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性院大人确实给了我们百姓很大的恩惠。但是,法性院大人过世后,就一直生灵涂炭。老百姓种的粮食被抢走,生的孩子被征去当足轻。你不信就随便找个老百姓问问。现在哪一个人不打心眼里盼着武田灭亡呢?”
兵太睥睨对方,伫立那里。
老头儿说得对。在连年的战争中,甲斐百姓们无辜遭殃。虽然他知道这是事实,但是他还是要尽力说服对方。
“无论如何都不能借我吗?”
“你要骑马去哪里?”
“我想在城池攻陷之前进入新府城。”
“进去做什么?”
“我要和主君一起赴死。”
老人恍然大悟般注视着兵太说:“原来如此,没办法,那我借给你吧。”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但语气有所改变。
“我们老百姓至今都很怨恨武田家。但是,如果你想去殉死,我不妨成全你。”
老人击掌唤来庭院里的男仆,让他从后面牵过一匹马来。这是一匹骏马。
“真是一匹好马啊。”
“借给你可惜了,不过我还是借给你。你千万不可杀它,用完后一定还给我。我骑它去过几次新府城。你只要悄不作声地松开缰绳,它就会自己跑回我这儿来。切记,切记!”
“您借给我马,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神户伊织。”老人说。
“知道了。那就恕我冒昧借您的马啦。”
兵太把马从院子里牵了出来。新府方向的天空晚霞鲜艳,宛如被火烧得通红一样。
藤堂兵太扬鞭绝尘而去。
道路连接着平原中的一个个小村落,蜿蜒曲折伸向东方。兵太无论在哪个村落,都没有看到武田军的身影,也没有被盘查。这使马背上的他心里更加不安。
兵太抵达与新府城所在的丘陵咫尺相望的地方时,已是半夜时分。
胜赖及其妻室从古府中搬到这座新府城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距今尚不到三个月。
刚迁到这里时,大家根本没有想到会遭遇今天的厄运。
当时大家甚至都认为,有了这座新府城作为据点,虽然不能说彻底一扫武田这两三年的霉运,但至少可以慢慢扭转颓势。当时队伍浩浩荡荡,兵太也身在其中。
兵太策马踏过釜无川的浅滩,绕过山脚,来到新府城下。虽说是城下,但远还没有具备城下町的规模。目前只是在农田里盖了几十套武士宿舍而已。
兵太穿过城下的大马路后,开始攀登城池所在的丘陵。
在丘陵的上坡入口第一次遭到哨所的武士盘问。
“你是谁?”
“藤堂兵太。”
“好,通过。”
不过,兵太勒住马,翻身下来,问道:“部队在哪里?”
“守在山上。”
守在山上的话,数量可想而知。
“有多少人?”
“不知道。现在还剩一千多人吧,今天早上还有两千人呢。”
“为什么两千变成了一千?”
“逃了。”
“逃亡?”
“谁不惜命如金啊。”
“你们也要逃?”
“我们不逃啦,要逃的话早就逃啦。”
此话不假,他们看起来也不像逃亡的模样。但是,他们的措辞并没有对上司的尊敬。
“要是有逃跑的家伙,就地处斩!”兵太说。
“又不光一两个人。”哨所武士说。
兵太从哨所前经过,策马驰骋在丘陵斜坡的逶迤山路上。道路两旁的树枝不时会划到他的脸。
山上到处燃着篝火。道路越是接近山顶,就从苍翠树木间透过更多亮光,不知从哪里传来马的嘶鸣声和人的话语声。
兵太骑马来到山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山顶的火原以为是篝火,结果根本不是!从城楼天守阁蹿出的红莲花般的熊熊烈焰照亮了夜空。
山上广场挤满了武士,但他们只是东奔西跑,任由大火焚城。
兵太跨下马鞍,问那里的一个武士:“这怎么啦?”
“没怎么。这不明摆的事吗?城被烧了。”五十岁左右的武士说。他的脸因绝望而扭曲丑陋。
“主君呢?”
“半小时前逃跑了。”
“逃跑了?”
“是啊。这里的武士们都是打算在马前殉死,从各地千里迢迢赶来的。你也是这样?”
“是的。”
“不过,即使你们都想殉死,四郎胜赖大人等一干人马都已不在。只有杂兵们还留在这里。”
“典厩信丰大人呢?”
“撤回小诸了。”
“小山田信茂大人呢?”
“据传昨日已离开这里。”
“火是谁点的?”
“胜赖大人交代说,他离开半小时后就放火烧城。”
“阁下今后怎么办?”兵太问道。
“我要亲眼目睹最后一根柱子烧落,然后再另寻出路。”
“不过——”兵太还想继续说。
那个武士嚷道:“嗨,你看!那是什么?”
