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夫拉维克——1976——

凯夫拉维克是美丽的祈祷

还是明亮的拥抱?

阿里在黑暗中走向凯夫拉维克。

他十二岁了,雷恰内斯布勒伊特公路太黑了,车的大灯几乎无法穿透黑暗——现在是一月。这是一年中最长的月份,比其他月份长两倍,其他十一个月份加起来也不比它的黑暗更浓重,它的夜更深邃。他们从雷克雅未克驱车前往凯夫拉维克,要开一个多小时,从萨法米利街的公寓楼——阿里从小到大生活的公寓楼,开到凯夫拉维克的单户住宅。他出生一周后就被带到那个公寓楼,在一个平安夜,带他去的女人已不在人世,她消失了,变成了他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种力量,推动行星的运转,让夏天到来,她会从面包房里取来糕点,还知道怎样用泡泡糖吹出大泡泡。“唯一一片没有失灵的天空/只是刚刚死去。”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远离她和阿里的父亲雅各布一起买的那间公寓。他正在开车,两手抓着方向盘,仿佛害怕黑暗会一把夺走他手中的东西。她的书籍、唱片、文学和古典音乐早就被封存在地下室,仿佛她的物品会妨碍雅各布和阿里的继母一起追求新生活。如今储藏室空了;阿里昨天去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的书和唱片,还有冰箱、轮胎和工具全没了,只剩下光光的墙壁,灰扑扑的,刷得很粗糙,还有天花板上悬着的一个灯泡,一副刚被处决的样子。

这辆车,俄罗斯“莫斯科人”牌,正向着凯夫拉维克缓慢行驶,一月的黑暗如此深重,车速勉强达到每小时五十千米,整个旅程他父亲和继母一言不发,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迎面而来的车灯。生命,不知何人说过,是一束光,擦过黑暗,然后消失。话虽如此,融入汽车后座的黑暗,与引擎的嗡鸣、轮胎低沉的杂音合为一体,这感觉很好,就像在隐身,似乎没人能触及你;我希望,他想,这趟旅程永远没有终点。可时间对人的梦想漠不关心;相反,它穿透一切,最终把生命变成死亡。如今连黑暗也救不了他。车是开得慢了点,但它的确在前进,在努力,阿里听见父亲轻轻叹气,像是感到释怀,“莫斯科人”驶入尼亚兹维克的一片光亮。他的继母看都不看一眼,她从来不施舍人东西,不过她瘦削结实的身体看上去的确放松了点。他们穿过尼亚兹维克,接着进入凯夫拉维克,沿着哈布那加塔街行驶,这条街是美国军方很多年前铺的,把一条坑洼不平的街道——人称“千湖之路”——改造成顺滑通畅的现代化大道。他们驶过斯库利百万冷冻厂,后来这座工厂连同主人的债务一起被烧毁,飞行酒店就建在这一片燃烧后的废墟之上。阿里——已长大成人,刚从哥本哈根回来——会在这家酒店住下。

***

他下了出租车,司机把两只箱子从后备厢取出,她的身体还保有那股神秘的韧性,他明白她仍旧可以威胁数学方程式,让科学手足无措。关上后备厢,她说,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很难说是害羞、有所遮掩、神秘或是单纯的嘲弄,我记得你——你是诗人。

