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庆长十五年的正月,茶茶头一次派贺使前往骏府问候家康。她本来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派贺使去骏府,因为那是贬低自己身份的行为。可是在片桐且元的劝说下,她十分不情愿地答应了。要是搁在从前的茶茶,不管且元如何怂恿,她都不会答应这种有损秀赖权威的事。然而,当时高次刚离世不久,茶茶再次想起了他生前所说“忍字为上”的话,于是突然决定听从且元一次,以此来告慰高次的在天之灵。

从秀忠成为将军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庆长十年,秀忠就任将军之位,那年五月,茶茶拒绝了家康提出的让秀赖上洛的要求,反而请将军家的名代前来参见秀赖,最终事情虽如茶茶所愿收尾,可如今的局势早和那时大相径庭。所有的政令要么发自秀忠所居的江户,要么发自家康所居的骏府,而身在大阪的茶茶和秀赖几乎到了人微言轻的地步。茶茶对现在的局势了然于胸,但仍然不愿意低眉折腰。仅这一次的妥协,也是为了对已逝少年时代的恋人有所交代。对于茶茶的问候,骏府也象征性地派来了还礼使。

到了庆长十六年的正月,大阪这边再次派出了贺使。这次还是和去年一样由且元提议,他的理由是去年既然派过贺使了,今年突然不派会很奇怪。这次茶茶有些纠结,她总觉得如果这次再派使者去,家康可能不会派还礼使来,倘若到时候要受此屈辱,不如将去年的旧账翻过去,今年就别再派贺使去自讨没趣了。

茶茶如此自然地做出这样的揣测不是没有道理。才一年的光景,局势已经大变。现在,无论大事小勤,德川方面对大阪的态度都十分强硬,茶茶和秀赖几乎完全被撂到了一边。如今也就有几个像片桐且元、加藤、福岛、浅野这样的武士,一边与德川方面亲厚,一边也顾念着丰臣家的旧主之情。其他的大名小名几乎全部在试图与大阪方面疏远。大家心里都有数,倘若有事没事地跑到茶茶和秀赖处问候一下,结果被江户或骏府方面不痛不痒地审问一番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庆长十六年这一年,在片桐且元不断地劝说下,茶茶最终答应派新年贺使去骏府。然而,果然如茶茶所料,大阪这边虽然派了贺使去骏府,却没有收到任何答礼。

正月过后,二月初的某日,茶茶在城里的梅花林里举办了赏梅宴,在盛开的梅林四处铺满草垫,上面布置好酒宴。以秀赖为中心,城里大部分武士及武家的女人们都出席了宴会。茶茶目不转睛地盯着秀赖的侧脸,女人们正在为他斟酒,秀赖则接过酒杯慢条斯理地饮着。今年已满十九岁的秀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成长为一名伟岸的武将了。

在茶茶眼中,秀赖的姿容看上去熠熠生辉。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鼻子笔挺,面色虽然略显苍白,但不失青春貌美。这些容貌特征不太像秀吉,而是基本遗传自茶茶,所以秀赖既有些像他的外祖父浅井长政,又有些像信长。他的性格倒是有些像年轻时候的秀吉,有豪迈豁达的一面,又有敏感细心的一面。唯独那多年来养尊处优长成的大个头,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茶茶每次和秀赖并肩而立,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秀赖时,都会幸福得有些神情恍惚,她才刚到秀赖的肩膀而已。

在此次赏梅的宴席上,也有千姬的身影。茶茶并不想邀请千姬,估计是且元从中安排,邀请千姬出席聚会。千姬今年年满十五岁,她七岁与秀赖举行婚礼,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年头。这个莫名其妙被德川家寄放于此的小东西,就这样在大阪城中成长至今。当年,在婚礼的第二天,茶茶就决定不把千姬视作秀赖之妻,而是当作德川家抵押在此的人质对待,八年以来这个想法一直没变,到现在也仍是如此。秀赖和千姬似乎也对茶茶的想法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把对方当作举行过婚礼,喝过交杯酒的特殊男女。

