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战国城砦群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旷野月色如银。千里在马背上颠簸。

远处不时传来枪声。一听到枪声,马儿受到惊吓小跑起来,但没过多久就停止奔跑,悠闲地踱着步子。

千里骑着好心武士借给她的马,逃离了化身火海的新府城,却不知该往何处立命安身。

千里开始后悔听从酒部隼人的话,孑然一身逃离新府城。她想,我要是留下来与隼人同生共死就好了。

可是,当时隼人正与敌人斗得难解难分,她非常害怕拖累隼人,无暇思索就服从了他的安排。

远处又传来一阵枪声。如同听到号令一般,马儿又开始奔腾了。

千里竭尽全力不让自己从马背上跌落。她骑过几次马,但骑术算不上精湛。马儿好像对千里的骑马水平了如指掌,只飞驰一阵,便适当放缓脚步。

千里浑然不知离开新府城多远了,听凭骏马自由奔跑。

马儿却仿佛对目的地烂熟于心,一心一意朝着西方前进。

当马儿步入森林背面的小村庄时,千里与正往东方赶路的部队擦肩而过。毋庸置疑,这是织田的部队。大约有三百名武士在茫茫夜色中前进。

“你要去哪里?”一个武士盘问她。

“我要去诹访。”

“从哪里来的?”

“适逢女儿节,去了一趟乡下。”

“原来你是商人的女儿。”

“是的。”

“好吧,快走!”

千里由于是女子孤身一人,反而没有被怀疑。

继那支部队之后,她又陆续与几支部队擦肩而过。这些部队的武士们都手拿长矛或扛着枪,蔫头耷脑默默行走。他们走起路来都无精打采,更甭提开口聊天了。

他们大概是从东海地区转战各地,最终来到这里的。

经过两三个部落之后,又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千里在旷野里前行了约摸半里地,忽然听到背后“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女人,等等!”背后喊声传来。

千里倒吸一口冷气。

一位骑马武士忽地把马停在她身旁。背后应该还有好几骑,因为她听闻马蹄声纷杂而至。

“您有何贵干?”千里扬起脸来问道。

在月光的映照下,骑马与她并列的武士脸色略显苍白,剑眉星眸,嘴巴紧绷,相貌英俊。

“你从哪儿来的?”

“从胜沼来。”

“到哪里去?”

“我去诹访附近一个叫有贺的村落。”

“去干什么?”

“家住在那里。”

“既然如此,为何要去胜沼?”

“女儿节,去了一趟亲戚家。”

“你是武士的女儿?”

“我家经商。”

“经商?”

千里被肆无忌惮地打量,感觉快要窒息了。

“你根本不像商家的女儿!”武士冷静地说,又问道:“你可知道武田胜赖逃往何处?”

“我身份卑微,怎么可能知道。”

冷不丁地,武士伸手掐住千里的下颌,蛮横地使她的脸转向自己。

“你干什么?!”

“你长得可真美。”武士旁若无人地说,“把你带走都觉得有点可惜了。”

最终,武士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千里的脸上拿开,对身后的武士喝道:“把这个女人给我带走!”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

另有三个武士策马赶来,翻身下马。

“我不是坏人!”千里拼命喊叫。

“是不是坏人,调查之后再说!”刚才的那武士伸出手,把她打横抱起,便使她的身体离开了马背。武士一边把她搂在怀中,一边把她的脸掰向自己。

“你长得真美。”虽然嘴里说的话跟刚才一模一样,但是他的视线这次却始终锁定在千里的脸上。

不久,千里感觉身体滑落到地面。甫一落地,另外三位武士跑上前来。

“木村,你载她走!”年轻武士吩咐道。

“是!”一个名叫木村的六尺高的魁梧武士毕恭毕敬地回答。他毫不费力地将千里的身体横抱起来,轻盈地蹬鞍上马。

年轻武士骑着自己的坐骑,同时手执千里坐骑的缰绳,原路返回。突然他勒住缰绳。

“这是什么?”他小声嘟囔着。

原来他看到千里骑的马鞍上带着一块小木牌,于是想信手扯下木牌。不承想木牌绑得非常结实,难以扯掉。他便打了一声特别清脆的响舌,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拽了下来。

