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

战国城砦群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藤堂兵太出生至今四十载,从未像眼下这般滋润地调养休息过。

虽然手脚被绑,有些狼狈,但只要能忍受这一点,待遇算是相当不错了。想睡就睡,有事的时候,只要吆喝一声“喂!”在门外监视的武士马上会把头探进来问有什么事。

只有在吃饭时,手才被松绑,只有去小解时,脚才可以自由活动。

他是在新府城楼被烧毁的那一晚,被织田方的泷川一益的部队逮捕的。不过,已经过了五天,他仍然被关在农民家的库房里。

既没有审讯,也没有要被处决的征兆。仅仅关在库房里而已。

究竟为何把我关在这种地方?

兵太脑海里有时会涌上这种疑惑,但他并不会执着于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终归是将死之人,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了。既不想得救,也不想逃跑。

回想起来,沦为俘虏而不是被斩首,已成为他终生一大憾事。他除乖乖认命之外也别无他法。因为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全身早被捆绑起来,动弹不得。

这里离新府城并不远。到门外小解时,可以远远地眺望新府城从前所在的丘陵。虽然不知道库房后面的地形,但是在库房里哗哗流水声不绝于耳。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潺潺小溪,而像是波澜壮阔的河流。说不定釜无川就在库房后面。

“喂!”

忽然,兵太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便把脸转向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两三个武士。

“起来!”其中一人命令道。

“起来干什么?”兵太傲慢地问。

“出门!”

“出门?”兵太很诧异。

“出门干吗?”

“去河岸。”

“河岸?”

兵太想:好,去吧!终于等到要被斩首的时刻了。被带往河岸,恐怕意味着自己要被处决。

“我这就起来,快解开我腿上的绳索!”

兵太面不改色。三个武士走进库房说着“站起来!”让他站起身,然后毫不怜惜地把他双脚的绳索扯开了。

“跟上来!”

兵太听从吩咐,跟在三位武士的身后出了门。对于他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来说,早春的阳光过于耀眼夺目。在主屋中,他发现几名武士正坐在正房地板间里,围成一圈喝酒。

虽是农家,但这家主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从农家前面走向马路,泥泞的石板路往下延伸。兵太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阳光好刺眼啊!他走到马路上,沿着山崖一拐,豁然映入眼帘的是釜无川的水流和两旁宽广的河岸。激流咆哮奔腾,溅起白色的水花。

兵太在通往河岸的下坡路口站了一小会儿,朝远处的丘陵望去。那里曾有过城楼。不用说,现在连残垣断壁也消失殆尽。平坦的土地看起来像一个小岛。

城楼付之一炬,武田氏也穷途末路,可这辽阔的山野却从漫长的冬天里解放出来,抖落一身冬装,生机勃勃地迎接春天。主君胜赖和追随他的侍从们,却与这明媚春光绝缘。

此时此刻,他们正仓惶逃窜于某处山野吗?

虽然胜赖东山再起并非绝对不可能,但是,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只能说那不过是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幻想罢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追随胜赖直到最后,从前线一路狂奔回来,可是最终也没能赶上他们的队伍。这是他作为武士最大的不幸。

“坐在这里!”

这里是指距离水边三米左右的河岸。河岸上遍布圆溜溜的鹅卵石。

兵太坐到那里,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被斩首。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自己可能要掉脑袋的地方,并没有特别的感慨。

他今年四十岁了,不曾娶妻生子,无牵无挂。一生辗转沙场,戎马倥偬,如今要在此画上句号了。他踏足这釜无川的激流中不下数十次。如今能在这熟悉的河岸结束生命,这或许是他的幸运。

他看到很多武士从河流上游赶过来,不止十人,也不止二十人。其中甚至还有骑马武士。兵太觉得这么多人来观刑实在有些大张旗鼓。

“怎么回事?”兵太问道。

“闭嘴!”武士一脚踢中兵太腰部。

刚开始,兵太以为赶来的武士不会超过二三十人,但事实上远远不止那个数目。队伍连绵不绝。

起初到来的数十人的部队,与水流平行,排成了四列纵队。接下来相同数量的两支部队,与水流呈直角分别布阵。

最终,一百二十名武士在河岸呈“コ”字队形排列,兵太坐在正中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太询问身旁的三名武士。

“闭嘴!”一名武士喝道。

他又说:“接下来就让你验首级了。”

“谁的首级?”

