉回到了牛栏里。

等到埃尔莎回到家中时,她的额头已被擦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这阵风简直磨掉了她一层皮。

“埃尔莎?你没事吧?”

是托尼。他来到她身旁,用一只胳膊搂住她,将她扶稳。

她扯下印花大方巾,说道:“没牛奶了。”

托尼的沉默让人心碎。“所以说,我们到时候得把奶牛卖给政府。一头牛卖十六美元,没错吧?”

埃尔莎试着擦去眼里的沙砾:“我们还可以卖肥皂,而且还有一些鸡蛋。”

“感谢上帝为我们创造出这些小小的奇迹。”

“是呀。”埃尔莎一边说,一边想着地窖里空荡荡的货架。

十五

静悄悄的。没有风拍打窗户的声音,也没有天花板落灰的声音。

埃尔莎用了大家改良过的法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她扯下捂在鼻子和嘴上、沾了一层泥的印花大方巾,擦去眼里的灰。过了一会儿,她才能看清楚。她一起身,灰土便“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板上。

她第一时间看了看安特,从他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取下防毒面具,叫醒了他。“嘿,小宝贝儿,”她说道,“沙尘暴过去了。”

安特睁开眼睛。埃尔莎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吃力了。他的眼睛里一点儿白色也没有,只有一种像发了炎一样的深红色。“我……喘不上气来。”他的眼皮青筋暴起,脏兮兮的,扑腾着合上了。

他越来越不对劲了。

“安特?宝贝儿?别睡着,好吗?”

他试图舔湿嘴唇,不停地清着嗓子:“我……不舒服……妈咪。”

埃尔莎将儿子前额潮湿的头发往后梳,感觉到他身上非常热。

发烧了。

之前他可没发烧。

埃尔莎对发烧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这是她年轻时落下的后遗症,让她回想起自己患过的病。

埃尔莎揭开床边水壶的盖子,把水倒入陶盆。然后她把一条毛巾浸入温水中,拧干多余的水,将冰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了下来。

埃尔莎往玻璃杯里倒了一点儿水,扶他起来吃了两片阿司匹林。“就当这是你爷爷泡的柠檬水,酸酸的,甜甜的。”她给了他一茶匙加了松节油的糖。他们只知道这么一种用来对付那些他们即使戴着口罩也会吸进去的灰尘的疗法。

安特喝了一小口,把糖吞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在枕头里陷得更深了。

埃尔莎刚松了一口气,他却突然弓起身子,痉挛了似的,手指像爪子一样缩成一团,红红的眼珠子不断往上翻。

埃尔莎这辈子从没如此绝望过。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小家伙突然发病,饱受折磨。这几秒钟似乎永无止境。

结束后,她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却因为抖得厉害,太过害怕而无力安慰他。

“帮帮我,妈咪。”他哑着嗓子说道,“我好热。”

他需要帮助,就现在。

她不在乎有没有钱。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乞讨。

“我会帮你的,宝贝儿。”

她把他连同毯子和其他所有东西一起抱了起来,抱着他穿过屋子。她仿佛听见了家人在远处冲她大喊大叫。她不能停下来,除了安特以外,她什么也不在乎。

走到门廊时,她才意识到他们没有马,没有家畜拉马车。车道在她面前延伸开来,光秃秃一片,很是荒凉。

到处都是又硬又平的地面,它们被风刮得硬邦邦的,风也像撕扯一缕缕头发一样撕破了带刺的铁丝网,将它们扯掉,吹到天上。每一栋建筑上都有铁丝网的残骸。风滚草被它们卡住,接着又被流沙覆盖。

她看见一辆立着的手推车,有一半埋在了沙子里。

她能做到吗?能用手推车推着他去两英里外的镇上吗?

当然。但凡是需要去的地方,她都能带他去。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手推车,把安特放在生锈的车斗里,他细长的腿则搭在边上。她把他的头小心地放在毯子上。

“妈……咪?”他喘着说道,“光线……刺得眼睛疼。”

“闭上眼睛,宝贝儿。”她说,“去睡觉吧。我们要去见莱因哈特先生。”

埃尔莎抓起粗糙的木质把手,朝车道走去。

“埃尔莎!”她听见罗丝在喊她,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细听。她很恐慌,急着要去找人帮帮他。她知道这很疯狂,也知道自己有些魔怔,可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埃尔莎,让我们来帮忙吧!”

埃尔莎猛地向前冲去。手推车似乎在反抗。车在车道上每颠簸一次,每次陷入沟壑里,她都会觉得仿佛自己的脊柱又一次遭受了重击。她最终还是把车推到了主路上。

如此荒凉。成堆的沙子。棚屋被沙子所掩盖,栅栏倒了。

她转弯上了马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往前走。

热浪向她袭来。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在她双乳间流淌,让她觉得有些痒。

她的脚趾碰到了埋在沙里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扭到了手,松开了把手,手推车便“咣当咣当”地向前冲去。安特的头磕到了地上。

“对不起,宝贝儿。”埃尔莎说道。她的嗓子实在太干,甚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的话。她低头看了看左手,皮被撕掉一块,血淋淋的。车把手染上了血,颜色都变暗了。

她重新把安特安置在手推车里,然后奋力向前走。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她就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托尼站在那里,两侧站着罗丝和洛蕾达:“你现在准备好让我们帮你了吗?”

“你没必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的。”罗丝说。

“是呀,妈妈。”洛蕾达说,“我们一直在喊你。你聋了吗?”

