흰
雾안개
为什么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总是会想起过往的记忆呢?
走在街上,我几乎听不懂擦肩而过的人们讲的话,也看不懂路过的招牌上写的单词。我就像一座坚固且移动的小岛穿过人群。有时,我会觉得自己的肉体就像某种监狱,仿佛一生经历过的所有记忆,和那些无法与记忆分离的母语一起被孤立、封印了起来。然而,孤立越是坚不可摧,意料之外的记忆就会越发鲜明,沉重得仿佛快要将我压倒。这让我不禁觉得,去年夏天想要逃亡的地方,其实是我的内心,而并非地球对面的某一座城市。
此时,晨雾笼罩着这座城市。
天与地之间的界线消失了。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在四五米远的地方两棵高耸的杨树隐约呈现出墨色轮廓。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白的。不对,可以说那是白吗?每一颗冰冷的粒子蕴含着潮湿的黑暗,那明幽无声的澹漾就是那庞大水汽的去向吗?
我想起很久以前,某座岛屿的清晨也如此这般地被浓雾笼罩。我和同行的旅伴来到海边的悬崖路散步,海边的松树若隐若现,黑灰色的悬崖绝壁如削。大家俯览着海雾笼罩下动荡的黑色大海,与以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背影都显得十分凄凉。但隔天下午,当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时,我不禁意识到那条路上的风景原来如此平凡。原以为是神秘沼泽的地方,不过是落满尘灰的干涸水坑。那些像是在彼岸摇摆不定的松树,竟然井然有序地栽种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大海犹如明信片上的照片一样湛蓝、美丽。所有的一切都在界线内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场大雾的降临。
在这样浓雾弥漫的清晨,这座城市的幽灵们会做什么呢?
他们是否会从屏息等待已久的大雾中走出来散步呢?
是否会在那些把声音都漂白了的水分子之间,用我不得而知的、他们的母语打招呼呢?还是只是默默地点头,或摇头呢?
白城흰도시
我在位于城东的纪念馆的二楼放映室里,观看了美军在一九四五年春天航拍的这座城市的影片。影片的字幕显示,自一九四四年十月起的六个月间,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五的区域遭到了破坏。这是欧洲唯一一座发动起义抵抗纳粹的城市。一九四四年九月,这座城市戏剧性地在一个月内击退了德军,实现了民主自治。于是希特勒下令,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彻底摧毁这座城市,以儆效尤。
影片刚开始时,从高空俯瞰的城市仿佛覆盖了一层积雪,些许的黑灰落在白雪和冰面上,看上去就像斑斑点点的污痕。但当飞机降低高度,城市的面貌越来越近时,我才看清原来那不是积雪,也没有黑灰落在冰面上。所有的建筑倒塌、粉碎,碎石堆积的残骸闪着白光,万物被烧焦的痕迹在视线所及范围内无止境地延伸开来。
那天搭公交车回家的途中,我在过去曾是古城的公园下了车。穿过相当宽广的森林公园,又走了一阵,看到一栋老旧的医院建筑。那原本是一九四四年遭遇空袭被摧毁的医院,依照原貌复原以后,如今变成了美术馆。四周传来恰似云雀高啼的鸟鸣,当我走过郁郁葱葱的林间小径时恍然体会到,这里的一切都死过一次。这些树木、鸟儿、小径、街道、房屋、电车,还有人们。所有的一切。
正因为这样,这座城市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超过七十年。旧城区的城郭、华丽的宫殿和位于市郊湖畔的君王避暑山庄统统都是假的,它们都是人们依照照片、图画和地图坚持不懈复原出来的新结果。偶尔会看到某些柱子或墙壁残留着过去的部分,人们会在它的上方或两侧接上新的部分。那些划分着新旧的界线和见证了毁灭的纹路,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那天,我第一次想起那个人。
那个与这座城市拥有相似命运的人;一度死去或被摧毁过的人;在被熏黑的残骸之上,坚持不懈地复原自己的人;因此至今仍是崭新的人;如同某些残缺的柱子或古老的墙壁连接着新的部分,进而形成奇怪纹路的人。
黑暗中的某些事物어둠속에서어떤사물들은
某些事物在黑暗中会呈现白色。
当朦胧的光线渗入黑暗时,那些原本并不白的东西也会发出苍白的光芒。
夜晚,难以入眠的我躺在关了灯的客厅沙发床上,感受着时间在苍白的光芒里流逝。我注视着窗外摇晃的大树投在白色石灰墙上的影子,反复思考着那个人(与这座城市相似的某个人)的脸庞,等待着她的轮廓和表情渐渐清晰可见。
