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夫拉维克——现在——

死亡发生在去往柏林南部的一辆黑色奔驰车上,

奥斯蒙迪尔一个人的步态威胁着

数学方程式,接着空气

吐出白色海鸥

傍晚的凯夫拉维克在下雨。没有下雪,雨让今年的十二月更晦暗,阿里走进大厅,没有其他旅客,游客都走光了,他看见最后一辆巴士驶离机场。外面的大地显得很沉郁。

一点也不疼。奥斯蒙迪尔用指头蘸取了一大团软膏,左手放在阿里的左屁股上,接着把他粗长的手指插入阿里的直肠,轻柔而彻底地探查,像是在寻找他渴望的东西,被我们错过的东西,却一无所获,当他抽出手指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微小的、黏糊糊的声音。阿里沮丧地想——其实他快要哭了——但愿我在凯斯楚普上厕所的时候把屁股擦得很干净。阿里感觉肛门不疼,却特别痒,所以他溜进到达大厅10-11商店外的明信片货架中间,用力抓挠自己,同时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明信片,上面印有冰岛自然界的珍珠和几匹马。然后他拿出手机,戴上眼镜查看手机短信,希望是女儿们发来的,嗨,欢迎回来,亲爱的爸爸,类似这样的话,还有甜言蜜语,你对于我很重要之类的。但这些信息不太可能来自她们,他并未告知她们自己突然回来了,他原本就必须向她们解释,告诉她们他的父亲,她们的祖父已经命在旦夕,但首先他想弄清楚父亲的病到底有多严重,情况是不是真的很不乐观,他不想让孩子们有不必要的担忧,因为他们对这样的事都很敏感,尤其是格蕾塔,假如她很在乎的人遭遇不顺,她就会消瘦,无法到校上课,他和波拉分开后的前几个月就是这样——阿里知道,他永远不会因为这个事实原谅自己。

是的,这些短信不是女儿们发来的,第一条是我发的,问他今晚能否碰面,一起喝免税店买来的酒——第二条是波拉发的。他盯着屏幕。他盯着她的名字,盯着左手边她的头像,她正倚着墙对他微笑,上一次她对他那样微笑几乎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的上帝,她真的对他那样微笑过,那些时光存在过,是他令她拥有那种微笑;他是怎样毁掉了自己的生活,怎样误解了一切?他是怎样想到他能离开她生活的,或者他根本就想这样做?真是个该死的白痴。因为他的日子很快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用四把步枪对准他无情地扫射:悔恨、渴望、自我厌恶和绝望。他盯着她的头像、她的名字,和下面的话:“你父亲告诉我……”

空间不够了。他必须按着屏幕看完剩下的话。这些是指向幸福、指向和解的话吗?还是来自那四把步枪冰雹一样的子弹?他的心脏还能承受多少子弹?他把拇指放在屏幕上,轻轻地按,可文字出现的时候,他又抬起头看明信片。所有的明信片上,天气都很好:平静,碧空。所以那才是冰岛:除了大自然的珍珠、平静的天气、蔚蓝的天空和温驯的马匹之外,什么都没有。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说出全部真相。有时候半个字也不说,我们总是缄口不言,让生活更易于操纵,避免不愉快。也许常常出于自欺,让自己显得更漂亮,也许常常出于懦弱。我们把沉默变成谎言,变成背叛。很少说出全部真相,也因为如此,永远不会拥有正直。难道是因为我们不敢面对自己,不敢面对我们创造的世界吗?难道人的生命仅由逃避和幻觉组成?阿里看着明信片和手中的电话,屏幕的光灭了,语言陷入黑暗——明信片展现的并非真实的冰岛,而是我们幻想中的冰岛;它们展现不出风,展现不出天气的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展现不出潮湿,展现不出这些浑身湿透、在雨中滴着水的马儿,展现不出飑、雪橇和灰暗的天色,而且绝对展现不出凯夫拉维克。凯夫拉维克不是冰岛,不属于幻想的那一部分。这些明信片为我们展现的是幻觉,是我们不敢用双眼去正视的东西。

