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城砦群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大手荒之介酣睡了两天两夜。自打记事以来,他从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他中间醒了几次,有时是半夜,有时是白天,有时则是黄昏。

第三天,他彻底睡足了,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过,他还是不愿意从被窝里爬起来。多年来的戎马倥偬、东征西讨所带来的疲惫感一齐向他袭来。

只有在起床小解的时候,他才走出房间,站在檐廊上。

许是住宅旁边有竹水管,有淙淙流水声。除了水声以外,一片寂寥。

四周都是悬崖峭壁。群山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令人难以相信千岩万壑之间能有这么一块凹洼之地。

如今,荒之介身处一栋小农房。除此之外有几栋同样大小的农房,散布在这块高低错落的区域。

然而,无论何时站在檐廊上,村落里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既听不到人声,也见不到炊烟。

自从荒之介被带到这里,带他来的那对男女不知所终,一直没有露面。

他能见到的只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矮男人,那人看起来像野武士,每天为他端来朝夕两餐。

荒之介多次跟这个侏儒打招呼,但那人都不吭声。起初,荒之介还以为是侏儒被下了封口令,后来发现他是个哑巴。

荒之介既然从侏儒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便决心无所事事、舒舒服服地打发上天赐予的这些休息的日子。

现在的荒之介跟平素的他略微有些不同。

若换作平素的他,待在这个不明所以的深山老林农户里,恐怕一刻都没法安稳下来。

但是,现在的荒之介不一样了。

女人真是夜叉!他时不时从嘴里蹦出这句话。

他如约去见朝思暮想的千里,谁承想来的不是千里,而是一个武艺高超的刺客。

荒之介对此非常不满:如果不喜欢见面的话,不见便罢了,何苦要雇凶杀人呢?

虽然心里对千里非常愤怒,但是荒之介无法将千里的面容从眼前抹去。

越是憎恶,千里那张美丽的脸庞就越是闪现在眼前。

第三天晚上,荒之介仍然在睡意蒙眬中度过。可是,夜深以后屋子外面突然喧闹起来,于是他从床上爬了起来。

外面传来马的嘶叫声。

荒之介立刻从枕边取出长短刀,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蹭到檐廊上。

从防雨门的缝隙向外窥探,外面有三个野武士模样的男子。其中一人可能受伤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这三个人可能都是骑着马来的。旁边有三匹马,各自朝不同方向站立。马可能也疲惫了,一味站在原地不动窝。

“老六!”一人叫道。

“老六没在吗?”

“老六”可能是人名。这样喊了五六声后,那哑巴侏儒才急忙跑了出来。

“笨蛋!快拿水来!”一个人命令道。

侏儒毫无表情地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慢吞吞地向对面屋里走去。

这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荒之介确定对方只有三个人后,打开防雨门,踱到门外。

“你们都是什么人?”荒之介边问边走近他们。

一人平躺着,其他两人唰地站了起来。

“你是谁?”一个人吼道。

“我是三天前刚到这里的。刚才的哑巴还给我送吃的呢。”

“哦,你是新来的啊!”对方疑虑顿消。

“快把这家伙送到房间里去疗伤!”那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倒地之人。

荒之介突然打了那人一个耳光,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们去哪儿了?都干了什么勾当?”

他又左右开弓打了那人两三巴掌。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去哪里了?都干了什么?”

“惨不忍睹。”对方愤愤地说。

“什么叫惨不忍睹?”

“别提了!说是去讨伐信长,结果一个个抱头鼠窜。”

“讨伐信长?”荒之介惊讶地叫了起来,“你刚才说讨伐信长?”荒之介的手不由自主加大了力气。

“疼,疼……”对方手脚胡乱挣扎,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荒之介又给了他一巴掌:“给我老实交代!要不然我就杀了你!”他凶巴巴地瞪着对方。

这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好像是从陡坡上跑下来。马乍一停下,弥弥就从马背上滑落。

“左卫门,你回来了啊?”她精疲力尽地说。

“好歹回来了,这次算是拣了条命。我早跟你说过危险,不要去。你就是不自量力,净谋划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事,这才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刚才还与荒之介面对面的左卫门,把脸转向弥弥,愤愤不平地说。

“事到如今,你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就你们几个逃回来了吗?我爸呢?”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不是一起逃到半路了吗?”

