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战国城砦群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伊织继续说,“我们是同乡,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吗?”

被伊织这么问起,她一阵错愕。

“我想回老家。”

“你老家有熟人吗?”

“没有熟人,不过应该会有一些远亲。”

“就算有亲戚,在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你。他们自己能吃上饭就算不错了。”

千里对此心知肚明。但她想,说不定酒部隼人会去她家乡寻她。她曾同他讲,家乡是诹访湖畔的一个村子。现在这是连接她和隼人的唯一线索。

“我在这里休息两三天之后,还是先回诹访去吧!”

“两三天?那太危险了。”伊织说。

“如果非要去诹访的话,我一定要找人护送你。但是,目前还是很危险。现在新府城刚被攻陷,风声正紧。还是等风平浪静再说吧!”

“好。”

“你尽管在这里住下好了。我们全是男人,没法照顾你。

不过,如果你能在厨房里帮点忙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然后,他拍着马首说:“橘子,我以为你会带受伤的客人来,结果又带了位温柔的客人来。”说罢,他低声笑了起来。

这时,男佣进来禀报:“正门有一位貌似织田武士的访客。”

“请你进屋里去吧。”

伊织这么一说,千里立即从檐廊走进屋子里。房子正门吵吵嚷嚷,有人在高声喧哗。千里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站在檐廊屏息倾听。

“你就是神户伊织吧?”这样的声音清楚地传来。

千里听不见房子主人的声音,只听见对方的声音。

“你家有一匹叫橘子的马,这个你承认吧?”

这时第一次听到这个家主人沙哑的声音:“有马,但没有你说的女人。”

“你不必隐瞒。我绝对不会造次,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

“我家全是男人,没有你说的女人。不信你去附近打听打听。”

“不,不可能没有。”

“真是莫名其妙,说没有就没有。”主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

“你才莫名其妙,我只要见她一面,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假设真有这个人的话,你见面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就是见一面。”

“荒唐!”

“你这当父亲的,一点都不通情达理。我说过只看一眼就会离开。武士绝不食言。让我见一见坐着橘子来这个家的女人吧。”

旋即,他一改咄咄逼人的口气,低声下气地说:“求求您,我是织田的家臣,叫大手荒之介,请您应允我的请求吧。我只要见到您女儿,就即刻打道回府。”

“我知道你来一趟不容易,可是我没有你说的那样的女儿。”伊织说。

“我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依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自己进房子里搜!”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嚣张气焰:“你非要阻止我的话,受伤可别怪我。”

然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伊织疾言厉色地斥道:“来吧!”

“兵刃相见?”

“的确。”

“这真有趣。”

这种寂静让人汗毛直竖。

千里穿上庭院木屐,跑到中庭的柴扉。她觉得,如果伊织因为自己而有任何闪失就太过意不去了。

千里打开柴扉,走到古老的栲树那儿,停下了脚步。在前院,那个自称大手荒之介的织田的武士,还有这家的主人伊织,相隔五米有余,互相对峙着。

荒之介拔出刀来,刀尖垂下,几乎擦到地面。另一边,伊织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支粗粗的尖枪,水平端着,睥睨对方,气质与先前大相径庭。

千里初次见到他,就直觉他绝非普通的豪农。如今看到伊织端着枪,仿佛看到了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武士。

“来吧!”伊织喊了一声。

“嗷——”年轻武士口中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宛如从腹底发出。

啊,是那个武士!

就在这时,千里突然意识到:正是这个武士,在她骑着橘子从新府来到这里的途中,以旁若无人的粗暴劫持了她、却又改变主意放她自由;正是这个武士说着“外表美丽,心灵却是夜叉!”这句神秘的话,把她的脸掰了过去。

他的飞扬跋扈,带着与之相反的情意绵绵,在千里的身体上打下烙印,带给她难以言表的复杂感觉。

“来吧!”

“嗷——”

两人交替呐喊,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就像长在地面上一样,两人都在各自地盘伫立。

年轻武士身体笔直站立,而老人则上半身使劲向前屈,唯独脸部朝向武士。

“请等一下!”