兵太也朝他指的城楼方向望去。城内广场的一角变得喧嚣吵闹。一名武士正与几个对手斗得难解难分。
“同室操戈吗?一国灭亡之际,竟然会变成这样子?”
兵太从打斗的地方收回目光,马上又转向城楼天守阁的方向。天守阁的火焰更加强劲有力,漫天飞舞。
这时,周围散落的武士们分成两帮。其中那个拔刀的武士正朝自己这边节节败退。
“哎呀”,兵太心里咯噔一下,那持刀的架势,那拖着腿行动不便的身姿,实实在在很眼熟。肯定是那位自称酒部隼人的武士。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身子右侧紧紧护着一名年轻女子。女子紧贴着隼人一步步往后退。
“谁能借我一匹马?马……”隼人一面挥刀招架着几个对手,一面声嘶力竭地向四周恳求。
兵太完全不明白因何事起了争执。
隼人的对手们异口同声地嚷着:“杀死他,杀死那家伙!”他们只是嘴上叫嚣,不敢上前砍杀,可能是因为他们刚刚领教过隼人的本领。
兵太心想,不管是何原因,城楼马上坍塌,这儿却一片狼藉,简直有失体统。
“喂!”兵太将身体猛地撞上倒退过来的隼人,大喝一声。其音量大得惊人。
年轻武士转身看了兵太一眼:“喔。”火焰照亮隼人的侧颜,“拜托帮我找匹马来。”
“我费力帮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兵太说。他真的不想再助他一臂之力了。
“求你了。若是你能救我于危急之中,我定当好好报答你。”
其实兵太并不想让这名年轻武士帮忙做什么。
“你知道胜赖大人逃亡的去处吗?”
“我知道。”
“好,我把马借给你。”兵太说。
“感激不尽,快让这位侍女骑上。”话音未落,隼人突然向对方转成凌厉攻势。这时,天守一角崩塌,火苗四处飞散。
女子离开隼人身边,奔向兵太,于是兵太把手里的缰绳递给那个女子。
“谢谢您。”女子颔首致谢。
那是一个脸色白皙、目光清澈、年方二十的女子。兵太一时无法判断她是武家的女儿还是城里的侍女。
“会骑马吗?”兵太问。
女子回答:“会。”但她仍犹豫不决,没有上马。
“快点上马!”
“是!”
兵太半推半搡地把女子放到马背上。女子在马背上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立刻拨转马首,斜穿过武士众多的广场,飞奔而去。
兵太看出这个女子略懂骑术,但还是禁不住替她捏把汗。在火焰的映照下,马和女子很快无影无踪了。
女子的身影消失之后,兵太醒悟过来:完了,我不应该借给她马,我答应过马主人把马交还回去呢。但是世界上哪有后悔药吃。
这时,远处传来了呼喊声。聚集在广场上的武士们像得了暗号一般,齐刷刷朝北部山坡跑去。
兵太抓住一名奔跑的武士的衣襟,问道:“怎么了?”
“好像敌人来了,敌人!”武士情不自禁地叫着,甩开兵太的手,跑了起来。
已经来啦?
兵太一时呆若木鸡,但再次听到远处的呼喊声时,便混在逃窜的武士们中间一起跑了起来。
呼喊声是从南方传来的,于是武士们不约而同地往北跑。没有统帅的武士集团现在已经不能称其为部队,只不过是虾兵蟹将的集合。
丘陵的北面山坡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成群的武士汇集到了这条路上。兵太也加入这股抱头鼠窜的士兵洪流中。跑在前面的武士们的身影不时被焚烧城堡的火光照亮。
“喂!”兵太一边跑,一边冲前方喊道。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在他前面狂奔的隼人的身影。
酒部隼人回头看到藤堂兵太,大吼“跟我来”,然后继续飞奔起来。
跑下山坡,大约跑出两百多米后,隼人离开了那群仓惶逃窜的武士们。兵太跟随隼人,也脱离了武士们的队伍。
两人又跑了五十多米,隼人停住脚步:“到了这里,就暂时安全了。”
“城堡还在燃烧呢。”兵太怅然若失。
整个城堡里火焰肆虐,夜空也烤得通红。
“敌军到哪儿了?”兵太问。
“不知道。我是看他们都跑起来,我才跑的。不过,既然已经听到呐喊声了,估计敌军快到城下了。”
隼人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刚才放那个女子走了吧?”
“放跑了。托你的福,我连马都没有了。”
“不好意思啊,我会感恩戴德的。她能平安逃走就好了。”
“那个女子会骑马吧?”
“噢,有点悬。不过,应该勉强能骑吧。”
这时,兵太想起自己还没有拿到赠马的回报。“胜赖大人去了哪里?”
