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月中旬突然发生了一件事:留守在大阪的细川忠兴的妻子自杀了。此时,细川忠兴本人正追随着家康在东征途中,其妻拒绝作为人质入住大阪城,因此自尽身亡。

就在这个消息传出的当日,毛利辉元进入大阪城。辉元将奉家康之命守卫城池的佐野纲正从西之丸中赶出,自己入住进去。像是提前安排好似的,紧跟着便有违背秀吉遗命的家康十三项罪状被公布出来,文书由大阪奉行联名签署。另外,诸位大名都收到了以辉元、秀家的名义起拟的效忠秀赖的命令文书。

如今,大阪城内完全是战备状态。茶茶马不停蹄地一一接待前来拜会的武将,她坐在秀赖身旁,沉醉地看着年幼的秀赖,只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来到身前的一个个武将的容颜。茶茶暗自观察,秀赖继承了秀吉威风凛凛的瘦削脸颊,白皙的皮肤和锐利的表情则明显是继承了织田家的血脉,而其年少沉稳的个性一定是属于近江名门浅井家的品质。

当日,茶茶从增田长盛口中听到久违了的京极高次的名字。

“属下马上就派使者前往大津报信。”

可能是考虑到京极高次是茶茶的妹夫,所以增田长盛特意来向茶茶汇报与高次相关的动向。

“请向大津宰相转达我的问候。”

茶茶嘴上只嘱咐了一句,心情却十分复杂。她觉得即使高次没有迎娶妹妹阿初为正室,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也有充足的理由助自己和秀赖一臂之力,对这一点茶茶没有丝毫怀疑。一想到昔日的意中人如今会为自己献上身家性命,茶茶感慨万千。同时,对现在的茶茶来说,得到大津城主京极高次这个同盟,胜过得到千军万马。

次日十八日,城内喧哗更甚昨日。奉家康之命留守的佐野纲正带着家康的侍妾们一起逃出城去,将她们安置在淀一带避难,自己则领着五百兵士冲出大阪,进入伏见城,人马的调动随之愈加频繁。

十九日,一大早便传来宇喜多、小早川、岛津带兵包围伏见城的消息,当晚便打响了激烈的攻防战,战况不时地传入大阪城中。

八月一日,伏见城陷落,守城武将鸟居元忠战死。五日,以秀赖之名对参加伏见城攻城战的武将们论功行赏。可在茶茶看来,除了伏见城陷落的消息之外,其他各方面的情势都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各处都进行着小规模合战,今后情势的发展方向无从判断,而身处远方的武将们的立场更加不明。每天都有各地的使臣来到城中,他们带来的消息都模棱两可,就连真田昌幸是敌是友这种事都搞不清楚。

这时,茶茶才深切地感到西军中缺乏一位强有力的中心人物。石田三成本来应该被放在这个位置上,可他居无定所,今天大阪,明天伏见、佐和山,一个人来回到处跑。各地都在下达不同的命令,和秀吉在世时的合战完全是两种光景。如今茶茶只恨没有一个能与秀吉匹敌的人物出来主事,只能眼看着这种混乱的场面持续。

八月过半时,家康麾下的武将们停止了东征的步伐,纷纷赶回清洲城内碰头。一听到这个消息,茶茶立即感到莫大的惊慌。

茶茶派使者到小早川秀秋处询问战况,少顷,秀秋安排好出战的准备工作,来到茶茶和秀赖处。据秀秋说,眼下的情势已经刻不容缓,需要立即向近江发兵。当日,大阪城内的留守部队不断接到发兵的动员,到了傍晚,城内已是一片寂静,只剩下毛利辉元带着仅有的一些部下驻守城中,辉元亦将自己麾下大部分兵力调往东方战场。可是第二天,又不知他从哪里调来了兵力补充驻城军。

到了月末,从前线陆续传来我方军队战败的消息。先是岐阜城陷落,紧跟着是石田军和大谷军失利。

九月八日午后,茶茶获悉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消息,她一直以来仰仗至极的京极高次竟然站在德川军一方。据说高次准备死守大津城,在逢坂、粟津等地建造防御墙,加固各要塞防卫,采取各种措施阻止西军东进。不仅如此,高次此次的行动似乎早有预谋,他先在表面上装作与西军共进退的样子,暗地里却与德川方勾结,突然采取措施,打了西军一个出其不意。

听到这个消息,茶茶不禁错愕。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京极高次会对自己和秀赖拔剑相向,她觉得这个消息一定是讹传,难道连阿初和京极局都站到敌方阵营了吗?

