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光秀接到派往中国地区的命令是在五月十七日中午。
当时光秀正逗留在安土城,这条命令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秀吉正出兵中国地区,与毛利氏争斗,逐渐蚕食毛利的领地。信长派遣光秀去支援秀吉作战。
早有人快马加鞭从安土捎信给光秀平素所居住的坂本城。当天傍晚,坂本城的将士们就都知道了出兵中国地区的消息。
城里也好,城下也罢,人们沸沸扬扬地议论起这次的出兵命令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其背后必有隐情。有人说光秀因犯了重大过失而被处分,有人说光秀不受信长待见才会被贬职。各种揣测传得有鼻子有眼。
不管怎样,明智军突然被派往中国战场,明智的将士们并不觉得欢欣鼓舞。
第二天,光秀以自己的名义公布了出征中国的消息,命令将士们先在丹波龟山城集合,然后再奔赴中国战场。
坂本合城上下,一阵忙乱。武士们军官和士兵们都紧急做着出征的准备。
叡山脚下,前不久新建了一栋武士宿舍。在那里的酒部隼人也接到了出兵的命令。不过,这个位于比睿山脚下的武士宿舍比其他地方安静许多。因为聚集在这里的都是新投靠明智的武田残党。对他们来说,有仗打总比没仗打要强。要是没有战争,这些新来的人便没机会出人头地。
近几年来,他们在穷兵黩武的胜赖的指挥下,早已把打仗当作家常便饭。
这次作为威风凛凛的织田军的一翼出征,他们感觉胜利在望,与之前被动防守的境地相比,有天壤之别。
从甲斐开始,隼人就与千里出双入对。虽然在外人看来是很登对的夫妇,但实际上两人只不过共同生活而已。千里无依无靠,就在神户伊织的劝说下,和隼人一起来到了坂本。
隼人虽然笃定总有一天要娶千里为妻,但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他并没有去勉强千里。千里在隼人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无法想象隼人会成为自己丈夫。
明智公布要出征中国地区消息的那一天,隼人回家对千里说:“要是出征中国的话,少则一年,甚至一年半,我都回不来了。”
当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很像一个普通丈夫对妻子说的话,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长时间您不在,我会觉得孤单的。”千里也像普通的妻子那样说。
“真有意思。昔日以信长为敌的我,这次却作为信长的部下出征。”
“是部下的部下啊。”千里更正道。
“准确地说,是部下的部下的部下吧。”
隼人笑了。千里受到感染,不禁也笑起来。
隼人望着笑靥如花的千里,心想:我俩在出征前还能这样有说有笑,看来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啊。如果我们已经结为夫妻的话,我肯定会对千里牵肠挂肚,千里也无法对我露出这般灿烂的笑脸吧。
想到两人就此无牵无挂地别过,隼人心头掠过一丝寂寞,很快又觉得这样也好。他见过同事们前仆后继不断丧命,也见过很多妻子和孩子因丈夫和父亲去世而陷入不幸深渊。悲剧在周围轮番上演,他目睹了太多,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唯有一人令隼人耿耿于怀,那就是大手荒之介。
当初千里之所以同意随自己来坂本,是不是因为其心灵深处所隐藏的对荒之介的情愫呢?每当隼人涌起这种怀疑的时候,总是郁闷不已。
不去主动求娶千里的心情,与对荒之介的嫉妒之情是自相矛盾的。但是,隼人的心中同时涌流着这两种乍看之下自相矛盾的感情。
二十五日早上,明智的将士从坂本城出发去龟山。
清晨,千里送隼人前往城外广场列队,陪他一直走到武士宿舍的尽头。初夏的阳光倾泻在前方的琵琶湖面上,波光粼粼,闪闪发光。
此时此刻,千里觉得自己是个恶人,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送隼人奔赴沙场,她既没有一点儿离别的悲伤,也没有恋恋不舍。
“天气变热了。”千里说。不知什么原因,她感到寂寞难熬。
二十九日,进入丹波龟山城的明智部队的武士们领到了火枪的弹药,并要将上百件行李运往中国地区。傍晚,两百多名武士簇拥着马背上驮载的行李,出了龟山城。由此推断,最迟三四天内主队也会前往中国。
到了六月一日。申时(下午四时),奔赴京都的信长派使者传达命令说,因为要点验出动的部队,所以须先在京都集合。部队全体人员立即做出发的准备,酉时(下午六时),在龟山之东的柴野部落集合了。
此时,隼人第一次看到了总帅明智光秀的模样。那是一位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武将。
光秀将全军分为三批,并列排成三个梯队,骑马徐徐进入各梯队之间。
隼人大跌眼镜,觉得光秀的外貌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光秀的脸像戴着能乐面具一样喜怒不形于色,眉间带有拒人千里的冰冷。
部队进行了点名,全体共计一万三千余人。光秀点完名之后,往南纵马驰骋了一百多米。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相貌堂堂的武将。
“那是谁啊?”隼人询问旁边的武士。
“明智左马助。”马上有人回答。
明智左马助在明智武将中出类拔萃,早已威名远扬。在甲斐的时候隼人就久仰其名,今日得见真容,果然名不虚传。
左马助很快拨马返回。然后他叫上五六名武将,一起驱马往光秀所在的地方奔去。光秀翻身下马,将包袱皮铺在草地上,坐到上面。他离隼人他们很遥远,人显得很小。不久,六名武将也纷纷下马,围坐在光秀四周。
“他们在做什么呢?”隼人后面有人问。
“在商量事情吧?”
