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猛踩了刹车,只见卡车的车尾猛地晃了晃,然后才停下来。他周围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拉菲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埃尔丝。”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拿出了一束粉紫相间的花。
“你……你给我带了花?”
他把手伸进驾驶室,拿出一个酒瓶来:“还有些杜松子酒!”
看着那些花和酒,埃尔莎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把花递给他。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想:这可是份大礼。她得为此付出代价。
“我想要你,埃尔丝。”他小声说道。
她跟着他上了后车厢。
被子已经铺开了。埃尔莎稍稍整理了一下被子,然后躺了下来。镰刀般的月亮仅仅散发着一丝微光。
拉菲躺在她旁边。
她感觉到他就在她身旁,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你有没有想过我?”他问。
“嗯。”
“我也想过。我的意思是,想过你,也想过这件事。”
他开始解她上衣的扣子。
她身上他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她的身体正脱离自己的控制。她无法平静下来,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撩起她的连衣裙,扯下她的内裤。这时候,她感觉到夜风拂过了她的皮肤。所有这一切都激起了她的欲望:拂过皮肤的风,自己裸着的身子,他的气息。
她渴望触碰他,渴望尝尝他的味道,渴望告诉他她希望——需要——他触碰她身上的哪个部分,可她担心这么做很丢脸,便保持着沉默。不论她说什么,她说的肯定都是错的,肯定有失淑女风范,而她却很想让他开心。
几秒钟后,他瘫倒在她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体还在颤抖。
他对着她耳朵小声说了些她没听明白的话。她希望都是些情话。
埃尔莎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楂儿。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只是刚好碰到了,她觉得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会想你的,埃尔丝。”他说。
埃尔莎立即把手抽了回来:“你要去哪里?”
他打开那瓶杜松子酒,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她。“我爸妈打算让我去上大学。”他滚到一旁,侧着身子,把头枕在一只手上,注视着她喝了一口气味冲人的烈酒后又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又喝了一口:“我妈妈想让我从大学毕业,这样我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或是类似的某个人物。”
“大学。”她伤感地说道。
“对呀。很蠢,是吧?我不需要书本上的知识。我想看看时代广场、布鲁克林大桥和好莱坞。从实践中学习,见见世面。”他又喝了一口,“你的梦想是什么,埃尔丝?”
被他这么一问,她非常惊讶,然后花了些时间才给出答案:“要个孩子吧,我想。或许还想有个自己的家。”
他咧嘴一笑:“见鬼,这可不算。女人想要孩子就像种子想要成长。还有什么别的梦想吗?”
“你会笑话我的。”
“不会的,我保证。”
“我想变得勇敢。”她说。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别人几乎都听不见。
“你怕什么?”
“什么都怕。”她说,“我爷爷是一名得州骑警。他以前常跟我说,要奋起抗争。可为什么要抗争呢?我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是很愚蠢。”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希望黑夜能善待她的那张脸。
“你不像我认识的其他女孩儿。”他一边说,一边把一缕头发塞到她耳后。
“你什么时候走?”
“八月。这样一来,我们还有些时间,要是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埃尔莎微微一笑:“嗯。”
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从拉菲那里得到一切她能得到的东西。即便是下地狱,她也在所不惜。他用了一分钟时间,就让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这二十五年来,其他人都做得不如他好。
四
到了八月中旬,达尔哈特闹市区那些为数不多的吊盆和窗台花槽里的花早就枯萎了,显得很纤弱。天气如此炎热,有精力修剪花枝、给花浇水的商家寥寥无几,不论是疏于修剪还是缺水,花儿们都撑不了多久。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埃尔莎路过了赫斯特先生身旁,赫斯特先生见状,便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埃尔莎推开大门,花园里那股甜腻得既让人厌烦,又让人恶心的香味便包围了她。她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却没办法止住恶心。她吐在了母亲最喜欢的“美国丽人”玫瑰上。
肚里的东西全吐光后,埃尔莎仍然干呕了很久。最后,她擦了擦嘴,挺直了身子,觉得自己还在抖个不停。
她听到身旁传来了沙沙声。
妈妈正跪在花园里,她戴着编织太阳帽,又把围裙系在白天穿的棉制连衣裙外面。她放下剪子,站了起来。为了在花园里干活儿,她特意穿了围裙,围裙的兜里已经塞满了剪下来的枝条。她难道不觉得那些荆棘很烦人吗?
“埃尔莎,”妈妈用尖锐的嗓音说道,“你几天前不是病了吗?”
“我很好。”
妈妈一边朝埃尔莎走去,一边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摘下手套。
她把手背靠在了埃尔莎的额头上:“你没发烧啊。”
“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埃尔莎等着妈妈开口。妈妈明显有心事,她紧锁着眉头,而她总是尽量不去皱眉头。她特别喜欢一条格言:所谓淑女,不露声色。每当埃尔莎因为孤独而哭泣,或是求着家里人准许她参加舞会时,她都会听到这条格言。
妈妈端详着埃尔莎:“不可能。”
“什么?”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我们丢脸的事?”
“什么?”
“你是不是跟某个男人在一起过?”
