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 나

韩江 第1页,共2页

春天,当我下定决心写一些关于白的东西时,最先做的就是列出目录。

襁褓

婴儿服

月亮

波浪

白木兰

白鸟

粲然一笑

白纸

白狗

白发

寿衣

但奇怪的是,每写下一个单词,我的心都会摇摆不定。因为我太想完成这本书,并且预感到这一书写过程将会带来某种改变。这就好比在伤口处涂上白色的药膏,再在上面盖上某种像白纱布一样的东西。

但过了几天,当我重读目录时不禁思考,深究这些单词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拉开弓弦时会发出伤感、诡异或尖厉刺耳的声音,若用这些单词揉搓心脏,或许会流淌出一些文章,但把白纱布盖在、隐藏在文章的字里行间真的没关系吗?

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迟迟没有动笔。八月,我来到这个陌生国家的首都,租到房子,住了下来。差不多又过了两个月,就在那个天气开始转凉的夜晚,偏头痛如同歹毒的老朋友找上门来,我热了一杯水吞下药丸的瞬间(平静地)恍然大悟,反正藏起来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有时,时间会让人觉得锋利,特别是在生病的时候。从十四岁开始的偏头痛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伴随着胃痉挛找上了门,就此中断了我的日常生活。在我搁置手中所有的工作,忍受痛症期间,一滴滴掉落的时间就像剃须刀片结集而成的珠子,仿佛擦过指尖都会流出血一般。每吸一口气,我都能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活下去。即使在我重返日常以后,那种感觉仍旧屏息凝神地守在原地等待着我。

如此锋利的时间的棱角──我们置身于每分每秒不断延长的、透明的悬崖边,向前走去。在一路走来的时间尽头,我们胆战心惊地迈出一只脚,接着在意志无暇介入之时,又毫不迟疑地踏出另一只脚。但这并非因为我们特别勇敢,而是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法。此时此刻,我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危险。我莽莽撞撞地走进未曾活过的时间里尚未提笔书写的书中。

门문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签约之前,我又去看了一遍那户的房子。

原本白色的铁门,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褪了色,很脏,多处掉漆,掉了漆的地方还生了锈。如果只是这样,我应该只会记得那是一扇格外老旧且脏兮兮的门,但问题是那门牌号“301”的写法。

有人(也许是之前某位住在这里的房客)用锥子般尖锐的东西刮擦门的表面,写下了数字。我沿着笔画的顺序仔细端详了一番。三拃大小的3。0比3小,但反复加粗的刮痕重叠在一起,使得它比3更先映入眼帘。最后是最深的、使尽全力刮得长长的1。黑红色的锈水沿着粗蛮的直线和曲线漫延流淌下来,恰似残留已久的血迹凝固了。我什么都不珍惜。我居住的地方、每天开关的门和我这该死的人生,我都不珍惜。那一组咬紧牙关的数字正紧盯着我。

那就是我要找的房子,是我打算从那年冬天开始居住的房子的门。

整理好行李的隔天,我买了一桶白漆和一把大油漆刷。没有贴壁纸的厨房和房间的墙壁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污渍,特别是电开关的周围脏得都黑了。为了避免油漆溅到身上太明显,我在浅灰色的运动服外面又套了一件白色的旧毛衣,然后开始粉刷。最初我就没打算把这件事做得尽善尽美,只是觉得白色的斑迹总好过脏兮兮的污渍,所以漫不经心地只刷了脏兮兮的地方。我把天花板上一度因漏雨而形成的大片水渍刷成了白色,用湿毛巾擦干净淡褐色水槽内侧的污垢后,把它也刷成了白色。

最后我走出玄关,开始刷铁门。每刷一下疮痍满目的铁门,上面的污渍便会随之消失。锥子刮过的数字消失了,血迹般的锈水消失了。我走进温暖的房间休息,一个小时后出来一看,油漆变模糊了。因为我用的是油漆刷,不是滚筒刷,所以刷痕格外明显。为了让刷痕看起来不那么明显,我又刷了一层厚厚的油漆,然后走回房间。一个小时后,我踩着拖鞋出来一探究竟时,看到外面正在飘雪。不知不觉间小巷变暗了,但路灯还没亮起。我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拿着油漆刷,弓着腰站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如同羽毛般百缕飘散、徐徐落下的雪花。