他们搬进一栋小型的三居室家庭住宅。一间主卧,一间给阿里住,还有一间留给一个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它慢慢成为一座纪念碑,纪念我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成为一个墓穴,储藏着替代了幸福的悔恨。他们从首都搬到凯夫拉维克,来到世界的尽头,来到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因为继母的家人——她的父母、哥哥和三个姐妹,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因为继母想找一份工作。她受不了萨法米利街的公寓楼,她的工作时间不规律,每次她去地下室,从冰箱里拿东西,都不得不面对阿里母亲的书和唱片,她再也忍受不了喝咖啡,忍受不了主妇们的蠢话和她们啜饮咖啡的噪声,忍受不了等待那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因为无所事事,她的手变得枯皱,任何不工作的人都会枯萎、死亡,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搬去凯夫拉维克。他们搬走了公寓里所有的东西,清空储藏室,阿里询问母亲的书和唱片被如何处置了,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他父亲并不反对搬家,对他来说住在哪里都一样,再者,他的两个妹妹都住在凯夫拉维克,埃琳嫁给了一位颇有胆识、受人尊重的船长,奥洛夫也没有就近嫁人——她丈夫在基地工作,为美国人做事。她和她丈夫都是凯夫拉维克五旬节派教会的优秀成员,他们视耶稣为真理,多年来他们如同盾牌,不断抵御着针对教会和其成员们的偏见。奥洛夫是五旬节派教会的杂志编辑,该杂志每年出版四次,是上帝坚定的战士,十五年来毫不动摇,只有那么四五次,她失足受了撒旦的引诱。每次总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一种邪恶的力量用黑暗包围她,唤起她痛苦的回忆,剥夺她的睡眠,哪怕祈祷也不能再带给她任何庇护与安慰。她就像在黑暗中受困,只有痛苦的记忆相随。她想方设法掩藏内心所受的折磨,不让教会里的自家兄弟姐妹察觉出来,她这样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也许她想出去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舒展一下筋骨,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国家酒类专卖店门口,她意外地走进商店,买了一些东西,并不清楚自己买了些什么——同样意外地,她回到家,拿出袋里的东西,白葡萄酒、伏尔加和杜松子酒。她直接对着瓶子喝了第一口,我的上帝啊,居然这样好喝,这样让人松弛和平静。她走进客厅,拉上窗帘,坐进最舒适的椅子,来点音乐,美国乡村音乐,多莉·帕顿、约翰·丹佛和佩茜·克莱恩,面前放着一个酒杯和一瓶酒,她燃起一支烟,她以前从不抽烟,甚至没有意识到她买了烟,既然烟在眼前,那就抽吧,生活就会好起来,黑暗就会消失,记忆也不再令人感到痛苦,酒精在她血管里穿流,就像低声的安慰。

酒说:看见了吗?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会耐心等待,就算你长久地拒绝我、诋毁我,我也不会气恼。我会耐心等待,在你回归的时候张开双臂迎接你。当一切让你失望,只有我安抚你,帮你遗忘,只有我纠正世界,给你最好的视角去看万物。当你拥有我的时候,还要世界做什么呢?

奥洛夫是第一个在这所小房子的空房间里住过的人,确切地说,她是第二天来住的。他们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把这里的一切摸清楚。可奥洛夫需要一个地方恢复元气,她一连喝了几天酒,最后把孩子送去姐姐埃琳家,然后锁上房门,拉上所有窗帘。不久,她丈夫从基地下班回家,发现门锁了,他没有钥匙。奥古斯特敲着门窗,一开始,他温柔地请求她开门,后来开始大喊,是我,亲爱的,让我进来!我就在这儿,亲爱的,坚定地等着,我和主一起,都被你锁在门外,让我们回到你的生活中,我们一起把邪恶的灵魂赶走!我们一起割掉他虚伪的毒舌!

奥洛夫没有回答,她突然出现在客厅窗口,向他愉快地挥手,他正跺着脚抵抗寒冷,让我把撒旦从你的体内赶出去,奥古斯特看见了她,他拼命地喊,别听他的谎言,跪下吧,像我这样,你看,他喊着,冒着寒冷在屋外的人行道上跪下,膝盖陷进雪中,他开始祷告,声音有力而令人信服,就像教堂钟声的回响,就像天堂的号角,邻居们的脸浮现在近旁的窗口,有些人咧嘴大笑,因为凯夫拉维克几乎没发生过什么新鲜事,这里只有工作,只有鱼、美国佬和风,这样的消遣会让人们感到新鲜,他们看着这个五旬节派教会的白痴大喊着跪在家门外,而他老婆却在屋里喝得烂醉——这是多么神圣的一对!后来雪下大了,落在奥古斯特身上,仿佛老天都想让他闭上嘴。