茶茶命人前去邀请千姬,让她到自己和秀赖的宴席上来。不一会儿,在多名侍女的簇拥下,千姬走了过来,微微颔首行礼后,在秀赖下首些的位置上坐下来。千姬的面孔不太像她的母亲小督,更像父亲秀忠。虽然瘦削的脸庞显得有些刻薄,但五官十分端正,性格似乎更像母亲,言谈举止中有些不紧不慢的从容。在茶茶眼中,千姬和秀赖一样,都显得那么熠熠生辉,美丽动人。

秀赖与千姬互相微微颔首行礼后便沉默不语。千姬虽然被邀请入席,但看上去十分不自在,眼睛一会儿看向旁边梅树的树梢,一会儿又盯住自己的膝盖。

茶茶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冷眼观察着千姬的一举一动。她虽然邀请千姬坐到自己这边来,却一点也不想搭理她。这个女子今后的生死,全看骏府或者江户的态度,既然今年正月大阪派去贺使而骏府没有回礼,那么千姬就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接下来让我们交换席位吧。”

茶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便立即起身。她是想把千姬一人晾在席上,好让她难堪。听闻此言,在一旁的大多数近侍都立即站起身来。然而秀赖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于是约一半的人还是留在原位。

冬日里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洒满整个梅林。茶茶在十多个女子的簇拥下漫步于梅林之间。女人们一路上有说有笑,茶茶只管安静地走自己的路,时不时与她们搭几句话。走着走着,她突然抬头看向之前坐过的席位,以秀赖为首的一众人等依然坐在那里。虽然茶茶当时起身时,并没有期待秀赖也会跟着她一道离开,但她内心肯定是盼着秀赖和她统一行动的,她当然不希望秀赖坐在那里不动。不过,茶茶自己离席已经达到了目的,千姬一人坐在秀赖的下首,没有一个人搭理她,看上去百无聊赖,孤独可怜。茶茶这才觉得解了心头之恨。

赏梅结束,大概过了十天,茶茶从一个侍女口中听到了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据说秀赖最近每晚都会去千姬的寝殿。

茶茶简直不敢相信。当然,千姬表面上就是秀赖的妻室,可秀赖对这个妻子应该是怀恨在心,除此之外不应有其他任何感情,可为什么秀赖会去千姬处留宿呢。

茶茶立即派一名侍女前去打探,可侍女带回来的消息再次让茶茶失望。原来,自那日赏梅之后,秀赖的确经常出入千姬的寝殿。秀赖今年十九岁,已经纳了好几房侧室,茶茶也都同意了。秀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肯定对女人的身体感兴趣,这种事情也不是作为母亲应该干涉的,但那个女人要是千姬的话就让人头疼了。八年前的婚礼一结束,秀赖与千姬便正式地结为夫妻,一起过夜本无可厚非,再正常不过了。然而,对茶茶而言,千姬只不过她从德川方面要来的人质,这个人质是需要在紧要关头派上用场的。

如今,这件事开始变味了,茶茶不得不仔细思考秀赖宠幸千姬的原因,秀赖既然与自己血脉相连,那么他应该不会对千姬动真感情。茶茶估摸着秀赖是继承了父亲秀吉好色的血统,所以也把千姬看作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在秀赖身边白白放着一个家康的孙女,他怎么可能仅仅满足于远观和欣赏呢。

茶茶为了说服自己,在心中如此揣测着秀赖和千姬的关系。只有等她想明白之后,才能够像从前一样对待千姬,才能继续将她视作德川家寄存在此的人质,她的生死全部掌握在茶茶手中。

三月二十日,家康从骏府上洛。一进二条城,家康便突然派人前来传话,说许久未见过秀赖了,希望他也能上洛一见。家康这次派来的使者是织田有乐,听闻这个要求,大阪城顿时炸开了锅。

