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个武士排成一列,走在山脊。每人前后保持三尺间距,一声不吭。
这是一条从信浓去往甲斐的近道。
春日苦短,夕阳西斜,把十几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东边斜坡上。
走在最前面的武士忽地停住脚步,席地而坐,跟在后面的十多人也便呼啦在路旁坐下。
显而易见,这是一群残兵败将,个个披头散发,丢盔弃甲。其中三人扛着长枪,却无一例外地失了枪尖。
“大年初一,我望着空中云彩的时候,就早有预感:今年会是个不吉利的年头。大清早的云层里,居然有那种鳞状的青黑色的东西。”一行中最年长、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武士说。
其他人似乎置若罔闻,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敢说,天正十年还会发生不少晦气的事儿。运气不好的人啊,恐怕连小命都难保喽。”
突然,络腮胡子武士好像想到了什么滑稽的事,双手撑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
“老兄,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啊?”他旁边是一名长脸武士,三十岁左右,慵懒地俯卧在地上。那人抬头望向络腮胡子武士的方向。
“什么好笑?你们不觉得很可笑吗?法性院(信玄)大人的时候,莫要说甲斐和信浓,就算北到越后,南到三河、远江,也全是他的地盘啊。这短短十年间领地不断萎缩,最终只剩下孤零零一座城池。这难道还不滑稽吗?”
络腮胡子武士越说越激动,霍地立起身来,喝道:“你们这些家伙,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吗?”
无人回应。
“一群酒囊饭袋!城池灭亡了,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连点精气神都没了!知道吗?我们心急火燎地赶路,是为武田家殉死!要是错过城池沦陷的最后关头就麻烦了!还不快跟上!”络腮胡子武士说。
“谁说武田家注定灭亡啊?”远处一个武士说。
“你真是幼稚!有这种想法的人趁早滚开,滚得越远越好!跟我一起去的话,唯有死路一条。会丧命的,知道吗?”
络腮胡子吼道。
这群逃亡武士依然排成一列,沿着山脊走在甲斐与信浓交界的山区。夜幕已然垂下。
不知不觉间,络腮胡子俨然成为这群武士的统帅。“休息!”他一声令下,大家就立刻坐下。“喂,走啦。”大家就都起身行进。
月亮不见踪影,不过春夜依然有微亮,依稀映照着四周。
每当络腮胡子在谷底或山坡上瞧见有农民家亮着灯,便会点出三个人,吩咐道:“你们三个先去填饱肚子。回来的时候记得带个饭团!”
如果有人要跟那三个人一起去的话,他会说:“你们是下一拨。下次要是发现农民家亮着灯,就让你们先去。在此之前请先忍耐一下!”
络腮胡子武士的处理方式颇为得当。即使这么多人去同一户农家,农家也不可能一下子提供足够那么多人吃的粮食。
在那三人返回之前,其他人只能坐在地上等待。
三人回来后,大家又一起上路了。只有络腮胡子大口大口咀嚼着他们带回来的食物,沉闷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这样的事情反复了几次。
大家走累了,就在山白竹林过夜。这时已是半夜三更,刚才笼罩四周的微亮消失了,漆黑一片。十多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响在夜幕笼罩下的山白竹林。
第二日清早,人数竟然少了一半。
“逃跑的全是那些吃饱喝足的家伙!”络腮胡子武士愤慨不已。确实剩下的都是一整天粒米未进的武士。
这些人虽说都是败走的武士,但并不是来自同一城池。
他们是从被织田军以破竹之势逐一击破的信州各地的武田城砦中逃离,陆陆续续聚在一起的。他们并没有清晰的目的地,只是抱着“到了甲斐后也许会有出路”这样试试看的心情,逃往甲斐国。
当然,武田氏的衰亡之运,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去甲斐,可能正如络腮胡子所说,无异于送死。
第三日清晨,络腮胡子在釜无川上游的河床上醒来。他甫一睁眼,腾地坐了起来。
昨夜在这睡下时,尚有七名武士簇拥着他,并不冷清;可如今,空空荡荡地一个人都没了!
