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您应允这上面的内容。”仅说完这一句,阿初便不再言语。文书上写着家康提出的议和条件。

条件有三:一是让秀赖与茶茶招揽来的浪人们恢复从前无主的身份,二是将大野和织田二将作为人质交出,三是将大阪城外围的护城壕沟填平。

茶茶看完书信后,立即松了一口气,这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对秀赖构成任何伤害。

“我明白了。幼主应该也会应允吧。”茶茶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茶茶立即将议和的三个条件传达给秀赖和主力干将,为此大家商议了许久。除了秀赖,其他武将似乎都希望马上答应这些条件,只有秀赖一直犹豫不决。他认为这几个条件恐怕只是暂时,更加严苛的条件会在交涉的第二个阶段被提出来。

“并不是我不相信京极若狭守的母亲大人。”秀赖说道。

然而大局已定,迫于形势,秀赖只得同意了这些议和条款。

几十天过去,茶茶的心情终于放晴。这样一来,秀赖就可以免于在燃烧着的城池中自尽了。不过,就在她放松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想起了千姬的笑声,随后,千姬便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回想,一切都被千姬言中了。

秀赖的担心果然变成了现实。大阪冬之阵以后,不仅大阪城三之丸的外围沟壕被填平,议和条款中没有提到的二之丸的内部沟壕也被填平,二之丸的千贯橹、西之丸,还有织田有乐以及大野修理的宅邸都被夷为平地。这一切都被迅速且强硬地完成。

茶茶得知此事后,但凡遇到城中的任何一个武将,她都会愤愤不平地拉住人家问个究竟,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至此,这些行为和约好的大相径庭。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了。

对城内的武将们来说,和谈算是达成了,秀赖和茶茶都暂时无虞,他们自己也保住了性命,对这样一点违约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茶茶却怎么也想不通,约定就是约定,眼看着对方不守约,一声不响的算什么事。

茶茶立即传唤大野修理来商量对策。大野修理一来,茶茶发现他的面色比以往凝重许多,大野说:

“请您万事都交给我吧。现如今遇到任何事都需要忍耐再忍耐。倘若有个万一,我修理会一直陪伴您到底的。”

茶茶听了这话并不高兴,身为人臣,陪伴主君本是其本职,现在说得好像茶茶欠了他什么大人情似的。

填平城池防御沟壕一事由德川秀忠的军队负责,他们把能填的地方全部填平后,在一月十九日,全军如潮水一般收兵回伏见城了。茶茶这才再次登上天守。在此之前,茶茶数次想要登天守,都因身旁近侍的阻拦而放弃。其实,只要她想上去,谁也拦不住,可她心里也一直在犹豫。她知道,看到那些德川军的士兵们奋力填平大阪城的样子,自己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可是,德川军一撤离大阪城,茶茶还是身不由己地想登上天守一观。在上去之前,茶茶曾在心里告诫自己,无论上去之后看到任何景象都不要吃惊,也不要伤感。然而,登上天守以后极目望去,看到大阪城彻头彻尾地变成另一副模样时,茶茶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她双手不停地抖动,嘴唇也在打战。这哪里还是大阪城啊!这哪里是太阁殿下当年修筑的名驰天下的大阪城啊!

包括二之丸在内,所有的城楼都被夷为平地,只剩这座在自己脚下的天守城,孤独困窘地暴露在空地中央。城里的防御沟壕只剩下本丸周围的一层,城池完全失去了防御能力。倘若此时有人攻城,简直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修理在哪里?马上把修理给我叫来!”