茶茶立即召集以且元为首的城中主要武将,共同商讨此事的对策。大部分武将都认为,自从太阁殿下逝世后,大御所曾多次来到大阪面见秀赖,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这次要秀赖上洛去见呢,个中缘由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家康只是想看看秀赖长大后的模样,那么他理应亲自前往大阪求见才对。

茶茶虽已察觉此次秀赖被要求上洛一事大有风险,可是比起担心,她更多的是为之愤慨,家康一介丰臣家的家臣,凭何要求作为自己主上的秀赖前去见他呢。

“倘若太阁殿下尚在人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荒唐事。”茶茶说道。

她似乎被自己这番话刺激到了似的,强烈的怒火猛地涌上心头。

一开始,秀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众人商议,当看到茶茶愤怒到声音都开始颤抖时,母亲的愤怒似乎逐渐感染了这个十九岁的年轻武将。茶茶的愤怒发自内心,足以让秀赖为之动容。此刻茶茶的胸中充满悲愤,她的愤怒中伴随着悲痛,表情看上去冷寂而忧郁。就在她的情绪几乎要传染给所有人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且元突然发话了:

“可是,如若幼主此番拒绝上洛,就正好中了大御所的计。这就表示关东和上方不和,合战将势在必行。而合战的后果,我想不用说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家勿再胡思乱想,让秀赖公上洛才是当务之急。唯有如此,才能向大御所表示上方这边别无二心,彼此才能相安无事。”

且元的话让众人都鸦雀无声。茶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恨且元。茶茶觉得,他这一番话,表面上是在为秀赖着想,实际上完全是只顾自己自保。要打仗那就打吧。在茶茶眼中,十九岁的秀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骁勇善战。之前还需要忍气吞声,如今秀赖已经长大成人,那些受过丰臣公雨露恩泽,愿意为秀赖豁出身家性命的武将们大有人在,人数肯定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出许多。

“传唤白井龙白,让他为秀赖上洛卜上一卦吧。”茶茶建议道。

“属下从命。那我这就安排此事。”且元面不改色地说道。

众人决定在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再次在城中召开评定会议。

第二天,茶茶以为白井龙白也会被传唤到会议现场当场占卜,谁知竟不见龙白的身影,仅由且元公布占卜的结果。据且元说,共卜了两卦,两次的卦象都说秀赖上洛是大吉。茶茶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且元这点伎俩如何能骗得了她,就在她正要开口反驳时,秀赖突然说道:

“既然卜卦的结果是大吉,且大御所本人又是秀赖丈人的父亲,那么即使秀赖上洛,也不会有失丰家威信吧。”

茶茶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不相信这话能从秀赖口中说出来。就在这时,许久未见的千姬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茶茶脑海中。不知为什么,秀赖这番话的背后似乎能看到千姬的影子。一直以来,茶茶都只当千姬是一个德川家寄放在此的人质,如今,这个人质突然变身为一个巨大的障碍横亘在茶茶面前。千姬哪里是任人宰割的人质,她明明是一把德川家安插在自己这一方的锋利短刀,随时都有可能戳进茶茶的心脏。

然而,秀赖的话一点也没错,家康的确是他丈人的父亲,这一点不容置疑。

“若幼主如此期望,那只有这么办了。”

面对自己在这世上至爱的儿子,茶茶鼓足了力气勉强说道。就在这一瞬间,茶茶感觉到广间内紧张的空气立即得到缓解,大家似乎都长舒了一口气。

秀赖上洛之事一经决定,相关的准备工作立即展开了。有传言说,加藤、浅野、福岛几位武将曾私下商议,要对秀赖的安全多加防备,此事也已经知会于且元。

二十七日,秀赖带着三百骑兵,从大阪出发,沿着淀川行至淀。在淀等候着迎接秀赖的是家康十二岁的儿子右兵卫佐和十岁的儿子常陆介,以及池田三左卫门、加藤肥后守两名武将。从淀开始,秀赖换乘一种去除四壁的开放式轿辇,在上百个武士的保护下向京都进发,加藤、浅野两名武将紧紧守护在秀赖的轿辇两边。

