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左卫门哀嚎起来。
荒之介回到家后,健壮的身躯又躺回围炉背面。弥弥默默添着柴火。
荒之介身子暖和起来,立刻迷迷糊糊地睡了。睡了好大一会儿,睁眼一看,发现弥弥还在围炉背面烧火。随着围炉火焰的上下窜动,弥弥被拉长的身影也剧烈摇曳着。
“弥弥,你再烧一会儿就睡吧。”荒之介说。
“哎呀,你醒了啊。”弥弥尖声说道。
弥弥用火筷子捅旁边高声打着呼噜的老六。
“老六、起来!”老六抬起头,马上又要睡着。
“我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弥弥又用火筷子戳他。因为对刚才被老六绑在栲树上怀恨在心,她手下毫不留情。
老六疼得厉害,一跃而起,突然发现弥弥就坐在旁边,吓得连连后退。
“快点回自己屋里去!”
他站了起来,忍受着弥弥的冷眼,然后一如既往地露出无表情的侧脸,下到土间,弓着身子从门口走了出去。
老六一出去,弥弥就站了起来,也下到土间,用木棍闩上门:“这样谁也进不来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土间回来。然后为荒之介铺好被褥:“睡吧!”她自己又开始烧起火来了。
“不用添火了。”荒之介钻进被窝里。
“你可以睡了。”他再次说道。
“那我睡了啊。没想到你这么温柔呢。替我松了绑,还让我睡觉——”
“别忘了当初捆你的也是我。”荒之介订正她的话。
“但是,救了我的也是你,没错啊。”
“不是救你。”
“那又这么样?我偏觉得你救了我。”
荒之介想,这家伙脑子相当奇怪。
“少啰嗦,闭嘴睡吧!”
“你说让我睡觉,不过被褥只有你这一套。”弥弥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然后恰恰坐在荒之介的枕边。
荒之介坐起来:“你要用美色来诓我吗?”说着瞟了弥弥一眼。
下一秒,弥弥疯狂地紧紧倚靠在荒之介身上。
“笨蛋!”话音未落,弥弥被仰面撞倒。
她起来后,又紧紧攀附在荒之介身上:“我喜欢你。”
“你要再啰嗦,我就再把你绑起来。”
“想绑的话就绑吧,反正我无所谓。绑啊!”弥弥的眼睛熠熠生辉,话语却很平静。
“我喜欢上你了。喜欢得不得了。”弥弥越是兴奋,语调就越安静。
“你喜不喜欢,我怎么知道?”荒之介说。
“你说这种话,我也喜欢。”
“什么?夜叉!你在说梦话吗?”
“你真是多疑啊!”
弥弥第三次靠在他身上。这回很是执拗,紧紧搂住荒之介的右臂,不肯撒手。
荒之介一把按住弥弥,把她右手反转拧起来。
“胳膊要折喽!”
“折就折吧。”
“好!”荒之介真想拧断她的胳膊。
这时,他听到了从山坡上跑下来的马儿嘶叫声。
“等一下!”弥弥说,“快藏起来!”弥弥说着变了脸色。
“为什么要藏起来?”
“不藏起来的话就有生命危险了!因为那人很厉害。快点躲起来!”
“躲起来?”
弥弥知道荒之介根本不想听话,就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窥视户外。
好像有几匹马停在了家门口。弥弥观察了一会儿户外的动静。
“什么呀,是加十次啊!”她自言自语道。又对荒之介大声说:“没关系,加十次的话,说不定你武艺更胜一筹。毕竟你是真正的武士嘛。”
然后,她好像思索了一会儿,吱呀一声打开门,向户外走去。
“我爸呢?”
“不知道。”一个人回答。
“兵太呢?”
“不知道。”
“你自己逃回来的吗?你可真行啊。”弥弥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门口传来了拼命敲门的声音。
“开门!给我开门!”
“去后边的屋子吧。”
“不要这么无情无义嘛。我都快冻死了,给我喝点热水嘛!”
“烦死了!”
弥弥皱着眉头,走近荒之介,压低声音说:“要不干脆把他也绑起来吧?”
荒之介站起来,把檐廊上的门开了一道细缝,看到加十次死皮赖脸待在门口不走,对面还有三个男人同样坐在地上。
荒之介下到土间,打开门走到外面。
“呀!”加十次看到荒之介后对弥弥说,“臭婆娘,怪不得不开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握刀柄站起来。或许由于疲劳过度,或许是胳膊负伤的缘故,腰部颤颤悠悠的。他很有自知之明,索性放弃,颓然坐到地面上:“看你得意忘形的样儿,没你好果子吃了。小子,你可要当心喽!要是左卫门来的话——”
正说着,弥弥从旁插话道:“左卫门绑在后门的栲树那儿呢。你要是再叽叽歪歪,把你也绑起来!”
“啊,绑起来了?左卫门?”加十次大吃一惊。
“那家伙是傻里傻气的。不过,要是兵太过来看到呢?”
“兵太,兵太,这名字也是你叫的?你一见到他就大气也不敢出!”