埃尔莎几乎哭了起来。她非常缓慢地放下了手推车。

托尼抓住把手,抬起手推车,便出发了。洛蕾达走在他旁边,接管了推车的一侧。

“你推了将近一英里路呢。”罗丝一边说,一边温柔地将埃尔莎脏兮兮的湿头发抚平。

“我只是——”

“一个母亲。”罗丝伸手握住埃尔莎的双手,把它们举高,看着裂开后血淋淋的手掌。

埃尔莎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若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她自己的母亲一定会因为她太过愚蠢,不戴手套而责备她。

罗丝慢慢举起埃尔莎的一只手,吻了吻血淋淋的皮肤:“要是我那蠢儿子受伤了,这么做经常会让他觉得好受多了。”

“确实有用。”埃尔莎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了让她好受一些而吻她的伤口。

“来吧。我丈夫可没他自己想的那么年轻,很快就会轮到我了。”

*

孤树镇成了一个鬼镇。

托尼推着手推车走在主街上,经过了许多用木板封起来的店面。曾经生意兴隆的饲料店早已被红十字会接管,并改建成了一家医院。

那棵白杨树已经不在了,肯定是有人在它渴死以后把它劈成柴火了。

在临时医院,托尼抱起了一边呻吟、一边咳嗽的安特。

这栋建筑很逼仄,室内阴暗无光。窗户用木板封住了,以免风沙吹进来。红十字会的护士们穿着曾经硬挺洁白、如今却发皱变灰的制服。某位医生匆匆地穿梭于病床间,在每张病床前驻足的时间刚好够他做一次评估,外加咆哮着对跟在他后面的护士们发号施令。

托尼把安特抱进房间里:“我这儿有个孩子,他需要帮助。”

一位护士走向他们。她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面容憔悴、面色苍白。“他病得有多严重?”

“很严重。”

护士重重地叹了口气:“今早有一张床空出来了。”

他们都知道,灰尘要了某个人的命。

护士悲伤地看了埃尔莎一眼:“情况很糟糕。来吧。”

埃尔莎跟着托尼进了房间,里面满是气喘吁吁、咳个不停的病人。

他们将安特安顿在房间后面的一张折叠床上,上方是一扇十英尺见方的窗户,上面盖着木板。在左侧,一张折叠床上躺着一位每呼吸一次便要做一番挣扎的老人,一张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

埃尔莎跪在儿子旁边。

他身上散发着热气。她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我在这儿,安特。我们都在。”

洛蕾达坐在床脚处:“我们来下跳棋吧,我会让你赢的。”

安特咳嗽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罗丝带着医生回来了。她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毫无疑问,罗丝抓住了这个可怜人,把他拽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回事,罗丝的心里仍然有一团火。灰尘一直不停地落下,她到底是怎么让这团火一直燃烧着的?埃尔莎实在无法想象。医生俯身给安特量了量体温。

医生看了看温度计,检查了一下安特,然后叹了口气:“您的儿子病得很重,我相信您也知道。他在发高烧,患有严重的硅肺病。尘肺炎。草原上的灰尘里充满了二氧化硅。它们会在肺部积聚,然后撕裂肺泡。”

“什么意思?”

“那我就直说了。他一直在吸入灰尘,把它们咽下去,肚子里都塞满了。不过你们把他带到这里来是对的。镇上若是出现沙尘暴,这里便是最好的去处。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我保证。”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病床,病床上满是气喘吁吁、不停咳嗽、汗流浃背、行将就木的病人,“请不要太担心。”

“他快死了吗?”埃尔莎小声问道。

“还不至于。”医生碰了碰她的肩膀,又轻轻捏了捏,“你们现在得回家了,让我来帮他吧。”

埃尔莎跪在安特的折叠床旁。她把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里,用鼻子蹭他。“我在这儿,小宝贝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爱你。”

罗丝轻轻拉她起身。埃尔莎得竭尽全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哭出来,尖叫起来,或是崩溃掉。她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力量,居然能转过身去,直面婆婆悲伤的目光。

“我们还有一些黄油。”罗丝的嗓音有些发紧,“我们可以给他做一两块曲奇,明天给他拿来,再给他拿点儿玩具和他自己的衣服。”

“我不能丢下他。”

医生走近几步:“这里的病人要么是婴儿,要么是儿童,要么是老人。不论是谁,都会有人想坐在这里,陪着他们。可这里并不宽敞,容不下太多访客。回家去吧。睡个好觉。让我们来照顾他,起码得一个星期,也许得两个星期。”

“我们能来看他,对吧?”洛蕾达问。

“当然。”医生说,“想来随时都能来。对了,等他好一些以后,他还能在这里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埃尔莎问:“那万一——”

医生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你打算问所有人都在问的那个问题吧。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想救他,那就带他离开得克萨斯。带他去他能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

罗丝用一只胳膊搂住埃尔莎。只有这样,埃尔莎才不至于瘫倒在地。“来吧,埃尔莎,我们给小家伙做顿大餐,明天再拿过来。”

*

埃尔莎站在毫无生机的麦田边上,一眼望去,全都是褐色的沙丘。现在已经将近四点钟了,阳光依然毒辣,既炎热,又干燥。风车转得很慢,嘎吱响个不停,已经尽了全力。

她想让自己相信雨水会再度落下,种子会发芽,这片土地会再度欣欣向荣,可希望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早已无力承受,至少在安特躺在折叠床上,把肺里的尘土咳出来,因为发烧而浑身发热的时候,她不会抱有任何希望。

尘肺炎。

他们把这种病叫作尘肺炎,可这种病的罪魁祸首,其实是贫穷和落后,是人们自己犯下的错。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走路时发出了一种陌生的声音,像是沙子的流动声,又像是低语声,仿佛人们如今很害怕惊动已然向他们倒戈的土地。

托尼在她身旁停下脚步。罗丝也走到她身旁,站在了另一侧。

“他就快死在这里了。”埃尔莎说。

就快死了。

不仅仅是安特,还有这片土地、这些动物、这些植物。万事万物。太阳将一切烧成灰,风又把灰刮走,数百万吨的表层土都已消失不见。

“我们得离开得克萨斯。”埃尔莎说。

“嗯。”罗丝说。

“我们可以把奶牛卖给政府,总比什么也得不到强。”托尼说,“他们会付给我们三十二美元来买下这两头奶牛。”

埃尔莎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远方那片毫无生机的土地。她不想在没有工作也几乎没有钱的情况下去陌生的地方。没人想离开。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头顶上的风车正嘎吱直响,叶片正缓缓转动。