自从送走秀赖,茶茶便魂不守舍,一心盼着秀赖平安返回大阪。为了防止千姬逃出城外,茶茶安排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寝殿内,直到秀赖平安归来。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接到秀赖遇难的来报,她会立刻刺死千姬,自己也跟着自尽。然而,二条城中风平浪静,秀赖离开大阪的第二天上午九时便进入二条城,在那里拜见了家康以及同样是自己母亲的北政所,随后,他离开二条城,沿着来时的路来到伏见,又在伏见乘船,沿着淀川,于当日下午五时回到大阪城。

茶茶一听到秀赖平安归来的消息,便立即放千姬回自己的寝殿。在被茶茶监视的这段时间,千姬带着几名侍女在茶茶隔壁的房间里平静地生活着,和平日里并无二致。茶茶还时不时能听到从隔壁传来千姬爽朗明快的笑声,每每听到这笑声茶茶都备感惊讶,这笑声和她的母亲小督何其相似,以至于茶茶好几次都以为是小督在隔壁。在经历与佐治与九郎不幸的婚姻之前,小督的性格一向开朗乐观,任何苦难都不会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千姬似乎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这种性格,也有开朗乐观的一面。唯一不同的是,小督脸型肥肿,实在算不上美人,可千姬却天生丽质。

在这件事上,茶茶可谓是完败,一直被她当作人质来对待的人,似乎丝毫未曾体味到人质该有的痛苦,性格也没有因此而有丝毫扭曲,从隔壁传来的声音是那么的干净明亮,无忧无虑。有一次,茶茶实在太好奇千姬到底有什么高兴的事,便走到隔壁去一探究竟,谁知她刚一走近,笑声便戛然而止,千姬立即端正颜色来面对茶茶。

“有什么好笑的事吗?”茶茶问道。

一个侍女替千姬解围道:

“我们在猜幼主现在到了哪里,用着什么膳食。”

茶茶一直在为秀赖的安危悬着一颗心,可千姬的心态则完全不同。

秀赖安然无恙地上洛归来后的第二个月的四月六日,迄今为止为茶茶和秀赖遮风挡雨,忠心守护着她们的浅野长政突发痘疮,在六十五岁的年纪离开了人世。又过了两个月左右,堀尾吉晴也于六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同月二十四日,加藤清正也在五十三岁的年纪与世长辞。据说清正是在从熊本回来的船上突然发病,舌头不听使唤后没多久就倒下了,大家都纷纷猜测他是被毒死的。这些茶茶赖以依靠的忠于丰家的武士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离世。虽然加藤和浅野两位武将不算是茶茶一党,而是属于长年与茶茶对立的北政所一方,但在秀吉离开后的这些岁月里,他们都是茶茶不得不仰仗和依靠的人物,不可否认,大阪方面失去他们,等于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柱。

几位武将去后,大阪这边的茶茶拥护者已是寥寥无几,除了且元,也就是池田辉政、浅野幸长和前田利长等几个人了。

庆长十六年的秋天对茶茶来说尤为清冷寂寥,院中的梧桐树叶一片片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梢。茶茶觉得自己和秀赖的阵营也似那梧桐树一般,被一件一件剥去御寒的衣物,寒冷自外而内,侵袭进她的内心。

庆长十七年的春天,茶茶从一个经常前往骏府的茶人处听说,家康已是老态龙钟。家康时年七十二岁,要说老态龙钟一点也不稀奇。那茶人虽然一再闪烁其词,可茶茶听出他的意思是说家康命不久矣。