咦,这帮家伙都跑了吗?!
络腮胡子眼睛瞪得铜铃大,咒骂道:“一群胆小鬼!”
忽然有声音传来。他竖起耳朵凝神静听,一阵鼾声夹杂在湍流的声音中,若隐若现。
当他起身环视四周,只见五六块大石头散落河岸,一名年轻武士卧在石头缝隙间,正酣然入睡。
居然还有一个人!
络腮胡子目不转睛地遥望着他的睡姿,慢慢走近。
“嘿,起来!”他吼道。
“不!”年轻武士轻轻抬了一下头又阖上双眼,“我想再睡会儿。”
“说什么蠢话!今天我们必须进入新府城。走!”
年轻武士无奈地打了几个哈欠,从河床上爬起来,挪到河边洗脸。
看他二十七八岁,身材颀长又很魁梧,甚是引人注目。
其实,络腮胡子早已与这名年轻武士处了三天了,却从没理过他。
年轻武士脸上的泥垢冲掉了,五官分明,宛如雕刻,出人意料地俊朗。一看便知他经历过不少战斗,额头和脸颊都有刀痕,右手手背上也竖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额头是旧伤,脸颊上显然是新伤。
“就剩你一个人了,要逃命的话抓紧滚!”络腮胡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年轻武士没理会,反问:“有吃的吗?”
“哪可能有?我们再往前走看有没有村落。”
“好吧,没办法,那咱们往那边走吧。”
二人踩着泥泞的河床前行。
“年纪轻轻,让你去送死,可惜咯!”络腮胡子说。
“我才不是送死呢。我讨厌死亡。”
“讨厌死亡?”
络腮胡子骤然停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年轻武士英俊的脸庞。
“即便你厌恶死亡,去了新府城也得死。武田的军队与织田信忠的大军对峙,根本撑不了三天。”
“我知道!”年轻武士说。
“什么?那你压根儿不是去新府城!你肯定是一到甲斐,就逃得没影了吧?难道你老家是甲斐?”
“我老家是伊那。我是从饭田城流落到这儿的。要是想逃的话,早在伊那就逃了,何苦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哦,你确实去新府城?”
“对,无论如何都要去!”
“到了新府城,可就一命呜呼了。你要是以为能侥幸打胜仗,可就愚蠢透顶了。”
“既然如此,那您还去找死?”
“当然!”
“为了赴死而日夜兼程?”
“武田殁时就是我殒命之际。这才是武士之道!”
“武士之道?”年轻武士一脸认真地思考一会儿,“我从前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
“那你去新府城干啥?”
“此事不方便与你说。”年轻武士的出言不逊激怒了络腮胡子。
“不方便说?连去新府城的原因都不告诉我的话,休想跟我同路!”
“何必大动肝火嘛。反正就算抵达新府城,您也顶多活三天不是?”
二人默默行路,从河床踏上山崖小道,来到盘旋在丘陵中腹的蜿蜒山路,道路靠山的一边是葱茏青翠的杉树林。
行至此处,络腮胡子武士蓦然立住:“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否要为武田殉死?”
“不!”
“你若是像其他人那样偷偷摸摸逃跑也便罢了,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还理直气壮的,我岂能饶你!让你尝尝我藤堂兵太太刀的厉害!”
他后退两步,手按刀柄,窥视着年轻武士。
“你本是战斗的好年纪,却贪生怕死。正因为有你这等人,武田军队才会一败涂地!”
年轻武士把视线投向络腮胡子武士,接着也后退了两三步。春日上午和煦的阳光穿透树梢,洒落下来,在地上映成点点金色光斑。
自称是藤堂兵太的络腮胡子武士,背靠一棵杉树。“来吧!”话音未落,刀已出鞘。他注视着年轻武士,喊道:“杀你之前,我已自报家门。你也报上名来!”