襁褓강보

雪白的襁褓紧紧地裹着刚出生的婴儿。子宫比任何地方都要狭小和温暖,护士生怕突然无限扩大的空间吓到婴儿,于是用力裹住他的身体。

现在,他是初次用肺呼吸的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生命的起始意义为何。他比刚出生的雏鸟和狗崽还要脆弱无力,他是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

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女人注视着孩子哭泣的脸蛋,她慌张地接过襁褓中的孩子抱入怀中。女人不知道让哭声停止的方法。她刚刚经历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因为某种气味,孩子突然止住了哭声,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仍存在着联结,孩子那双尚看不清东西的黑眼睛望向女人的脸庞(声音传来的方向)。两个人依旧联结在一起,但不知道就此开始了什么。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沉默中,两个身体之间隔着雪白的襁褓。

婴儿服배내옷

母亲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两个小时后便死掉了。

母亲说,她是一个脸蛋白得像半月糕一样的女婴。因为是仅有八个月的早产儿,所以她的身体非常小,但眼睛、鼻子和嘴巴都长得很鲜明、漂亮。母亲还说,她始终难以忘怀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望向自己的瞬间。

当时,母亲和被分配到乡村小学当教师的父亲住在偏僻的公房里。因为距离预产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母亲没有做任何准备,但那天上午羊水突然破了。母亲身边没有一个人。村里只有一部电话,还是在走路需要二十分钟的公交车站前的商店里。距离父亲下班也还有六个多小时。

那是刚下霜的初冬。二十三岁的母亲慢吞吞地爬进厨房,照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方法把水煮滚,然后给剪刀消了毒。她从针线箱里翻出一块够做一件婴儿服的白布,忍着阵痛,一边害怕得直掉眼泪,一边做起了针线活。婴儿服缝好后,又准备了一条用来当襁褓的被单。母亲强忍着愈渐强烈且频繁的疼痛。

最终,母亲独自生下了孩子。她亲手剪断脐带,把刚做好的婴儿服穿在沾有血迹的小身体上。一定要活下来。母亲抱着只有巴掌大的、哭声如细丝般的孩子反复喃喃自语着。一个小时后,孩子奇迹般地微微睁开原本紧闭着的眼皮。母亲凝视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再次喃喃地说,一定要活下来。又过了一个小时,孩子死了。母亲把孩子抱在胸前侧躺下来,忍受着怀里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干涸的眼眶再也流不出眼泪。

半月糕달떡

去年春天,在录制电台节目时,有人问我,小时候有切身经历过什么悲伤的事吗?

那瞬间,我突然想到了那场死亡。我在那个故事中长大成人。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像半月糕一样白皙、美丽的孩子。那是一个我在她死去的地方出生长大的故事。

我一直很好奇像半月糕一样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七岁那年做松糕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将米粉和成面,然后捏成一个个半月形,尚未蒸过的半月糕美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然而,当我看到装盘后的松糕上粘着横七竖八的松叶,不禁感到很失望。涂抹了香浓芝麻油的松糕带着油光,蒸锅的热气改变了它原有的颜色和质感。当然,味道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它们变成了与之前美得耀眼的米粉团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母亲说的是还没进蒸锅的半月糕。原来孩子的脸蛋是那么干净,想到这儿我感到胸口发闷,就像被铁块压住了一样。

去年春天,我在录音室没有提这件事,而是讲了小时候养的狗。在我六岁那年冬天死掉的白狗,是一条聪明伶俐、混有一半珍岛犬血统的狗。我们有一张亲密的黑白合照,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它活着时候的记忆。我只清楚地记得它死去的那天早上,白色的毛、黑色的眼睛和一直湿漉漉的鼻子。那天以后,我变成了一个不喜欢狗的人,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伸手去抚摸狗的脖子和脊背。

b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像半月糕一样白皙、美丽的孩子。/b

b那是一个我在她死去的地方出生长大的故事。/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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