弥弥又说:“不想被绑起来的话,就赶紧去后面的房子吧!”
然后,又朝其他三个坐在地上的男人说:“你们别老坐在那儿,快回去吧!”
“我才不回去呢。”加十次仰视着弥弥,眼里满是嫉妒。
“喂,小子,我提醒你一下,别做傻事。”他对一直沉默着的荒之介说。
这种说法刺激了荒之介。荒之介默默靠近他,突然揪起加十次的领子,给他两三个耳光,让他转过身去,一脚踹中他的腰部,把他踢飞了。
加十次以游泳一样的姿势向前跑去,不过,中途勉强站住,回头看看荒之介,一脸恨恶,怏怏地消失在房子后面。
其他三个男人也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跟在加十次后面。
“这下终于没有碍事的了。来,进屋吧。咦,你不冷吗?”
弥弥好像忆起了自己想做的事,走近荒之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荒之介那个时候头一次觉得,月光中的弥弥看上去那般美丽迷人。
也许只有这个女人不是夜叉。——不知为什么,他有这种感觉。弥弥虽然粗野无知,但似乎拥有一种夜叉绝对不会拥有的东西。
一进屋,弥弥又紧紧搂住了荒之介。死缠烂打一般,扯也扯不开。
她手臂很坚硬,纤弱的身体却像男孩子一样有力。
荒之介看此情形,已不似刚才那样坚决。他想要推开弥弥,却莫名其妙地做不到。
“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好几次。弥弥着魔了一般反复念叨着。
“喜欢又能怎样?”荒之介说着,握住了弥弥执拗伸过来的手臂。
荒之介不知道什么叫淫乱,在他眼里弥弥分外纯洁。
长得真漂亮!这样想的时候,年轻的荒之介身体中渐渐地消除了抵抗意识。
荒之介抱住弥弥,稍微露出有些可怕的神情,从上而下俯视着她的脸。
弥弥脸色有些苍白,仰望着荒之介的脸,嘴角微微绽开,牙齿像雪一样白。
之后发生了什么,荒之介就不知道了。他双臂紧紧地环抱着甘美无比的肉体,躺卧了很长时间。
“你真年轻啊!”
“我不是要让你照顾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好害怕你会离开啊。”
这些呢喃软语围绕着荒之介。他有种轻飘飘地到处飞来飞去的感觉。
“啊,我做了件蠢事!”荒之介皱着眉头嘟囔。
“你说什么?”弥弥想责备他。不过,她马上改口道:“算了,不管怎样,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的。”
“那怎么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
“大手荒之介。”
“真是好名字啊!”
“怎么可能?”荒之介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荒之介被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了。
门敲得震天响。
荒之介想要坐起来,弥弥的双臂依然缠绕在他颈上。
“喂,有人来了!”荒之介摇晃着还在沉睡的弥弥。
“烦死啦!”不过,她马上注意到了敲门声,冲门口问道:“谁?”
“是我。我要破门而入啦!”
听到声音,弥弥嗖地从被窝里起来:“你快逃吧!”
弥弥一脸认真地注视着荒之介的眼睛。
眼看门要被撞破了,发出咣咣的巨响。
“等一下,我现在就去给你开门!”弥弥说完就下到土间,可又马上折回来:“你快逃吧!”
“逃跑?”荒之介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逃不行啊!那人不是一般的厉害。非常强悍!”
“不过是野武士而已!”
“不,不行!你会被揍得满地找牙的。”
“谁满地找牙还不一定呢。你不是说喜欢有本事的男人吗?”
“以前是这样。但是,你不一样,你即便没本事也没关系。”
“有没有本事,拭目以待。”
荒之介站起来,弥弥却拼命地拽住他的双腿。
“不行,逃吧!平常就很厉害,现在他以为你夺走了我,就更不得了啦!”
“你是外面那个男人的女人吗?”
“是的。”弥弥毫不避讳,坦率地回答道。
“什么事嘛!外面那家伙原来是你男人啊!”荒之介这么一说,登时觉得有些理亏,俨然自己做了错事。
即便在这段时间,户外的怒号也没有停止。不久,咣当一声,门从外向里轰然倒塌。
“快逃!”弥弥大声疾呼。
“来吧!”荒之介拔刀准备。
他一见闯进房子里的男人,便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藤堂兵太端着宽刃枪,一步踏上榻榻米前的台阶。
他一言不发,徐徐迈到榻榻米上。
弥弥露出绝望的表情:“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这样说着,她不顾一切地挡在兵太的枪尖前。就在这时,弥弥的身体被枪杆弹了出去,往后退了一两米。
“快逃!”弥弥倒在地上仍然在喊叫。看到弥弥拼命的表情,荒之介想:罢了,我就听你的,逃走吧。
“把女人还给我!”兵太第一次开口了。
“这就还给你!”说罢,荒之介纵身一跃,到了土间。
他从土间跑到月光里,伴随着自己的黑影一起奔跑。最后逃得只剩下一个背影。
兵太没有追赶逃走的荒之介。
“弥弥!”他尖声叫道。这时弥弥还站在门口,望着荒之介向后山远遁而去。
他朝弥弥走去:“弥弥!”
