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각설탕
十岁那年,她跟小姑第一次去咖啡厅的时候,初次见到方糖。白纸包裹着的正方体有棱有角,极致完美,这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不配拥有这种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方糖的表面,接着弄碎一小块边角,伸舌头舔了舔那甜甜的表面,最后观察了方糖放入杯中融化的整个过程。
虽然她现在并不特别喜欢吃甜食了,但偶尔看到堆满方糖的盘子时,还是会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有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损伤,痛苦也是如此。时间会影响、毁掉一切的说法,并不是真的。
灯光불빛들
在这座冬天尤为残酷的城市里,她正在通过十二月的夜晚。窗外没有月亮,漆黑一片。不知道公寓后方的小工厂是否出于安保需要,彻夜亮着十几盏电灯。她望着那些电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制造出的稀稀疏疏的、孤立的光点。自从来到这里,不,其实早在来到这里以前,她就一直无法沉睡。现在就算打个盹起来,窗外也还是漆黑一片。若侥幸多睡一会儿起来的话,便可以看到凌晨淡青色的光从黑暗深处徐徐地沁出来。即便如此,那些灯光也依然苍白地凝冻在清晰的寂静和孤立之中。
数以千计的银光点수천개의은빛점
在那样的夜晚,她会毫无缘由地想起那片大海。
由于船体很小,稍有波浪,船都会剧烈地摇晃。九岁的她害怕地蜷缩着肩膀,压低头和前胸,快要匍匐在地了。就在那一瞬间,数以千计的银光点从远海涌来,一闪而过。她当下忘记了害怕,出神地眺望着那些气势汹涌的银光点移动的方向。
“鳀鱼群游走了。”
坐在船尾的叔叔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叔叔的脸晒得黝黑,一头鬈发总是乱蓬蓬的。两年后,不到四十岁的叔叔便因酒精中毒去世了。
闪光반짝임
人们为什么把金、银、钻石等闪闪发光的矿物视为珍贵之物呢?据说这是因为闪光的水对古人而言意味着生命。闪光的水即干净的水,唯有能够饮用的(给予生命的)水才是透明的。一群迷失在沙漠、森林或脏兮兮的沼泽地的人,当他们发现远处闪着白光的水面时,一定会感受到特别的喜悦,感受到生命,感受到美好。
白石흰돌
很久以前,她在海边捡到一块白色的鹅卵石。她拂去上面的沙子,揣进裤子口袋,回到家后把它放在了抽屉里。那是一块被海浪磨得又圆又光滑的石头。虽然她觉得那块石头白得可以看到里面,但实际上它并没有白到透明的程度(其实,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她偶尔会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心想若能把沉默凝缩成最小的坚硬物体的话,那应该就是这种触感了。
白骨흰뼈
因为痛症,她拍过一次全身x光。一具白色的骷髅出现在如同青灰色海底般的x光照片之中。令她感到惊讶的是,体内存在着如同石头物性般的坚固物体支撑着自己。
在更早以前,刚步入青春期时,她曾被骨骼的各种名称所吸引。踝骨、膝盖骨、锁骨、肋骨、胸骨和肩胛骨。面对人类不是只由脂肪和肌肉组成的事实,她莫名感到很庆幸。
沙子모래
她常常忘记,
自己的身体(我们所有人的身体)不过是沙上楼阁。
过去易碎易毁,现在也是一样。
它正不断地从指缝间溜走。
白发백발
她记得一位职场上司说,希望可以在头发像鸟的羽毛一样全白以后,跟昔日的旧情人见上一面。在彻底变老后……满头白发,连一根黑头发也不剩的时候见上一面。
如果想见那个人,
一定要在青春和体魄已逝之时;
在渴望的时间所剩无几之时;
见面之后,由于风烛残年,只剩下彻底的诀别之时。
白云구름
那年夏天,我们看到云朵从云住寺前的原野飘过。当时,我们正蹲坐在那里,望着平整的岩石表面阴刻的佛像,只见一朵巨大的白云和它黑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远方的天空和地面并行飘过。
白炽灯백열전구
此时她的书桌整理得干干净净,白炽灯泡正摆在左边的灯罩里发光发热。
寂静。
透过没有拉下百叶窗的窗户,可以看到驰骋在午夜过后冷清的马路上的汽车前灯。
她就像从未经历过痛苦的人一样坐在书桌前。
就像刚刚没有哭泣过,或是就快哭出来的人一样;
就像从未支离破碎过的人一样;
就像无法拥有永恒的醒悟,从没给她带来过安慰一样。
白夜백야