如果今天背叛她的人换做是最终成为秀忠夫人的妹妹小督,茶茶还觉得情有可原,因为这是她们姐妹二人的宿命。可她怎么都不相信阿初会背叛自己,更何况京极局,她曾经那样深爱着秀吉,为了给秀吉守丧而削发为尼,她怎么会倒向意图摧毁丰臣家的德川方呢。

“大津宰相是念在素日与德川方面交好的情分上才站在他们那一边的吧。”

前来报信的武士说道。听到武士这番话,茶茶顿觉六神无主,可正如这个武士所说,高次虽然与茶茶颇有渊源,是茶茶的妹夫,可他同时也是秀忠侧室小督的姐夫。

茶茶仅顾念自己与高次的关系,便自以为是地对他充满期望,实在有些愚不可及。然而,茶茶这样想也情有可原,毕竟她与高次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特殊交情。可退一步讲,也许正是茶茶所看重的这段二人之间的私情坏了事,才将茶茶置于当下的局面。想当初在安土城,得知自己将要成为秀吉侧室时,高次曾经一手抓住她的裙裾示爱,可她却毫不留情地甩开了高次的手,茶茶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冷漠无情的动作。如今,高次是想借机一雪当年之仇吧。尽管后来高次也曾拒绝过主动赶去投怀送抱的茶茶,但仅这样一个回合恐怕还是难消高次的心头之恨。

“人心真是捉摸不透啊。”

茶茶低语道,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说完她突然发自内心地想笑起来。

茶茶独自一人靠着走廊端坐,望向庭院中沐浴在阳光下的树木。秋天已经倏然而至,遍地开满了红色的荻花。周遭一片宁静,任谁也想不到那左右她与秀赖命运的严酷现实已经迫在眉睫。茶茶发现,从青梅竹马的儿时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京极高次这个出身高贵的武将,她虽然时而憎恨时而蔑视,可归根到底,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一直为高次留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小时候,一听到京极的名号,茶茶便会产生莫名的思慕与憧憬,觉得那名号高不可攀。如今想来,不仅是小时候,直到现在,茶茶心里似乎依然残留着这种情愫。

待她回过神来,全身已是大汗淋漓。如今,秀吉亡故,她终于得到了自由,终于可以不再看那位天下之主的脸色、我行我素地活了,她唯一需要完成的使命就是将秀赖扶上天下之主的宝座。在那之前,她只是将高次暂时寄放在妹妹阿初处而已,待到心愿得偿之时,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从阿初手中夺回高次。因为从小时候起她就喜欢着高次,而高次也同样爱慕着自己。

很快,茶茶便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白日做梦。如今事态发展日趋险峻,京极高次背叛了自己,准备坚守大津城。对她和秀赖来说,如今最应该做的事是规劝高次回心转意。茶茶开始在脑海中物色派去高次处的说客人选,一个老嬷嬷的面孔浮现出来。以往在茶会之时,这个叫做阿茶的七十岁的老嬷嬷与自己和京极局都非常交好。

当天,阿茶便从大阪出发,前往大津,两天后方才回来。阿茶借京极局之口,劝说高次回心转意,然而高次却回复说这些都是前世注定,事已至此,他唯有为秀赖大人母子祈求安泰。还劝茶茶说此次骚乱与她母子二人无关,请他们务必不离大阪一步,平静等待事情收尾。

据阿茶说,大津城内城外的宅邸已经悉数被烧毁,在逢坂搭建了屏障,京町口、尾花川、园城寺口都分别安排了兵力把守,随时都准备展开防御战。虽然在城南方向新建了方圆五十间上下的箭楼,然而城墙和壕沟都只修了一圈。一旦开战,恐怕要不了多久城池就会陷落。

就在九月十一日,也就是阿茶回城的当晚,得知高次的叛变之意后,大阪方面决定攻打大津城。毛利元康即刻担任主将,毛利秀包担任副将,率领大阪的七手组、大和的诸将以及九州调来的兵力共一万五千人,出兵攻打大津。兵力一出,大阪城内外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茶茶对大津城的战况一无所知,更不用说在东方展开的大战战况了。自从部队朝大津城进发后,大阪城内笼罩着异常紧张的氛围。大津城的攻城之战尚不足挂心,就在这几天,东方将展开最具有决定性的合战。使者们络绎不绝地来往于城内,茶茶和秀赖守在自己的屋内足不出户。