茶茶面色苍白,对身旁的侍者喝令道。这天刮着大风,凛冽的寒风刺骨,茶茶被吹得几乎要散架了。刚好此时大野修理出城办事,不能赶来。

“那就把幼主给我叫来!”茶茶又说。

可话音刚落,她又收回了这个命令。还用说么,城池变成了这个样子,秀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然而,大阪的街道却几乎没有遭受战火的侵噬,只有城池被毁坏了。乍一看,简直无法相信这附近刚发生过一场战争。城池周边的武家宅邸也完好无损,其周边的街区更是没有任何变化。每条街上都有众多黄豆大小的行人往来穿梭。大阪街道的上空狂风肆虐,无数碎木板在乱风中飞舞着。

战争不久又要开始了吧,茶茶想。和平最多持续到今年夏天,说不定还等不到春天来临就要打起来,这座城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光秃秃的巨鸟一样,随时都会被家康的大军包围。

直到现在,茶茶才认清了自己和秀赖的处境。在登上天守之前,她还抱着幻想,觉得只要时来运转,扳倒家康,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凝望着眼前大阪城这片断壁颓垣,茶茶终于明白,取胜只是白日做梦,怎么可能胜利呢。秀赖这边明明有大野修理和织田有乐辅佐,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茶茶心中的怒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伤感。恐怕死亡已经离她和秀赖不远了。秀赖生来就是肩负一统天下命运的丰家嫡子,他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然而,不管茶茶心里有多么不甘,悲惨的结局似乎已无可避免。茶茶手扶天守的柱子,支撑着身体,略微仰头看向天空。她不禁感慨秀赖的生不逢时,如今这世上豺狼当道,秀赖周边尽是些忘恩负义,反咬主家一口的恶人,更可怜的是他身边全是些不中用的家臣,竟没有一人能够担当重任。

茶茶一回到自己的居所,便命近侍取来许多柴火,将屋内烤得十分温暖,然后一人在屋内枯坐,直至傍晚,其间谁来也不肯见。就连从城外赶来的大野修理,也被茶茶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

倘若此时高次还在!茶茶开始思念六年前去世的京极高次了。若是高次还在,即便他仍然属于家康阵营,也定不会让她们母子俩落得今天这样窘迫的境地。在走到这一步之前,他一定会为自己筹谋良策。茶茶频频想念高次,那个她思慕过,也蔑视过,时而与之亲厚,时而与之疏远的年轻时代的意中人。高次最后一次见茶茶时,曾不停地重复“万事以忍字为第一”这句话,若是他活到今日,不知还会不会仍然坚持说“忍字第一”。即便他还这样说,肯定是另外做好了妥当准备的。他绝不会像大野修理那样任凭事态发展至此,却除了让她们忍耐之外一筹莫展。

茶茶继而又想到了另一名武士,就是年仅四十岁便客死京都的蒲生氏乡。从氏乡离世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地过去二十年。已然仙逝的他,既不知道秀吉之死,朝鲜之战,也不知道关原合战及后来家康成为将军之事。

如果蒲生氏乡还活着,时局肯定会大不相同,家康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地位。回想起来,氏乡之死对秀赖来说无疑是无可比拟的巨大损失。茶茶想起当日她曾对氏乡的死因有过种种猜疑,事情到了今天,她甚至觉得当初置氏乡于死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家康。她想把二十年前爱人之死的罪名也加到家康头上。

到了晚上,她更加频繁地思念起从前的故人。那些以前田利家为首的受过丰家恩惠的已故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她脑海。浅野长政、堀尾吉晴、加藤清政,这些能够派上用场的优秀人才全部离开了人世,只剩下些阴险歹毒之人。现在,茶茶觉得故去的都是好人,甚至连她曾经最厌恶的太阁侧室之一加贺局也变得一点都不讨人嫌了。反而像高次的未亡人阿初,还有秀忠的妻室小督,虽然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可与加贺局相比,她们都是些苟活于世的奸猾女子。

事实也是如此,小督是让茶茶恨之入骨的秀忠的妻室,阿初也将其子忠高送入了德川阵营。回想起来,她觉得就连此次阿初答应作议和使者,也是丝毫不将自己和秀赖的安危放在心上,她坚决认为这次完全上了阿初的当。