听出这层意思后,茶茶立即觉得眼前一片光明。自从浅野、加藤死后,茶茶的心头一直是层云笼罩,可当她意识到家康已然垂垂老矣,随时都可能归西时,便觉得乌云随即散去,数道灿烂的阳光洒落下来。茶茶心想,对啊,只要家康一死……她觉得自己面前的道路突然宽敞明亮起来。

一直以来,茶茶都在为秀赖祈求平安多福,她对各种神社和佛院的兴建和修葺十分热心,甚至到了让人觉得过于虔诚的程度。庆长九年,茶茶开始供养大阪四天王寺和醍醐寺三宝院金堂,其后的供养还包括十一年的南禅寺法堂、北野经堂、石清水八幡宫等的修建,十二年北野神社的改建,十三年向伊势大神供养大神乐殿,在各个佛寺神社的柱子或墙上都刻着秀赖和茶茶的名字。

自从意识到家康的死期将近之后,茶茶的这些供养便有了新的目的。十七年春,方广寺的大佛殿重建完工,这项工事早在十五年年中便启动,大阪方面投入了巨额经费,工事的指挥便是且元。在佛殿落成仪式上,茶茶除了为秀赖祈祷多福多寿,还禁不住祈祷家康早日归西,她祝祷的词藻更多的是在诅咒家康早登极乐。只要家康一死,这天下大权自然要回到秀赖手中。秀忠现在虽是将军,但他完全是仰仗父亲家康的名望,只要家康不在,将军的职位自然还是要由秀赖担任的。

到了十九年三月,大佛殿需要铸造一鼎巨钟,为此召集了三十九名铸造师,于四月十九日举行动工仪式。同月二十四日,且元前往骏府汇报巨钟完工之事,于五月三日面见家康,并计划在八月三日举行开眼供养,十月八日举行堂供养。

谁知到了四月二十九日,家康突然宣布供养延期,并命令大阪方面呈上梵钟上雕刻的铭文以及木札。主要是因为他听说铭文上刻有祈求家康早死的文字,用词十分大逆不道。

在重建大堂和铸造梵钟之时,茶茶的确许过盼望家康早死的愿望,但她不记得自己曾在梵钟的铭文中记载过这个愿望。

梵钟事件引发了极大的骚动,且元虽然一再辩解,仍无法熄灭家康的怒火,他迅速赶往骏府,却还是吃了家康的闭门羹。即便是身在大阪的茶茶,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立即委托大野治良的母亲大藏卿局,请她作为自己的使者前往骏府。茶茶思量着,即便家康不见且元,也应该会见替自己前去的使者,结果果然如茶茶所料,家康会见了大藏卿局。

大藏卿局从大阪归来后告诉茶茶,家康并没有传说的那么愤怒,但且元却向家康承诺会将茶茶和秀赖押做人质,将大阪城拱手让给关东方面。

茶茶和秀赖都不明白家康为什么对待且元时冷酷无情,对大藏卿局时却是另一副和善的面孔。但茶茶此次看清了且元的丑恶嘴脸,且元虽然身在大阪阵营,却成了骏府的先头兵。他竟敢承诺将自己和秀赖押为人质,还大言不惭地要将秀吉一手建成的大阪城拱手让人。

茶茶从小到大从未如现在这般愤怒过。秀赖一听说且元许诺家康之事,也觉得无法原谅。除了茶茶和秀赖,城中的其他武将也都愤愤不已。茶茶下令,一旦且元入城,立即将其关押审问,视具体情况可以随时将其按死罪处死。且元似乎也感觉到自己处境危险,他死守在自己的居城茨木不出,再也不敢在茶茶面前现身。

这个夏天,城内几乎每日都在召开评定会议,到了九月中旬,大阪军这边终于下定决心与德川方开战。与此同时,且元也挑明了背叛大阪之事,但城内之人已经没有余力去顾及此事了。大阪方面立即以秀赖的名义发表檄文,向诸国的浪人们公布了招兵告示,并派多人前往堺市,采买铁炮和弹药。

