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 그녀

韩江 第1页,共2页

霜花성에

没有彻底隔绝空气的玻璃窗上结了霜花。严冬时节,那结成冰的白色纹路仿若江面或溪水表面的薄冰。听闻小说家朴泰远在长女出生时,因看到那样的窗户,故给女儿取了“雪英”这个名字,意为“雪之花”。

她见过因过于寒冷而结冰的大海。那是一片水很浅、十分平静的大海。但如今放眼望去海滩上的浪花结成了耀眼的冰,恰似一层层白色的花朵绽放到一半便被冻结了。她望着那光景,走在沙滩上,又看到一群冻僵了的白鳞鱼。当地人说,他们把这种日子称为“海面上结了霜花”。

霜서리

虽然她出生那天下的不是初雪,而是初霜,但父亲在取名时还是选用了“雪”字。长大以后,她比其他人更怕冷,于是心生埋怨,觉得也许是因为名字里带有寒意。

她喜欢踩在下过霜的土地上,感受半结冰的大地的触感穿透运动鞋的鞋底直达脚底的瞬间。无人践踏的初霜就像精盐一样。下霜以后,阳光会变得更加苍白,人们的口中会呼出白色的水汽,树木也因树叶的掉落而变得轻盈。但石头或建筑物等坚硬的物体反倒会显得更沉重。男人和女人穿着厚重大衣的背影,默默预告了他们即将开始承受什么。

翅膀날개

她在这座城市的郊外看到那只蝴蝶。十一月的清晨,一只白色的蝴蝶收起翅膀躺在芦苇丛旁。夏天结束以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蝴蝶了,它们是在哪里熬过这段时间的呢?上个星期突然开始降温,也许是因为翅膀反复被冻住又融化过几次,所以上面的白光消失了。某些部分几近透明,透过那部分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地上的黑土。也许再过些时日,剩下的部分也会变得透明。翅膀不再是翅膀,蝴蝶也不再是蝴蝶了。

拳头주먹

她漫步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得小腿的肌肉紧绷成一团,只为等待某种母语的文章或单词闪现于脑海。她心想,也许可以写一写雪。因为人们说,这座城市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

直至寒冬降临,她执着地注视着一切。尚未被纷飞的白雪照亮的店铺的玻璃窗;尚未落满雪花的行人的头发;取代雪花掠过陌生的额头和眼睛的斜阳;以及自己那双越是紧握,越是冰冷、苍白的拳头。

雪눈

鹅毛大雪落在黑色大衣的袖子上,用肉眼便可以看到特别大片的雪花。那神秘的正六角形一点点融化到消失不见,只需一两秒钟的时间。她想象着人们默默注视下雪时的片刻。

一旦下雪了,人们便会暂时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望向飘雪。公交车上的人抬起头,望向窗外。当一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地、不掺杂任何喜与悲地从天而降,当数以万计的雪花在顷刻间把街道染成白色时,人们将转过头去,收回视线。

雪花눈송이들

很久以前的某个深夜,她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侧卧在电线杆下。他是晕倒了,还是喝醉了?要不要叫救护车呢?就在她满怀戒备地看着男人时,男人起身坐了起来,愣愣地仰望着她。她吓得后退了几步。虽然男人看起来不像是野蛮人,但深夜的小巷杳无人迹,过于安静。她背对着男人一路小跑,然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男人依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凝望着小巷对面脏兮兮的灰墙。

*

那人稀里糊涂地摔了一跤,他用冻僵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当他意识到自己浪费了人生,并且察觉到他×的不想回到那个孤独到可怕的家时,当他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时,竟然下起了白得该死的雪。

*

稀疏的雪花纷飞着,

纷飞在街灯触不可及的黑夜中,

纷飞在无言的黑色树枝上,

纷飞在垂头前行的路人的头顶上。

b当一片片雪花悄然无声地、不掺杂任何喜与悲地从天而降,当数以万计的雪花在顷刻间把街道染成白色时,人们将转过头去,收回视线。/b

万年雪만년설

她曾经想过有朝一日要住进能看到万年雪的房子。当窗前的树木在春去秋来的过程中蜕变时,远山始终可以看到结冰。那冰就像小时候她得了感冒时,大人们轮流放在她额头上的冰冷的手。