他们一起走回了家,脚下的尘土扬了起来。

十六

“我在想,我明天可以带洛蕾达去打猎。”那天晚上吃晚餐时,爷爷说道。

“好主意。”奶奶一边说,一边给面包蘸了一点点宝贵的橄榄油,“指南针在我的梳妆台里,在最上面那层抽屉里。”

“我们应该把谷仓好好打扫一遍了,”妈妈说,“拉菲原来那顶打猎用的帐篷就放在里面的某个地方。还得把放在茅草屋里的烧木材的炉子彻底清理一遍。”

洛蕾达一秒钟也受不了了。大人们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他们似乎忘记了安特还待在那家又暗又脏的医院,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要不就是他们觉得她还太年轻,不宜把真相告诉她。这场谈话太过愚蠢,让她感到恶心。他们最不该做的,就是把那个该死的谷仓好好打扫一遍。

她猛然起身,椅腿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她把椅子踢开,看着它撞到地上:“他快死了,是不是?”

妈妈抬头看着她:“不,洛蕾达,他不会死的。”

“你在骗我。我是不会洗这些盘子的。”她怒气冲冲地走出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屋外,畜栏里没有马,猪圈里也没有猪。他们只剩下几只瘦骨嶙峋的鸡,那些鸡又热又累,在她经过时一声未叫,还有两头几乎都快站不住的奶牛。很快,奶牛就会被卖给政府的专人,然后被带走。到那时,牛圈里将会空空如也。

她爬上风车磨坊的平台,坐在大平原那一望无际、繁星点点的夜空下。在这里,她觉得——或者一度觉得——自己仿佛是天空的一部分。坐在这里时,她曾幻想自己成为各式各样的人——芭蕾舞演员、歌剧歌手、电影明星。

她父亲曾鼓励她做这些梦,然后他便离开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

洛蕾达弯着腿,双臂抱住脚踝。她能应付垂死挣扎的农场以及对她撒谎的成人。她甚至可以忍受父亲抛弃他们——抛弃她——可这一次……

安特。她的小弟弟,他像马铃薯瓢虫那样缩成一团,吮吸着拇指,像提线木偶一样手脚并用地奔跑,还会抬起头来说“给我讲个故事吧”,一字不落地认真听人讲话。

“安特。”她小声说着话,意识到自己做起了祷告。这么多年来,这是她头一回做祷告。

风车晃了晃。她往下一看,发现母亲正在往上爬,弄得木板嘎嘎响。

妈妈在她身旁坐下来,将双腿悬在边上。

“我又不是个婴儿,妈妈。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

妈妈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我们之所以聊到你爸爸的帐篷,是因为……我们打算等安特身体好些后离开得克萨斯,去加利福尼亚。”

洛蕾达转过身来:“什么?”

“我跟爷爷奶奶商量过了,我们还有些钱,卡车也还能开,所以,我们到时候会开车去西部。托尼依然很壮实,他会找着工作的,也许能在铁路上找到。我可以给人洗衣服,但愿如此。我听说帕梅拉·施雷耶尔在一家珠宝店找到了工作。想象一下吧。她丈夫,加里,目前在种葡萄。”

“安特会跟我们一起吗?”

“当然会。他一好起来,我们就出发。”

“这里离加利福尼亚有一千英里。汽油一加仑要十九分钱。我们的钱够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爸爸走后,我在本该学习得克萨斯历史的时候研究了加利福尼亚的地图。我想过——”

“离家出走去找他?”

“是的。结果我有点儿笨,不过没那么笨。加利福尼亚这个州很大,而且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去了西部,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留在了西部。”

“嗯,我们都不知道。”

洛蕾达靠在母亲身上,母亲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

离开。洛蕾达头一回考虑起这件事来,认真考虑了起来。离开家。

“我希望你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妈妈说,“我希望在这里养老,帮你的孩子带小孩,最后被埋在这里。我希望看到小麦再次长起来。”

“我知道。”洛蕾达说罢,便痛苦地意识到,她身体的一部分也希望如此。

“我们没有选择,”妈妈说,“已经没了。”

*

一周后,鸡舍的大部分依然埋在土里,谷仓的一整面同样如此。奶牛已经卖掉,并且被人带走。一连刮了十一天的沙尘暴,农场已然变成一片满是褐色海浪的海洋。要从那些泥土中挖出点儿什么来实在是太费劲了,更何况他们现在正打算离开。车厢很大,几侧都装有木条做的挡板,里面已经装上了一些东西,都是些他们眼中开始新生活的必需品——烧木头的小炉子,装满货物和食物的桶,几箱被褥,锅碗瓢盆,一加仑煤油,还有灯笼。

埃尔莎像一个贝都因人一样,在沙丘上走动,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又经过了风车。最后她找到了一些野生的丝兰,丝兰的根部饱受风蚀,暴露在了外面。

她砍掉丝兰的根部,把它们从地里拔出来,扔进一个金属桶里。

回到屋子后,她发现洛蕾达和托尼一起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他们旁边摆放着地图。

“这是什么?”罗丝走出厨房,问道。她为了这趟旅途,把两只鸡做成了罐头。这两罐罐头,外加他们剩下的蔬菜罐头,一块加了糖的腌火腿,还有一些腌制的俄罗斯蓟,应该能帮他们撑到加利福尼亚。

“丝兰。我们可以煮着吃。”

洛蕾达做了个鬼脸:“日子已经这么苦了呀,妈妈。”

屋外,一辆汽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们相互看了看。

上一回有人来拜访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呢?