“哪有一起啊?途中被敌人追击,大家就七零八落了。”

“逃回来了就好——兵太呢?”

“兵太?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也是在半路上被敌人穷追不舍,狼狈极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还以为他早回来了呢。”

“说不定早没命了。”

“怎么会没命呢?别忘了他可是兵太。”

“兵太怎么了?他也不是神嘛。”

“你胡说什么?”弥弥愤怒地说,“无关紧要的人,才总想着先逃!”

这时,她第一次注意到荒之介的存在,对他说:“你也在啊。发什么呆啊?赶紧去煮饭!”

荒之介刚才默默听着弥弥与左卫门的对话,一时瞠目结舌。现在才回敬道:“你们可真了不起!愚蠢至极的家伙!”

“你说谁呢?如果不是加十次失手,早早射出子弹的话,我们肯定能取了信长的狗命。哎呀,真窝心!”弥弥一副懊恼的口气。

“再说一遍!”荒之介手持刀柄,斜视着弥弥。

“啊呀,你是织田一伙的啊?”弥弥叫起来。

“你别忘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少吹胡子瞪眼的。

你要是在这儿做点出格的事,可就没命了。”

荒之介没有接弥弥的茬,靠近她问:“你们在哪里袭击的信长主公?”

一说完,他就抓住弥弥的头发向上扯,然后放开手的同时,连续击打弥弥的双颊。

弥弥左右摇晃,站立不稳。最后被荒之介用刀鞘扫她的小腿,全身水平悬空,侧身倒在地面上。

“左卫门!”弥弥喊。

“我可打不过他!”左卫门斗志全无。

“左卫门!”弥弥又喊左卫门的名字。

她知道喊破喉咙也于事无补,于是很不甘心地说:“要是兵太在这儿,哪轮到这小子逞强啊!”

转眼间,弥弥又被揪住头发站了起来。然后,和刚才一样脸颊啪啪作响,最后被刀鞘扫起双脚,水平跌倒在地。

“这都什么事呀!”即便如此,她也不胆怯,还骂骂咧咧的。

“还不认错?”她头发又被抓住,往上拖拽了。

“算了算了。”弥弥为了避免双颊继续受苦,一改反抗的态度。

“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要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弥弥带着怨恨的神情沉默了。

左卫门和另外一个男人明知弥弥遭罪却坐视不理,收集枯树枝生起了火。

周围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这时荒之介正抓住女人的头发,把她脖子扭向自己这边。

他看到那女人的脸,不禁大惊失色。她与自己的初恋情人相似,与千里也相似。不过脸比那两个人更瘦长,眼睛更精悍。所谓野性美,大概就是形容这种女人吧。

三四天前,他被这个女人带到这里来时,正值夜晚,加上他自己半死不活的,根本没有心情去留意女人的长相。

今天,他第一次近距离认真地端详女人的脸庞。两眼晶莹透亮,充满敌意。抵在他胸前的两只玉臂纤细洁白。

荒之介被弥弥的美貌所打动,屏住呼吸道:“你们在哪里袭击信长主公了?老实交代!”

“信长一行出了古府中,沿着富士川去了大宫。我们途中袭击了三次,也失败了三次。”她言词坦率,眼睛里燃烧着深深的敌意。

荒之介压根不知道信长曾在古府中逗留的事。不过,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毕竟总帅信长的行踪远非荒之介这种层次的武士所能掌握。

综合弥弥的话,荒之介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信忠的军队仅用短短一个月,就平定了信州和甲斐一带,使持续了二十六代的武田氏走向终结。随后信长立即进驻甲斐,在古府中设置了大本营。

接下来,信长在那里逗留了大约一个月。在此期间,他处置了武田的旧领地,消灭了浪人,对将士论功行赏,颁布新政,竭力怀柔当地士人。

四月十日,信长从古府中出发,沿着富士川前往骏府。

为了凯旋安土,他取道骏府,沿着东海道西下。这次可以说是信长的凯旋之旅。

这些野武士们谋划狙击信长,是在信长从古府中前往骏府的三天旅途里。

原本弥弥和两三个人共同担当留守的角色。是夜,当他们得知同伴们失利,被织田的武士们追击之后,自告奋勇前去营救同伴们。正是那个夜晚,他们与荒之介巧遇并把他带回这里。

幸运的是,他们中途与结伙逃走的同伴们接上了头,但是,由于追兵甚紧,很快大家就四散逃窜了。

——以上是荒之介从弥弥口中打听到的梗概。

“你们这些混蛋,胆敢谋害我主公!本该杀你们灭口,念在这女人救过我的分上,我姑且饶你们不死。不过,你们都得服从我的命令!”荒之介说。

他心里盘算着,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需在这里将养两三天。

“马上去烧洗澡水!”他对弥弥发号施令。

“左卫门,马上烧洗澡水。”弥弥又命令左卫门。

接着,左卫门对另一个搭档吼:“喂,烧洗澡水!”