这天夜里,茶茶直到深夜方才就寝。她人虽躺在床上,头脑却十分兴奋,无论怎样都睡不着。她多次起身思考,就这样,也不知是在第几次起来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无论是否成功,她都应该尝试一下,为扭转自己和秀赖母子二人的命运再做一次努力。沟壕被填平了,就再挖,城郭被拆毁了,就再建。还要再次向天下的诸位大名发表檄文,肯定还有不少武将看不惯德川氏此次的不义之举。再说,太阁的影响力肯定尚存,应该会有各路武将赶来大阪城支援。还要把世间所有的浪人都召集到大阪城。另外,倘若得知秀赖将向德川军发起最后一战,肯定还会有相当多的武士赶来大阪城支援吧。无论如何,要将与德川决一死战的决心公告天下,且越早公布越好。不过,在填好沟壕,修复城郭之前,这一切必须先隐瞒好。

第二天,茶茶比平时起得都早。虽然有些睡眠不足,但她的表情因为兴奋而显得出乎寻常地严肃。茶茶立即前往秀赖的居所请求见面,她想把昨晚下定的决心尽早告诉秀赖,征得他的理解和赞同。谁知到了秀赖居所才知道,秀赖还在寝殿中休息,出来迎接茶茶的是千姬身边的侍女,这说明秀赖昨夜又召千姬侍寝。什么时候不好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茶茶不快地想。

茶茶只得先回自己的居所,约莫过了一刻左右,再次前往秀赖的居所。这次秀赖已经起身,并立即将茶茶请入自己的房间。茶茶告诉秀赖自己的决心,谁知秀赖竟也抱着和自己同样的想法。

“二之丸的沟壕被填之时,我就已经下此决心,城内的将士们也与我同心。不过,被填平的沟壕不必再重挖,既然没有沟壕,也就不抱守城的念头,唯有冲出城去决一死战。这样反而更好,反正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最后一战。”

秀赖的语气淡然而平静,他能这么想自然让茶茶安心,可茶茶不赞同不再挖通沟壕的想法。这样只是为了光荣壮烈地决一死战而已,完全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

听了茶茶的这个想法后,秀赖一字一顿地平静说道:

“母亲大人还抱着胜利的幻想吗?真是不明白战争为何物啊!即便是老天眷顾,我们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为今之计,只有潇洒漂亮地打完这最后一战罢了。”

秀赖现在就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这让茶茶痛苦不已。她得知秀赖此心后,更加愿意付出一切让秀赖免于一死。秀赖还有大好前程呢,就是不择手段也要让他活下去。茶茶眼中的秀赖,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一个比父亲秀吉还要优秀得多的武士。秀赖只是时运不济地出生在这恶徒当道之世,若非如此,他肯定能做出一番超越父亲秀吉的伟业,怎么能让他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白白死去呢。

茶茶辞别秀赖后,亲自前往大野修理的住所拜访,大野修理听完茶茶的建议后说道:

“我也和您有着同样的想法。沟壕我们重新挖,拆毁的城郭我们再重建。只要秀忠动身返回东国,我们便立即派人去完成这些工程。只要城内的防御整备好,就不用惧怕德川大军来犯。”

修理的意见和茶茶不谋而合。

“不过,要想将城池还原成原来的样子,恐怕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在城池修复之前,务必要拖延时日,不能让战争提前来临。因此,还要再次拜托京极夫人前往骏府一趟。”

“让阿初再去一趟骏府倒没什么问题,不过让她去交涉什么呢?”