妈妈当然能看穿她的秘密。埃尔莎读过的每一本书都给母女间的联系涂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即使妈妈明明很爱她,却又常常不表达出来(淑女需要掩饰的另一样东西,便是对他人的喜爱之情),埃尔莎还是知道,她俩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她伸手去握母亲的手,虽然将它们握在了手里,却能感觉到母亲本能的退缩:“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真的。我一直都在独自消化这些让我困惑的情绪。他——”
妈妈猛地一挣,把手抽了回去。
埃尔莎听见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接着,在埃尔莎和母亲陷入沉默之际,大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天哪,女士们,这么热的天,简直烦死人了,你们为什么还站在外面呢?这会儿来上一杯凉茶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你女儿怀孕了。”妈妈说。
“夏洛特吗?她早就该怀上了。我觉得——”
“不,”妈妈厉声说道,“是埃尔西诺。”
“我?”埃尔莎问道,“怀孕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只和拉菲出去过几次,每次发生关系的时间都特别短,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样肯定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但她对这种事情到底有多了解呢?母亲们通常直到婚礼当天,才会跟自己的女儿讲一讲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况且埃尔莎从来没有举办过婚礼;所以她母亲也从来没有跟她谈过性爱或生孩子的事,毕竟在人们的设想中,她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她那点儿性与生殖方面的知识都是从小说里学来的。但是,坦率地说,相关细节很少。
“埃尔莎?”爸爸说道。
她母亲只回答了一个“嗯”字。
爸爸抓住埃尔莎的胳膊,把她拽到身旁:“是谁糟蹋了你?”
“不,爸爸——”
“赶紧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否则——就让上帝做证——我会挨家挨户地问这个镇上的每个男人,是不是他糟蹋了我女儿。”
埃尔莎想象了一番:爸爸拖着她这个当代的海丝特·白兰,把门敲得砰砰响,向赫斯特先生或是麦克莱尼先生这样的男人发问:是你糟蹋了这个女人吗?
她和父亲迟早会离开镇子,到那些农场去……
他一定会的,她知道他做得出来。父亲一旦下定决心,谁也别想拦住他。
“我走,”她说,“我现在就走,自己离开这个家。”
“你知道吗……这种事就是在……犯罪,”妈妈说,“没有男人愿意——”
“要我?”埃尔莎转过身来面对母亲,“不可能有男人要我。这话我都听你说了一辈子了。你们都想让我明白,我很丑,没有人爱,可这并不是实情。拉菲想要我。他——”
“马丁内利,”爸爸用非常鄙夷的语气说道,“一个意——大利佬。他父亲今年找我买了台脱粒机。乖乖!要是人们听说……”他把埃尔莎从身边推开,“回你的房间去。我得想一想。”
埃尔莎踉踉跄跄地从父亲身旁走开。她想说点儿什么,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走上门廊的台阶,进了屋里。
玛丽亚站在通往厨房的拱廊里,拿着银质烛台和抹布:“沃尔科特小姐,您没事吧?”
“嗯,玛丽亚,我没事。”
埃尔莎跑回了楼上的闺房。她流起泪来,不相信他们真会帮她脱离困境。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几乎凹下去的肚子。她无法想象有个婴儿正在自己的体内秘密成长。女人肯定会对这种事有所察觉的,对吧?
一小时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了一小时。他们,她的父母,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会对她做什么?会打她,把她关起来,或是向警察报假案吗?
她来回踱着步,坐了下来,然后又来回踱起步来。她看见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黑了。
他们肯定会把她撵出家门,她肯定会流落在大平原上,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到了该生孩子的时候,她会独自一人,在肮脏的环境中分娩,最后,她会筋疲力尽。她会在分娩时死去。
那个婴儿也会一样。
别想了。她父母不会对她做出那种事来的。他们做不到。他们爱她。
卧室的门终于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看起来异常烦躁与窘迫:“收拾好行李,埃尔莎。”
“我这是要去哪儿?我会像格特鲁德·伦克那样吗?和西奥多的丑事曝光后,她离开了好几个月。然后她又回了家,但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赶紧收拾行李。”
埃尔莎跪在床边,拖出了自己的手提箱。上次使用它,还是在她去阿马里洛的医院的时候。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不假思索地从衣柜里取出衣服,把它们叠好后放进了打开的手提箱里。
埃尔莎盯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有些书放在书架的顶端,还有些书堆在书架旁的地板上。她的床头柜上也铺满了书。让她从中挑选出一些书来,无异于让她在空气和水之间做出选择。
“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等你。”妈妈说。
埃尔莎选了《绿野仙踪》《理智与情感》《简·爱》和《呼啸山庄》。她留下了《纯真年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不是这本书,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她把那四本小说塞进了手提箱,然后紧紧地合上。
“没带《圣经》,我可瞧见了。走吧,”妈妈说,“咱们出发了。”
埃尔莎跟着母亲走到屋外。她俩穿过花园,朝爸爸走去,爸爸正站在敞篷车旁。
“我们可不能反倒因为这件事吃亏,尤金。”妈妈说,“她得嫁给他。”
埃尔莎停了下来。“嫁给他?”她花了好些时候去想象自己会有怎样悲惨的命运,却完全没想过这种情况,“你不是认真的吧,他才十八岁。”
妈妈发出了鄙夷的声音。
爸爸打开了副驾驶座那一侧的门,不耐烦地等着埃尔莎钻进汽车里。她刚坐好,他便“砰”地关上了门,坐上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干脆送我去火车站吧。”
爸爸打开了汽车的前灯:“你怕你的意——大利佬不愿意要你吗?来不及了,小姐。你可不会就这么消失了。啊,不会的。你自己造了孽,就会自食其果。”
车开出达尔哈特几英里后,路上除了一对前灯发出的黄色光束外,什么也看不见。每一分钟、每一里路都让埃尔莎变得更为恐慌,到了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直接散架。
孤树镇是一座坐落在俄克拉何马边界附近的小镇。他们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匆忙离开了小镇。
又开了两英里后,前灯照亮了一个信箱,上面写着“马丁内利”。爸爸拐上了一条长长的泥泞车道,车道两边种着棉白杨,还用带刺的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则用各式各样的木料固定着——这一片树木极少,马丁内利一家把他们能找到的木料都用来固定铁丝网了。
汽车驶入一个细心打理过的院子,停在一座粉刷成白色的农舍前,农舍有一个带顶盖的前廊,还有几扇面朝着公路的老虎窗。
爸爸按了喇叭,按得很响,一次,两次,三次。
一个男人从谷仓里走了出来,他的肩上随意地扛着一把斧头。他走到车灯的灯光下,这时埃尔莎看到,他的打扮和这一带的农民是一样的:穿的也是打着补丁的工装裤和卷起了袖子的衬衫。
一个女人走出屋子,走到那男人旁。她身材娇小,深色的头发编成了一顶冠冕。她穿着绿色的彩格呢连衣裙,还围着洁净挺括的白色围裙。她的美貌堪比拉菲的帅气。他们都有雕塑般的脸庞,高高的颧骨、厚厚的嘴唇,以及橄榄色的皮肤。
爸爸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前,打开车门,把埃尔莎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尤金,”那位农民说道,“脱粒机的钱我都一期不落地按时给你了,对吧?”
