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话虽如此,大晚上的,你一个人不要紧吧。”他一副吃惊的表情。
“您要去哪里?”
千里这么一问,小见山大笑道:“有点情况,我要去远方旅行,请代我向神户先生问好。”
月光下,准备旅行的小见山和尚的身影显得很清冷。
“以后寺庙这边怎么办?”
“本来就一直是废寺,有没有人都没有分别。今晚这么晚了,就住在寺里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家吧。那个武士也不似坏人。不过我还是再叮嘱他一下吧。”
小见山又穿过山门,回到僧房。千里乖乖地跟在后面。
小见山敲了敲房门,门从里面打开:“怎么了?”年轻武士的脸探了出来。
千里看到那张脸,大惊失色。她想,一定是隼人!我不会看错的!
酒部隼人!
等千里醒悟过来时,已经跑起来了。她横穿前院,钻过山门,跑下山坡。哪怕脚底下是滑溜溜的小石子,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奔跑。
她在奔跑之前听到背后有说话的声音,但已经无暇顾及那到底是小见山的声音,还是隼人的声音。
千里恢复理智的时候,已经跑到田地的畦埂上。如同白昼般的月光倾泻下来,唯有她的黑影与她一同奔跑。
千里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从隼人那里逃走。但她唯一清楚的是,一定要逃走。
当她翻过两个小丘陵,来到山白竹茂盛的山坡,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千里根本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隼人。一碰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事情,她居然下意识地逃离了隼人。她想:我为什么要逃走呢?长期以来,我那么尊敬隼人,仰慕隼人。我本该视他为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不仅如此,在新府城沦陷的那一天,隼人在战败的混乱中,救出了自己。隼人是为了救自己,才舍生忘死地从前线赶回来。多亏了他,我还毫发无损地活着!
这世上,最深爱自己的人毫无疑问是隼人。因此,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自己的思慕。但是,自己却从隼人面前逃走了。只看了他一眼,就一言不发地跑掉了。
到底是哪儿变了?
千里停下脚步,站在山白竹遍布的斜坡上。前边和左右两边,山白竹像大海一样漫无边际。
也许是有风吧,低矮的大叶子簌簌作响,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辉。
这时疲劳向千里涌来。千里坐在沾满夜露的路边杂草上,心想:难道我不应该回到隼人那里吗!?
这样想的时候,千里脑海里反射性地蹦出一个念头:“完了,我喜欢上了荒之介!”
但是,大手荒之介到底是何方神圣!扑向自己,夺走了自己的吻,任意妄为,自己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恶棍!恶棍!恶棍!但是,自己却被那个恶棍吸引了。
千里又开始赶路。到达若神子村前,她都没有再做停留。千里筋疲力尽地走着,此时心态已与去程截然不同。
她终于到达神户伊织的宅邸时,已近拂晓。东方的天空微微泛白。千里悄悄打开防雨窗,蹑手蹑脚进入房间内。
她往返走了二里的夜路,最终也没有打听到一星半点与荒之介有关的事。同时,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爱上了他。
想到这里,她虚脱一般坐到榻榻米上。
千里一夜没合眼迎来了清晨。像往常一样,她心不在焉地干活,把饭菜给伊织端过去,然后和六兵卫两人在围炉里端吃了早餐。
“我有点感冒了。”她跟六兵卫打声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千里一躺回被窝,浓浓的睡意袭来。她睡了将近一刻钟,却被六兵卫叫醒了。
“一位自称酒部的武士先生来看你了!”
“啊!”千里震惊地一跃而起,“在哪里?”
“在土间呢。”
“老爷呢?”千里昨晚擅自溜出家去南门寺的事情,不想被伊织知道。
“他去参加修路的筹款集会了。”六兵卫这样回答,千里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我马上过去。”
“请您到檐廊那边去吧。”
“好。”
千里叠起被子,到后门洗脸梳头。然后沿着庭院回到前面,发现隼人坐在自己房间前面的檐廊上。
隼人依然如故。英俊的侧颜,眼睛望向庭院里的树梢。
不知道他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比以前清瘦了一些,仍如往常一样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严峻,姿态略有些怪异。
千里出乎意料地镇定。他既然找到这里来了,她就必须露面。
“好久不见您。”千里走近隼人,这样打着招呼,然后抬头望向隼人。
隼人沉默地凝视着千里的脸:“你变了。”
“哪里变了?”