她看了一部一九八〇年摄于当地的黑白电影。男主角在七岁时失去了父亲,之后被性格安静的母亲抚养长大(年仅二十九岁的父亲在和同事一起攀登喜马拉雅山时不幸罹难,未能找回遗体)。成年后离开母亲的男主角在生活中恪守着近似洁癖般的道德观。也许这是因为下雪时喜马拉雅山的震撼绝景遮住了他的双眼,以至于每当遇到选择的时刻,他都会做出旁人无法轻易做出的决定,然后不断地经历各种艰难困苦。在腐败蔓延的时代氛围中,他因不肯接受贿赂而遭到同事排挤,甚至还被处以私刑。他最终落入圈套,被赶出了职场。当他回到独居的房间陷入沉思时,远处雪山的溪谷和山峰占据了他的视野。那是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是掩埋着父亲冻僵的身体、不允许人类踏入的冰雪之地。

海浪파도

远处的水面掀起滚滚海浪。冬天的大海从那里来,气势磅礴地渐渐由远逼近。当浪峰抵达最高点时,白色的浪花四溅开来。海浪涌上沙滩后,又退了回去。

她站在陆地与大海相遇的交界处,注视着仿佛可以无限重复的波浪动向(但其实这并不是永恒的——因为不管是地球,还是太阳系,总有一天都会消失)。那时,她切身感悟到,我们拥有的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人生罢了。

浪花四溅的瞬间,海浪也白得耀眼。远处大海平静的浪纹犹如无数条鱼儿的鱼鳞。那里有数不胜数的闪烁、数不胜数的翻滚(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永恒的)。

雨夹雪진눈깨비

走在路上,当我体会到生活对任何人都并不特别友善时,下起了雨夹雪。雨夹雪渐渐浸湿了额头、眉毛和脸颊;当我想到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时、当明知竭尽所能紧握的一切终究会消失时,下起了雨夹雪。那既不是雨,也不是雪;既不是冰,也不是水。无论睁眼,还是闭眼;无论驻足,还是加快脚步,雨夹雪都会浸湿眉毛和额头。

白狗흰개

不会叫的狗猜猜是什么?

她在小时候初次听到这个谜语,但现在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听来的了。

二十五岁那年夏天,她辞去第一份工作返回老家时,看到邻居家院子里养了一条白狗。在此之前,住在那院子里的是一条凶猛的土佐犬。那家伙狂吠时,总是会把狗链扯到极限地往前扑,仿佛那条链子松开或断掉的话,它就会立刻扑上来咬人。她明知道那条狗被拴着,但还是被那股杀气吓到了,所以路过时都会尽量离大门远远的。

如今,那户人家院子里拴着的不再是土佐犬,而是一条略微混有珍岛犬血统的杂种狗。狗的白毛毫无光泽,身上多处脱毛,露出硬币大小的淡粉色皮肤。那条狗不吠也不叫,最初看到她时,不仅瑟瑟发抖,还把拴在自己脖子上的铁链拖在水泥地上一直往后退。当时正值烈日炎炎的八月,也许是因为酷暑,村里的小巷里杳无人迹。每当那条狗瑟瑟发抖,不停地往后退时,铁链的声音便会打破寂静。狗的两只眼睛默默地仰视着她,她每动一下,狗就会抖得更厉害,然后把身体压得更低,伴随着铁链咣啷作响的声音一直往后退去。狗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恐惧,她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晚上,她问起那条狗时,母亲回答说:

那条狗谁来都不叫,就只会一个劲地发抖,所以主人打算把它卖掉。就算小偷来了,它肯定还是那副模样。

那条狗一直都很怕她。一个星期过去了,也该熟悉她了,但直到最后一天,那条狗看到她时,还是压低身体往后退。它就像被人踹了或是勒紧脖子般地扭动着身体和脖子,像是在喘气,却听不到呼吸声,传来的只有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低沉响声。那条狗就连看到已经熟悉了几个月的母亲也会吓得往后退。“乖,没事的。”母亲一边低声安抚它,一边下意识地越过她走上前去。母亲咂着嘴喃喃地说……看来它这是长期遭人虐待过。

不会叫的狗猜猜是什么?