埃尔莎用装水泥的袋子做的洗碗布擦了擦手,跟着托尼走出了屋子。

汽车在路上缓慢行驶,不停躲避着地上的裂缝、沙丘以及带刺的铁丝网。薄薄的橡胶轮胎扬起了棕黄色的尘土。

托尼穿过门廊,朝向他们驶来的汽车走去。

埃尔莎支起一只手,架在眼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是谁?”罗丝走到她身旁,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道。

汽车轰鸣着缓慢驶入院子里,停在托尼面前。尘埃慢慢消散,眼前出现了一辆一九三三年产的福特y型车。

车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挺直了腰板。他穿着黑色西装,扣好纽扣的外套将肥硕的肚子勒得紧紧的,还戴着崭新的软呢帽。

是杰拉尔德先生,唯一一位留在镇上的银行家。

罗丝和埃尔莎走到棕色的院子里,站在托尼身旁。

“莫顿,”托尼皱着眉头,“你是为了明天的会议来这里的吗?我听说政府派来的那个专家明天又会来镇上。”

“嗯,他确实会来。可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这里的。”莫顿·杰拉尔德轻轻关上车门,仿佛那辆汽车是一位需要照顾的情人,然后脱下帽子以示敬意。“女士们,”他顿了顿,尴尬地看着托尼,“也许两位女士愿意给我们些时间,让我们私下谈一谈吧。”他说。

罗丝坚定地说:“我们是不会回避的。”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莫顿?”托尼问。

“你那一百六十英亩地的欠款到期了。”杰拉尔德先生说。值得称赞的是,他似乎对这个消息感到很不高兴。“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给你们延期,但是……呃,尽管你们这些农民的日子很不好过,但大城市里也有人在做些买卖土地的投机生意。你们欠了银行将近四百美元。”

“把脱粒机拿走。”托尼说,“该死,把拖拉机也拿走。”

“如今已经没有人需要农场设备了,托尼。但东部的富人,那些拥有银行的人,他们认定了土地还能挣着钱。如果你付不了钱,银行就会收回你贷款买来的地产。”

无人应答,只有风的叹息声,仿佛连它也感到恶心。

“你能拿出点儿什么来吗,托尼?什么都行,这样我就可以拖住他们了。”

托尼看起来羞愧难当,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我用不着这么多土地,莫顿。去吧,把这些土地收回去。”他说。

杰拉尔德先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字条:“这里有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你尚未付清欠款的一百六十英亩土地将正式被银行收回。除非你在规定时间内偿还所有的债务,否则我们将在四月十六日当天将这部分土地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

埃尔莎和托尼步行去了镇子,一路上,她的鞋不时陷入厚厚的沙子里,身体也会失去平衡。路两边,废弃的农舍和汽车被埋在一堆灰尘中。有时,她看见一栋棚屋,却只看到露在沙丘外面的屋顶。电线杆已经倒下,一声鸟叫也听不见。

镇上一片寂静,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听不见汽车轰隆驶过街道的声音,也听不见有节奏的马蹄声。学校的钟在那场持续了十一天的沙尘暴中被刮到了别处,至今仍未找到。毫无疑问,它被埋了起来。等风暴再度袭来,又一次改变风景之时,它便会再次露面。

在临时搭建的医院前,埃尔莎停下了脚步:“三十分钟后见?”

托尼点点头。他把那顶打着补丁的灰色帽子往下扯,遮住眼睛,朝校舍走去,准备参加镇上的会议。他的肩膀已经耷拉下来,像是吃了败仗一样。没有人对那位政府专家的再度到来抱有太大希望。

埃尔莎走进昏暗的医院后,花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朦胧幽暗的光线。人们咳个不停,婴儿哭闹不止。疲惫的护士穿梭于病床之间。

从那些戴着面具的病人身边经过时,埃尔莎一直面带微笑看着他们。大多数病人非老即幼。

安特在他那张狭窄的折叠床上坐着,用叉子和勺子当作剑,假装在玩击剑游戏。“接我这招,伙计。”说罢,他让叉子和勺子碰在一起。他的嗓音依然很沙哑,防毒面具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他身旁的小桌子上。“你可不是魅影奇侠的对手!”

“嘿,你好呀。”埃尔莎在他床边坐下,说道。他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过去十天里,安特一直没什么精神,即使有人来看他,他也一直无精打采。不过,眼前的这个男孩,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回来了。突然间,埃尔莎松了老大一口气,她甚至觉得泪水刺痛了眼睛。

“妈咪!”他猛地扑向她,抱她时太过用力,她差点儿从床上摔下来。她很难让他松手。

“我这会儿在扮演海盗。”他咧嘴冲她一笑,说道。

“你掉了颗牙。”

“是的!我真掉了一颗。萨莉护士觉得我把它给吞了。”

埃尔莎提起她带来的篮子。里面有一瓶奥扎塔,他们每年都会用从杂货店买来的杏仁做这种甜甜的糖浆。这种糖浆很珍贵,他们只剩下这么一瓶,是多年前调制的,后来被贮藏了起来,只在特别的场合拿出来喝。埃尔莎往一个装满灌装牛奶的瓶子里加了少许糖浆,摇晃着让它起了泡,然后递给了安特。

“天哪。”他一边品味着自己喝到的第一口,一边说道。她知道他会努力喝得慢一些,喝得久一些,但他不可能做到。

“还有这个。”埃尔莎说罢,拿出了一块曲奇饼干,饼干上撒着甜甜的糖霜。

安特像老鼠一样小口咬着饼干,从边缘开始,一直啃到有嚼劲的中间部分。

“看样子某个幸运的小男孩有个爱他的妈妈呢。”医生在床边停下,说道。

埃尔莎站了起来:“他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医生。”

“他肯定正在好转。不止一个护士跟我说,他变得越来越调皮了。”莱因哈特医生拨弄着安特的头发,“他的烧终于在昨晚退了,呼吸也顺畅多了。他绝对就快好了。我还想再多观察他几天,不过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埃尔莎给了医生一块饼干:“只是一点儿小心意而已,我知道。”

医生接过饼干,微微一笑,咬了一口:“那么,安特,你想快点儿回家吗?”

“哎呀,我可以吗,医生?我的玩具兵人一定很想我。”

“星期二怎么样?”