爸爸没理他,大喊道:“拉菲·马丁内利!”
埃尔莎希望大地会裂开,把她给吞下去。她知道那个农民和他妻子看她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老姑娘,瘦成了一根麻绳,和大多数男人一样高,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她那张脸很窄,下巴很尖,长得像泥地一样普通。她的嘴唇很薄,裂开了,上面还有血迹。她一直在紧张地咬着嘴唇。她右手的手提箱很小,足以证明她是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子。
拉菲出现在走廊上。
“有什么事吗,尤金?”马丁内利先生问道。
“你儿子糟蹋了我女儿,托尼,她怀孕了。”
埃尔莎看见马丁内利太太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变,收起了原本亲切的目光,露出了怀疑的眼神。看她那副模样,仿佛她正对埃尔莎评头论足,谴责她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荡妇,要么两者兼有。
如今,镇上的人就是这么看埃尔莎的:这个老姑娘勾引了一个男孩,结果被糟蹋了。埃尔莎纯粹靠意志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尽管脑袋里充满了尖叫声,却拒绝表露自己的心迹。
羞耻。
她以为自己以前就知道羞耻是怎么回事,会说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可现在,她看出不同来了。在她家里,她曾因为长得不漂亮,结不了婚而感到羞耻。她曾让这种羞耻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贯穿于自己的身心之中,成为使她不乱阵脚的结缔组织。可这份羞耻中也包含了一份希望:终有一天,他们可以看破这一切,看到真正的她,一个不一样的姐姐,一个不一样的女儿,在她心里,这才是真正的她。她就像一朵紧闭的花儿,等待阳光落在收拢的花瓣上,迫切地想要盛放。
这一次,这份羞耻感却不一样。这是她自找的,更糟糕的是,她毁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这辈子。
拉菲走下台阶,来到他父母身旁。
马丁内利一家站在前灯刺眼的灯光下,他们注视着她,露出只能用“惊恐”二字来形容的神色。
“你儿子占了我女儿的便宜。”爸爸说。
马丁内利先生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
“爸爸,”埃尔莎小声说道,“请别……”
拉菲向前几步。“埃尔丝,”他说,“你没事吧?”
埃尔莎很想哭出来,哪怕拉菲只是聊表善意。
“这不可能是真的,”马丁内利太太说,“他已经和吉娅·孔波斯托订婚了。”
“订婚了?”埃尔莎问拉菲。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上周订的。”
埃尔莎用力咽了口唾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从没想过你会……你懂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我会离开的。这事由我来处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啊,不,别这样,小姐。”爸爸看着马丁内利先生,“沃尔科特家的家世很好,在达尔哈特很受人尊敬。我希望你儿子能妥善处理这件事。”他看了埃尔莎最后一眼,眼里写满了鄙夷,“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了,埃尔西诺。你不是我女儿了。”
说罢,他迈着大步,回到了他那辆还没熄火的敞篷车上,然后把车开走了。
埃尔莎独自站在那里,还提着手提箱。
“拉法埃洛,”马丁内利先生将目光转向儿子,“这都是真的吗?”