这个谜语无趣的答案是雾。

就这样,她给那条狗取名为雾。白色的、大大的、不叫的狗。那条狗就像她遥远记忆中印象模糊的白狗。

那年冬天,她回老家时,雾已经不见了。一条被铁链拴着的小型棕色斗牛犬冲着她叫个不停。

那条狗去哪儿了?

母亲摇了摇头。

主人想卖,但于心不忍,夏天就那么过去了。下霜以后,天气突然转凉的时候,它就死了。它一声不响地趴在那里……饿了三天还是四天,什么也没吃就病死了。

暴风雪눈보라

那是几年前发布大雪警报的时候。当时,她正走在首尔风雪交加的上坡路上。虽然撑了伞,却无济于事,风大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顶着猛烈吹打在脸和身上的雪花,继续前行着。她无从得知,这到底是什么?这冰冷的仇敌般的东西是什么?同时,这脆弱、瞬间消失且绝对美好的东西是什么?

骨灰재

那年冬天,她和弟弟一起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前往南部的海滨。他们将装有母亲骨灰的骨灰盒安奉在灵骨塔,将灵魂安奉在了可以看到远处大海的小寺庙里。每天清晨僧侣都会为母亲唱名诵经。佛诞日之时,还会为母亲制作、点燃灵驾灯。在那光亮和声音的近处,母亲的骨灰将永远地安放在石制的抽屉里。

盐소금

某一天,她仔细端详起一把粗盐,那些凹凸不平的粒子呈现的朦胧阴影渲染出一种凄凉的美感。她切实感受到,这种物质存在着防止东西腐败、消毒和治愈的力量。

之前,她曾用割伤的手抓过盐。如果说因为赶时间煮饭割伤了手指是第一个失误,那么第二个失误就是用没有包扎伤口的手指去抓盐。那时,她彻底体会到了“在伤口上撒盐”这几个字是什么感觉。

不久后,她看到一张装置艺术作品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座用盐堆起的小山丘,游客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脱下鞋和袜子以后,可以赤脚踩在盐丘上。游客随心所欲,想坐多久都可以。照片里的展厅很暗,光线只打在比人略高的盐丘顶部。由于背光,看不清游客的脸,只能看到有人赤脚踩在斜坡上。不知坐了多久,白色的盐堆和女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奇异地、疼痛地)联结成了一体。

她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心想,如果是这样,那脚上应该没有伤口吧?只有伤口彻底愈合的双脚才能踩在上面。那座盐丘无论发出多耀眼的白光,影子都是凄凉的。

b那些凹凸不平的粒子呈现的朦胧阴影渲染出一种凄凉的美感。她切实感受到,这种物质存在着防止东西腐败、消毒和治愈的力量。/b

月亮달

月亮躲进云后的瞬间,云突然发出白冷的光。若乌云参半时,还会微妙地形成昏暗且美丽的纹路。在那暗灰色、淡紫色或淡蓝色的纹路背后,隐藏着圆月、半月、比半月更修长的,或如丝般纤细的苍白月亮。

每当看到满月时,她就会看到人的脸。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讲解,她始终看不出哪里有两只兔子,哪里有石臼。她只能看到恰似定神凝思的人的双眼和鼻子的阴影。

月亮特别大的夜晚,如果没有拉上窗帘,月光便会渗入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她踱步在那张巨大的凝思的脸溢出的光芒里,走在那巨大的黑溜溜的双眼渗出的黑暗中。

蕾丝窗帘레이스커튼

她走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抬头看向某栋建筑的二楼,编织的蕾丝窗帘遮住了窗户。难道是因为某种不被玷污的白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摇摆不定,所以每当看到那种洁净时,才会感到心动吗?