“不晓得。”隼人回答。
“不晓得?”兵太不由自主地追问。他若是不知道的话,当时可就另当别论了。原以为他知道主君胜赖逃亡的地方,才借给了他那匹宝贵的骏马。
“不知道?不知道可不行。”
“可我确实不知道呀。”
“你不是说知道吗?”
“我说过那种话吗?也许说过吧,毕竟当时十万火急嘛。
你就饶了我吧。”
兵太虽然目瞪口呆,但也没有大动肝火,毕竟他已极为疲劳。
他们渡过釜无川,河水浸没膝盖。到对岸之后,又走了两百多米的山路,走进一间小屋。小屋里堆满了稻草。
“这个地方不错吧?我就是想来这里睡一觉。”
隼人干脆把自己放倒在稻草堆上。兵太也仰卧在他身旁。由于连日来的疲劳,兵太连话都懒得说,只惜字如金地问了一句:“刚才是釜无川吧?”
“是的。一来到这里我就放心了。后面是群山——药师、观音、地藏,只要潜入哪座山里就好。不用担心被追上。”
隼人说。
正如隼人所说,药师、观音、地藏,所谓凤凰三山屹立,釜无川流淌在山麓。一旦进入这些山,就算百万大军也很难搜出一个人来。尤其是不习惯山地战的织田军,只能束手无策。
“先睡个好觉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睡醒后再说。”
兵太本来没打算活命,于是漫不经心地聆听着隼人的话语。自己的任务是打听出胜赖所逃亡之地,现在不管怎样心急如焚,也都无济于事。一切只能明天再做打算。
“那我睡了。”他刚一开口已听到隼人的鼾声。
兵太也被他的呼噜声所勾引,闭上眼睛,逐渐意识蒙眬起来,很快进入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藤堂兵太听到军马的嘶鸣,睁开了眼睛。几乎与此同时,隼人也醒了。外面一片嘈杂,听起来远不止一两个人。
“怎么回事?”隼人起身说。
“不知道。是不是织田的军队啊?”兵太说。
“怎么可能?”说着,隼人从小屋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当他把脸朝向兵太的时候,说:“果然像是织田军队呢。数目还不少。正在下面那条路上休息呢。”
之后,他叹了口气:“真是个美丽的月夜。”
这时兵太也注意到了,不知不觉已是皓月当空,户外月光如银。光线从木板的缝隙射进来,小屋内部也可以模糊地看到彼此的身影。
“没办法。嘘!他们不会进这里面来吧?”隼人还没说完,正门就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好像是稻草棚。把稻草拉出来!”他们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有稻草可真好啊,这么冷的天谁受得了。”另一个声音说道。
外面的门咔嗒咔嗒作响。隼人回头向兵太使个眼色:“冲出去!”
看来他的意思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从这里跑出去吧。兵太也觉得危险,说:“好,我们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被拉开了。月光泻进小屋里来。月光中兵太看到隼人身体蜷缩成一团冲了出去。
兵太没有马上跳出去,而是将身子藏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来!”
“嚯!”“嘿!”
吵吵嚷嚷的声浪中,隼人打斗时的叫喊声格外清晰地传入兵太耳朵里。
眨眼间,隼人的打斗声也远去了。
第二次听到武士们来到小屋门口的声音时,兵太觉得藏匿在小屋里太危险了,于是闯了出去。外面果然像隼人说的那样,亮如白昼。
兵太在山脚拼命地跑着。背后能听见一群人的脚步声。
兵太原地站住,回首砍掉一个人,接着又跑了起来。
可是他跑了几十米后,心想:完了!路的前方竟然有二十多个敌人。右边是难以攀援的峭壁,左边则是万丈悬崖。
兵太心灰意冷地停住脚步,好,那就杀,杀,杀!杀个你死我活!
他下定决心之后,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一样,心里突然变得清醒起来。
远处,釜无川的水流拥抱着宽阔的河岸,形成一个急转弯。河岸上有二十多个小小的人影正朝下流奔去。那一堆人的前方还奔跑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与后面拉开一定距离。似乎是隼人,兵太心想。
那家伙真是健步如飞啊,也许他能彻底甩脱敌人。兵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迎击冲上前来的一个敌人。
兵太先向右跑,复又返回往左跑。道路的左右两侧都有枪尖迫近。
如果地方再宽敞一些我就能大展拳脚了!兵太懊恼不已。
“来吧!”兵太吼道。
“活捉他!”有人这样喊。与此同时,棍子石头一齐飞了过来。兵太在挥刀乱舞的过程中,感到好几个人的重量压到自己身上。
他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吹法螺号是进攻敌人或撤退的暗号。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冰壁》《敦煌》《青春放浪》《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夏草冬涛》《北之海》《斗牛·猎枪》《西域纪行》《淀君:战国的贵妃》《日本纪行》《雪虫》《风涛》《风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