荒之介问:“你叫什么名字?”

“弥弥。”

“真是奇怪的名字。弥弥,我在命令你。不要吩咐别人,你亲自去烧洗澡水。左卫门烧饭准备酒宴。酒肯定藏在什么地方了吧。别怪我没提前说,你们要是不痛痛快快地听从命令,我就拧断你们的胳膊。”

弥弥和左卫门不情不愿地拖着疲劳的身子,消失在后门。

荒之介让另一个留下来的家伙在围炉里燃起火,自己坐在旁边。他想,反正要在这深山里住上个两三天,就好好享受一番,别亏待了自己。

浴桶烧热了。弥弥走进土间,荒之介看得入了迷。她那噘着嘴耍脾气的样子,在荒之介看来很是可爱。

虽然已是深夜,但既然洗澡水烧好了,荒之介就第一个进浴桶洗澡,还喊来老六给他搓背。

这是他自石山以来第一次入浴。雷雨之夜决斗的伤口尚未痊愈,水渗进后伤口很痛。

“冲水时避开伤口!”荒之介大声地呵斥。也不知老六到底听没听到,只是默默地替荒之介搓背。

荒之介从澡盆里出来又进去,如此反复数次。久违的身心舒泰之感包围了他。

“叫左卫门来!”荒之介命令道。

老六很快走进房子里面,不一会儿,左卫门满脸不情愿地出现在门口。

“揉肩膀!”荒之介说。

“肩膀?”左卫门气得眉毛直抖。

“揉肩膀!”荒之介又说。

左卫门仍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荒之介用提桶舀起澡盆里的水,泼在他脸上。尽管如此,左卫门还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他的脸因愤怒而铁青,手不断颤抖。

他啪地转身跑进屋里,手里操着一杆宽刃扎枪返了回来。

“妈的,老子不发威,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说完持枪冲向浴室。

荒之介赤身裸体,手无寸铁。不过,他毫不畏惧。因为他早就看出左卫门使枪的方法完全是野路子。

荒之介绕着浴室转了两三圈,用身体挡住猛冲过来的左卫门的身体,从他手中把枪夺了过来。然后,唤来老六和弥弥命令道:“把这家伙绑在松树根上!”

“好哇,松树根是吧?”

弥弥这样阴阳怪气地回答完,转身走进土间去拿绳子。

荒之介用弥弥拿来的绳子,把左卫门双手拧到后面绑起来,把绳子的一端交到弥弥手里。

“松树根啊。栲树就不行吗?”弥弥说。

“哪个都行。”

“那就去栲树那边吧。老六,你来帮忙……”

“你就乖乖走吧。谁让你输了呢。”弥弥一边说,一边从后面戳了戳左卫门的脑袋。

洗完澡后,荒之介盘腿坐在围炉背面。老六依旧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坐在旁边。

“其他人呢?”荒之介问。

老六没有回答,弥弥的声音却从仓库那边传来:“好像都逃走了。”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我也洗个澡。你等我一下!”

荒之介也无所谓等不等她,开始自斟自饮。锅里炖的好像是鸡肉,咕嘟咕嘟地响着。

过了好大一会儿,弥弥从浴室里出来了,一脸清爽。

“啊,真爽啊。”她这样说着,坐在荒之介旁边。

“喂,要不把老六也绑起来吧。”她瞄了一眼老六的方向。

荒之介没有回答,将酒碗送到嘴边。

“哎呀,他在这儿多碍事啊。快绑起来吧!”

“绑?绑谁啊?”

“当然是老六啦。别看他耳朵聋,实际上精得很呢。”

“要绑的话,先绑你。”荒之介说完,突然反拧起弥弥的胳膊。

“绑我?好吧,可得怜香惜玉点哦!”