千里对两人喊出了最大音量,可是两位格斗家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来吧!”

“嗷——”

年轻武士向右转了两步,老人也向右转了两三步。

“请等一下!”

千里奋不顾身地冲到两人中间。嗖的一下,枪就像箭一般射到千里的右边。刀也在千里左右闪了两三下,分不清谁在追逐谁。他们绕着一抱粗的老栲树兜着圈儿转,不久,又把那棵树当作中间点,以与刚才同样的距离站立。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两名格斗者扔出去,倒在相隔很远的地上。

千里顿时心急如焚。她冲到伊织面前,用身体罩住他。

“危险,让开!”年轻的武士大叫道。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千里的出现。“啊!”他发出短促的叫声,转向伊织喝道:“快把枪收起来!”

“你让我收了枪,想干什么?”

“我不做无谓的杀戮,我这就走!”说着,荒之介卸下警戒的姿势,毫不犹豫地后退了几步。

对方退后四五米之后,伊织也直起了前屈的身子。然后,他把长枪朝地面一戳,怒吼:“快滚!”

年轻的武士——大手荒之介嘴里说着“我走,我走”,却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

千里感觉年轻武士的目光如灼灼烈火,燃烧在自己身上。

“前天晚上……”千里吞下后面的话,轻轻低下头。

荒之介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他终于将视线从千里身上挪开,慢慢收刀入鞘。

“多有打扰!”他对伊织告辞后径直转身。然后走出五六步后,再次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把炙热的目光投向千里。

“外表美丽,心灵却似夜叉。”他自嘲似的仰天长笑。

“大伯,我回去了。”荒之介就这样走过去了。这次不再停留,穿过前院,走上大路,不久便消失在篱笆的对面。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听到伊织的话,千里这时才回过神来。伊织额头上青筋突出,脸颊流着汗。

“对不起,全因我而起。”千里说。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伊织重复着刚才的话,“你认识那个武士?”

他盯着千里。

“不能算是认识。只是到这里来的途中见过一次。”

“真是荒唐!不过,他倒是好本领!好久没出这么多汗了。”他自负地说完,发出嘶哑的笑声。

“您没受伤吧?”

“怎么会?”伊织说完就拎着枪,走进土间去了。

千里一整天都没有出房间。她呆坐在房间里,眼前不时浮现出那个自称“大手荒之介”的年轻武士的面孔。

回想起他那炽热的目光,她感觉其目光所及之处都要被灼伤,整个身体发烫。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呢?

傍晚,千里来到厨房,向男佣了解炊具的摆放位置,准备晚餐。男佣名叫六兵卫。他耳朵很背,不管被问起什么,几乎都默不作声。

伊织不知所向,千里和六兵卫两人坐在地板当中镶嵌着大火炉边的房间里用晚膳。

“您家主人是武士吗?”千里问。

不过,她根本搞不懂六兵卫是否在听,因为他嘴里只是嘟囔着“嗯喔!”这样不明所以的话。无论问多少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千里只好作罢。

千里收拾完,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完全笼罩在茫茫夜色中。

房间里光线昏暗。千里一进入房间,就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有人藏在房间里。当她关上檐廊的障子门时,“女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道。

她大惊失色,刚想喊出声,背后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我不会乱来,你不要出声。”

千里拼命挣扎,但上半身却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她情急之下双脚乱蹬,可是她的双脚却悬在半空中。

“不要出声!”他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我不会乱来的。”

被捂住嘴的痛苦使千里像虾米一样地蜷曲着身体,意识渐渐模糊。

这样她不知过了多久。虽然短暂,却恍如隔世。

这时外面传来法螺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

“我不会乱来,你不要出声。”她重新恢复意识后,耳边又听到刚才的话。

门外仿佛有部队在行进,嘈杂的脚步声,军马的嘶鸣声,还有清脆的法螺声,交织在一起。

千里这时才从声音判断出,抱住自己的武士恰恰就是白天刚与伊织交过手的大手荒之介。

“你……”千里开始说道。

“安静!”他说,“我不会逼你。”

“你来干什么?”