拉菲有些畏缩,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对。”
“我的天哪!”马丁内利太太说完后,又不假思索地用意大利语说了些什么。埃尔莎只知道她一定非常生气。她给了拉菲的后脑勺一巴掌,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叫喊了起来:“赶她走,安东尼奥。这婊子。”
马丁内利先生把他妻子从他们身旁拉开。
埃尔莎和拉菲单独待在一起时,说道:“对不起,拉菲。”羞耻感淹没了她。她听见马丁内利太太大喊了一声“不”,然后听见她再次说了一句“婊子”。
过了一会儿,马丁内利先生回到埃尔莎身边,看起来比离开时更老了。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他的额头凸了出来,上面长了两撮很像灌木蒿的眉毛。拱起的鼻子凹凸不平,鼻梁看上去像是断过不止一次,下巴像一块很钝的钢板。他蓄着牛仔蓄的那种老派胡须,遮住了他的大部分上嘴唇。得州狭长地带的坏天气所带来的每一丁点儿影响都显现在他那张晒得很黑的脸上,在他的额头上生出许多皱纹,就像树干上的年轮一样。“我叫托尼。”说完后,他侧着头看向了站在大约十五英尺外的妻子,“这是我妻子……罗丝。”
埃尔莎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跟许多农民一样,每一季都会向她父亲赊账购买物资,等到收获之后再偿还债务。他们之前在县里的聚会上见过几次,但次数不多。沃尔科特家是不会和像马丁内利家这样的人来往的。
“拉菲,”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好好介绍一下你的女孩。”
你的女孩。
不是“你的荡妇”,也不是“你的耶洗别”。
埃尔莎从未做过任何人的女孩,而且不管怎么说,她的年纪实在太大,早就做不了女孩了。
“爸爸,这位是埃尔莎·沃尔科特。”
拉菲说到“沃尔科特”时,声音都变沙哑了。
“不,不,不。”马丁内利太太大声说道。她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了屁股上,“三天后他就要上大学了,托尼。我们连保证金都交了。我们怎么知道她到底怀没怀孕呢?这有可能是个谎言。一个婴儿——”
“改变了一切。”马丁内利先生说道。他又用意大利语补充了些什么,他的那番话让他妻子沉默了下来。
“你必须娶她。”马丁内利先生对拉菲说道。
马丁内利太太用意大利语大声咒骂起来,至少听起来像是在咒骂。
拉菲冲父亲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和埃尔莎一样害怕。
“那他的前程怎么办,托尼?”马丁内利太太问道,“我们可是对他寄予了厚望的啊!”
马丁内利先生没有看自己的妻子:“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罗丝。”
*
埃尔莎默默站在一旁。拉菲注视着她,这时候,时间似乎慢了下来,蔓延开去。要不是鸡圈里的鸡尖叫个不停,一头猪慵懒地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他们周围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我来安顿她。”马丁内利太太说道,她的语气很不自然,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很不满,“你们两个去收拾收拾,为晚上做准备吧。”
马丁内利先生和拉菲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埃尔莎想,走吧,一走了之算了。他们一定希望她这么做。要是她现在就走,这家人还能继续过原来那种日子。
可她能去哪儿呢?
她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把一只手按在平坦的肚子上,想着正在那里面成长的生命。
一个婴儿。
为什么深陷于羞耻与悔恨旋涡之中的她,居然会忽略唯一重要的东西呢?
她将成为一位母亲。一位母亲。会有一个婴儿来到这世上,那婴儿会爱她,她也会爱那个婴儿。
这是个奇迹。
她转身从马丁内利太太身旁走开,沿着车道走了长长一段路。每走一步,她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还能听见棉白杨在微风中颤动的声音。
“等一等!”
埃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马丁内利夫人站在她的正后方,紧握着双手,紧闭着嘴巴,显出一副不赞成的样子。她个子太小了,一阵风都有可能将她吹倒,然而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毋庸置疑的。“你要去哪里?”
“你真在乎吗?我要离开这里。”
“就算被糟蹋了,你的父母也会接受你,让你回去吗?”
“很难了。”
“那……”
“对不起。”埃尔莎说,“我不是有意想毁掉你儿子的生活,也不是有意想让你的梦想破灭。我只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埃尔莎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长颈鹿,赫然出现在了这个身材娇小、长相别致的女人面前。
“那就这样了?你就这么走了?”
“你难道不想我走吗?”
马丁内利太太走到埃尔莎跟前,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她。时间过得很慢,两人都觉得不太自在:“你多大了?”
“二十五。”
听她这么说,马丁内利夫人看起来不太满意:“你愿意皈依天主教吗?”
埃尔莎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在谈判。
天主教徒。
她的父母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的家人会不认她。
他们已经这么做了。你不是我女儿了。
“嗯。”埃尔莎说。她的孩子以后会需要信仰的安慰,而马丁内利一家会成为她仅有的家人。
马丁内利太太干脆地点了点头:“很好。那么接下来——”
“你会爱这个孩子吗?”埃尔莎问,“会像爱吉娅生的孩子那样爱这个孩子吗?”
马丁内利太太看起来很惊讶。“或者说,你会受得了这个婊子的孩子吗?”埃尔莎并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因为我懂得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到底是什么滋味。我不会对我的孩子做出这种事来的。”
“如果你当了妈妈,你就会知道我此刻是怎样的心情。”马丁内利太太终于说道,“你对你的孩子们怀有希望,那希望特别……特别……”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泪水此时充满了她的眼眶,她只好看向别处。然后她又继续说道:“你无法想象,为了让拉法埃洛过得比我们更好,我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埃尔莎意识到她给这个女人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于是她的羞耻感愈发强烈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道歉。
“这个婴儿,我是一定会爱的,”沉默过后,马丁内利太太说道,“毕竟这是我头一个孙儿。”
埃尔莎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马丁内利太太没说出口的话:你,我是不会爱的,可是,仅仅是爱这个字,便足以让埃尔莎安心,支撑着脆弱的她下定决心。
她有可能生活在这群陌生人中间,却不被他们需要,她早就学会了隐身这门本领。如今她在乎的,是这个婴儿。
她把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心里想着,你,你这个小家伙,你会被我爱着,也会反过来爱我。
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我要当妈妈了。
为了这个孩子,埃尔莎将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成为一个不需要她的家庭的一员。从现在起,她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孩子。
为了她的孩子。
“我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儿?”