弥弥被攥着胳膊,曲着上半身,扭头望向荒之介的脸。

那双眼睛燃烧着淫乱的气息。

“真想让我绑你?”

“你绑的话,我心甘情愿。”弥弥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

“好吧,那成全你。”

荒之介命令老六:“把绳子拿来!”

老六立刻站了起来,从土间的角落拿来绳子。荒之介就用绳子,像刚才捆左卫门一样,开始捆绑弥弥。直到被绳子捆得跟粽子一样,弥弥这才意识到荒之介是动了真格的。

“好痛啊!”弥弥叫苦不迭。

“这点痛,你就忍着吧。”

“你怎么真的绑我啊?”

“你当我说着玩呢?”

“啊,太讨厌了!左卫门!”

“左卫门在栲树那边呢。”

“老六!”

“吵死了。别乱动!”

然后,荒之介命令老六说:“把她也给我绑到栲树根上!”

老六听话地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生拉硬拽地将弥弥带走了。荒之介想:这下子世界终于安静了。

荒之介和老六二人对酌,成就了一次奇妙的深夜酒宴。

“倒酒!”荒之介说。

老六毫无表情地递给他酒瓶。

“热好了吗?热好了就倒在酒杯里。”

荒之介这么一说,老六又依言做了。然后老六也放肆地吃喝起来。

荒之介莫名地喜欢老六。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个侏儒都面不改色。既不会僭越无礼,也不会战战兢兢。

荒之介仿佛在孤坐独酌,嘴里不时冒出几个词“倒酒!”

“烧火!”虽然不会有任何应答,但会如他希望的那样,酒斟得满满的,火也烧得旺旺的。

他很久没喝酒了,转眼间,醉意浸透五脏六腑。

“真是个夜叉!”荒之介喃喃自语。

千里的所作所为,犹如锥子般刺入他的心。每当他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就直往上冒。找刺客来杀我是怎么回事?

这种阴险残忍的勾当都能做得出来!

他妈的!长着漂亮脸蛋的女人,全他妈的是夜叉!

荒之介一躺下,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一会儿又被冻醒了。

“烧火!”他这样喊完,又闭上了眼睛。不久,下半身就暖烘烘的,可能火烧旺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被冻醒了。

“老六,添火!”他虽然吩咐了老六,但这次过了很久都没感到暖和。

“老六!”他摇晃着老六,但老六躺在旁边酩酊大醉。

荒之介把手放在老六的肩膀上摇晃,但老六仍然睁不开眼,烂醉如泥。

这么冷可真受不了,可是连个烧火的人都没有。于是,荒之介想起了弥弥,想把她带回来烧火。现在老六指望不上了,剩下的也就弥弥了。

荒之介站起身来,下到土间,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弥弥!”荒之介呼唤着。无人应答。

“弥弥!”荒之介又叫了名字。还是没有回音。

荒之介不知道左卫门和弥弥绑在哪里。他踏着月光,顺着房屋在后门附近徘徊寻找。

“弥弥!”

“唔……”

这次有回音了。不过,不像是弥弥的声音,是左卫门吧?

荒之介爬上房屋后面的山坡,因为声音隐隐约约从那里传来。

“弥弥!”

“唔……”声音近在咫尺。

“在哪里?”

“在这里。”

循声望去,离荒之介站立的地方约一米的地方,左卫门被五花大绑在粗壮的栲树根部。

“弥弥在哪里?”

“在我背后。”

听他这么一说,荒之介绕到栲树的另一侧。原来如此,弥弥被绑在这里。她被用毛巾塞住了嘴,所以无法出声。

一男一女分别绑在大树两侧,真是蔚为奇观。月光从树叶间透过,影影绰绰地照在四周。

荒之介把堵住弥弥嘴的毛巾拿掉。与此同时,“救命啊!”弥弥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晚的寂静。

“救命啊!”

“我这不是在救你吗?”

荒之介这么一说,弥弥才注意到是荒之介,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鼻子抽泣起来。

“我饶了你,你回家烧火!”

荒之介这样一说,弥弥看上去已经痛改前非,一脸乖巧,使劲点了点头。

弥弥身上绳子解开,重获自由,便用双手摩挲着身体的各个关节,同时颤抖着身体说:“啊,好冷哇!”

“左卫门怎么办?”弥弥问。

“不用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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