“好啊!”安特说道。他激动地叫喊起来,随即又轻轻咳嗽了一阵。埃尔莎听到这声音便心里一紧。从现在起,她会不会在安特每次咳嗽时都感到一阵恐惧呢?“谢谢你,医生。”她说道。

他给了她一个疲惫的微笑:“周二见。”

埃尔莎回到儿子身边,坐了下来。他最喜欢的书正等着他们,是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写的《小猪鲁滨孙的故事》。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听小猪乘划艇逃到一片长满奇怪树林的陆地上的故事,每次听,都会重新爱上它。或许他喜欢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是每一次故事都会有同样的结局。

他依偎在她的臂弯里,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听她给他读书。最后,她合上了书。

“你要走了吗?”他说道,显出一副很孤单的模样。

“医生想让你在这里多待几天,只是为了确保你身体没问题,不过我们很快就要出发去冒险了。”

“去加利福尼亚。”他说。

“去加利福尼亚。”埃尔莎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住,然后吻了吻他的额头,小声说道,“再见,小家伙。”

每次离别都让人难受,可总算有了盼头。安特很快就要回家了。

她走到外面,扫了一眼街道,看见人们正从学校出来。一场沉闷的聚会。他看见托尼和卡里奥先生聊了几句,然后握了握他的手。

埃尔莎在木板人行道上等着托尼。他慢慢走向她,看起来很沮丧。

“你儿子怎么样了?”托尼问。

“医生说他周二可以出院。政府派来的那个专家有什么新消息吗?”埃尔莎问。

托尼绝望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好消息。”他说。

埃尔莎点点头。

他俩板着脸,踏上了漫漫回家路。

*

两天后,他们就要离开这片被上帝抛弃的土地了。这几个字从埃尔莎嘴里说出来并不容易。

被上帝抛弃。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描述这片土地呢?上帝已经背弃了大平原。

过去几天,她都在收拾行李。棕枝主日那一天,埃尔莎没去教堂,而是把托尼和洛蕾达昨天射杀的野兔做成了罐头。辛辛苦苦做好罐头后,她又马不停蹄地洗起了衣服。

天空万里无云,一天行将结束,这时,埃尔莎跪在她那株小小的侧花卷舌菊前,将几杯宝贵的水倒入干渴的土地中。

她曾为这株花遮风挡雨,给它浇水,和它说话,陪伴它很久。此刻,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全是一片棕色,它却我行我素,绽放出绿意来。

她很有可能不得不把它留下来,让它自生自灭。

她把这株柔嫩的小花挖了出来,把它放入她戴着手套做的盆里,拿着盆穿过了院子。

家族墓地里,白色的尖桩篱笆碎了一地,墓碑有一半覆盖在泥土中。四块从商店买来的灰色墓碑上刻着罗丝和埃尔莎的婴孩的名字:三个女孩,一个男孩。

这些墓碑会在风中存留多久呢?马丁内利一家离开以后,谁来照顾他们那些埋葬在荒郊野地的孩子呢?

埃尔莎跪在沙里:“玛丽亚、安杰利娜、朱丽安娜、洛伦佐,我能给你们留下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会祈祷今年春天雨能下下来,这样花也会开。”她把那一株花种在了洛伦佐半埋在土里的墓碑前的粉状泥土中。

侧花卷舌菊立即垂了下来,瘫倒在一边。

埃尔莎不会为了这一株小花哭泣。

她闭上眼睛,做起了祷告。很快她便擦了擦眼睛,然后慢慢起身。站直时,她看见远处升起了一个黑影。这是她见过的最黑的东西,它升到傍晚的深蓝色天空中,展开巨大的黑色翅膀。静电刺痛了她的后颈,掀起了她的头发。

一场黑风暴?

不管它是什么,它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很快。

她朝家里跑去,在院子里遇见了罗丝。

“我的天哪。”罗丝说道。她们凝视着向他们滚滚而来的黑云,肯定得有一英里高。鸟儿从头顶飞过,有成百上千只,正全速飞行着。

托尼从谷仓里跑出来,和他们站在一起,观察着。

安静得可怕,一片宁静,没有风。

一股烧焦的气味充斥着埃尔莎的鼻孔,空气很闷热。

静电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擦出了蓝色的火焰,在小块的带刺铁丝网以及风车的金属叶片上起舞。鸟儿从空中掉落下来。

突然间,他们处在了一片黑暗之中。灰尘蒙住了他们的眼睛,堵住了他们的鼻子。

埃尔莎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紧紧抓住婆婆。他们三人安然无恙地回了家,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托尼打开门,把两位女士推了进去。

“妈妈!”洛蕾达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埃尔莎看不见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太黑了。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托尼“砰”的一声关上他们身后的门:“罗丝,帮我关窗户。”

“洛蕾达,”埃尔莎大叫道,“戴上你的防毒面具。去厨房,坐在餐桌底下。”

“可——”

“去啊。”埃尔莎冲自己看不见的女儿说道。

埃尔莎和罗丝摸索着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窗户,拿东西盖住,又把报纸和油布用力塞入每一个裂缝与缺口。

他们把凡士林、海绵、大手帕等用品放在厨房的篮子里。埃尔莎提着篮子,走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一只手电筒,“咔嗒”一声打开。

毫无变化,只听见“咔嗒”一声。

“亮了吗?”罗丝一边咳嗽,一边问道。

“谁知道呢。”埃尔莎答道。

“我们得躲到桌子下面,用湿床单把桌子盖住。”罗丝说。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屋子上,“哐”的一声,很是吓人。窗户上的玻璃发出一连串响亮的碎裂声,“哗啦哗啦”地落在地板上。