她来到这里后听闻,在挪威最北端有一个有人居住的小岛,那里夏天二十四小时是白天,冬天二十四小时是黑夜。她认真思考,人们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是如何生活的。此时,在这座城市,她所通过的时间是那样的白夜,还是黑昼呢?旧的痛苦尚未全部化解,而新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展开。过去的那些记忆摇曳着难以称为彻底的光亮或黑暗的每一天,无法回想的只有未来的记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晃动着无形的光,和充斥着她不知道的元素的气体。
光之岛빛의섬
她站上舞台的瞬间,强烈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照在她身上。除了舞台以外的所有空间,转瞬变成一片黑海。她因无法切实感受台下坐了哪些人而陷入混乱,是该摸索着走入那如同海底般的黑暗,还是在这光之岛上继续坚持下去呢?
薄纸的白色反面얇은종이의하얀뒷면
每当她的身体康复时,都会对生活感到心灰意冷。把这种感情视为埋怨,未免太过无力;但称为怨恨,又略显狠毒。那种心情就好比每晚为她盖上被子,亲吻她额头的人再度把她赶出了那个冰冷的家,让她再次刻骨铭心地体会那颗冷漠无情的心。
每当她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时,都会感到很陌生。
因为她没有忘记,那如同薄纸的白色反面般的死亡,正执着地摇曳在那张脸的背后。
就像无法不计前嫌地去爱抛弃过自己的人一样,她需要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才能重新爱上生活。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抛弃我,
在我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你会无情地转身弃我而去。
我清楚地知道,
一切都无法回到我知晓这一切以前了。
纷飞흩날린다
日落前,下了一场饱含水汽的雪。雪刚落在地上便化了,这场雪会像阵雨一样很快就过去。
灰蒙蒙的老城区转瞬间变得干干净净。行人们带着各自过往的时间走进突然变得不现实的空间里,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往前走着,无声地走过那转瞬即逝(正在消失)的美好。
致寂静고요에게
当她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日子临近时,
想必会有话想对这所房子,对即将被打破的黑暗的寂静说。
仿佛永无尽头的黑夜将尽,
当深蓝色的微光从位于东北方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时,
当背对藏青色天空的白杨树徐徐地显露出干净的骨骼时,
在房客们还没有出门的星期天凌晨,她想到了要对凌晨的寂静讲的话。
请再多停留一下,
我还没有彻底得到净化。
界限경계
她在这个故事里成长。
她出生时,是一个只有七个月大的早产儿。那天,突然结了初霜。二十三岁的母亲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开始阵痛。当时,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刚出生的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哭了几声,随即安静下来。母亲把婴儿服穿在那沾有血迹的小身体上,小心翼翼地用棉被包裹住身体,只露出了她的脸。母亲把尚没有奶水的乳头送进她嘴里,孩子本能地轻轻吸吮了几下便放弃了。平放在炕头的孩子没有哭,也没有再睁开眼睛。每当产生不祥的预感时,母亲就轻轻摇晃被子,孩子睁开眼睛,很快又缓缓地合上了。不知从何时起,无论母亲怎么摇晃,孩子都没有任何反应。破晓以前,母亲终于挤出了奶水。当她把奶头送进孩子的嘴里时,孩子奇迹般地有了呼吸。孩子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吸吮奶水,一点点地咽了下去。孩子仍闭着眼睛,在不知道自己穿越的界限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又一点点地咽下了奶水。
芦苇林갈대숲
她走进连夜被降雪覆盖的芦苇林,扫了一眼一株株又白又消瘦、歪歪斜斜地承受着雪的重量的芦苇。一对野鸭栖息在芦苇林环绕的小泥塘里,它们在薄冰与尚未结冰的灰青色水面的交界处并排垂头饮着水。
在转身走掉以前,她问自己。
还想再往前走吗?