“我才不屑于杀一个三四天后就死的人呢。不报!”年轻武士说。
“别磨蹭,快报上名来!”
“我的名字不值得跟你说!”
“臭小子!”
平素看起来不太敏捷的兵太身形仅是微微一晃,他的刀便疾如雷电般横扫过来。
年轻武士往后跳了将近三尺,也拔刀出鞘。
“我本不愿伤及无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年轻武士说。
他双手举起刀,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兵太的方向逼去。
“小子有种!”兵太说完后退了一步。
年轻武士还是保持原来姿势,一点点逼近。
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家伙!
完全不知后退的家伙!
兵太这样想。
这种刀术一看就是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纯粹实战中锻炼出来的。他一旦拔刀,就早已把身家性命完全置之度外。
杀!杀!杀!年轻武士的眼睛里和刀尖上,充斥着一股不砍翻对方誓不罢休的腾腾杀气。
突然,兵太对于自己鲁莽拔刀一事感到些许后悔。虽然最终谁会胜出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双方都无法毫发无损轻易取胜。
然而,兵太这个心思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就在一边是悬崖峭壁,另一边是杉树林的陡峭山路上展开。
兵太追赶着,试图一刀砍中年轻武士。须臾间,他竟反过来被年轻武士逼到了山坡上面。
“呀!”
“嘿!”
一会儿,兵太在山坡上面,年轻武士在山坡下面,互相对峙着。
除了两人不时发出的吼叫声之外,一切都淹没在釜无川的滔滔激流中。
酣战之际,兵太不由得惊愕失色。
因为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法螺号的声音。年轻武士也大吃一惊,依旧保持着架势,借势陡峭的斜坡,往后哧溜了半间的距离。
兵太趁此空当,视线穿过杉树林,望向山麓的方向。
在釜无川的河床上,几十人、抑或几百人的绵延的武士队伍,正顺着水流往下游行进。十几名武士从队伍中分出来,弓着腰向这边山坡攀爬。
大事不妙!兵太想。
队伍井然有序,且都背着枪,怎么看都不像武田的部队。
“小心,是织田的部队!快逃!”兵太不假思索地冲正与自己厮杀的对手吼道。
年轻武士登时愣住,半信半疑地问:“织田?当真?”
此时,枪声大作。
兵太慌忙伏地,只听枪弹从身旁呼啸而过。硝烟的味道飘忽了过来,由此可见是在附近被狙击的。
兵太偷偷抬起头,却看到年轻武士正浑然不顾地在前方山坡的密林间往上攀爬。十多名武士紧随其后,沿着同一山坡攀登。
兵太也开始拼命地往上爬。等他爬到山脊上时,第二阵枪声响了。
兵太心生迟疑:该往山脊左边跑,还是右边呢?最终他下意识地往右边跑去。
可是,他还没跑出多远就停住了。正前方,只见那位年轻武士正与十多个人展开生死肉搏。
年轻武士转瞬就砍死一人。被砍翻在地的武士身旁还横着两个伤者。一个伏地而行,另一个仰卧地上,唯有左手摇曳空中。
此人非等闲之辈!
兵太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他突然发现年轻武士的一只脚挪动起来笨拙异常。
难道他负伤了?
兵太往相反方向疾奔,但是转念一想,又掉过头来加入战斗,去救片刻前还是仇敌的年轻武士。
于是,兵太和年轻武士背靠背紧贴在一起,各自对付面前的几个敌人。
“你脚受伤了?”
“刚才从悬崖上跌落,脚扭伤了。”年轻武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同仇敌忾对付织田。我来掩护,你快撤!”兵太朝身后的年轻武士大吼,接着又往前追杀着敌人,“真是难缠的家伙!”