正门被猛地吹开。刺骨的狂风打着旋,像一头黑色的怪物呼啸而入,狠狠地打在罗丝身上,吹得她一个趔趄,退向一边。托尼一个箭步冲过去,再次关上门,使劲插上了门闩。

他们在厨房里找到了装满水的桶,把床单浸湿后,铺在桌子上,然后把海绵打湿,用力摁在脸上,喘着粗气。

埃尔莎听见洛蕾达正透过防毒面具沉重地呼吸。她向前爬,找到了厨房的餐桌。她把餐椅推到一旁,爬到了桌子下面。

“我在这儿,洛蕾达。”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

埃尔莎感觉到洛蕾达握住了她的手。她们并排坐在一起,但相互看不见。谢天谢地,幸好安特不在这里。

罗丝和托尼也穿过铺好的湿床单,挤到了餐桌底下。

埃尔莎紧紧抱住了女儿,而此时,木板正被吹走,窗户正被打碎。

墙壁摇晃得厉害,房子似乎就要震塌了。

突然间,气温变得特别低。

*

埃尔莎在寂静中醒来,周围如此安静,她听见洛蕾达正透过防毒面具吃力地呼吸。接着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也许是一只老鼠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在地板上乱窜。

她扯下布满泥垢、结了一层硬皮的印花大方巾,剥开曾帮助她呼吸、现在已经沾满泥巴的海绵。没了海绵的保护,她头一次呼吸,喉咙就很痛,一直痛到她空空的肚子里。

她睁开眼,沙砾刮伤了她的眼球。

泥土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能看见他们周围盖着的脏兮兮的床单,也能看见紧紧靠在一起的家人。不管他们经历了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她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团黑灰色的泥,那泥跟铅笔头一样粗,一样长。“洛蕾达?罗丝?托尼?大家都还好吧?”

洛蕾达睁开眼。“嗯。”防毒面具让她的声音变得既沙哑,又吓人。

托尼慢慢拉下自己的印花大方巾。

罗丝从餐桌下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拉着埃尔莎的手,领她走进客厅。早晨灿烂的阳光透过破了的窗户射了进来。他们居然睡了一晚上,熬过了风暴,真是不可思议。

到处都是黑色的泥,地板上有厚厚一层,每一只椅腿下的泥都堆成了一个小丘,还有些泥像一群蜈蚣一样,从墙壁上落了下来。

正门打不开,他们被埋在了里面。

托尼从破了的窗户爬出去,落在门廊上。埃尔莎听见他挖走沙子时金属铲子铲在门廊木地板上的哐哐声。

终于,门开了。

埃尔莎走到外面。

“噢,天哪。”她低声说道。

风暴重塑了世界,给它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土。万事万物都沾满了像滑石粉一样细的黑土和灰尘。放眼望去,几英里内,除了隆起的黑色沙丘,什么也看不见。鸡舍几乎完全被埋了起来,只有最顶端露在外面。水泵拔地而起,就像某个失落文明的一处遗迹。他们可以直接走到谷仓某一侧的屋顶。

死去的鸟儿成堆地躺在沙丘上,翅膀仍然张着,仿佛死掉时仍然在飞行。

“我的天哪。”罗丝说。

“够了。”埃尔莎说,“我们不会等到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去接安特,然后离开这里,就现在,趁着这该死的土地还没杀死我的孩子们。”

她转身大步走回屋里,每次吸气都像在吞火。她的眼睛火辣辣地疼。沙砾卡在她的眼睛里、喉咙里、鼻子里、皮肤上的褶皱里,不断从她头发上落下。

洛蕾达站在一扇破窗户旁边,她的脸上沾满了泥,黑乎乎的,看起来很茫然。

“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了,赶紧行动起来,去取手提箱。我去把桶里倒满水,咱们在院子里洗个澡。”

“在外面洗?”洛蕾达问。

“不会有人看见你的。”埃尔莎坚定地说道。

接下来的几小时里,没有人说话。埃尔莎本想给她的侧花卷舌菊浇水,但墓地不见了,墓地上的一切,包括墓碑、尖桩篱笆等,也都不见了。

托尼铲掉了车道上的泥,好让他们离开。他们把能绑的东西都绑在了卡车上——锅碗瓢盆、两个灯笼、一把扫帚、一块洗衣板和一个铜浴盆。车厢里有他们卷起来的野营床垫,一个装满食物、毛巾和床上用品的桶,一捆捆柴火,还有绑在驾驶室后面的黑色炉子。他们把能收拾的行李都收拾妥当,准备开始新生活,但他们拥有的大部分东西仍然留在屋子和谷仓里。厨房里的橱柜几乎还是满的,大多数的壁橱也一样。他们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他们会把家具留下来,就像那些拓荒者会在旅途中遇到困难把钢琴和摇椅从他们的大篷车上卸下来,留在他们埋葬在平原上的死者身旁一样。

他们全都收拾好以后,埃尔莎穿越重重沙丘与沙坑,走回了家。

埃尔莎看了看屋子四周。他们即将离开,而房子里满是家具,墙上还挂着照片。一切都覆盖着黑色的细土。

正门开了。托尼和罗丝手拉着手,走了进来。“洛蕾达在卡车里。她急着想走。”托尼说。

“我再去屋里走一圈,这是最后一次。”埃尔莎说。她穿过满地都是粉状黑土的客厅,越过地上的沙丘和擦痕。厨房的窗玻璃不见了,窗外,美丽的蓝天就像一幅挂在黑色墙壁上的油画。

埃尔莎最后一次走进自己的卧室,站在那里。梳妆台和床头柜上摆满了书,每一本上面都覆盖着黑土。就像她离开娘家时那样,她只能带走几本自己珍爱的小说。她又得再一次从头再来了。

她悄悄地关上了卧室的门,结束了这样的生活,最后一次走出屋子。

罗丝和托尼站在门廊上,手拉着手。

“我准备好了。”她说罢,走到门廊的第一级台阶上。

“埃尔西诺?”托尼说道。

见他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她感到很惊讶。埃尔莎转过身来。

“我们不打算和你一起走。”罗丝说。

埃尔莎皱了皱眉头:“我知道我们本打算晚些时候再走,可——”

“不。”托尼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不打算去加利福尼亚了。”

“我不……明白。我说过我们需要离开,而且你们也答应了。”

“而你确实得走。”托尼说,“政府已经表示愿意给我们钱,让我们什么也别种。他们已经暂时免除了抵押贷款的还款。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必再担心失去更多的土地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你说过的,会议结束后没什么好消息。”埃尔莎感到一阵恐慌,“你骗了我?”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柔声说道,“毕竟我知道,为了安特,你必须离开这里。”

“他们希望我们换别的法子耕作。”罗丝说,“谁知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呢?但他们需要农民一起干活儿。我们怎么可能不努力去拯救我们的土地呢?”