酒:别让他愚弄你,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离间我们,而你会接着受伤。他不理解你,你又会感到害怕,又会想起一切折磨你、迫害你的东西。你走到客厅的窗边,坚定而快乐地挥手,这一点做得好极了,让他感到一切都很妥善,也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奥洛夫在客房里住了一个星期,恢复身体,戒酒,控制情绪,鼓起勇气再一次面对世界。

你们能来凯夫拉维克真好,另一个姐妹埃琳——奥斯蒙迪尔的母亲——对阿里的继母说,很久以后,死亡才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在她南下去柏林的路上对她痛下杀手。她嫁给了船长埃里屈尔,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奥迪尔对这个女婿尤为满意,但有时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奥古斯特不存在一样,仿佛他充其量只是一个误会,并且坚持认为是奥古斯特让他女儿变得不幸而忧郁;什么样的女人能开心得起来?他说,嫁给一个为美国佬工作的,逆来顺受,对有关上帝的事情喋喋不休的人?奥迪尔晚年偶尔会和埃琳与埃里屈尔同住,他劝埃里屈尔让那个坚信上帝的人和他一起出海做水手,多个人手,海上踏实的工作一定会让他投入真实的生活,把他从基地平凡琐碎的事物中拉离。埃里屈尔当然没对此太上心,却也没有抵触;你没法长久敷衍一个老人。但这件事对奥古斯特来说简直太容易了,他极度渴望去取悦奥洛夫的家人;总被他们轻视的感觉很难受,此外,他是土生土长的凯夫拉维克人,孩提时期就向往水手的生活,向往伟大的海上事业,谁知年纪轻轻就得到一份为美国人效力的好差事,对舒适安稳的工作置之不理当然很愚蠢,每个发薪日,你会因为自己的报酬,因为到手的每一个克朗感到信心百倍,这是在鱼类加工厂没有的体验,在那里做事的人常常遭遇挫折,每一次薪水会被拖延数周。什么样的人拿不到工钱?一个陷入麻烦的人。一个陷入麻烦的家庭。

这个人没有自由,不得不和有钱人拴在一起。

一个阴暗的二月天,埃里屈尔带着奥古斯特登上了船;大海沉重而粗暴,刚上船的时候,奥古斯特浑身所有的劲儿都拿来呕吐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晕船,比在大海深处晕船更糟糕,这感觉比死都难受;一个晕船的人迎接死亡,如同迎接一位神奇的朋友。奥古斯特坐在杂乱之中,或者说半躺着,大脑一片空白,丝毫不理会衣服上是否沾了呕吐物,那个极其讲究的男人,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在流口水,是不是在人前虚弱无力,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赶紧抱着马桶呕吐。虽然身体不好受,他仍在不经意间察觉到船员们错得有多离谱,上帝有多遥不可及,他几乎感到主已遗弃了这艘船,仿佛这些年它一直在漂泊,没有主的赐福。船在麻木与苦难中一寸寸向下沉,晕船只不过是魔鬼狡诈的武器之一,专用于羞辱他,让他失去对上帝的信仰。他想,我是上帝的战士,才不会屈服!他反倒因为晕船而重获新生。船向着海的更深处驶去,黑暗的海浪如重重高山,船在摇晃、在颠簸,奥古斯特脚步蹒跚,他的双腿像软面包一样浸在水中,剧烈的起伏把他抛来甩去,有时他像一团垃圾一样被扔在某个船员的脚边,有时被甩进一堆鱼下脚料里,他呕吐着,晕船耗光了他的体力,可他却再次站直身躯,开始谈论上帝,谈论他光辉而雄壮的军队。他说,耶稣基督就是真理,并向船员们描述着那条通往天堂的闪耀之路。