备战的总指挥由身在大阪城内的茶茶、秀赖、大野治长、织田有乐等人全权负责。每当城内召开评定会议,这些指挥者们都感到喜忧参半。招兵告示发出后,身处全国各地的武将们几乎没有任何动静,这让茶茶大失所望。她本来还指望着加贺的前田、萨州的岛津以及奥州的伊达等人,可这些武将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冷漠,甚至其中有人向德川方面发表誓死效忠的誓约书,看来片桐且元背叛大阪城一事对整个局势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即便如此,大阪城内还是集结了将近十万名浪人,接连数日,这些浪人聚在一起将城里搅得天翻地覆,到处都能听到豪言壮语和慷慨陈词。这些浪人中也有不少名将,包括真田幸村、后藤基次、塙直之、长曾我部盛亲等人,他们都是关原之战后郁郁不得志的武将,这些人对于如今的大阪城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十月初,大阪城举兵的消息传至骏府的家康耳中,家康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于十月十一日从骏府出发,将军秀忠则于二十三日从江户出发。东海道一百二十里的道路全是挤挤挨挨的前往大阪的武士和兵马。十一月十八日,家康和秀忠两队人马在大阪茶臼山会师。

这些东军的动向都事无巨细地都传入大阪城内,可城中将士似乎对此一筹莫展。不管是否愿意,除了死守城池外别无他法。茶茶对守城的决定颇为不满,她认为肯定有杀出城去一决高下的战略,可无论大野治长还是织田有乐,都将守城挂在嘴边,这场战争似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打法了,连秀赖也同样如此认为。

由于事关军机要事,茶茶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既然连秀赖都支持守城说,只能相信他们已经有把握通过守城将战势引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另外,大阪城可和别的城池不同,再怎么说它也是秀吉督建的天下名城,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内被攻破。

在大家众口一致赞成守城的情势下,大阪方花了五十天左右便完成了各种守城的准备。十万武士遍布城内各处要塞,连只蚂蚁都不可能放进来,茶茶自己也身披铠甲,带着同样披坚执锐的几名近侍,每天巡视在各个关口。自从决定开战,茶茶几乎没有见过秀赖,作为守城军的统帅,秀赖几乎是一日万机,分身乏术。每当茶茶想见秀赖时,这个年轻的大将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碌着。

虽然城内的主要干将每天都召开军事评定会,但茶茶没有出席。虽然茶茶也想参加,却从未收到过邀请,况且会议召开的时间总是不固定,场所也随时有变。

即便如此,一旦茶茶偶尔得知会议召开的时间和地点,便会亲自前去参会。每当此时,茶茶就会命人在秀赖座前插上秀吉生前喜爱的金色葫芦的马印。虽然秀赖不喜欢她这样做,但茶茶每次都固执地坚持。在茶茶看来,马印象征着年轻的大将被父亲太阁殿下的荣光包围,有父亲的雄威护体。

大阪城周围到处驻扎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德川军的人马,且数量与日俱增。以大阪为中心,周围的京都、奈良、摄津等各个方向都是兵马的海洋。茶茶还听说家康为了对大阪形成包围圈,在天王寺、今宫、茶臼山、今福以及天满等十几个地方修筑有对抗的城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战争却迟迟没有打响,两军都在缓慢地进行着开战的准备。

茶茶悄悄派人在千姬的寝宫附近监视,从现在开始,德川家押在这里的东西才要发挥她应有的作用。茶茶认为,家康之所以不一鼓作气地攻打大阪,可能是顾及着城里的千姬。

一日,茶茶以慰问守城生活的名义来到千姬寝宫探视,千姬在门口迎接茶茶,然后引她到一间面向中庭,能看见筑山的待客室。此时的茶茶虽然没有盔甲加身,但也不是日常打扮,可千姬却一身盛装地迎接茶茶,似乎完全不知道要打仗一样。

“不知你战时的生活怎么样,我来看看你。”

茶茶一边环视着屋内各种华丽的摆设,一边语气讥讽地说道。

“我过得舒心自在。”千姬回答道。

“大御所就在附近了,你不能与他相见也是可怜。”

“合战一结束,双方一讲和,我就能见到祖父和父亲了。”

千姬的这番话让茶茶深感意外。她怎么都不相信这话能从千姬口中说出来。

“讲和?谁说过要讲和!这次的合战,我们不成功便成仁。”

“真的吗?”