五
马丁内利太太走得很快,很难跟上她的步伐。“你饿了吗?”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一边问,一边跳步跃上台阶,又大步经过门廊上一堆放错了地方的椅子。
“还不饿,夫人。”
马丁内利太太打开正门,走了进去。埃尔莎跟着她进了屋。在客厅里,她看见了一堆木制家具和一张伤痕累累的椭圆形鸡尾酒桌。椅背上装饰着用钩针编织的白色小圆垫。有两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十字架。
天主教徒。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预示着埃尔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马丁内利太太穿过起居室,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又经过了一扇门,门开着,露出了一个铜浴缸和一个盥洗台。没有厕所。
没有室内厕所?
在走廊尽头,马丁内利太太推开了一扇门。
是个男孩的卧室,卧室里的梳妆台上放着一些体育比赛的奖杯。一张凌乱的床正对着一扇巨大的窗,窗户装着蓝色的条纹布艺窗帘。埃尔莎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吉娅·孔波斯托的照片。床上躺着一个手提箱——收拾行李无疑是为上大学做准备。
马丁内利太太连忙拿起那张照片,又把手提箱扔到了床下。“你就住这里,婚礼前一个人住。拉菲可以睡在谷仓里。反正天热的时候,他喜欢在晚上睡在那里。”马丁内利太太点亮了灯,“我会尽快和迈克尔神父聊一聊。没必要拖拖拉拉的。”她皱了皱眉头,“我也需要跟孔波斯托一家谈一谈。”
“也许拉菲也该去谈一谈。”埃尔莎说。
马丁内利太太抬起头来。这个矮小的女人堪称矛盾的典范:她动作迅速,行动隐蔽,像鸟一样,看似弱不禁风,可她的毅力和韧性却给埃尔莎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她记得拉菲讲的家族故事,记得托尼和罗丝从西西里来到美国时,手头只有几美元。他们一起找到了这片土地,靠着它活了下来,并且在自己亲手建造的茅草屋里生活了许多年。在得克萨斯的农田里,只有韧性十足的女人才能活下来。
“我觉得这是他欠她的。”埃尔莎补充道。
“把脸和手洗了,把你的东西放好。”马丁内利太太说,“明早我们再见。通常情况下,阳光下的东西看着更顺眼些。”
“我可不会。”埃尔莎说。
马丁内利太太苦恼地打量了埃尔莎一会儿,明显对她很不满意,接着便离她而去,随手关上了门。
埃尔莎坐在床边,突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
有人在小声敲门。
“请进。”她说。
拉菲打开门,站在门口,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他摘下帽子,用手拧成一团。
接着,他慢慢随手关上了门。他朝她走去,坐在床上。弹簧承受了额外的重量,发出了抗议。
她用眼角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完美的侧脸。太帅了。
“对不起。”她说。
“呀,真见鬼,埃尔丝,反正我也不想去大学。”
他勉强冲她微微一笑,黑色的头发垂到了一只眼睛前:“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可……”
他们看着彼此。
最后,他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我会努力当个好丈夫的。”他说。
埃尔莎希望紧紧抓住他的手,捏他一下,用这种方式表达这些话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可她不敢。她害怕自己如果真的握紧了他的手,便再也不会放手了。从现在起,她得谨慎行事,像对待一只容易受惊的猫一样来对待他,得小心翼翼,别操之过急,也别要求太多。
她什么也没说,他则适时地放开了她的手,留她独自一人待在他的卧室里,坐在他的床上。
*
第二天早上,埃尔莎起得很晚。她把头发往脸两侧捋,细细的发丝沾在了她脸颊上,她在睡觉的时候哭过。
很好。好在是在晚上哭的,那时候可没人看见她哭。她不希望在这个新家庭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她走到盥洗台前,把温水泼到脸上,然后刷了牙,梳了头。
昨晚,把行李从手提箱里取出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若想在农场上生活,她绝不能穿自己的这些衣服。她是个城里姑娘,对土地上的生活到底有多了解呢?她带来的,都是些绉纱裙、长筒丝袜和高跟鞋,都是去教堂做礼拜时穿的衣服。
她穿上了白天穿的连衣裙,这是她最朴素的裙子,是炭灰色的,领口处有珍珠纽扣和花边,然后她又拉上袜子,穿上了昨天穿的黑色高跟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熏肉和咖啡的味道。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提醒她自从昨天用完午餐后,她还没吃过东西。
厨房空无一人,这个房间里贴着亮黄色墙纸,挂着格子布窗帘,地上铺着白色油毡。放在台面上晾干的盘子证明了一个事实:埃尔莎睡过了头,没赶上吃早餐。这些人是什么时候醒的?现在才九点啊。
埃尔莎走到屋外,看见马丁内利家的农场正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数百英亩地里全是收割过的小麦,麦地呈扇形,向四面八方散开,割过的金黄色麦秆犹如一片海洋,宅地位于海中央,只占据了几英亩地。
一条车道穿过了麦田,这条棕色的土路边上全是棉白杨和栅栏。农场包含一栋房子、一个木造的谷仓、一个马厩、一个牛圈、一个猪圈、一个鸡舍、几栋外屋,以及一个风车磨坊。房子后面有一片果园、一小片葡萄园,以及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菜园子。马丁内利太太正弯着腰在园子里忙活着。
马丁内利先生从谷仓走了出来,向她走去。“早上好,”他说,“跟我走吧。”
他领着她,沿着已经收割过的麦田边缘走。她觉得这些割掉的庄稼出了毛病,不知为什么,她还觉得它们非常伤心,很像她自己。一阵柔和的微风“沙沙”地拂过田里剩下的庄稼,发出了阵阵嘘声,仿佛在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你是个城里姑娘。”马丁内利先生用很重的意大利语口音说道。
“现在不是了,我猜。”
“回答得很好。”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土地就会讲故事,讲的是我们家的故事。我们播种,我们照料,我们收获。我用我从西西里带到这里来的葡萄枝条结出的葡萄酿葡萄酒,我酿出来的葡萄酒会让我想起我父亲。这块土地,它把我们,把我们彼此都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就像它对一代又一代的人做的那样。如今,它会把你和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什么东西都没照料过。”
他看着她:“你想做出改变吗?”