有光的方向빛이있는쪽
我读到一个真实的故事。在这座城市的犹太人居民区,有一个男人坚称,在他六岁时死去的哥哥的灵魂一直与自己同在。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但故事字里行间的真挚口吻难以让人断然否定。男人时常听到孩子没有形态和触感的声音。他在被领养的比利时家庭长大,所以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甚至不晓得自己有一个亲哥哥。他以为这一切只是因为倒霉,所以才会不断做着清醒梦,或是产生错觉。十八岁那年,男人才了解到自己的家族史,为了理解来找自己的灵魂,他开始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他因此得知,幼年时的哥哥至今还惴惴不安,时常听到的声音正是他在被军队抓走前,深陷在恐惧中反复高喊的那几句话。
我不愿去想象那个六岁的孩子惨遭杀害的结局。读了这个故事以后,我辗转难眠了好几天。在某一天的清晨,当内心终于恢复平静时,我想起了那个出生后只活了两个小时的孩子。如果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偶尔来找我,我可能无从得知,因为她没有学习语言的时间。虽然她睁眼望着母亲长达一个小时,但视神经尚未发育的她根本无法看清母亲的脸,她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句听不懂的话,就是她唯一听到的声音。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她是否来找过我,是否在我的额头和眼眶里稍作停留,以及我儿时所体会到的某种感受和模糊的感情是否冥冥之中来自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感受到寒冷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找上门。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奶水젖
二十三岁的女人独自躺在房间里。初霜未化的星期六早上,二十六岁的丈夫为了埋掉昨天出生的婴儿,拿着铁锹去了后山。由于浮肿得厉害,女人很难睁开眼睛,全身每一个关节和肿胀的手指都刺痛难忍。忽然间,女人感到胸部胀得发痛,她坐起身来,笨手笨脚地挤起了奶水。最初是稀的、淡黄色的奶水,之后才流出了白色的奶水。
她그녀
我想象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喝了那些奶水。
她拼命地呼吸,嚅动嘴唇吸吮着奶水。
断奶以后,她会吃粥和饭。在成长期间,以及成为女人以后,她还会经历几次危机,但每次她都得以重生。
死神每次都会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者是她每次都在背对死神前行。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句话就像符咒烙印在她体内。
就这样,她代替我来到这里。
来到这座熟悉到令人感到诡异的、与自己的生死相似的城市。
蜡烛초
她走在这座城市市中心的街道上,遇到了残留在十字路口处的部分红砖墙。在复原因轰炸而毁坏的建筑的过程中,人们将德军枪杀市民处的红砖墙拆下,移至前方约一米远的地方。低矮的石碑上记载着这件事。石碑前放有一个花瓶,周围立着几根点亮的白蜡烛。
此时笼罩着城市的雾已没有清晨那么浓了,却也像极了半透明的临摹纸。若有一阵强风突然吹散这场雾,说不定呈现在眼前的不是复原后的建筑,而是七十年前令人触目惊心的废墟。也许那些聚集在她身边的幽灵,正挺直腰背、瞪大双眼凝望着那面曾经见证自己被杀害的红砖墙。
然而并没有风吹来,任何事物都没有现身。流淌下来的烛泪又白又烫。白色烛芯的火光渐渐凹陷下去,蜡烛变得越来越短,最终缓缓地消失了。
现在,我会把白色的东西给你。
即使它会变脏,
我也只想给你白色的东西。
我再也不会问自己,
是否可以把这人生交付于你了。
b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b
b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b
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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