那么做值得吗?
不值得。她曾经颤抖着给出过否定的回答。
此时此刻,她没有做任何回答,转身走出了那片介于凄凉与美丽之间的、冻结了一半的泥塘。
白蝴蝶흰나비
如若人生不以直线延伸,她也许会在某一刻发现拐角处的自己,进而恍然彻悟到,在猛然回首间,即使无法看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已走进了新的局面。覆盖那条路的也许不是雪或霜,而是稚嫩且坚韧的春草。突然,一只展翅飞走的白蝴蝶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不晓得自己追随着那颤抖且愁郁着的灵魂般的翅膀又走了多少步。也许她这才明白过来,周遭的树木或许是因被某种东西吸引而复苏过来,它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陌生香气,为了变得更加茂盛地向上,向着虚空与光明的方向燃烧着。
灵魂넋
她一直相信,世上若存在灵魂,那么肉眼捕捉不到的动向应该就跟那只蝴蝶一样。
既然是这样,那这座城市的灵魂是否偶尔会飞到自己遭枪杀的墙前,无声地飘浮着,停留在那里呢?她知道,这座城市的人们在墙下点亮蜡烛、献上鲜花并不仅仅是为了悼念那些灵魂,人们相信惨遭屠杀不是耻辱,他们希望尽可能地延长哀悼的时间。
她回想起发生在自己祖国的事情,想到那些逝去的人没有得到真正的悼念,并思索着效仿此地,让那些灵魂在街道中央得到缅怀的可能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祖国从未真正做到缅怀逝者这件事。
除此以外,她还了解到在重建自己的过程中遗漏了什么。当然,她的身躯还没有死去,灵魂尚凝聚在体内。她的灵魂就像在轰炸中没有被彻底摧毁的,之后被搬移至新建筑前的一部分砖墙(洗干净血迹的残骸),凝聚在了如今不再年轻的肉体里。
她模仿着不曾被摧毁的人的步调一路走到了这里。干净的帐子遮挡住了每一个空位,省略了道别与哀悼。她相信,若相信不会被摧毁,便不会被摧毁。
因此,她还有几件事要做:
不再说谎。
(睁开眼睛)收起帐子。
为所有应该铭记的死亡与灵魂(包括她亲身经历的一切)点亮蜡烛。
b她相信,若相信不会被摧毁,便不会被摧毁。/b
흰
米和饭쌀과밥
她为了买晚上要吃的米和水,一直走在路上。在这座城市很难买到黏米。只有在大型超市才可以买到小塑胶袋包装的五百克西班牙米。买好米走回家的路上,放在她包里的米静静的。盛有刚煮好的饭的碗里还冒着热气,她像祈祷似的坐下来时,难以否认那瞬间感受到的某种感情。否认那种感情是不可能的。
朴泰远(韩语:박태원,号仇甫,1910—1986),著名小说家。1930年以短篇小说《胡须》登上文坛,随后发表了短篇小说《行人》《悔改》和《疲劳》等多部作品,是20世纪30年代韩国现代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亦是当时活跃于文坛的“九人会”成员之一。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他独自赴朝,出任当时平壤文学大学教授。晚年于朝鲜创作大河历史小说《甲午农民战争》。其长女朴雪英于1951年出任平壤机械大学英文系教授。朴泰远也是著名电影导演奉俊昊的外祖父。——本书中的注释均为译者注
韩文“안개”(雾)中的“개”为狗的意思。
作者“韩江”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