“谁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让你来验定啊。”

“不……”兵太呻吟着。

他宁愿被砍头也不愿干这差事。检验武田部队中阵亡的武士们血淋淋的首级,光是想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我讨厌这个差事!这些武士原来都是我们一帮的,现在由我去验他们的首级,我实在不落忍。请另请高明,放过我吧!”兵太的声音接近哀嚎。

他想,我应该是被验首级的那一方啊。我不过死得迟了一些,就被迫验自己人的首级,对武士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我不要!杀了我吧!”兵太说。

“那可不行!俘虏中数你年龄最大,加之你在胜赖的大本营里待过,所以你才是最佳人选。”

听他们这么一说,兵太马上想起,被俘虏的第二天确实受过简单的审讯。那时,他坦承自己曾在胜赖的大本营待过。原来那才是祸之根源。当时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就算同是杂兵,如果说成追随胜赖本营的武士的话,被痛痛快快斩首的概率更高。没想到反而给他招来这一怪异的角色。

“如果能做好这个差事,说不定我们能饶你不死。”

“你以为老子想苟且偷生吗?畜生!”

“你吹胡子瞪眼的干什么?你还是去跟那些脑袋大眼瞪小眼吧!”

不知不觉间,他们谈话的功夫,附近几米远的地方摆放了十多个马扎,武士们坐在上面。旁边摆着类似棺材的木箱,经杂兵们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搬运至此。兵太闭上了眼睛。然后,仿佛过了很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便看见面前摆着几个头颅。

这时,站在他近旁的六十来岁的白发武士问道:“你对这个首级有没有印象?”

兵太将目光投向摆在自己面前的三个首级中最右边那个。嘴巴紧抿,眼睛安详地闭着。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脸满足,神情平静。

“我不认识。”兵太说。

那个首级他的确没见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人肯定不是杂兵,因为气质骨相毫不轻贱。

“下一个!”白发苍苍的武士叫道。

这次是一位少年,额头上迎面遭受重创。紧抿的嘴,带着一种战斗到底死而无憾的满足感,使那张已逝的面孔看起来一点也不丑陋。

真是相貌堂堂!兵太心想。我也早该这样死去……兵太闭上眼睛,为其祈祷冥福。

“你有印象吗?”

“没有。”

“仔细看!”

“不管怎么看,不认识的就是不认识。”

“仔细想一想。”

隔了好一会儿,白头发又叫道:“下一个!”

这次兵太没有把视线投向第三个头颅。

“你有印象吗?”

他虽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但很快背后遭到殴打,感到剧烈的痛楚。与此同时,他扑倒在地。

他又被拖起来了。一个长柄杓伸到了他面前。

酒味扑鼻而来。

原来是酒啊!兵太把脸伸过去,呷了一口,喘了口气,然后伸了伸下颌,示意拿长柄杓的武士往自己嘴里多灌一些。

长柄杓里的酒几乎浇到了兵太脸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

“窝囊废!打起精神,专心验首级!”白头发说。

他以为兵太看到自己人的首级,而吓得快要不省人事了。喂他酒喝,好像是为了给他壮胆。

“下一个……”

兵太看到第三个首级的时候,不由得大惊失色。这张脸很眼熟,是一位与兵太年纪相仿的武士。到底是谁呢?兵太凝视着这位眉毛浓密的武士的首级。

“天哪!”巨大的喊叫声从兵太的口中发出。

“天哪!”兵太再次大叫起来,身体也跟着剧烈颤抖。

一定是立木平九郎的首级。兵太与平九郎已经多年没见过面了,不过数年前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当时,在武田军隔着富士川与德川军对峙数月,其间兵太一直与立木平九郎在一起。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天正五年(1577)的事。而在其前一年,在往高天神城运粮食时,兵太也是与这位无所畏惧的杂兵一起行动。

真是一位不幸的武士啊!他忠肝义胆,终被主君高坂昌信赏识,可是不承想高坂昌信不久便在战场上病逝了。于是他转而投靠小山田信茂。他出身农民,可能安心做个农民比做武士要强。

“呀!”兵太由叫嚷转为嚎啕大哭。立木平九郎竟然也已经身首异处!

“你认识吗?”白头发说。

“认识。”

“是谁?”

“是立木平九郎。”

“立木平九郎?到底是何人?”