“这不明摆着吗?闭嘴!”
隼人听到大家这样扯着闲话。一群武将不知道在谋划什么,许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在隼人看来,他们简直就像几个摆在那里的人偶。
有人打了个哈欠。
“我们也坐下来吧。”也有人这样说。
隼人坐下来仰望天空。黄昏时分的天空,云彩如箭一般向西飞驰。
隼人远远地眺望着那没完没了的谈话现场。在甲斐国,武田的武将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在排兵布阵完成之后,军官们还离开部队去密谋军情。
直到夜色降临在平原上,彼此无法辨认面目,武将们才站了起来。
除了左马助仍然单骑伫立原地之外,其他武将们骑马徐徐朝这边走来。
落在最后的左马助突然勒住马缰,使马儿扬起前蹄直立起来,然后出乎意料地向别的方向飞奔而去,复又往这边拨转马首。
当他来到排成三个梯队的队伍跟前,勒住马,吩咐全体人员整好队后,大声喊道:“从现在开始,到京都共五里路程,凌晨到达。务必小心谨慎,不要发生事故!”
说完这些,左马助又信马由缰地向南方驰去。
隼人此时觉出蹊跷: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左马助,现在怎么失去了沉着冷静?
部队出动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充斥在行进队伍当中。中途走了一里左右,部队的前方赶来一骑。
“现在开始禁止交谈,保持安静,加快速度!”说完,马向后方奔去。
走了三里左右时,前方传来小憩的命令。于是,部队暂停行进,武士们在路旁坐下。草地被夜露打湿了。
黑暗中又有一骑飞奔过来:“大家听好了!”像是左马助的声音。
“徒步前进的人要穿新草鞋。持火枪的人要将火绳锯成一尺五寸。”左马助说完,又疾驰而去。
同样的喊声也在队伍的后方响起。
隼人感觉非同寻常。
部队继续往前行进了一里地,在一个小部落里用了兵粮。
“让马好好歇息!”左马助像刚才一样,在冗长行列的各段停下马来发号施令。
接下来一口气行至桂川附近。这时,天上到处闪耀着蓝蓝的星星。在桂川前面,部队停止了行进。
“把火绳点燃起来,每人五根,火头朝下!”左助马又跑过来说。
隼人感到身体战栗不已。火绳上点火说明事态紧急,是战斗即将开始的征兆。谋反二字在酒部隼人的脑海中如电光般闪过。
左马助复又大叫:“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我们日向守大人将取代信长掌管天下。哪怕是提鞋的人,也能建立功勋,飞黄腾达。大家一定要奋勇向前,全力以赴,效忠主公!接下来夜袭信长下榻的本能寺!”
左马助一发布完命令,绵延不绝的队列中喧嚣声四起。
武士们口中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声音汇集在一起。
既不是感叹,也不是诅咒。而是当命运在这一瞬间被无法掌控的外力猝然扭转后,心底涌起的难以名状的情感的宣泄。
武士们胡乱蠕动着身体。数百人仰望天空,云缝里露出点点星光。数百人低头望地,绿草湿润,草间的小石头骨碌骨碌地滚着。
隼人打量了一下即将成为叛徒的自己,心里并没有什么恐惧。
信长直到不久前还是他所属的武田阵营的敌人。如今信长再次变成敌人,对于隼人来说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只不过,他刚刚投身织田信长的阵营,好容易安生下来,如今波澜再生,全新的命运仿佛怒涛一般将他吞噬。
前途未卜。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幸福的日子,还是暗无天日的生活,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毋庸置疑的是,明天会与今天截然不同。
部队开始前进,开始渡过桂川。隼人一边溅起水花,一边听到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我们能打胜仗吧?”
隼人听到后,没好气地说:“鬼才知道。事到如今只能奋力一搏了!”