“安特……不能留下来。”埃尔莎说。

“这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不能走。”托尼说,“走吧,去救救我的孙儿们。”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了。

托尼用手搂住她的脖子,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这个男人属于旧世界,总是闭上嘴,不断前行,不停干活儿。他将自己的热情和爱意都倾注在了这片土地上。额头贴着额头便是他表达我爱你的方式。

也是他说再见的方式。

“罗萨尔巴。”托尼说,“那枚硬币。”

罗丝解开了系着天鹅绒颈袋的黑丝带项链。

她郑重其事地把颈袋递给托尼。他打开它,取出了那枚美国硬币。

“我们现在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他说完后,把那枚硬币放回颈袋中,然后用力将颈袋连同项链放在她手掌里,迫使她握住拳头。他转过身去,窸窸窣窣地穿行在深及脚踝的沙子中,走回了屋里。

埃尔莎觉得自己就快崩溃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的,罗丝。别……”

罗丝伸出一只长满茧子的手,摸了摸埃尔莎的脸颊:“孩子们需要的只有你,埃尔莎·马丁内利,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够勇敢,我做不到。”

“不,你够勇敢。”

“可你们需要钱。而且我们拿走了所有的食物——”

“我们给自己留了些,而且我们的土地会给我们带来食物的。”

埃尔莎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开车穿越这个国度——越过重重的山脉和广阔的沙漠——身上没什么钱,孩子们饥肠辘辘,而且没有人能帮她一把。

不。

她实在是不忍看着自己的儿子再一次挣扎着呼吸。

事实就是如此:罗丝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托尼把钱放在了卡车的杂物箱里。”罗丝说,“邮箱里加满了油。给我们写信。”

埃尔莎将项链套在头上,然后伸手去握罗丝的手,一时间,她很害怕自己一旦触碰到这个她爱的女人,将无法松开手,也很害怕自己太过脆弱,不敢离开。

“我可以证明这枚硬币会给人带来好运。它把你带到了我们身边。”罗丝说。埃尔莎舔湿了自己干干的嘴唇。

“我一直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罗丝说,“我爱你。”

“你就是我母亲。”埃尔莎说,“你知道的,是你救了我。”

“母亲和女儿。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是不是?”

埃尔莎盯着罗丝看了很久,她想尽可能多看看她,记住与她有关的每一点、每一滴,可最后,她别无选择。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女人,离开这个家了。

她从站在门廊上的罗丝身旁走开,穿过一座座黑色的沙丘,走向满载着行李的卡车,洛蕾达正坐在前面。

埃尔莎坐上驾驶席,“砰”的一声关上门,发动了引擎。卡车颤抖起来,咳嗽了几声,启动了。

埃尔莎沿着车道缓慢地开着,接着转向朝镇上驶去。

周围都是黑色的,堆满了沙子。她看向左边,看见一辆汽车,半个车身都埋在了沙里。再往前一百英尺,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死了,他的手伸着,张着的嘴里全是沙子。“别看。”她对洛蕾达说。

“已经救不过来了。”

孤树镇被黑土给覆盖住了。

埃尔莎把车停在临时医院前。等下了车,进了医院,她才意识到自己没让车熄火,而且没跟洛蕾达说一句话。

她看见医生,挥手拦住了他:“我是来这里接安特的。”

埃尔莎看见医院里到处都挤满了人。大人咳个不停,婴儿号啕大哭,干咳不止,咳得埃尔莎心都碎了。

“他很健康吧?”埃尔莎问,“你说他已经可以出院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很健康,埃尔莎。”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真正好利索可能得要将近一年时间,不过他已经康复了。他以后也许会得哮喘,你只需要多关注一下他就行。”

“我打算带他去加利福尼亚。”说完后,她却笑不出来。

“很好。”

“我们还有可能回来吗?”

“我猜有这个可能。总有那么一天,苦日子会熬到头的。孩子们适应起来很快。”

“妈妈!”安特拖着脚向她走来,看起来既害怕,又放心,“你看到那场风暴了吗?”

“谢谢你,医生。”埃尔莎握了握他的手。这个人救了安特一命,她却无以为报,只能对他表达感激之情。

“祝你好运,埃尔莎。”

出去后,安特看见了这座被沙子覆盖的荒凉小镇,也看见了镇上破掉的窗户和随处可见的风滚草。“天哪。”他惊叹道。

“安东尼,”埃尔莎问,“你的鞋去哪儿了?”

“坏掉了。”

“你没鞋了?”

安特摇了摇头。

埃尔莎闭上了眼,以免让他看出来她情绪有些激动。连双鞋都没有就要去西部。

“怎么了,妈咪?别担心。我的脚很结实的。”

埃尔莎勉强笑了笑。她打开车门,扶他爬上车,坐在后座上。他侧着身子靠近洛蕾达,洛蕾达抱住了他,抱得太紧,他费了老大的气力,才挣脱开来。

埃尔莎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时候已到。

他们即将离开。

如今,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全都取决于埃尔莎,取决于她一个人。

连双鞋都没有。

她把车开出镇子,拐向南边。路上一辆车都没有。看样子,她经过的每栋房子都遭到了遗弃。

“等等。”安特说罢,短促地咳了一声,“你把爷爷奶奶给忘了吗,妈妈?”