年轻武士在皎洁月光的照射下,辨认着木片上的文字。

字迹清晰可见:

“若神子村,神户伊织所有,橘子。”

意思大概是,这是一匹名叫“橘子”的马,属于住在若神子村的一个叫神户伊织的人。

年轻武士读罢,立即把木牌扔到路旁。但是,他纵马跑出四五米之后,又中途折返,翻身下马,找到那块丢弃的木牌,又一次仔细端详,最后把它收入囊中。

接下来,年轻武士紧握两匹马的缰绳奋力急驰。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三骑的时候,他冲前方大吼:“等一下!”

于是,三人勒住马停在原地。

年轻武士追上他们,凝视着被名叫木村的魁梧武士横抱着的千里,怔了半晌。

他突然凑近她身旁,一边说“好漂亮的女人啊”,一边像前两次那样,伸出左手,把女人苍白如纸的脸庞扭向自己。

“外表美丽,心灵却似夜叉!”良久,武士吐出这样一句话。

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

武士顿时焦躁起来:“木村,你放她走。我们带走她半分用处也没有。”

“可她看起来像武家的女儿啊。”木村说道。

“有可能,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然后,他照例把她的脸庞掰向自己:“女人,我放你走!”

“女人,我放你走!”年轻武士又重复了一遍,在千里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

她被放到地上,紧接着被放抱到她自己的坐骑上。虽然她被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高个儿武士横抱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纤细的腰身和双臂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痛楚。

马儿开始往前走,千里勉强不让自己从马上滚落。被这帮乖戾的武士抓到后,她曾对自己的境遇做过各种设想,如今轻而易举重获自由,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是,刚走出五十多米,年轻武士又骑马回来了。

“女人!”他低声呢喃着,然后又像前几次一样,伸出左手霸道地把她的脸扭到自己这边。

千里心想: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外表美丽,心灵却似夜叉!”武士说。

千里怯生生地瞪着武士的脸。

“部队陆陆续续都要过来了,你自己保重!”武士撂下这句话,这回才真的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前方传来马蹄声。千里驱马来到道路的里侧,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下马,藏身于草丛。骑兵队伍在大路上呼啸而过,后面的步兵队伍络绎不绝。她在草丛里猫了约摸四分之一个时辰,直到深夜的原野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她才再次骑上马。

衣服已被露水打湿,几乎能拧出水来。千里在马背上颠簸着,眼前浮现出织田部队的年轻骑马武士的面容。那是一张英姿勃发充满男子气概的脸,蛮不讲理地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脸扭向他。

“外表美丽,心灵却似夜叉!”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呢?

那武士到底是柔情万种呢,还是蛮横无理呢?这一点令千里百思不得其解。无论他的语言也好,还是他的举止也好,都是这两方面的混合物。这与酒部隼人有着天壤之别!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寂寞向千里袭来。虽说隼人舍生忘死救出了被迫与胜赖一行逃难的自己,但是救了她之后就撒手不管了。把她弃之一旁,不闻不问。假如隼人能像那个织田武士那样从后面追上来,如痴如醉地望着自己,该有多好啊!

月光如水的原野上,千里信马由缰地一路朝西前进。拂晓,马儿穿过广阔的平原,走进若神子村落。

千里已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听凭马儿的脚步,整晚都在马背上摇晃。她打算寻个织田武士们鞭长莫及的角落,坦白身份,请求农民暂时收留。

虽然她的故乡是诹访,但她从未踏足诹访的土地,所以根本没抱什么希望能逃回故乡去。

马儿一回到村落,就高声嘶鸣了一声。

一个院子里跑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俨然跟人打招呼一般:“橘子,你去哪儿了?”