埃里屈尔并没有认真去听自己的连襟滔滔不绝,他决定置之不理,同时也认为晕船会把他拖垮,但随着航行的深入,尽管埃里屈尔很不愿意承认,但他慢慢开始明白奥洛夫嫁给这个男人的原因,奥古斯特是一个太过懂礼,太过感伤,也太善于穿衣打扮的人,他在青春时期就已经开始为美国佬工作了。对于晕船的事,埃里屈尔一清二楚;他曾见过最壮硕的男人因为晕船倒地不起,仿佛他们就在死神的门外呕吐、啜泣,完全是一堆废物。此番他目睹了晕船的奥古斯特不知疲倦地挣扎,他看见他没有屈服,意外地看见了奥古斯特钢铁般的意志。

船员们被眼前这位圣徒,被他们称为奥古斯特的圣徒逗乐了,他口中不停地说着上帝和耶稣,仿佛他和他们之间十分熟络,仿佛他们每天清晨都会和他一起喝咖啡,因此才能源源不断地告诉奥古斯特有关永恒和天堂之光的最新消息。这是最让人愉快的消遣,在他为一次演说做总结之前,大家看着他尽力克服呕吐,等着见证到底哪个更强大,是上帝的旨意还是他的呕吐。不过,渔船还是被风浪拖延了行程;虽然他们在骇浪中行驶缓慢,但最终还是抵达了渔场,他们用铲子铲鱼,这也算是一种回报,后来大家感到越来越疲倦,因为奥古斯特一刻也不停歇,他无处不在,你一转身就能看见他,他一直在叽里咕噜地说着关于主和地狱之火的最新消息,假如大伙儿不改邪归正的话,很显然等待他们的将是后者,好像谁在铲鱼的时候还顾得上思考主、耶稣和魔鬼似的,你只会在圣诞弥撒或是快撒手人寰的时候想想这些,而当你的生命尚有盈余,在出海捕鱼手忙脚乱的时候,你根本没空去思考那些遥远而含糊的东西。啊,闭嘴吧,有人说。闭嘴,他开始反驳,是的,敌人希望我闭嘴,只要我闭嘴,哪怕只安静片刻,他就会允诺你们美好的东西,清净,他说,你值得拥有,他给你糖吃,一颗、两颗,还有第三颗,直到最后你发现自己若离开了糖,连一天都熬不过,他就赢了。你让我闭嘴,可你不知道他的伎俩,你不了解他是一个善于伪装自己的专家。

最后,局面变得讨厌至极。他们两次丢给他上好的鳕鱼,却不起作用。等他们转身的时候,士气变得更低落了;一些渔民需要拿手垫着坐下来,极力克制自己,他们真想把他塞进装满鱼下脚料的水桶里,把他从船上丢到海里去,只要能让他闭嘴。不过,有一个人能从奥古斯特喋喋不休的布道中听出主的声音,他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大约十八岁的年纪,虽然还有些青涩、脆弱,但他年轻的生命却饱受困苦;他的酒鬼父亲是个大老粗,他的女友不仅背叛了他,还羞辱他。一开始他和众人一样,对奥古斯特的劝诫付之一笑,但他最终还是感到了内心深处的骚动,那种骚动起初朦胧而犹豫,后来就像光明充满他的血管,歌声在他心中唱响,他紧紧抓住奥古斯特的话,那样热切,就像一个快要被翻滚的海水淹没的人,紧紧抓住抛向他的救生圈。他答应奥古斯特去参加下周的教堂集会,简直等不及了。当他们快接近凯夫拉维克的时候,浪潮渐近平息。奥古斯特走上桥,看见埃里屈尔双腿分开站在船舵边,看着城镇的方向,那儿的景色太美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几乎发黑,他们出生的城镇亮起了灯火,灯火越来越近,像明媚的拥抱,奥古斯特的心中弥漫着喜悦。他低头去看埃里屈尔,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高大粗犷、经历如此丰富的男人,而他自己则出身贫寒,在穷困中长大,依靠着信念、决心和自制力一路奋斗至今。埃里屈尔,我们俩就像亲兄弟,奥古斯特说,他的声音发颤,因为饱含情感,因为热爱生命,因为热爱这座像灿烂的狂喜一般靠向他们的城镇。是的,我们站在这里,你和我,像兄弟一样,我们的城镇就像美丽的祷词一样迎接我们。