埃尔莎看着儿子,他现在瘦了一些,还掉了一颗门牙。从此以后,他会像埃尔莎患了风湿热后一样,知道自己很脆弱,人生很无常,并且一直记住这个道理。

他睁大了眼。这时候,她知道他明白了。他回头看了看——看向家的方向——然后又看向她,眼里还闪着泪光。他这一瞥让她意识到,他正在渐渐告别自己的童年。

大萧条(greatdepression),又称经济大危机,是1929年至1933年之间全球性的经济大衰退,乃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最为严重的世界性经济衰退。大萧条发源于美国,始于1929年10月24日的股市下跌,到10月29日发展为1929年华尔街股灾,并席卷了全世界。

一九二九年的大股灾(thecrashof'29)指1929年华尔街股灾(wallstreetcrashof1929),又称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盘(stockmarketcrashof1929)。就牵连层面和持续时间而言,其乃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股灾。

1英寸≈2.54厘米。5英寸约12.7厘米。

xit牧场(xitranch)是得州狭长地带的一个专门牧牛的农场,土地面积超过12000平方公里,经营时间为1885年至1912年。这个巨大的牧场横跨得克萨斯州的十个县,据说也因此而得名(xit指的是tenintexas,即“得州十县”)。

扶轮社(rotary)是依循国际扶轮社(rotaryinternational)的规章所成立的地区性社会团体,以增进职业交流及提供社会服务为宗旨。其特色是每个扶轮社的成员需来自不同的职业,并在固定的时间及地点每周召开一次例行聚会。全球首个扶轮社于1905年2月23日创立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最初,此社的定期聚会是每周轮流在各社员的工作场所举办,因此便以“轮流”(rotary)作为社名。

同济会(kiwanis),全称国际同济会(kiwanisinternational),是一个以“关怀儿童,无远弗届”(servingthechildrenoftheworld)为任务目标的服务性组织,于1915年1月21日创建于美国密歇根州的底特律。

查尔斯顿舞(thecharleston)是美国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流行的一种摇摆舞,以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城命名,流行期是1926年中期到1927年,其舞蹈旋律来源于1923年詹姆士·p.约翰逊(jamesp.johnson)在百老汇创作的《查尔斯顿》一歌。

娜丽·布莱(nelliebly,1864—1922),美国著名调查记者,真名为伊丽莎白·简·科克伦(elizabethjanecochran)。她曾于1889年进行环球旅行,继而在当时成为各地女性的楷模。

梅森瓶(masonjar),一种带密封盖的玻璃瓶,用于保存水果和蔬菜。

此处指的是“牛奶和蜂蜜的土地”(landofmilkandhoney),实际上指的是肥沃而丰裕的土地,这个说法类似于我们常说的“鱼米之乡”。

帕卡德(packard)是一家美国豪华汽车生产商,1899年成立于密歇根州“汽车城”底特律市。1958年,该公司倒闭。1995年其名称被人买下,用于生产限量的大型豪华车。

胡佛村(hooverville)实际上就是贫民窟,因美国总统胡佛(hoover,1874—1964)任期内发生经济大萧条,失业者流落棚户区而得名。

此处的地窖原文为rootcellar,实际上指的是储藏根块植物的地窖。

此处原文为isn't,前文相对应处所用词汇为ain't,两者意思相同,但许多人认为后者的用法并不规范,较为粗俗。此处为做区分,故将两者做了区别处理。

约15.2米。

帝国大厦(empirestatebuilding),是竣工于1931年4月11日的高层建筑物,乃美国纽约的地标建筑物之一。

此处为华氏度,等于40摄氏度。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约为46摄氏度。

美国的大萧条发生在胡佛任总统期间,由于其应对不力,美国百姓对他极尽嘲讽之能事,例如,人们曾把无家可归者聚集的村子称为“胡佛村”(hooverville,本书前文已有提及),此处的“胡佛旗”(hooverflags)和“胡佛鞋”(hoovershoe)也是相同背景下出现的衍生词。

fdr是美国第32任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delanoroosevelt,1882—1945)的姓名简称。

此处指平民保育团(civilianconservationcorps,ccc),是美国在1933年至1942年间,对19至24岁的单身救济户失业男性推行的以工代赈计划,这些救济户都来自在经济大萧条期间失业、难以找到工作的家庭。这是罗斯福实施的“罗斯福新政”其中一项就业方案。

“约翰·迪尔”(johndeere)是美国迪尔公司(deere&company)的一大品牌名。该公司由美国铁匠约翰·迪尔(johndeere)于1837年创办,总部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莫林,是全球领先的工程机械、农用机械和草坪机械设备的制造商。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丝兰的根部实际上很粗壮,此处这么表述,有讽刺之意。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此处为华氏度,换算为摄氏度为约零下7摄氏度。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此处指华氏度,100华氏度约等于37.8摄氏度。

约为40.6摄氏度。

原文为意大利语。

此处的柯尔特指塞缪尔·柯尔特(samuelcolt,1814—1862)。他是美国发明家和实业家,其发明使得转轮手枪进入实用并得到普及,以致后人将他与转轮手枪之间画上等号。

天气干燥时,可在鼻腔内涂点凡士林,避免鼻腔内膜因太干燥而流血。流鼻血时,也可用凡士林帮助止血。

加仑(gallon)是一种容(体)积单位,又分为英制加仑和美制加仑,两者表示的容量不一样。一美制加仑约等于3.79升。

贝都因人(bedouins,亦作beduin),属于闪含语系民族,阿拉伯人的一支,是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

魅影奇侠(theshadow,又译作魅影魔星),是由美国作家沃尔特·b.吉布森(walterb.gibson)在20世纪30年代创造的一个虚构人物,首先在1930和1931年分别在广播剧以及通俗小说中登场,后推出了相关漫画、电影与电视剧。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potter,1866—1943),英国作家、插画家、自然科学家。她以创作、出版描述动物的童书作品著名,如《彼得兔》(ithetaleofpeterrabbit/i)等。

棕枝主日(palmsunday),也称圣枝主日、基督苦难主日(因耶稣在本周被出卖、审判,最后被处十字架死刑),是圣周(holyweek,是复活节之前的一周,用来纪念耶稣受难)开始的标志。

黑风暴(blackstorm)是一种强沙尘暴,俗称黑风,大风扬起的沙子形成一堵沙墙,所过之处能见度几乎为零(最高时也不足2米)。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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