一点也不疼。奥斯蒙迪尔脱去手套,向他的同事塞瓦尔介绍阿里,塞瓦尔刚把讲台搬开,他看起来很生气或是紧张。我的表哥,以前是诗人,现在是出版商,奥斯蒙迪尔说,他咧开嘴略微笑了笑,阿里不清楚他是不是有意折磨塞瓦尔,这个刚刚骂过诗人和诗歌,并将其与搞破坏的左派相联系的人,他用的是“以前”这个词,含沙射影地指向阿里。无论怎样,他从奥斯蒙迪尔的话里捕捉到一丝批判,或者假定如此,他突然想起,就像一扇窗户在他记忆中打开,奥斯蒙迪尔的母亲埃琳曾给他寄过一封短信,那时奥斯蒙迪尔刚刚接受了一次关于阿里的访谈,他说阿里作为一个出版商,有志于出版文学价值高的诗歌,特别是翻译作品,世界文学——这将是他对冰岛、冰岛文化和冰岛人民的贡献;假如我们没有翻译像托马斯·曼的《魔山》,或者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诗歌那样的作品,我们就算不得一个崇尚文学的国家。访谈最后记者问他,你自己的写作如何,你已经出版了两本诗集和两部小说,你所有的书风评都很好,其中一部小说被译成四种语言,你不认为自己也有影响力吗?不,他笑着回答,像人们对天真无邪的童梦报以的微笑……不,有好些作者比我优秀得多,他们都才华横溢。在这方面,我的影响程度和他们的相比远远没有那么大——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后来阿里收到埃琳·奥德斯多蒂寄来的短信。一封完全出人意料的信。这十年期间,阿里既没见过她,也从未和她交谈过,像他对待父亲家的其他成员一样。他父亲除外,每年他们父子会见三到四次面,两个人都对那些真正要紧的事绝口不提,只谈论一些肤浅的话题:天气、政治和足球。“我真的感到难过,”她写道,“当我读到你在访谈里对自己写作的评价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我和家里大多数人一样,撇去你父亲不谈,也因为有一个在出版业工作的亲戚而感到骄傲,尤其是一个目标崇高、野心勃勃的亲戚——这会让我的母亲,你的祖母,非常开心。但她也会因为你对自己写作的评价感到痛惜。也许你不明白,对我们来说,看见自己人在这个特殊的领域打拼有多重要。它几乎让我们感觉每件事都有意义,尤其是困难,感觉一切都顺理成章,感觉——不,我不想;我不想再多说了。你一定对这样的事略知一二,所以你能理解我的痛苦,也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给你。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向你道歉——对于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一个如此优秀的作家,我必须得补充一句,原谅我的打扰,收到自己无知又年老的姑妈寄来的让人尴尬的信,可能是件烦心的事。我还记得我哥哥索聚尔很讨厌看见与表达的距离,还有感觉与写作的距离。当然,我不太可能记起来;有时候是听母亲说的,还有我妹妹安娜(我知道她对你在访谈里说过的话也感到遗憾,可她不愿打扰你。我总是一个喜欢打扰的人,或者一个向来学不会处事的人)。直到我看见自己的思想在变化,在我眼前变得笨拙不堪时,我才完全明白。或者说,嗯,有些放肆。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信中哪些内容重要。原谅我的胡言乱语,不过我年纪大了,但也许还算不得太老,足够我去怀疑,或者去理解,那一时刻总会到来,那时再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现在向你问好还不晚,我的侄子。我们一定会继续买你出版的书,虽然我没法完全读懂。”

他当然无法把这封信背下来——事实上还差得远;只记得语气,也许还有几句话,不过他晚一点会在酒店房间里重读一遍。两个小时后,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凯夫拉维克的飞行酒店,他从一个厚厚的,塞满信件、剪报、照片、诗歌和韵文的黄色文件夹里抽出这封信,他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个文件夹,用老克里斯蒂安的话说,将它像石头一样拖在身后,但多年来他都没打开过——似乎害怕这样去做。奥斯蒙迪尔口中的这个词,“以前”,带有的斥责语气和他第一次读那封信时感受到的责备并不一样——他读完信,随即搁在一边,那封信像许多别的东西一样,被丢在一边,饱受压制,像一个古老的幽灵、一种指控和一个误解,不断被压制、被否认,不断——直到某些东西碎裂。直到它碎裂。直到他毁了——一切。他的日子很快把他绑在柱子上,四把步枪同时开火。以前是诗人,奥斯蒙迪尔这样说,塞瓦尔怀疑地看着他们,好像奥斯蒙迪尔和阿里正在联手对付他,好像刚刚发生的事,阿里浑身赤裸地趴在讲台上,表弟的手指插入他的直肠,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你又开始写作了吗?奥斯蒙迪尔帮阿里收拾行李的时候问道,他假装没有注意到阿里把色情杂志塞进另外两本书下面,并发誓自己到了酒店就将它扔掉,或是趁散步的时候丢进垃圾桶。你又开始写作了吗?奥斯蒙迪尔问,他拿起手稿,读了读书名——《黑暗所知的太多:约翰·西于尔永松漂泊的日子》,他声音中的热情让阿里感到不适。不,阿里说,我一直想写写约翰,只在业余时间写;你妈妈还好吗?他匆匆问了一句,像往常一样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他问得很急,太急了,刚问出口就想起来,尽管话还在嘴里,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及时打断这个残酷的问题,所以当他看见奥斯蒙迪尔的表情时,他在想,给他一拳反倒更体面。