千姬说这番话时表情天真无邪。倘若刚才这番话由千姬以外的任何人说出来,茶茶都会觉得不可饶恕,但此时茶茶审视自己的内心,吃惊地发现自己虽然感到诧异,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今后决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万事务必要谨言慎行,不然被幼主听到你就百口莫辩了。”

茶茶刻意地说道,似乎嫌自己不够愤怒。千姬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茶茶立即追问。

千姬却不回答,再次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呢?”

这次茶茶是厉声呵斥,千姬这才意识到惹怒了茶茶,连忙收起笑容回答道:

“因为二位都说了同样的话,所以我才笑了。”

“哪二位?”茶茶问。

“幼主也说过和您同样的话。”

“是吗,然后呢?”

“……”

千姬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

“幼主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也说绝不能让您听到,说如果您听到了,可能会当场晕过去。”

千姬说完后,似乎又想笑出声来,却一直咬着牙强忍笑意。

茶茶用完千姬端出来的茶点,很快就告辞离去了。

她一只脚刚迈出千姬的寝殿,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最初来千姬寝殿的目的完全没有达到,自己反而完全被千姬牵制住。这个小丫头只管胡说八道,自己却没有做出任何责备和惩罚,她简直有些生自己的气了。明明是个人质,却完全没有作为人质该有的自觉,秀赖这位年轻的妻室让茶茶深恶痛绝。等到战事一开,这里变成枪林弹雨的时候,看她那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悠然自得。“走着瞧吧”茶茶想,虽然她也没想清楚到时候瞧什么。

战争于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在大阪城东北部打响。守城军在这个方向设立了多重防御墙,德川军的上杉、佐竹两支部队冲着这些防线杀了过来。战报一飞进城中,城内便立即骚动不安起来。

茶茶立即登上天守,枪声听上去很近,可茶茶却不知道战场在哪里。经过近侍的解说,她才发现原来战场已近在咫尺,几乎可以尽收眼底,她能看到向前线冲锋的人马,他们在城下像一群涌动着的蝼蚁。就在这时,茶茶收到警告,说弹丸随时有可能击中天守,请她立即下楼,就在她下楼时,一大群人冲上楼去,紧急地在天守搭建防御墙。茶茶没想到,战事还没有真正打响,天守就有中弹的危险,这让她心惊胆战。

从那天晚上开始,大阪城一直被战场上的厮杀声和枪炮声包围,不分昼夜。茶茶每每在深夜惊醒,稍稍起身,便能听到枪声和呐喊声时远时近。

听说今福那边的防线一度被攻破后,守城兵士又迅速地将其修复。随着战线不断拉长,茶茶只知道各地的战争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但详细情况便无从知晓了。

过了一段时间,茶茶总是能时不时地从各处听到关于和谈的消息。有说本多正纯的使者进城与大野治长见面的,也有说其他使者来见过后藤又兵卫的。看来和谈似乎势在必行,所以大家都在纷纷议论。茶茶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会去向秀赖确认,可秀赖每次都否认。

“即使大家真的想要和谈,秀赖也决心战斗到底。”秀赖的回答一成不变。

自从战斗打响,茶茶觉得秀赖待自己比之前冷漠了许多。秀赖曾经说过,一旦合战开始,就要打到底,直到城池灰飞烟灭,现在已经不是顾及面子或者意气用事的时候了,战争有开始就必须有结束。说这番话时秀赖的脸色铁青,甚至让茶茶有些害怕。