“吵什么吵!”弥弥不高兴地回答,也没有回头。
兵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怒气冲冲的弥弥。
“你偷汉子了!”
“哪有偷汉子?”
“那么,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上他了。打心底里。”
“什么?你再说一遍!”
“说几次都可以。我喜欢上他了。打心底里。”弥弥依旧背对着他说。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爸呢?”她第一次把脸朝向兵太。
“不知道。你爸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有事的。”
“讨厌。爸爸没回来,那个人又不知去向。”
“喂!”兵太用力抓住弥弥的手臂。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权当没发生过吧。”
“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兵太说。语气有点儿怯。
“不能那样说。有就是有。”
“什么?”兵太一气之下把弥弥猛然推开,但当弥弥往后仰的时候,却狠不下心,再次用双手紧紧抱住弥弥的身体。
“就算有也没关系。只要你嘴上说没有就行。”兵太瞠视着弥弥。
“啊,你脸色好难看!”
“你就不能说没有吗?”
“那样说也没用,因为已经有了嘛。”这样一来,兵太也束手无策。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怎么会知道?”
“你至少知道名字吧。”
虽然弥弥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不想告诉他。她想大手荒之介这个名字,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告诉。
“我虽然知道,但是不想告诉你。”弥弥清清楚楚地说。
说完后,她突然想一个人待着了。虽然她有过很多男人,但是,荒之介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个喜欢的男人。
藤堂兵太喜欢弥弥。弥弥让他自打娘胎出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女人的可爱。
兵太觉得弥弥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很可爱。她是那种一离开视线,就不知能做出什么的女人。她的粗野,她的无知,她的侠义……她的全部,在兵太看来都是如此美丽而富有魅力。
活到这把年纪,兵太还一直与恐惧无缘,但自从知道了弥弥之后,才第一次知道了恐惧。——他害怕弥弥不知何时会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这种恐惧自从认识弥弥之后,一直到今天,片刻也不曾离开他。原本把弥弥的心拴在自己身上的,唯有自己的强悍。仅此而已。
诚然,他对于自己的强悍充满信心,不过,除此以外,周身上下没有一样能夸口的优点。
他对自己的容颜没有自信。相貌粗犷,胡子长得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觉得丑陋不堪,更不用提旁人了。再有就是笨嘴拙舌,怎么也吐不出甜言蜜语。最后一想年龄,就更加绝望了。即便说弥弥是自己的女儿,别人也会相信的。
除了强悍之外,兵太在弥弥面前一点自信都没有。
他知道弥弥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那就是弥弥对自己的强悍失去兴趣的时候。
兵太惴惴不安地走到了今天,但是,他还是没料到,他所害怕的事情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什么嘛,那小子!一个大男人溜得贼快,真是没出息!”兵太说。
“不是他逃跑了。是我把他放跑了。”弥弥偏袒荒之介。
“是我硬逼着他逃跑的。我怕他跟你干仗会吃亏。”
“你为什么要向着那个货?”
“他我也喜欢!”
兵太暗叫不好,这下子完了。
“你不是讨厌货吗?”
“确实,我更喜欢强壮的人,不过那个人除外。”弥弥坦然说道。
兵太真想杀掉那个男人。
“你也去后面的房子吧!”弥弥命令兵太。
兵太感到事情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要说这么狠心的话?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我讨厌。”
“没什么,就算我住在这里,也不是要对你怎么样。”
“总之,我讨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快去后面的房子吧!加十次也在那边。”
“今晚你怎么了?”
“你知道我怎么了。”
兵太无计可施。
“你就是在这里跟那个男的睡的?”兵太眼冒火星,瞪着围炉旁的床铺。
“哪有啊。”弥弥没了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只是含糊其词。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羞涩的神情。
“我不爱听你的怪话!”然后,她霞飞双颊,一个人下到土间,走到户外。因为她怕被兵太看到自己脸上的绯红。
弥弥走出月光洒落的庭院时,想起了被绑在树上的左卫门。
弥弥的心变得柔软起来。绕到后门,登上后山,看到左卫门依旧紧贴在粗壮的树根上。
左卫门好像知道有人走过来了,立刻发出与硕大身躯不相称的尖叫声:“救命啊!”
“傻瓜,别乱喊乱叫了,安静!”弥弥把他的绳子解开了。
“冻坏了吧?”弥弥说。
左卫门问:“那家伙还在吗?”一脸不放心的样子。
“已经不在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吧。”说完,一阵寂寞袭上心头。
得知荒之介不在,左卫门眼睛闪过一阵贼光。
“你绑了我,又给我解开,简直任意妄为。我本来不能原谅你,但还是原谅你吧。”他这样说着,径直抓起弥弥的手。
“兵太!”弥弥大叫。然后她威胁说:“你要是敢起坏心眼,就要你小命。别忘了兵太在呢!”
“什么?那家伙回来了?”左卫门立刻变得畏畏缩缩。
弥弥扇了左卫门两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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