“只要她去就可以了。具体交涉什么由我修理来想办法。”

大野修理似乎是想找个什么借口,让阿初前往骏府进行交涉,以此来迷惑家康,让他暂时无暇顾及大阪的动态。茶茶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良策。

秀忠于该月二十八日离开伏见城,返回江户。一得到报信,大阪城内立即启动了城池的修复工作。过了两三日,又派人前往京都的阿初处,拜托她作为使者去骏府拜会家康。作为德川、丰臣两家中间人的角色,没有人能够比这位京极家未亡人更合适了。最终决定,由渡边筑后守的母亲二位局、大野修理的母亲大藏卿局,以及渡边内藏助的母亲正永尼三位女性陪同阿初一起,以使者的身份前往骏府拜会家康。此行的目的是为战后封地的日益衰颓而向家康寻求帮助。一行人于三月初从大阪出发。

阿初一行人预定于四月初返回大阪。在此之前大阪方应该可以完成合战的准备工作。在四位女性前往骏府的两三天过后,茶茶去过一次千姬的寝殿。哪怕是说几句狠话,她也要将仇恨向千姬发泄几分。

千姬还是如寻常一样恭敬地接待茶茶。茶茶刚在上首坐定,千姬便问:

“又要打仗了吗?”

“面对注定要打的战争,我们只有应战。这次我们会奋战到底,直到城池灰飞烟灭。”

听了茶茶的话,千姬说道:

“这座城早在上一次就应该变成灰烬的,可还是残存至今。我本来也早该丧命的,却也苟活至今,所以我没什么遗憾了。”

“你之前不是期望双方言和吗?”

茶茶刚说完,千姬便反驳道:

“谁期望言和了!我只是认为肯定会和解的。但即使和谈成功,也只不过是暂时而已,这一点只有幼主大人和我心知肚明。”

茶茶看着千姬的脸,觉得今天需要重新认识这个女子。迄今为止她一直当千姬是德川家寄放于此的人质,但从千姬今天的言谈来看,似乎她心里并没有偏向德川家一丝一毫。

“我还从没有见过烧毁城池的业火,看到那样的火焰一定会感到悲凉吧。”

千姬的表情看上去落寞而悲伤。面对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感所想坦率说出口的十九岁少女,茶茶一时陷入了沉思。

此刻,她在千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似亲情的感情,这亲情似乎比对和她血脉相连的妹妹小督和阿初还要浓厚。茶茶自小到大已经辗转居住过多处城池,还亲眼目睹其中两个城池毁于战火。她见过众多骨肉至亲失去生命,而千姬和茶茶完全不同,她从未经历过苦难,直到最近才日渐成熟起来,周身都散发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美好。

茶茶离开千姬的寝殿,走着走着,猛一抬头,发现走到一棵樱花树下,树上的花骨朵已经开始含苞待放。她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开始产生幻觉,似乎有一团巨大的火焰从四面八方袭来。“幼主!”茶茶高喊着,眼见着秀赖在火焰中痛苦的面孔。“千姬!”茶茶随后又叫道,接着便听见千姬用清脆的嗓音回应了一声“哎”,刚见过的千姬正面带微笑,她身在火焰之中,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的样子,茶茶忽然觉得似乎火焰也伤不了千姬分毫。

她晕眩了片刻,一旁的侍女一直扶住她的手。许久,她放开侍女的手,独自一人继续前行。

时间转瞬即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天都有众多的人力集中在城郭的周围,可工程的进展却一点也不顺利。茶茶时不时登上天守俯瞰工地现场,只看到一个个挖出来的土坑,各处虽然都在施工,可造出来的只能说是类似沟壕的某种东西。

没等去骏府的使者们回来,就有传言说德川大军将再次西下征伐,还说德川方面正在动员全国范围的军队。这些传言已经流入大阪城下,城里自上而下都被不安的气氛笼罩着。偏偏在这个时候,与大野修理一起负责此次东冬之阵军事物资采购的织田有乐,带着全族上下一起叛逃,离开了大阪城。茶茶本就不信任织田有乐,也没对这个老头子抱什么希望。可他叛逃的时机,就和当日片桐且元一样,对大阪方面的士气造成很大的影响。