埃尔莎从他的黑眼睛里读出了怜悯之情,仿佛他知道她在生活中有多担惊受怕,但这一定是她想象出来的。他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现在在这里,此前让自己的儿子栽过跟头。
“万事开头难,埃尔莎。我和罗萨尔芭从西西里来到这里时,只有十七块钱和一个梦想。我们就是这么开始的。可是,给我们带来美好生活的,并不是这些东西。我们之所以拥有这块土地,是因为我们付出了努力,是因为不论生活有多苦,我们一直都在这里。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如果你乐意,它也会养育你。”
埃尔莎从来没想过,土地可以让人有依靠,给人生路。留在这里,收获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归属地——一想到这儿,她便很动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动心过。
她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彻底成为马丁内利家的一分子,这样一来,她也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也许甚至还能把它变成她自己的故事,将它传给她怀着的孩子。为了确保这个家庭会无条件地爱这个婴儿,把他当作自己人一样去爱,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什么样的角色都愿意扮演。“我想要那样的生活,马丁内利先生。”她终于说道,“我想成为这里的一员。”
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来你是认真的,埃尔莎。”
埃尔莎刚想对他表示感谢,却被马丁内利太太打断了,她一边喊着自己的丈夫,一边提着一个装满了绿色蔬菜和熟透的西红柿的篮子向他们走来。“埃尔莎,”她停下脚步,“太好了,你终于起床了。”
“我……我睡过头了。”
马丁内利太太点了点头:“跟我来。”
厨房里,马丁内利太太从篮子里拿出蔬菜,放在桌上,有胖乎乎的西红柿、黄色的洋葱、绿色的药草,以及成袋的蒜。埃尔莎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蒜。
“你会做什么?”她一边问埃尔莎,一边系上围裙。
“会煮咖……咖啡。”
马丁内利太太愣了愣:“你不会做菜饭吗?你可不小了啊。”
“对不起,马丁内利太太。确实不会,但——”
“那你会打扫卫生吗?”
“嗯……我相信我能学会。”
马丁内利太太双臂交叉着:“那你会做什么?”
“缝纫、刺绣、补洞、读书。”
“还真是个大小姐。我的天哪。”她环顾了一下洁净的厨房,“好吧。那我来教你怎么做饭吧。我们从意式炸饭团学起。对了,直接叫我罗丝吧。”
*
婚礼办得很仓促,没什么动静,前后都没有庆祝典礼。拉菲将一枚式样简单的指箍戴在埃尔莎的手指上,说了一句“我愿意”,就差不多结束了。仪式很简短,他似乎自始至终都在饱受皮肉之苦。
婚礼当晚,他们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用身体立下了誓言,就像他们曾用语言立下过誓言那样。他们的情欲是无声的,就像笼罩在他们周围的黑夜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几周、几个月里,他很努力,想做个好丈夫,她也很努力,想做个好妻子。
一开始,至少在罗丝看来,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切番茄时,她割破了手指,从烤箱里取出刚烤好的面包时,她又烫伤了手腕。她分不清成熟的南瓜和未成熟的南瓜。对于埃尔莎这种笨手笨脚的人来说,把馅料塞进西葫芦花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皈依了天主教,参加用拉丁文做的弥撒,虽然一个词也听不懂,却从美妙的祈祷声中找寻到一丝奇异的慰藉。她背诵祈祷文,学习《玫瑰经》,在围裙的兜里也总是备着一本。她去教堂忏悔,坐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把她犯下的罪过讲给迈克尔神父听,他则为她祈祷,还赦免了她的罪过。起初,这一切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变得既熟悉、又平常,成了她新生活里的一部分,就像周五不会吃肉,或是他们庆祝的无数个圣徒纪念日那样。
埃尔莎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她和她的婆婆对此都感到很惊讶。她每天早上醒得比丈夫要早很多,然后便及时去厨房煮咖啡。她学会了做她之前从未听说过的爱心食物,用的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食材——橄榄油、意式宽面条、意式炸饭团、意式烟肉。她还学会了如何“消失”在农场里:比别人更加努力,别抱怨。
久而久之,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收获了一种崭新的、意想不到的归属感。她在菜园子里的泥地上一跪就是好几小时,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破土而出,穿上绿衣,每一颗种子都像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份向未来做出的承诺。她学会了采摘肥美的黑珍珠葡萄,把它们酿成葡萄酒,托尼敢肯定,这些酒和他父亲酿的一样好。她发现,看着远方那些新开垦的田地,她会油然感到很宁静,而那些田地也会唤起她的希望。
在这里,站在这片她喜爱的土地上,她有时候会想,在这里,她的孩子会茁壮成长,奔跑玩闹,熟悉土地、葡萄和小麦讲述的那些故事。
*