不过,马儿不理不睬,继续按部就班地在村落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前进。

由于还是拂晓,村庄里大部分农家还一片静谧。

马儿来到村庄的偏僻地段,沿着山坡熟稔地爬上台阶。

爬到坡顶后,又高声嘶鸣了一声。

眼前出现一栋被长长的土墙所遮掩的宅邸。

马沿着长长的土墙绕到正门,进入宅邸内部。那位两天前接待过藤堂兵太的老人,从正对门口的堂屋走出来。

“橘子,你回来了?”老人看也没看千里,只是满意地轻轻拍打马颈。

“哦,还带礼物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千里从马背上滑落:“您好。请问这匹马是贵府的吗?”

“没错。”老人这时才把脸转向千里,从头到脚仔细审视千里。

“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刚从新府城逃出来。”千里非常直率地回答道。

“哦。”老人说,“若被别人看到容易招来是非,你先进屋再说。”

“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哪有什么麻烦的,都是橘子带来的客人嘛。”老人嘶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千里觉得他既敦厚可靠又豁达自信。

千里按照他的吩咐进入土间。来到土间后,主人招呼来一个男佣,让他打来洗漱用水,然后将千里招呼到一间对着庭院且比较靠里的房间。

“我叫千里,真是麻烦您了。”千里颔首行礼。

“看起来你已经很疲倦了。你就尽管留下来好好休息吧,不打紧的。当然,我一个鳏夫独自生活,没有老婆帮忙,可能照顾不周。”主人说。

“可是,我要是留下来的话,会给您添麻烦的。”

“你看起来像是侍奉武田大人的侍女。”主人说。

“您说的是。”

“那么搜查应该不会很严。而且,我在法性院时代,也受到他一些恩惠。即便是收留一两个侍女的话,也不会遭到报应(受到惩罚)的。”

“我叫神户伊织,神户家的宅子鲜有人踏进半步。你就安心休息吧。”说罢,主人转身出去,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不一会儿,刚才担水过来的五十来岁的男佣端来了饭菜。餐后,男佣说:“我把你的床铺安排在旁边了。”

千里依他所言,进入卧室躺下。可能是精神松弛下来,累积的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她陷入沉睡中。

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春日暮色降临到树木繁茂的院子里。

千里走出卧室,坐在檐廊上。她一时精神恍惚,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何睡在这里。

从胜赖、胜赖的妻室、嫡子以及他的家臣们决定舍弃新府城逃亡开始,不过弹指一挥间,却发生了一连串事情。一切似乎变得遥不可及,但仔细想想,那些都不过是昨天的事。

坦白讲,几十个侍女谁都不愿意陪胜赖逃亡。她也是其中之一。可是,她们很难逃脱武士的监控。

她被编入第二批出发的队伍中。这对千里来说实乃一桩幸事,因为这才使得她在出发之前被酒部隼人成功搭救。

如果她一直在胜赖的妻室近旁侍奉的话另当别论,可她连跟胜赖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只因武田一国灭亡而被迫舍弃生命,那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隼人现在何处,在做什么呢?

她知道,哪怕再牵肠挂肚也无济于事,所以她劝说自己将这些暂且抛诸脑后。但是,藏身于这个宅邸,安逸的时间静静流淌,她心里仍然被隼人占得满满的。

昨天,第二批逃离新府城的人大都是女人孩子。她们不是被安排到安全的场所避难,而是为了追随先前已逃难的胜赖主仆们。当时部队已经失控,武士们如没头苍蝇般乱撞,反倒是柔弱的女人孩子直到最后一刻还被限制人身自由。

在二十名武士的带领下,六十多名女人孩子正准备离开新府城。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隼人奇迹般地出现了,从赴死的队伍救出了千里。