十六日半夜,使者来到城内,带来大津开城的消息。从侍女口中得知此事后,茶茶再也无法不闻不问,立即遣使前往辉元处打探战况。虽然她担心高次的安危,但还是无法露骨地问出口。使者替辉元带话给茶茶,告诉她大津城在一番激战后,于十五日陷落,请她务必放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消息,可能辉元自己也不知道更多。

茶茶一夜难眠地挨到天亮,她估计高次可能已经战死。为了京极家的复兴,高次从小便痛苦地挣扎顽抗,他短暂的一生甚为可悲。当年信长命丧本能寺之时,高次曾经愚蠢地带兵突袭位于湖畔的秀吉居城,这次又像是往事重演一样。每逢改朝换代之时,高次的选择似乎总是错误的,只有茶茶能懂这样的高次,虽然说不清也道不明,但在情感上她就是可以理解高次,那是继承了京极这个名门血脉的年轻武将必须背负的不幸命运。

次日一早,茶茶被一名侍女唤醒,说是辉元有事来报,茶茶脸色大变。辉元之前从未亲自登门,恐怕是有大事发生。只见辉元走进屋内,身上还穿着盔甲,他在茶茶面前坐下便说:“就在半刻之前接到战报,我军武运不济,关原一战一败涂地”,看他面色十分憔悴。

“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日下午。”

“那岂不是和大津城陷落是同一天。”

“是的。今后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辉元我都会舍命护得二位周全,请您不要多虑,在此静候。”

“城池陷落这样的事,我已经经历过多次了,您不必为我担心。”

茶茶这样回答,并不带一丝嘲讽的意思。她从没有忘记那烧毁小谷城和北之庄的烈焰红莲,也已经习惯了近亲们的相继离世。父亲长政、母亲阿市夫人、继父胜家、舅舅信长,这些亲人都死于非命,后来,她又与鹤松和秀吉阴阳两隔。与此前的经历相比,这次她已经再没有什么亲人可失去,最亲近的也就是高次,倘若高次也战死沙场的话,她活着也就毫无意义了。

然而,茶茶此刻突然想到秀赖,她激动得不能自已。是的,秀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而在秀赖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之前,她也必须活下去。想到这里,她感到怒火中烧,那些应该为此次战败负责的武将们,事前并没有和自己充分商量,举事后却又一败涂地。

“这会儿肯定有很多残兵败将回来吧,城里恐怕要装不下了。”

茶茶这回讥讽地说道,说完便起身离去,留下这个不怎么机灵的武将兀自坐着。

正如茶茶所说,到了黄昏时分,打了败仗的小队伍纷纷入城。到了夜里,登上天守眺望远处,会看到城外四处都燃着篝火,恍如白昼,打了败仗的人们不断被收容在此。

听近侍们说,城内的武将们分为两派,强硬派主张死守城池拼死一战,保守派则主张开城投降,如今这两派之间正展开激烈的论战。城内如今还有相当人数的兵力,从前方战场战败归来的兵力也在不断涌进城内,在茶茶看来,若是有与德川军决一死战的念头,这座城轻易不会被攻下。这可是秀吉亲自指挥监工建成的固若金汤的城池,天下间绝无仅有。然而,如果没有优秀的领导者,城池陷落只是时日的问题。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比较能够依靠的武将们尚且杳无音信。

十八日晚上,茶茶从近侍处得知,大津开城时,京极高次转移到了高野山。若此消息属实,高次应该尚在人世。估计他作为开城的负责人,是主动前往高野山的。茶茶一得知高次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便为自己竟曾短暂地为他悲伤感慨而后悔莫及。一想到他背叛了自己倒向德川一方,茶茶心中重新燃起怒火。

“要是他再坚持一天开城,想必家康也会领他这份情,真是沉不住气啊。”

茶茶口中挤出这样一句话。的确,就差一天,高次与此次战功擦肩而过。细想之下,这倒有些像高次一贯的风格。

茶茶走到庭院中,天空挂着一轮圆月,几乎接近满月,苍白的月光笼罩住周遭的一切。虽然不知道明天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自己,然而越是到了这种非常时刻,茶茶越能感到内心的平静。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可以笑看人生的风云变幻,从容应对了。

茶茶忽然想到阿初和小督这两个妹妹。如今,她们三姐妹各自处在完全不同的立场。在她们三人中,目前不需要为身家性命担忧的恐怕只有小督了。自从成为秀忠侧室,她一直居住在江户,并于三年前的庆长二年诞下一女。当时,茶茶曾派人送去祝贺的书信,然而小督却没有任何回音,这倒也符合她的个性。