“井上平九郎你都不知道吗?以前在高坂昌信的部队中,他是赫赫有名的足轻部队的将军。高坂去世后,他追随小山田信茂,成为小山田队伍的股肱之臣,威震四方。在食武田俸禄的人当中,几乎无人不知井上平九郎的大名。”

兵太特地为这个不幸的杂兵申辩了一席,其实不过是信口开河。

“立木平九郎?哦,没听说过。”

“不可能。”

“好,把这个首级分开放。”

白发武士吩咐手下把立木平九郎的首级搬到右手边,起身走到对面记录员武士那里耳语一阵。然后,他回到兵太身边,大喊:“下一个!”

“给我酒。”兵太镇定地说。

“什么?”

“给我酒。”

须臾,又有一个盛酒的长柄杓伸到兵太的嘴角。兵太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大口喝光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再给我点酒。”

疲倦不堪的身体开始被酒意弥漫。

“下一个!”白发苍苍的武士喊着。

“啊!胜赖大人!”兵太说。

“什么?胜赖?”两三名武士跑过来。

“再说一遍,说清楚!”这次声音是从兵太背后传来的。

“武田家的御大将胜赖大人。”

一说完,兵太身体向前伏在地面上。他感觉睡意袭来,眼睑沉重,浑身舒畅。无论远处还是近处都能听见很多人的声音。兵太四周人声鼎沸,宛若群蜂乱舞。不久,兵太被揪住领子,强行拽起。

“喂!你再仔细看一下,肯定不是胜赖吧?这人年龄可比胜赖大了不少!”

“那我可不知道,在我看来就是武田胜赖大人的首级。”

说到这里,兵太又向前倒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他都瞌睡到不行。当然,他眼前的首级是完全的陌生人。说成胜赖,纯粹是信口胡诌。不过,如果这能够被当作胜赖主公的首级糊弄过去的话,岂不是一件绝妙好事!

但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睡魔用狂暴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已经意识模糊,双手抱着身边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使劲蹬直了双腿。

“唔……”他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然后就头重脚轻,一头扎进睡梦中。

兵太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被迅猛的洪流冲走。身体撞到各处的岩石棱角,或是头上脚下,或是身体折成两截,或是匍匐在地,或是四脚朝天。有时掉进瀑布潭里,像旋转的风车一般被甩起来,被叩击。然后被激流弹起,复又吸入到水流之中。

兵太当时被殴打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痛。他被很粗的圆木棒殴打,还被拖拽到河岸上。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受到了惩罚,是消极怠工且酩酊大醉的战俘理应受到的刑罚。

兵太醒了。夜幕降临,周遭漆黑一片。他虽然醒了,却发现自己无法起身。虽然手脚上的绳子被解开,重获自由,却丝毫动弹不得。这时,兵太才意识到,自己在醉醺醺的时候遭到严重虐待,还被拖来拽去。

“唔……”兵太呻吟起来。

“咦,你还活着啊?”

突然,从旁边传来清脆无比的女子的声音。兵太惊讶地透过黑暗看了看,完全看不清女人的相貌姿态。在他的眼里,只有几颗星星闪耀在无垠的夜空。突然,那女子柔软的手触摸了兵太的额头。然后,她的手从额头移到脸部。没想到脸颊上一阵剧痛传来。好像脸颊的一块肌肉被狠狠拧了一下。

“好痛!”兵太大叫。

“怎么啦?还知道疼啊?那就不用担心了。你能站起来吗?”

“你能站起来吗?”最后这句话,从她嘴里徐徐发出。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唔……”

“只会哼哼?都说不出来话啦。”

然后,女子把手指放入嘴里吹出尖细的哨声。哨声在黑暗中传到远方。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站了起来,一会儿口哨又响了。这时传来脚步声,噗噗,像是从水边走过一般的微弱的声音。

“他在这里呢。差点就死掉了。”女人说。

“准是武田的武士。好像是俘虏,被弄得半死不活的。”

是男人的声音。

“真是惨不忍睹!还不如直接杀死他呢!”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痛恨织田那帮混蛋。”

然后是一阵沉默。

“怎么办?”女人问,“有救吗?”

“谁知道呢。”

“是不是骨折了啊?”

男人咳嗽了两三声道:“撇下他吧!”

兵太觉得被弃之不理就完了。“唔……”他又呻吟起来。

“那能带走就带走吧。”男人说。

兵太感觉到男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粗手粗脚地把他拉起来。兵太疼痛难忍呻吟着。但是,对方根本不顾及这些。

“坚持一下!”话音未落,兵太到了男子的背上。男子的背像一堵坚固的墙。

“走!”男人往前走。女人沉默着快速跟在后面。

兵太感觉寒冷刺骨,脸部和手脚都几乎冻透了。他想,身体这样有知觉的话说不定会得救。虽然他之前从未想过要活下去,但是现在求生欲很强烈。因为他实在不想狼狈不堪地死在河岸。

他口渴了,嗓子几乎要冒烟。

“能给我点水吗?”兵太咕哝着,“有水吗?”