隼人与领队的武士攀谈了两三句,然后大喊一声:“千里小姐,快点走!”便拔刀出鞘了。

接下来的事情宛如梦境。“你没必要去送死,没必要去送死!”她的耳中只听到隼人的声音。

她紧紧贴在隼人身上。若不是隼人那样精疲力竭的话,她哪怕到最后关头也决不会撇下他独自一人离开。

然而,隼人脚跛了,勉强招架住几名武士的刀。自己在场的话,反而会束缚他的手脚。千里出于这种考虑,乖乖地跨上了别人借给隼人的马。

也不知隼人怎么样了?

“天黑了,您吃晚饭吗?”男佣探出头来。

“我睡了一整天,还不饿。实在太累了,我再睡会儿吧。”千里说道。

确实身体还乏得很。于是千里再次钻进被窝。虽然她已经从清晨酣睡到傍晚,但很快陷入新的梦境。

第二次醒来是半夜,复又睡着了,第三次醒来是次日凌晨。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她睡得这么沉,连她自己都惊讶不已。

她从檐廊走下去,走到后门,来到井边洗脸。这时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

千里抬头一看,原来树上拴着一匹马,正是那匹将自己从重重火焰包围的新府城送到这儿来的马。她走近它,想起这里的主人和路旁的孩子都管它叫“橘子”,便喊了一声:“橘子。”

橘子可能还记得千里,主动把脖颈伸向她。千里长时间温柔地抚摸着它颈部柔顺的鬃毛。多亏这匹马把自己从新府城送到若神子村。现在想来,自己居然既没有落马,也没有受伤,毫发无损地来到了这里,这简直是奇迹。

她其实不擅长骑马,只是小时候被亡父逼着骑过几次而已。父亲经常说,要在乱世生存下去,女人必须学会骑马。

现在她深觉父亲有先见之明。多亏父亲逼她骑过几次,谁会想到这点经验会在十年后的今天派上用场。

千里一边轻轻拍着橘子的颈部,一边感慨父爱深沉。她三岁时母亲就撒手人寰,因此她压根没尝过母爱的滋味。

千里的父亲是诹访农民出身。诹访赖重一度是诹访的领主,天文十一年(1542)他被武田家灭掉后,武田的武将板垣信形便控制了诹访一带。千里的父亲归附板垣信形,成为了足轻。

那些年战乱频发,加之每年都有天灾地变,农民仅靠耕田的话,根本无法养活自己。于是,身强力壮的农民便争先恐后地舍弃田地,去当足轻。毕竟当了足轻的话,只要立下一次战功,就能成为一方旗头。

千里的父亲虽然当了足轻,但始终没有被命运之神眷顾。最初的主君板垣信形在天文十七年(1548)的盐田原之战中阵亡;第二位主君山本勘助在永禄四年(1561)的川中岛之战中战死;第三位主君是温井源八,父亲与这位主君一起,在元龟三年(1570)的三方原之战中战死沙场。

千里的父亲终其一生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武士。他还没等到崭露头角,生命便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十年过去了。

父亲去世后,千里成为胜赖内室的侍女,在古府中的居馆生活。因为父亲出身卑微,她没有受到重用。加之她天生花容月貌,常遭同辈嫉妒,她也像父亲一样深感怀才不遇。

千里觉得,现在武田氏灭亡,父亲的一生及其死亡都失去了意义。

正当她沉浸在种种思绪之中的时候,这家主人从对面走过来问她:“昨晚睡得好吗?”

“你老家在哪里?”神户伊织又问。这家的主人手臂粗壮有力,怎么看都不像农民。

千里盯着他手臂,答道:“我老家是诹访,是诹访湖湖畔一个名叫有贺的村子,不过我不曾到过那里。”

“诹访?”伊织说,“我的家乡也是诹访。”

“哟,也是诹访?”

“虽说我如今住在这里,但小时候是在诹访长大的,也是在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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