茶茶在担惊受怕中挨过了几日。合战随时都会爆发,时局可能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变化。然而茶茶每天都闷在屋内,与世隔绝,她也没有主动向近侍们打听外面的动静。城里似乎有武士们行动的声音,持续两三日后便寂然无声了。

二十七日,茶茶突然接到来报,说家康打算前来拜谒秀赖,也不知家康是何时来到大阪城的。事实上,家康在城里的西之丸安顿好的当天,就立即派使者前往茶茶处报信。秀忠也与家康一同入城,在二之丸安置妥当。之前一直守在城内的大阪方的武士全部销声匿迹,不见一人踪迹。

茶茶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看着家康傲然地走进来。她让秀赖坐上座,自己则守候在一旁。

家康在秀赖面前刚一坐下便说:

“许久不曾见到幼主,似乎又长大些了啊。”

随后对着茶茶说道:

“一群乱臣贼子掀起的风波,如今已经悉数平息了。想必也令淀殿您感到不快。”

“让您费心,此番真是辛苦大人了!”

茶茶用语虽然慎重,然而语气十分冷淡,极力维持着自尊。家康沉吟片刻,又道:

“石田治部、小西行长、安国寺惠琼等人都被活捉,现在正在被押回大阪的路上。若您对他们还有吩咐,我可以代为转达。”

“没什么特别的。”

茶茶说道,随后又问:

“将如何处置这三人?”

“二十九日在大阪游街,下个月一日在京都六条碛斩首。”

家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三人的首级将在三条之桥示众,这是那些扰乱世道人心之人应有的下场。”

有那么一瞬间,茶茶觉得家康冷眼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怕,似乎在说,你们二人本来也该遭此报,这次暂时放过你们,不过,若是胆敢再犯,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你们也会在六条碛被斩首,在三条之桥以首级示众的。

茶茶正视着家康说道:

“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未来。就拿治部少辅来说,虽说他是自作自受,但走到这样的下场也不得不让人感到意外……当年修理(胜家)大人,还有我父亲长政也都死于非命。唉,真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茶茶满怀敌意地讥讽道。她的意思是,你家康今天虽然一手掌握着天下大权,将来也可能同样在六条碛被斩首,首级在三条之桥示众。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逃过石田三成、父亲长政以及信长遭遇的命运安排。

正如家康所言,石田、小西、安国寺三名武将于十一月一日在京都的六条碛被斩首,而三人的首级,连同自杀的长束正家的首级一起,在三条之桥被悬首示众。

后来一段时间,残忍血腥的传言持续不断。有说曾为大阪军做内应的伏见城内的十八人在粟田口被施以磔刑,也有说大阪军的几十名武士因为行动可疑而被斩首,净是这些杀生之事。

关原合战结束后,再也没有武将前来拜访茶茶和秀赖了。可能是因为大家对家康颇为忌惮,这更加说明站在茶茶和秀赖这一边的武士们已被一扫而空,秀赖身边再无可用之人了。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茶茶唯一听到的略使人一振的消息便是关于京极高次的。据说他已领若狭九万两千石,比起之前大津的六万石是出息了不少。虽然大津最后开城,也就是高次向大阪军投降了,但从结果来看,他将大阪的大军引至自己的城外,使他们对关原战场鞭长莫及,可以说是立下了功劳。而家康买了他这笔账,因此不但不给予惩罚,反而加以褒奖。

倘若高次再多坚持一天,拒不打开大津城门,那么他此番举动将居功至伟、无人能及,可他却不幸地提前打开城门。不过在茶茶看来,这一切都是高次的宿命。

高次做出追随德川大军的决定,一开始便时运不济地遭到大阪军的围城。虽然他奋力顽抗过,但却没能坚持到最后关头,不得已打开了城门。他自觉无颜见人,立志到高野山上去隐遁,谁知一被召见,又厚颜无耻地下山入世,还得到了若狭九万二千石的封赏,这些事都符合高次的个性。

然而,茶茶细想之下,还是对高次和阿初此次对秀赖拔刀相向之事颇为怨恨,她尽量让自己不再想起此事。然而不经意间想到时,还是感到压抑不住的怒火在身体里熊熊燃烧。

第二年六月,已经削发为尼的京极局来拜访茶茶,她为弟弟高次投降德川大军一事感到羞愧难当。她告诉茶茶,大阪军当日围攻大津城,战事十分激烈,炮弹直接击中了本丸,而她当时就躲在本丸内,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了过去。

“您此番真是经历了大劫大难啊。”茶茶说。

“这样的小事实在不足以向您提起。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知殿下在九泉之下是否能瞑目。这世道真是让人厌倦。”