埃里屈尔向下看去,有一个船员正大步走向船的右舷,把船上的《圣经》抛上岸。接着,他久久凝望着凯夫拉维克,默默无语,奥古斯特也向同一个方向看去,不置一词;一对连襟就这样伸开腿并肩站在一起,这是美好的一刻。最后,埃里屈尔非常缓慢地说,仿佛事关紧要,因此奥古斯特必须一字不落地听他说,我一直不明白奥洛夫到底看上了你哪点,说实话,我从没拿你当回事,也从没喜欢过你。但现在我明白她的感受了。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坚毅与力量,谁也无法将它们从你身上夺走。你是你自己的人。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得到尊重。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现在和从前一样不喜欢你。这次你和我们一起出海,我还从没见过哪个船员像他们今天这么烦躁——我想可怜的奥利一定被你搅得心情烦乱,所以才会把你们的教堂会众说得如此不堪。你应该感到羞愧,因为你让这样年轻又单纯的人陷入困惑,这不光彩,也不能被原谅,让我告诉你,奥古斯特,假如奥洛夫没有嫁给你,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扔进海里。

船靠向凯夫拉维克。凯夫拉维克是黑暗中明媚的拥抱。

她是一根弦,颤动在

上帝和人类之间;喝了很多咖啡

约翰内斯·努达尔,中央银行行长,

上了电视

没过多久,他们就摸清了周围的环境,继母和雅各布把各自的家人叫在一起,喝晚间咖啡,继母干活儿的时候动作很轻快,一件事不做完,她是不会休息的。奥洛夫还住在客房里,她坐在沙发上,客人们陆续到来,他们面色苍白,心不在焉,显得很痛苦,跟着她一阵痛饮,继母的三个姐妹中有两个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她们闻起来像鱼,都在哈弗恩冷冻厂工作,周末过后,阿里的继母也要去那里工作了,现在是周五的晚上。她们的父亲身材矮小结实,皮肤饱经沧桑,看起来就像一块泥炭,他和埃里屈尔一起站在窗边,旁边还有一脸倦容的奥古斯特。埃里屈尔和这块老泥炭似乎在沉默中相处得很好,而奥古斯特的双手在背后不断扭绞,他的心像受伤的鸟在胸膛里打着趔趄,他试着挑起话头,不时回头去看坐在沙发上的奥洛夫,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完全失去她,害怕有一天她将永远被吸入酒精的地狱,她的内心不够坚强。当他第一眼看见她,就深深爱上了她,那时她十八岁,穿着冷冻厂的工作服走在蒂亚纳加塔街上,是那样生气勃勃,这个勤劳的女人一身才华,却怀有十分脆弱的内心和尚未痊愈的伤痛。他和这两个沉默的男人相对而立,沉默似乎让他们显得更强大,可他却得死死捏住双手,以免因无法自持而流泪,那样自己就会出丑。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没有她的生活根本不叫生活。他所了解的最美的事莫过于她着迷地凝视蓝天,或是站在五旬节派教会的会众面前,向上帝和容光焕发的耶稣基督做证。在这样的时刻,她总是能言善辩,发言掷地有声,她就像一根弦,颤动在上帝和人类之间。难怪撒旦永远等待着她,不知疲倦地设圈套。奥古斯特扭绞着双手,我总得说些什么,他想,我得开始说话,否则非得崩溃不可。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张开嘴说,好吧,伙计们,新的一年到了,前景并不乐观,是的,就业市场惨淡极了。建筑业到处都在裁员,鱼汛期还没开始,所以冷冻厂也没什么活儿干,况且那些拖网渔船都没在这里停留,以增加就业机会,它们全都载满渔获去往别的国家了。是的,伙计们,你们怎么看?中央银行行长约翰内斯·努达尔刚刚在电视上说过——我准备过来的时候刚好看了电视——不是说你们必须想好退路,而是你们总会在上帝选择创造你们的时候遇上别人,对不对,伙计们?他一边说,一边暗骂自己总把他们称为“伙计们”,用这个词形容这两个男人实在愚蠢,埃里屈尔什么也没说,帽檐下的他紧闭着嘴,老人则冷静地把手插进口袋,眼睛仍然盯着奥古斯特,掏出旧烟斗,两只鼻孔轮流吸着鼻烟,他的一只眼眨也不眨,冷冰冰的。不管怎样,奥古斯特接着说,约翰内斯在电视上说了,经济状况确实很糟糕,涨工资是不可能的,对大众也撂了挑子;他说局势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是我们第一次需要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眼前的困难,顶住压力。我们要万众一心,而不是一盘散沙,他这样说当然讨人喜欢,非常成熟,他是个聪明人。可是伙计们,他没有说的是他和其他行长两个月前就涨了工资,金额相当于一个工人半个月的薪水,这些好心的绅士甚至连家门都不出——这事你们怎么说,伙计们?《冰岛晨报》奏着同样的调调,为独立党发声,也为这个国家金融命脉的操控者发声,强调工人必须做出认真负责的行为,要求加薪的做法极不负责,简直不可饶恕,因为通货膨胀会失控,那是他们用来压制民众的丑陋怪物。就是这样,你们对此怎么说,伙计们?