“这人要求真多。”隔了一会儿女人清脆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再忍耐一会儿!”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兵太不停地在男人的背上摇晃着。

直走到丘陵的半山腰,兵太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面上,岩石和小石块硌得他浑身疼痛。天际开始发白,周围物体的轮廓依稀可见。

“快喝点水!”女人把水倒在木碗里。

“不胜感激!”兵太一口气喝光了整碗水。

“再来一碗。”兵太说。

他有生以来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水。

“再来一碗?”女人听起来不耐烦,但还是不知到哪儿去盛水了。

一路上背着兵太的男子,看起来疲惫不堪,仰面朝天躺在兵太旁边。他一言不发,可能睡着了。

兵太喝了女子拿来的第二碗水后,方才得以一睹女子芳容。黎明的白光映照出女子的脸。

兵太把水碗还回去的时候,发现女人的手白皙细嫩。兵太仰卧着,望着女人的脸。他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爸爸,我们出发吧!”女人对正在睡觉的男人说。

“老待在这儿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出发吧。”女人催促男人。

“唔”,男子咕哝着说,“好吧,出发吧。”又说,“行李真够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了。兵太这时第一次看到男子的脸。本以为是位中年男子,没想到是位两鬓如霜的老人。老人身体健壮,目光炯炯,打扮成野武士的样子。他在岩石上面霍然跃起,身高近六尺。

“快,上来吧。”男子用粗犷的声音对兵太说。

如今兵太知道对方是位老者,就不好意思让他背了。他想试试能否自己走。

兵太靠自己的力量直起上半身:“我说不定能自己走。”

“那就站起来!”

被男人这么一说,他想站起来,但还是有些勉为其难。

突然,女人的手从旁边搭到了兵太的肩上:“抓住我的肩膀。”

兵太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这回总算站了起来。老人径自走在前面。兵太在女子的帮助下,在小石子密布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踟蹰前行。

“我先行一步了!”老男人说。

过了一会儿,前方只见山脊梁上的崎岖小路,男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听兵太这么说,女子保持沉默,将支撑着兵太身体的手抽了出来。她抽得很不耐烦。兵太险些摔倒,一屁股坐到矮竹丛中。那个女人就站在兵太旁边。

“多亏您,我才捡回一条命。”兵太向她道谢。

“还说不好呢。你下半身不是满是鲜血吗?”女人说。

兵太这才注意到,原来腰附近的衣服被血染红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可能因为失血太多而麻木了。

“被砍伤的吗?”

“这个嘛,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兵太边说边抬头看了看女人,这时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前几天那女人吗?!他想。

在兵太眼中,面前这女人的脸,很像在新府城烧毁之日,被酒部隼人拜托借予马匹的那个女人。越看越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看什么看?”

一听到女人的声音,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另一个人。他在新府的城堡见到的女人虽然无法断定其身份,但待人接物谦恭客气,言谈之间有股做侍女特有的持重端庄。

“你没有去过新府城吧?”

“谁?”

“您。”

“你说什么胡话呢?”她觉得莫名其妙。

紧接着她说道:“我们快走吧!老傻坐在这儿有什么用啊。”

于是,兵太再次借助女子的力量站了起来。

“去哪里?”

“马上就到家了。”

然后,女人说:“你肚子饿了吧?”她说这话时听起来温柔可人。

在那之后不知走了多久,道路拐到了山脊上。当那条路即将下到斜坡时,女人道:“就是那里了。”

在山坡上茂密的杂树丛中,掩映着一户人家的屋檐。突然,兵太耳边响起了马的嘶鸣声。

“有马啊。”兵太说道。

“马啊,猪啊,还有鸡啊,应有尽有。”女人回答。

他们继续顺着道路往下走,看到三四幢农家住宅,虽然地方并不宽阔,但俨然形成一个小部落。女人搀扶着兵太走进最靠外边的房子。

“妈呀,累死了……”

女人依旧没好气地把兵太扔在土间,自己坐到上框上。

“爸爸。”她叫道。

刚才的老人从后门走出,还穿着先前的衣服。

“那些家伙一个都没回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不用担心。”

“会不会都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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