不久,部队进入京都城。尚在睡梦中的人家静悄悄地分列道路两旁。黎明将至,不过四周仍然昏暗。
部队突然停了下来。
“各组都以本能寺的森林为目标,奋勇杀敌吧!攻击重点是皂荚林和竹丛!”这次不是左马助,而是一位更年轻的武将的声音。
隼人被编入三十人左右的小组里。黑天摸地,看不清别人的脸,也不知道指挥是谁。
突然,法螺号吹响,战鼓声震天。
等隼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出老远。左右两边,明智的武士们像黑色的浪潮一样奔流。
武士们在悄无声息的大路上奔跑了几百米,拐过好几个九十度的弯。隼人早已把皂荚林和竹丛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只是随波逐流跟着一帮武士们奔跑着。
远处传来鼓噪声和枪击声。
隼人穿过一座气派的大门,冲进院子里。院子里早已被武士们堵得水泄不通。
既然是交战,隼人很想与敌人交锋,但根本看不到敌人。同伙的武士们挥刀乱舞,在公馆的周围跑来跑去。
不过,在后门那个方向,鼓噪声骤然变大,枪声也愈加猛烈。
五六扇防雨门被推倒在地,隼人和几名武士踏着防雨门走进公馆内。
公馆里已经有几十名明智的武士们,一个个青面獠牙,忽而扑到左边,忽而扑到右边。
“信长呢?信长在哪里?”一名中年武士迎面撞上隼人。
对方斜眼瞪着隼人吼道:“信长的卧室在哪里?”
“不知道。”
“哼!混蛋!”
本就许多人摩肩接踵,行动不便,那个武士却还冲着周围的人大吼大叫:“喂!让开!要不然杀了你们!”然后,挥刀一阵乱砍,俨然已经疯癫。
身旁的武士们为了躲避他的刀锋而纷纷倒卧地上。隼人踩着倒卧在地的那些人的身体,向檐廊方向移动。
这时,离隼人四五米远的地方,有两三扇防雨门被掀到户外了。
天已蒙蒙亮。黎明的曙光漂进本能寺的庭院里。隼人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庭院。庭院比他想象的要小巧,有假山、植被和由相隔的石块连缀成的甬道,幽静雅致,宛如世外桃源。
那里倒着几名武士。谁也没有穿护甲,只身着寝衣,横七竖八地俯伏在地上。
他们肯定是自尽的,隼人想。
庭院是少有的尚未被明智军团糟蹋的地方。可能因为庭院被两栋建筑物包裹在中间,不引人注目,才逃过此劫。
隼人跳到庭院里。鼓噪声没了,枪声也歇了。这场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隼人来到庭院之后,二三十名武士也蜂拥而至。
其中有几人许是想切下自杀者们的首级,纷纷扑向他们的尸体。
隼人推开其中两三人,吼道:“住手!”
隼人莫名地义愤填膺,伸开双手挡到一具尸体前面。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人向隼人逼近。
“你们要盗取自尽者的首级?这也配当明智的武士?”
隼人说完就揪住那人的领子,扭住他的身体从右向左转了两圈,然后松开了手。那人的身体侧着飞出三米多远,扑通一声砸到地面上。
可能是被这阵势吓住了,其他人畏畏缩缩不再上前。
自杀者们大都是孩子,像是侍童的样子。大都生得眉清目秀,微微张着口,惹人怜爱。
集合的法螺号响了,战鼓敲了起来。
没能与敌人交锋的武士们,悻悻地到前院去集合。前院熙熙攘攘满是明智的武士们。
隼人看到军官们已在离武士们稍远一点的地方集合完毕。光秀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马扎上,只有左马助骑着马,像在龟山城时那样,缓缓地踱来踱去。
光秀面前铺着一张席子,上面摆着几个首级,脸都是朝光秀的方向摆放。其中恐怕也有织田信长的首级。
不久,武士们整齐地列队完毕。
“我向大家宣布:我们已经取得信长的首级!现在马上向二条方向进攻!禁止烧杀抢掠!违令者斩!”左马助说。
一字一顿,表明他还没有从亢奋状态摆脱出来。
但是,掠夺似乎已然发生,京都城镇的西南方向,烟雾呼呼冒出,不时有呐喊声随风飘来。
隼人把视线投向光秀面前陈列的首级。信长灭掉武田家族,何等威风凛凛,如今居然沦为一个首级摆在那里,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隼人差点笑出声来,不得不拼命忍着。
这当儿,火苗蹿到了隼人他们队伍前方的建筑物上。浓烟滚滚,火舌很快舔噬着公馆。
部队移动了位置。火灰掉在列阵的武士们头上。
部队走出本能寺,向信忠下榻的妙觉寺方向进发。
顷刻间,京城的城镇已是大变样。每条道上都挤满了仓皇避难的居民。
明智的武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了难民。不知何时,一股莫名的兴奋劲儿俘获了武士们的心。他们眼花缭乱地舞动着已出鞘的大刀,不等命令便开始跑起来。
嚄!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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