该死,又是这个词。

我一直忘了你不是保守党,埃里屈尔说;基地的人知道那儿有一个共产党在为他们做事吗?

我为美国佬做事,有工作保障,所以保守党不能用狡猾的伎俩暗地里把我怎么样。很明显,假如没有美国佬,我们的生活质量会更低;否认这一点绝对是假话与谎言,事实上他们不时地带动经济发展,在我们胃口太大、眼高手低的时候救助我们,我们的做事风格一直如此——假如军队不在了,还有谁会援助我们?

埃里屈尔:你是个奇怪的共产党。我永远都不会理解你给他们卖命的原因。

奥古斯特:我不是共产党。我只是一个人。你们有什么看法,伙计们?难道我们要一直对那些金融家卑躬屈膝吗?难道不是我们一直肩负重担,他们才能揣着鼓鼓的钱袋回家吗?

埃里屈尔:我想只要切给我一片面包就行——只要我有自己的船和鱼,我就能应付。我很难想象那些先生有足够的能耐夺走我的船和鱼!

奥古斯特:他们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

我们的处境不妙,继母的父亲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严肃,似乎发自胸腔而非口腔。他向窗外看去,外面在下雪,他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客厅里大家的话也少了,仿佛屋外的雪和漆黑的夜正向每一个人倾吐沉默,但他们喝了很多咖啡,几个世纪以来,正是咖啡让冰岛人得以忍受沉默和稀少的人群。最后,谦和又坦率的埃琳让几个姐妹的母亲,还有阿里的继母一起聊聊斯特兰迪尔,阿里的继母和她丈夫一样矮小苗条,简直就是一条直线,身量甚至宽不过自己的脊柱,她们就来自斯特兰迪尔,还一起谈论了群山和大片荒野后的峡湾,话到此处,三个姐妹活跃起来;我最想念的,其中一个坐在沙发上说,就是能吃到可口的海豹肉,没有什么食物的味道能胜过现抓的小海豹,众人听她这样说,突然大笑起来,好像她刚从嘴里吐出一块石头来——笑声传到阿里的卧室,他正坐在地板上,背靠暖气,眼睛盯着装满书的可调节书架,上面的书大多关于泰山和伊妮德·布莱顿,他的表哥表妹分别坐在床和两把椅子上,他在他们中间显得腼腆;他们几乎互不相识。他从箱子里取出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些书,文字的世界一直是他多年以来的避难所,是他欢乐的源泉,可如今在表哥表妹的陪伴下,他产生了一种不适感,这些书突然显得幼稚,这让他十分难过,就像失去一个朋友,就像世界的光芒开始暗淡。他靠着暖气坐直,外面在下雪。他预料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周一开学日会挨揍。他自然感到焦虑,虽说暴力总会过去,但羞辱感更可怕——比如,他害怕别人扯下自己的裤子,然后是内裤,接着嘲笑他鸡鸡很小,甚至把尿撒在他身上,等回到家他会因为刺鼻的臭味而受到责骂。阿里宁愿他们全都离开房间,他想独自和书待在一起,消失在其中一本书里,永不复返。他什么也没说。不说话是件好事,人在沉默中通常是安全的。他尽量用单音节词回答表哥表妹的话,从而掩盖自己的口吃,回到雷克雅未克以后,他几乎不再受此困扰,可当他坐上“莫斯科人”的后座,向凯夫拉维克进发的时候,口吃的毛病又复发了。他精准地选择措辞,这让他的语速很慢,就像他很睿智一样,他试着找一些无关紧要的词,但口吃十分鬼祟,不知不觉就溜进了毫无戒心的话里。表哥表妹们好奇地看着他,看着他费劲地说出简单的话,他恨自己脸红,他的脸直发烫,背上冒着汗,他想,星期一去上学究竟会怎样呢?他背对温热的暖气坐着,对生命毫不期待。