有时会觉得,新洗好晒干后的白色枕套和被套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当枕套和被套碰触到她的肌肤时,纯棉的白布就像在对她说:你是珍贵的人,你的睡眠是纯净的,你活着并非一件惭愧的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当那沙沙作响的纯棉床单碰触到肌肤时,她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哈气입김

某个天气转凉的早上,我呼出了白色的水汽。那是我们活着的证据,是我们的身体保有温度的证据。冷空气涌入漆黑的肺部,经由体温加热后呼出白色的水汽。我们的生命,是一种以虚白且清晰的形态散布于虚空的奇迹。

白鸟흰새들

冬日海边的沙滩上,聚集了一群白色的海鸥,大概有二十只吧。鸟儿们面向渐渐朝水平线西斜而下的太阳席地而坐,它们一动不动地,就像举行着某种沉默的仪式一样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寒冷中观赏日落。她也停下脚步,望向它们目光所及之处(即将变红之前的苍白光源)。虽然冷得仿佛骨髓就快要冻结了,但她知道多亏有了那道光——那股热气,身体才没有冻僵。

*

夏天,她走在首尔的溪边,看到了一只白鹤。白鹤全身雪白,只有脚是鲜红色的。它落在一块光秃秃的大岩石上,正在晒干自己的两只脚。白鹤是否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呢?也许有所察觉。但它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才会漫不经心地望着对岸,在阳光下晒着那两只红色的脚。

*

她不清楚为什么白色的鸟会带来与其他颜色的鸟不同的感动,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白色的鸟特别美丽、气质不凡,有时甚至还会觉得它们很神圣。她不时还会梦到白鸟飞走。在梦中,白鸟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后便悄然无声地飞走了。但无论它飞得多远,始终都没有从她的视野中消失。它扇动着耀眼的翅膀高飞,一直翱翔在空中,永远不会消失。

*

在这座城市,曾有一只白鸟落在她头顶,又立刻飞走了。她要如何接受这件事呢?那天,她正忧心忡忡地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公园溪边的堤坝往家走,突然一个庞然大物轻轻地落在她头顶,一对翅膀从两侧垂下来,几乎可以包裹住她的脸颊了。但接下来那只鸟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附近建筑的屋顶上。

手帕손수건

夏末的午后,她走在僻静的住宅区里,看到一个在三楼阳台晒衣服的女人不小心弄掉了一部分刚洗好的衣物。只见一条手帕就像一只折叠起半边翅膀的鸟,像踌躇地寻找归处的灵魂一样,以最缓慢的速度飘然落下。

银河은하수

自从入冬以来,这座城市几乎每天都是阴天,所以她再也看不到夜空中的星星了。气温降至零摄氏度以下之后,天气变得反复无常,不是今天下雨,就是明天下雪。受低气压的影响,她常常感到头痛。鸟儿也飞得非常低。太阳从下午三点开始西下,到了四点周围已经一片漆黑。

她走在路上,仰望午后的天空,天黑得如同祖国子夜时分的夜空,这让她想起了星云。乡下老家的夜晚,可以看到数以万计的星星如同盐粒般倾泻而下。那皎洁的光芒可以瞬间净化双目,抹去所有的记忆。

粲然一笑하얗게웃는다

粲然一笑这种表达(也许)只存在于她的母语之中。茫然、凄凉、轻易破灭的纯真笑脸,或是那种笑意。

你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这样形容,那就表示你是那种肯默默承受,且努力让自己笑出来的人。

他粲然一笑。

如果有人这样形容,那(也许)表示他是那种在努力与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诀别的人。

白木兰백목련

二十五岁和二十四岁的两个大学同学在同一个时期走了,他们分别死于公交车翻车事故和军队事故。隔年早春,同届的毕业生们募款筹集基金,在从上文学课的教室窗口可以俯瞰的山坡上种了两棵白木兰的树苗。

多年以后,当她经过那两棵生长——重生——复活的白木兰时,不禁陷入沉思,为什么我们当年偏偏选了白木兰呢?白色的花朵与生命有所联结吗?还是说与死亡有关呢?她在书中看到,拉丁语系中的空白blank、白光blanc、黑色black和火花flame都属于相同的词源。环抱黑暗燃烧的白色火花,可以看作那两棵在三月短暂盛开的白木兰吗?

药糖당의정

她有时会像好奇别人的人生那样,不带任何怜悯地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好奇。从小吃过的药片加在一起会有多少颗呢?生病的时间加在一起会有多久呢?她总是生病,仿佛人生不希望她前进一样,在体内注入了一股阻止她朝光明前进的力量。每当那时,她就会犹豫不决,而这种迷惘的时间加在一起会有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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