雪下了一整个冬天,他们做好了久居农舍的准备,同时也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女人们花很长时间打扫卫生,缝缝补补,编织衣物。男人们则照顾动物,为来年春天备好农具。下雪的晚上,他们在炉火旁挤作一团,埃尔莎朗读故事,托尼拉小提琴。埃尔莎也渐渐了解到丈夫的一些小小的习惯——他睡觉时鼾声很响,睡得不太安稳,此外,他经常在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尖叫着醒来。
他有时会说,这片土地安静得足以让人疯掉。埃尔莎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通常只是任由他说话,等他伸手碰她,他确实会碰她,但次数不多,还总在黑暗里这么做。她知道,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他感到很害怕。和她说话时,他身上经常有一股葡萄酒或威士忌的味道。接着,他会微微一笑,编起故事来:在他的想象中,他们总有一天会在好莱坞或纽约生活。其实埃尔莎一直不知道该对她嫁的这个相貌英俊却难以捉摸的男人说些什么,不过她的嘴上功夫一直也不厉害。总之,她既没有勇气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又没有勇气对他说,在这座农场,她发现自己的身上意外涌现出一股力量,她对丈夫和他的父母的爱也变得愈发深沉。相反,她做了惨遭拒绝时自己总在做的事:她消失了,沉默着,等待着——有时候她等得很绝望——丈夫看到她身上的变化。
二月,雨水来到大平原上,滋养了土壤里播下的种子。到了三月,土地上新长出来的植物充满了生机,绿油油一片,绵延了数英里。晚上,托尼会站在田边,望着远处长势喜人的麦子。
这天,天空特别蓝,阳光也很灿烂,埃尔莎打开了屋子里的每一扇窗。一阵凉爽的微风吹了进来,带来了新生命的气息。
她站在炉子旁,将面包屑烤成棕色,面包屑上抹了美味的果仁味儿进口橄榄油,是他们从杂货店里买来的。厨房里弥漫着在热油里炸成棕色的大蒜的刺鼻气味。他们把面包屑、奶酪以及新鲜的欧芹混在一起,涂在从蔬菜到意面的各色食物上。
在她身后的桌子上,一个陶盆里装满了面粉,面粉是用去年大丰收时收获的作物磨出来的,等着被人揉成面团。起居室里的手摇留声机正在播放一张唱片,放的是一首名为《桑塔露琪亚》的歌,声音很大,尽管埃尔莎听不懂歌词,但她还是觉得必须跟着一起唱。
一阵疼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刺痛了她的腹部深处,疼得她弯下身来。她按住肚子,试图保持镇静,等着痛意过去。
可过了几分钟后,又一阵疼痛袭来,比第一阵还要痛:“罗丝!”
罗丝冲进屋里,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这是……”埃尔莎的羊水破了,溅到她穿着袜子却没穿鞋的脚上,连地板上也积了一摊水。见状,埃尔莎陷入了恐慌。过去的几个月里,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了,可现在,疼痛击倒了她,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医生在很久以前告诉过她,不要过度兴奋,不要给心脏带来压力。
要是那医生说得对,那该怎么办?她惊恐地抬起头来:“我还没准备好,罗丝。”
罗丝放下手中的衣服:“从来就没有人能准备好。”
埃尔莎喘不上气来。又一阵疼痛袭来,搅得她胃里天翻地覆。
“看着我。”罗丝说道。她把埃尔莎的脸捧在手里,尽管她必须踮起脚尖才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埃尔莎的手,带她去了卧室,把床上的东西扒了下来,又把被子和床单扔到了地上。
她脱掉了埃尔莎的衣服,此时的埃尔莎肚子肿得厉害,胳膊和腿都走了样,她被人这么着看,本该觉得特别尴尬,可她实在是痛得厉害,也就不在乎了。
痛得就像被狠狠地咬了一样。咬她一口,然后松口,放她喘会儿气,再然后又咬她一口。
“继续,大声叫出来吧。”罗丝说罢,便扶着埃尔莎上了床。
埃尔莎感受不到时间,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能感受到疼。需要时她便尖叫出来,中间还会像狗一样喘气。
罗丝像摆弄洋娃娃一样,帮埃尔莎摆正姿势,又把她光着的腿掰得很开:“我看见头了,埃尔莎。你现在可以往外用力了。”
埃尔莎往外用力,一边使劲,一边尖叫。“我的……心脏就快停止跳动了。”她喘息着说道,她本该告诉他们自己有病,不该要孩子,可能会死掉,“要是真的不跳了……”
“说这种话可不吉利,埃尔莎。往外用力。”
埃尔莎拼了命,最后一次使了把劲,觉得自己“嗖”的一下子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了枕头上。
房间里充斥着婴儿的哭声。
“是个美丽的小女孩,嗓门挺大。”罗丝剪下脐带,打好结,用他们在漫长的冬天里编织的毯子将婴儿裹起来,把襁褓中的婴儿递给了埃尔莎。
埃尔莎把女儿抱在怀里,目不转睛、心怀敬畏地低头看着她。她的爱意在全身流淌,溢了出来,化作了泪水。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既喜悦,又恐惧,既陶醉,又兴奋:“你好呀,小宝贝儿。”
婴儿安静下来,抬头冲她眨着眼。
罗丝把手伸进了她当作项链戴在脖子上的天鹅绒颈袋里,里面有一枚硬币,面值为一美分。罗丝吻了吻这枚硬币,拿到埃尔莎面前给她看。硬币的背面印有两根麦穗。“我们准备坐船去美国的那天,托尼在我父母家门口的大街上发现了这个。真是没想到,我们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麦子揭示了我们的命运。我俩当时说,这是一种征兆,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如今,这枚硬币将守护另一代人了。”罗丝看着埃尔莎,说道,“它将守护我美丽的孙女。”
“我想叫她洛蕾达。”埃尔莎说,“用这个名字来纪念我的爷爷,他出生在拉雷多。”
罗丝说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洛——蕾——达,很好听,很像个美国名字,我觉得。”她一边说,一边把硬币放到埃尔莎手中,“相信我,埃尔莎,这个小女孩会比任何人都爱你……会让你爱得发狂,也会给你的灵魂带来考验。这两件事通常会同时发生。”