“来告别!”

“咦?”这样奇特的回答令千里很吃惊。

“部队要撤回安土,我也得回去,所以我来找你告别。”

武士把火热的脸颊向千里俯凑过来。千里的脸拼命左躲右闪,但是马上被武士用双手固定住。

男人长满胡须的脸颊慢慢贴在千里的脸颊上。下一秒,男人的嘴唇吻在她的额头、眼睛和嘴唇上。

千里虽然在反抗,却没有出声。

狂风骤雨般的热吻一结束,武士的手臂就撒开了千里的身体,好像当场弃绝了她。

荒之介站了起来。

“外表美丽,”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咒诅声响起,“心灵却似夜叉!”

这声音与这个年轻武士从前的声音迥然不同。武士就这样走向檐廊。

千里被一种自己也无法言说的冲动所驱使,几乎把身体撞到武士的身上,紧紧搂住他。

“心似夜叉!”

“不是夜叉。”千里不禁嚷道。

“那是什么?”

千里听到了轻蔑的笑声,又一次被武士粗壮的手臂蛮横地搂住。

“不是夜叉那是什么?”

千里的脸颊、额头和嘴唇上都感到了一阵热浪。之后,身体被左右摇晃了两三下,再次被甩到榻榻米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千里。”

“千里?看起来简直跟多门一模一样。你怎么不叫多门,真是不可思议。”武士的声音虚无缥缈。

“请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大手荒之介。”然后他说,“多门,我们要分别了。”

“我不是多门。”

“这么漂亮的脸蛋不是多门又是什么?”

武士在黑暗中大踏步跨下檐廊,走到院子里,然后慢慢消失在盆栽丛里。

千里耳边忽然又传来好几波法螺声。

千里魂不守舍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完全被暮色吞没。

千里身体里的燥热还没有完全褪去。这是她出生后头一次体会到这种飘飘欲仙的陶醉感。男子的体味沉淀在黑暗中,鲜活地飘荡。

她并未感觉那人是无赖之徒。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她回想起大手荒之介的所作所为,特别是他霸道地抱着自己的身躯,将满是扎人胡须的脸压过来的情景,竟从中体味出一种奇妙的温柔。

可是,千里突然想起了酒部隼人,就像是碰触到可怕的东西一样,内心泛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酒部隼人为了拯救自己,不眠不休地从前线返回新府城。隼人对她一往情深,她最清楚不过了。可自己为何还要对这个不过是偶遇的敌方武士神魂颠倒?

啊,隼人!千里想,我怎么能为隼人以外的人心荡神摇?

“你就这么在黑暗中待着吗?”障子门拉开,这家主人的声音传来。

“是啊,天已经完全黑了。”千里慌忙回答。

“你可以让六兵卫拿灯火来。”

“好。”

“白天还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可要当心喽。快把门锁上!”

“我明白了。”

他在房间的空气中隐约觉察出了异样。

“出什么事了吗?”神户伊织问。

“没……没什么。”

“但愿如此。”他撂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六兵卫带着行灯走进屋里。千里立刻起身,走到檐廊上关门。

“别国的武士们涌进来了,现如今世道不太平!”六兵卫边说边来到千里刚关上的防雨门边,顶上一根粗壮的圆木。

千里正准备回房间,走到房门口却愣住了。

因为她在距离行灯大约两三尺远的榻榻米上发现一个装打火器具的燧袋。千里特意避开六兵卫视线,迅速捡起来,把东西揣进怀里。

“你早点歇息吧!一直坐着也于事无补。”六兵卫说完就离开了。

千里从怀里拿出袋子。这一定是大手荒之介留下的。她久久地凝望着眼前这个小红皮袋子出神。

防雨门日语原文为“雨户”。“雨户”有两重功能,一是防潮。纸糊的“障子”怕水,所以下雨时“障子”外面须拉上防雨的“雨户”,一般用木板制成,水平滑动,平时可隐藏在墙里,不影响采光。二是防盗。由于日本住宅很开敞,纸门不安全,很多民宅都有晚上拉上“雨户”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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