一个长夜。

看似永远没有尽头,仿佛黑暗已将它挟为人质,但最终总要结束。他们准备离开,大人们因为久坐喝咖啡,身体有些僵硬,奥洛夫走在后面,她还不能面对立刻就要回家的现实,还没准备好应对日常生活。奥古斯特和女儿们一起向车走过去,他低下头,木讷地赤手扫去车顶和车窗上的雪,打开车门的时候,他的双手直抖;抖得太厉害,钥匙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钥匙,但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没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事实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锁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住地颤抖,好像不再属于他一样。他放弃了,把手臂靠在这辆美国车的车顶上,额头抵着车窗,一动不动地站着。爸爸,小女儿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害怕,她也开始发抖,好冷,一月的严寒覆盖了整个世界。马上就好,我的姑娘们,奥古斯特低声说,我可能只是咖啡喝多了。天又开始下雪,很平静,大大的雪片自黑暗中飘落而下,仿佛天空在做梦,奥古斯特的手臂很快就白了,他像一个被上帝抛弃或遗忘在凡间的天使,在最黑暗的地方,小女儿开始静静地抽泣。别哭,鲁纳,姐姐轻声对她说,别在这儿哭,可她也开始哭起来。这时埃里屈尔大步走出来,他没穿大衣,只披着西装,虽然外面很冷。埃里屈尔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快速地用手轻抚妹妹的脸蛋,妹妹不由自主地想,上帝啊,他的手是多么大,多么温暖。船下水之后,埃里屈尔说,他没有特意去看谁,就像在对雪说话,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一起。这远比晕船严重得多,奥古斯特说,他的声音太微弱,几乎听不见。你必须给她时间,哥们儿,埃里屈尔说,也必须给一切时间,这位船长拍拍奥古斯特的背,或许不算友好,但他确实拍了拍奥古斯特的背,他的手,说,那边,那边。接着他拿起车钥匙,打开门,发动引擎,并为奥古斯特拉着车门,说,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伸开腿站在那里,站在马路中央,目送他们开车离去,奥古斯特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他像一种无法被吹走的东西,即使世界来回颠倒,他也能牢牢地站立。

与此同时,在房子里,奥斯蒙迪尔,埃琳和埃里屈尔那十四岁、面相老成的长子,居然把阿里拉到一边说,明早八点准备好出门,要穿得暖和一些,天非常冷,别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