看着罗丝那双因为噙满泪水而变得晶莹剔透的黑眼睛,埃尔莎意识到她的心情便是自己心情的完美写照,也意识到她对母性,这一将女性联系在一起达数千年之久的纽带,有着异常深刻的理解。
她还从中感受到了爱意,比她曾经从自己母亲的眼里感受到的更为深厚。“欢迎加入这个家庭。”罗丝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埃尔莎知道,罗丝的这番话既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洛蕾达听的。
仿杜松子酒(bathtubgin)即自酿的杜松子酒(gin),尤指美国禁酒令时期(prohibitionera,1919-1930)非法私酿的杜松子酒。其得名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一说称,该酒品质低劣,仿佛是从自家浴缸(bathtub)中酿制而成,故得此名。
拉格泰姆(ragtime),美国流行音乐形式之一,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人音乐。产生于19世纪末,盛行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美国经济繁荣时期。
原文为skinnyasarakehandle,直译过来的意思是“特别瘦,如同耙柄一般”。
此处的尺为英尺(foot),1英尺为30.48厘米,6英尺约为1.83米。
《欢场女子回忆录》(imemoirsofawomanofpleasure/i),以别名《芬妮希尔》(ifannyhill/i)著称,是一本由约翰·克莱兰德(johncleland,1709—1789)创作并在伦敦发行于1748年的情色小说。作者在囚禁于负债人监狱时完成该作品。其被认为是史上第一部使用小说体裁的色情作品。
得州狭长地带(thetexaspanhandle,又译“得州大草原区”或“得州锅柄平原区”)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个长方形区域,由该州最北端的26个县组成。其西面与新墨西哥州接壤,北面和东面与俄克拉何马州接壤。
在方块舞会上,人们会结伴跳起方块舞(squaredance)。该舞乃美国传统舞蹈,为美国乡村西部舞,是民族舞蹈的一种,在美国中西部是很普遍的团体社交舞。
储蓄贷款社(savingsandloan)乃向存款者支付利息,同时可向存款者提供购房贷款的合作社。
得州骑警(texasranger)与得克萨斯州骑警司(texasrangerdivision)有关。该警司是得州的执法单位,总部位于奥斯汀。在得克萨斯共和国以及现在的得州州政府中,得州骑警拥有准军事单位的功能。随着时代演进,得州骑警除了负责侦办从谋杀到政治腐败等案件之外,也负责追查逃犯。此外,它还有防暴警察功能,负责保护得州州政府。
原文为scrolledgate,指的是那种带有卷轴型装饰的门。
《我们难道不开心吗》(iain'twegotfun/i)是一首首演于1920年,正式发布于1921年的流行狐步舞曲。
《嘟嘟,嘟嘟,亲爱的!再见》(itoot,toot,tootsie!goodbye/i)是一首发布于1922年的歌曲。在20世纪20年代(亦称“兴旺的二十年代”)的美国,这首歌曾与时髦女郎(flappers)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原文为“七月四日”(fourthofjuly),即美国国庆日,亦是美国独立纪念日。
夏洛特夫人(theladyofshalott)是英国著名诗人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的同名诗作中的人物。
格兰其,英语grange的音译,正式名称为“农业保护者协会”,为美国的一个全国性农民组织。该组织创立于1867年,曾要求取消中间剥削,降低农产品转运、存放和加工等费用,以保护农民切身利益。19世纪70年代初,其发展为最主要的农民政治压力集团。1876年后势力减退,成为农民的社会文化机构。
《二手玫瑰》(isecondhandrose/i)是一首发布于1922年的流行歌曲。
此处的禁酒令(prohibition)专指美国的禁酒令,是指1920年至1933年期间在美国推行的全国性禁酒法令。该禁令禁止酿造、运输和销售含酒精饮料。
蒲式耳(bushel)是重量单位,于英国及美国通用,主要用于量度干货,尤其是农产品的重量。不同的农产品对蒲式耳的定义各有不同。1蒲式耳小麦或大豆约27.22千克。
海丝特·白兰(hesterprynne)是美国作家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hawthorne,1804—1864)长篇小说《红字》(ithescarletletter/i)中的女主角。故事中,白兰曾因通奸罪而受到处罚。
老虎窗(dormerwindow)是指一种开在屋顶上的天窗,也就是在斜屋面上凸出的窗,用作房屋顶部的采光和通风。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英文中,“女孩(girl)”一词也有“女友”之意。
耶洗别(jezebel),以色列国王亚哈之妻,以邪恶淫荡著名。(详见《圣经·列王纪》)
原文为意大利语。
外屋(outbuildings)主要用来储存物品或作为工作场所。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原文为意大利语。
《桑塔露琪亚》(isantalucia/i)是一首传统那不勒斯民谣。歌词描述那不勒斯湾里桑塔露琪亚区优美的风景,大意是说一名船夫请客人搭他的船出去兜一圈。
洛蕾达的英文为loreda,拉雷多的英文为lare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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