京极局皱着眉说道,似乎不是作戏。此次她来拜访茶茶,主要是希望茶茶能帮助她在京都找一处住所。这次事件之后,她似乎再也不愿寄居在弟弟高次的领地。除了茶茶这里,她还到京都去拜访了住在三本木的北政所,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当年秀吉在世之时,京极局十分讨厌北政所,如今秀吉仙逝,她逐渐淡忘了当年的憎恶之情,对北政所的态度和对茶茶的别无二致。

京极局离开后不久,茶茶想办法让京极局的请求传到片桐且元那里,后者一直住在城里,算是茶茶母子的监护人,负责照顾他们。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茶茶这边的努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茶茶便收到了京极局的感谢信。信上说她如今在西洞院一间类似庵室的小屋内定居了。

就在京极局搬迁的前后,茶茶听说加贺局摩阿已经改嫁,嫁给了权大纳言万里小路充房,这像是加贺局能做出来的事。她恐怕早已将秀吉忘到九霄云外,凭着自己的美貌,再嫁给有名望的公卿,从此便能享受新生活。

随着关原一战的硝烟逐渐消散,天下大权完全掌握在家康手里,他似乎早已不把秀赖放在眼里了。关原合战之前,无论遇到何事,即便是走个过场,家康也会遵循先向秀赖请示的规矩,如今连这过场也免了。对他来说,茶茶和秀赖不过是大阪城的寄居者而已,只是略享些特权罢了。

家康几乎都在自己的大本营江户城以及伏见城间来往,很少来大阪城,可大阪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如今大阪城只在形式上属于秀赖而已。

关原一役后又过了三年,到庆长八年的二月十二日,家康被任命为右大臣,并被封为征夷大将军。三月二十五日,家康以牛车兵仗的仪式入宫觐见。跟随他一同入宫的有德川秀康、细川忠兴、池田辉政、京极高次、福岛正则等武将,这些武将之前都深受秀吉恩遇。

在家康入宫之前,此事便传遍街头巷尾。茶茶回想起当年秀吉多次入宫觐见时的华丽仪典。一想到当时追随秀吉入宫的武将们如今同样追随在家康身后,她心里便五味杂陈。

在家康成为征夷大将军的同时,千姬——也就是秀忠与小督之女——与秀赖的婚事也被提上议程。此事明记于秀吉的遗言之中,又公布于天下武将周知,家康早晚都必须兑现。

茶茶听到此事时,虽然无法确定秀赖与千姬的婚礼在现实中究竟能起什么作用,但只要家康不违反秀吉的遗言,她便觉得满意,因此也就应允下来。她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只要秀赖娶了千姬,从此便可以安枕无忧。秀赖十一岁,千姬才七岁,他们的婚姻只是形式而已,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呢。

看看家康过去的所作所为便能知道,即使他把自己的亲孙女嫁过来,秀赖的地位也绝不会因此而得到保障。当年,家康为了与信长和解,可是亲手杀死了自己嫡亲的儿子信康。后来,他为了剿灭北条氏,对自己的女婿北条氏直也没有手软。因此,茶茶对秀赖与千姬此次的联姻不抱一丝幻想。不过,千姬是自己妹妹小督的亲生女儿,考虑到自己与小督的关系,她对这次婚姻还怀有另一层期待。浅井家的两个女儿各自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一旦结为连理,这便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政治联姻,而是亲上加亲的一桩好姻缘。

千姬出嫁的时间定在七月。从春天到夏天,大阪城内为此次婚礼忙得不可开交,婚礼的安排主要由片桐且元负责。这段时间,家康一直住在伏见城,而秀忠和小督带着千姬住在江户城。到了七月,小督会带着千姬从江户出发,先坐船抵达大阪,然后住进伏见城准备婚礼,直到出嫁当天。一想到要和多年未见的小督会面,茶茶感到由衷地高兴。

七月二十一日的傍晚,小督与千姬所乘之船抵达大阪,茶茶与前去迎接的武将们一起将小督和千姬迎入大阪城。多年未见,小督变得让茶茶都认不出来了。她身材丰满、脸庞圆润,像换了一个人,面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有表情,但肌肤都松弛下来。她眼神沉稳,甚至有些冷漠,一举一动都很缓慢。茶茶觉得这样的小督看上去自私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茶茶这边本是欢心雀跃地迎接小督的到来,谁料小督似乎丝毫不为所动,一切都按部就班,连往前迈一步都要扶着近侍的手。茶茶想,和从前相比,自己和小督的地位是完全颠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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