“那我往哪里逃?”年轻武士问。
“顺着山脊往高处跑,那就是新府城的方向。”
“好!”年轻武士语调里并没有太多感激涕零的味道。
“织田军到了这里,说明高远城已沦陷。已是穷途末路。”兵太感慨良深地说。
“在下叫酒部隼人。下次见面再致谢。我走了!”
年轻武士话音未落,已狂奔而去。尽管他右脚很不灵便地拖地,但是仍然疾步如飞。他的大刀虎虎生风,杀出一条血路,中途回头砍死一人,随后他沿着山脊逃之夭夭了。
三位织田的武士仍然穷追不舍。年轻武士和追击者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脊郁郁葱葱的杂树丛中。
兵太被十多个敌人围攻,退到了另一侧的山坡。因为他害怕枪弹。
一个自负的家伙胡乱一刀砍将过来,兵太自肩头一个斜劈,结果了他的性命。可是,兵太自己也因重心不稳,跌落山坡,并顺势翻滚下去。
他把握刀的那只手臂举在头顶,身子骨碌碌地往下滚,停不下来。
紧接着,两发枪声响起。
兵太滚入浓密的小松树后,立刻撑起上半身,在坡面上匍匐前进。他听到头顶上传来武士的声音,便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又开始在山坡的灌木丛间以腹贴地前行。
说不清过了多久,兵太来到小溪潺潺的悬崖边。追击者已经销声匿迹了。
稍事休息,兵太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年轻武士报的名字——酒部隼人。
“这个名字似有耳闻。”他在心中呢喃。
确实曾在哪儿听过,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酒部隼人、酒部隼人!
兵太开始前进。在新府城被敌人攻陷之前,他必须进城。
傍晚时分,藤堂兵太翻过横亘在甲斐与信浓之间的大山,来到丘陵连绵的宽阔平原一角。
举目远眺,他看到武田军的最后据点——新府城所在的台地与其他几个台地并列,像是置身于平原之海的岛屿。春日暮色悄然垂下,笼罩着平原以及镶嵌其中的台地。
兵太伫立那里,久久俯瞰着薄暮的原野。
非常安静。在这种寂静中,似乎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兵太贪婪地欣赏着自己出生、成长并为之战斗过的甲斐国的美景。
他得知木曾义昌背叛武田,暗通织田,与织田讨伐甲州的军队里应外合,是在一月初。此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武田军为了阻挡如狂涛巨浪一般从伊那口涌入的织田军,纷纷奋起抵抗,但是却有如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一国灭亡的时候,竟是这般情形吗?武士们斗志全无,溃不成军,武田方的城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一一攻陷。
藤堂兵太与数百名武士一起,被派遣到信州防卫中最关键的伊那口要塞,支援镇守那里的下条信氏。可是,由于己方出了内奸,将敌人引入城内,因此他所在的城池被迅速攻陷。
兵败如山倒。自那以后,兵太多次退却到其他城池作战,可是武田军在织田大军面前,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一起被派遣到伊那口的武士们也都四散逃窜。
虽然兵太有过多次死亡的机会,但他没有选择死亡。他想回到新府,在主君胜赖身边结束性命。
兵太在村子里找到一处深宅大院的人家,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他想借一匹马。
“我有事想拜托您。”兵太站在宽敞的土间里说。
“是哪位啊?”出来的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这幢围有高高栅栏的房子气派非凡,出来的老人也不怒自威,气宇轩昂。
“你有什么事?”老人望着兵太说。很显然对兵太没有好感。
“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到新府城去。您能借给我一匹马吗?在这关乎甲斐国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请您慷慨相助。”
兵太说。他想这样财大气粗的宅院不可能没有一两匹好马。
“虽然难得你来一趟,但是我不能借给你。”主人干脆地说。直截了当地拒绝刺激了兵太。
“你是说没有马吗?”他不禁面有愠色。
“有马,不过没有借给你的马。”对方非常沉着。
“什么?”兵太脸色一变,“难道您忘记法性院大人的大恩了吗?现在不是甲斐国灭亡的千钧一发的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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