然而,茶茶的心境却有了变化。如果现在家康向己方提出议和,她觉得有必要先听听看,到时候根据和谈条件结束这场战争也未尝不可。

尽管秀赖一再否认接受和谈之事,可最近敌军的确停止了对大阪城的总攻。如此看来,传言倒是十分可信的了。

十二月十二日那天,城池突然遭到敌军的炮弹攻击,每次攻击的时间虽短,却持续了整整一天。这样的强度,即使是大阪城估计也有些招架不住,茶茶一整日都闭门不出。次日清晨,一枚炮弹击中了茶茶寝殿内的一间,殿内的女官们纷纷四处逃窜,茶茶走到纷乱的人群中,大声喝道:

“这场战争我们只有胜利,没有失败。你们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倘若太阁殿下泉下有知,看到留在幼主身边的尽是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下属,他可真要死不瞑目了。”

茶茶越说越觉得秀赖真是时运不济。

当日,城内召开了重大的军事评定会,在大野治长的邀请下,茶茶也出席了会议。会议在天守的大广间举行,所有守城的主要将领全部出席,从一开始,气氛便十分凝重。

在会议上,茶茶第一次听大野治长说起数日前敌方提出和谈的事情,而这次会议就是为了讨论是否接受和谈召开的,似乎家康那边已经屡次以各种形式派人来进行过和谈的交涉。

“京极若狭守的母亲大人作为中间人,我今天在京极忠高大人的营中与本多正纯、阿茶局会面。”

这位京极若狭守的母亲正是茶茶的妹妹阿初,京极高次去世后,她再没有改嫁,一直独自生活着,她的儿子忠高应该属于德川阵营,现在正在攻城军一方。

这么多年未见,茶茶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阿初了,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让茶茶备感意外,她没有想到阿初还有这样的本事。

在评定会议上,秀赖始终态度强硬,他主张无论对方提出何等条件,只要会对丰臣家的威信造成丝毫损伤,都绝不该接受。其实其他武将早已有议和之心,只有秀赖还在坚持。

又过了两三日,阿初来到城里。此次她作为使者前来,要与姐姐茶茶单独见面,只她们姐妹二人商量和谈之事。因此,她并没有见秀赖和其他任何武将,一进城便直奔茶茶的寝殿而来。

多年未见的两姐妹如今在屋内对坐着,阿初看上去出奇地年轻。本来三姐妹中小督最小,应该是她最年轻才对,可即便是与八年前参加秀赖与千姬婚礼时的小督相比,如今坐在对面的阿初仍然显得更年轻些。

“您看上去依然那么年轻。”

茶茶用少女时代绝没用过的郑重口吻说道。

“如此说来,茶茶夫人看上去倒是比实际年龄衰老了些。”阿初也郑重地回答道。

茶茶一向被人说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今天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比实际年龄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衰老了。茶茶和八年前见到的小督一样,身材都变得肥胖丰满,可阿初却仍然瘦削。虽然她说自己身体健康,没有生过一次病,但估计她就是长不胖的体质,脸上和身上一点赘肉都没有。

茶茶和阿初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母亲阿市夫人的话题聊到京极高次。当年茶茶见小督时,小督冷淡见外的态度曾让茶茶十分不快,这次见阿初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阿初这次身负交涉议和条件的使命,却对此只字不提,似乎这种难事与她毫不相干一样,只是不停地与茶茶聊些姐妹间共同的话题。可阿初越是不说重点,茶茶越感到莫名的不安。拉了一刻左右的家常后,阿初突然说:

“想必茶茶姐已经厌烦了吧,像烧毁城池啊,切腹自尽这样的事情。”

茶茶注意到,阿初这时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当然,我讨厌一切血腥残忍的事。小谷城和北之庄被烧毁时的样子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哎呀!快别提了,别提了。”阿初连忙摇头道,好像想把幼年时看到的那烧毁两座城池的火焰颜色从脑海中甩出去一样。

随后,阿初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铺展在茶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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