你妈妈还好吗?——埃琳,她三年前就去世了,在柏林度假时被车撞了。车在路上全速行驶,埃琳的一只脚踩在路面上,撞车后被甩出三米多远。车开走了;司机可能喝醉了,喝高了,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梅赛德斯-奔驰车回家,上床睡觉,早上醒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撞死了一位冰岛的老妇人,一位在东海岸、在北峡湾长大的女人,她的哥哥索聚尔,喜欢在清晨轻嗅她的头发,拥抱她娇小温暖的身体,喜欢挠她的痒,因为她的笑声“像银子,像快乐的阳光”。事故发生后没多久她就死了,被人依恋和哀悼,尽管“事故”也许不是一个恰当的词,它更像是一种袭击,一种处决。我看上去一定很可怕,她低声对丈夫说,他跪在她身边,他伏在她身上,她在哭,他也在哭,那个高大有力、坚毅的船长,他的脸像饱经风霜的悬崖,听见她这样说,他哭了,他看着她,接着她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话了。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

他注意到奥斯蒙迪尔的表情,急促地说,一副惊恐的样子,他说得很诚恳,原谅我。

你离开得太久了,奥斯蒙迪尔只说了这一句话,把手稿递给阿里。

阿里看着明信片和手中的电话,波拉的留言在黑暗的屏幕后面等待,这是一部三星手机。他看着明信片想,它们为我们展示了我们的梦想。他悲哀地想,有时候我们的梦想只不过是幻觉、逃避和证明,证明我们不敢承认世界的真面目,不敢面对这个世界和身在其中的自己。他想,当我问及在凯夫拉维克逗留期间我和他是不是应该见一面的时候,奥斯蒙迪尔是不是在暗示我?——你觉得安全吗?他问,你觉得我们能承受吗?

他是不是想说:因为接下来我们可能需要谈论我们在逃避什么,需要面对三十年前的自己,并解释清楚今天的我们到底是谁——这样的解释不太可能让人感到舒服。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很小。

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把阿里吓了一跳,他的手机掉到地上,后壳弹开,电池跳了出来,波拉的留言沉入了黑暗深处。10-11商店的一个收银员挪开明信片货架,阿里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五分钟,谁会那样站在一堆向游客兜售的明信片中间,除非有什么不对劲,除非这个人病了,正面临一场危机,心脏病突发,在哭泣,觉得事有可疑,也许他是个变态狂,天知道,也许他正对着照片手淫,因为他知道店里有两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个年方二十的姑娘,小心地把一个货架从另外两个旁边挪开,她说,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吗?却又立即纠正了自己的话,假如这个人是变态狂怎么办?假如他并不沮丧痛苦,而是一个变态狂,就像你在报纸上或者网上看到的那样,他站在那里,他的阴茎像个小恶魔一样被他握在手里,回答你,什么?是的,你当然能帮我!所以她急忙纠正了自己,问道,你还好吗?她一边挪开货架,一边说。另一个收银员,也是个年轻姑娘,在一边等着,手里拿着电话,时刻准备打电话呼救。谁知那个变态狂原来只是个中年男人,在记忆复杂的风景里迷了路。他捡起手机,重新装好,小声说对不起,那个姑娘也道了歉,吓了他一跳,可他还是纹丝不动地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们除了他的脚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另一个姑娘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阿里对着两个姑娘抱歉地笑了笑,她们的脸庞青春洋溢,其中一个人下唇戴着两个唇环,另一个头发是粉色的,两人都略显圆润,挪开一个明信片架不会让一个人的体重损失四十或五十千克的,这种负担对于这样年轻的人来说不在话下,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承担额外的五十千克重量,仿佛她永远,在她年轻生命的每一秒,都被判处了苦役。人们吃得太多,锻炼太少,体重增加,恣意发胖,可怜的地球,不得不载着我们所有的人一起旋转,难道它不评论我们的文化,不说它正在堕落,不说我们生活在被死亡沾染的时代吗?阿里这样想,但他很快就因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了羞愧,她们只是两个可爱的孩子,那个戴唇环的姑娘给他找来一个购物车,方便他在雨天的下午把提包放进去,他接着想,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这是文化的错误,不是你的,你是时代的受害者。接着他走了出去。

出租车司机,一个大概和他同龄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快速地把他沉重的箱子放进了后备厢,他几乎来不及感谢她的帮忙。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水味,对她说,凯夫拉维克,飞行酒店。离这儿不远,她愉快地回答。对我来说挺远的,他钻进汽车,自言自语,接着点开手机上波拉发来的短信,重新找回那些黑暗中的话语:“你爸爸告诉我你要来了。他们详细查过吗?对不起,我没法不提示他们,让他们了解你的问题不止眼前这些,他们完全有理由好好查一查你,是吗?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他们有没有发现你对所有人都隐藏的东西,尤其是对你自己——他们发现你的不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