“我不知道。”隼人接着又问,“昨天晚上,你怎么逃走了?”
“对不起,您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表达感谢——”
“说什么感谢的话!”
“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跑了;也许我害怕见到您。”
“害怕?”隼人向千里抛去锋利的眼神,“为什么害怕?”
像从前那样,千里与隼人相对而坐的时候,总是有种对决般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在他们之间飘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不过,我以前就很害怕您,虽然以前没逃走。”千里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说法很奇怪,便吃吃地笑了。好似被她的笑感染了一般,隼人也笑了。
两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弥漫在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有所缓和。千里喜欢这个时候的隼人,因为平日冷若冰霜无法靠近的他,只有这个时候眼睛里才现出温柔。
“您追出来了吗?”
“我有点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目前在吃明智的俸禄。”像是在确认千里的反应一样,隼人说到这里便顿住。
“喔。”千里对这件事毫不惊讶。她以前就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会殉葬武田的武士。他不论投奔哪里都毫不奇怪。有时,他会用不屑的目光睥睨主家武田。
“我来寻找武田的残余势力,劝他们投靠明智——你有没有富山、刑部、坂下等人的消息?”富山、刑部、坂下三人千里也认识,都是与隼人同级的年轻武士们。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他们是到信浓的小室去了吧。
我记得,在新府城沦陷的前一天,好像听到刑部提起过。”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那家伙的老家确实是小室。那三个家伙去当农民太可惜了。我要去一趟小室。”隼人若有所思,视线仍落在院子里的树梢上。
千里迫切想知道,为什么隼人会认识大手荒之介,但是终归羞于开口。隼人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只字未提捎信的事。也许是在刻意回避。
突然,他仿佛看穿了千里的心思:“你收到那封信了吧?”
“收到了。”
“有急事吗?”
“没有,上面写着想于十五日傍晚在新府城堡马场前门见面。”
千里实话实说。这些话如同出鞘的刀锋,带着千里满腔的怨恨,砍向明明对她怀揣爱意,却装作若无其事有意疏远她的隼人。
但隼人脸色如常。
“那就告辞了。”隼人突然直起身,“这家主人是个正派人,你很幸运,找到一处不错的栖身之所。以后自己多保重!”
“好。”千里瞪着隼人的眼睛,心想:为什么这个人只会以这样的方式跟我见面呢?
“那个……”千里突然不想放隼人走。如果世上尚有一人能让自己对荒之介悬崖勒马的话,那么这人非隼人莫属。
“你认识‘大手荒之介’这个武士吗?”
“我认识。”
“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你不是认识他吗?”
“我们只有短短一面之缘。”
“噢?”
“就是那人给我写了信,说要我十五日傍晚到新府城的马场前门来。”千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想跟隼人商量,只要他说一句“不要接受他的邀请”,那么,她自然会坚决拒绝。
但是,隼人无动于衷:“哦。”虽然他冷冷地扫了千里一眼,但也仅此而已。然后隼人提起了放在边上的一长一短两把刀。
愤怒与寂寞令千里脸色煞白。她豁出去了:“他人很好吗?”
“谁?”
“那个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
“我觉得他是一个武艺超群、心意清楚的年轻人。”
“就这些?”
“一个言出必行的武士。”
“仅此而已?”
“当今世代,这种人到哪儿都能飞黄腾达。”
“那位武士托您带什么话了吗?”
“没有。”
她感到维系着两人的那根细线戛然而断。
“再见。”
“您小心点!”
隼人郁郁寡欢的背影转身离去。千里像突然失去支撑一般,跌坐在檐廊上,感觉今后自己就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了。当她再次抬起头来,隼人的背影已经消失。
他舍生忘死地营救自己,却弃之若敝屣地抛弃自己。对千里来讲,隼人的心理简直不可理喻。
千里决意去见荒之介。
甲斐相当于今天的日本山梨县。信浓相当于今天的长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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