今年的樱花比往年开得都早,三月一到便盛开,没几天就凋零了。在樱花满开的那天夜里,茶茶带着两名侍女在花下散步,她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赏了这么多年樱花,今年兴许是最后一年。为了让自己摆脱这念头,她赶忙在心里说服自己,一定要和秀赖一起再办一次盛大的赏樱盛会,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如今想来,自从参加过一回秀吉当年在醍醐举办的赏樱大会后,秀赖便再也没办过赏樱会。即便是为了这个理由,秀赖也不能就这样死在此地。茶茶如今碰到任何事都能和秀赖联系起来。

茶茶急急忙忙地赏了一会儿夜樱,便赶回自己的住处,秀赖和大野修理已经在那里等候她了。修理先开口,告诉茶茶据每日城中获得的情报,骏府发兵之日已经迫在眉睫,虽然已经多次派使者前往骏府恳请家康的原谅,可家康似乎毫不领情。事情发展至此,也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一搏了。

“恳请原谅的使者是怎么回事?除了京极夫人你们还派其他使者去骏府了?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茶茶言辞有些过激。为什么要派使者去请求原谅?他家康有何资格让秀赖恳求原谅?大野修理这才告诉茶茶,之前一直瞒着她,事实上,家康已经传来命令,让他们放逐浪人,还命秀赖离开大阪,转移到大和。

听闻此事,茶茶异常震惊,差点晕厥过去,她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愤怒扭曲了她的面孔和声音,稍许,她才质问道:

“你媾和的计策为什么不管用?”

“如今想来,家康从一开始就已经识破,那些媾和的条件不过是我们的权宜之计。我们派去的使者全被扣押在骏府,无一人回来。”

“好吧!好!”

茶茶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字一顿地平静说道。片刻,她抬起头对秀赖说道:

“幼主您是怎么想的?”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秀赖终于发话了:

“我没什么想法。秀赖从一开始就预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只不过修理和母亲大人还在坚持着无用之事。”

秀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今日,秀赖就此言明,我希望无论是修理还是母亲大人都能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和德川展开最后一战。请不要再对丰臣家的存续抱任何希望。我要在今晚就公布开战的消息,每迟一日都会对我方造成不利影响。”

茶茶望着大野修理,询问他的意见。

“合战的准备早就开始了。不过,没有必要如此匆忙地对外公布消息吧。”

修理说道。听了修理的话茶茶才放下心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与秀赖的意见有些相左。或许事态最终会如秀赖之言,可在放弃希望之前,说不定哪里会有奇兵来援,事情还有一线希望呢。但要是依秀赖之言公布了开战的消息,一切就全完了。

“即便秀赖不挑起战争,家康也会先宣布开战吧。”秀赖说。

他的想法是,我方先宣布开战,向天下人表明大阪军的决心,可以起到鼓舞城内武士士气的效果。茶茶虽然理解秀赖的想法,可这样一来,大阪军便是背水一战,再没有退路。一步走错便会将丰臣家置于死地,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够恢复实力,将家康挫骨扬灰,让他蛰伏于秀赖旗下。

“再忍耐片刻,在三月底之前,还是遵照大野修理大人的意思吧。”

茶茶似乎作出了最后让步,因此秀赖也只得遵从,没有再反对。

“也好吧。接下来这些天城内的武士们一定会觉得心有不甘。这个月一过,就依秀赖的,宣布开战吧。”

秀赖说完便站起身,大野修理也跟着起身。

茶茶独自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返回寝殿。她想到了阿初她们,不知道这些人作为使者到底去干什么了。她的恨全部转向以阿初为首的使者们。

到了四月,城内日渐骚动,大阪城的广间内每天都有会议召开。大家纷纷建议立即宣布开战,将近畿周围散落的德川军势力一气铲除,只有茶茶和大野修理拼命阻止。三月底,大野修理又派最后一拨使者前往骏府,他说服大家至少等到使者回来,茶茶也全力支持修理的主张,当然,也有很少一部分人站在茶茶和修理这方。秀赖虽然认为大野修理和茶茶在白费力气,但他不希望城中的武将因此分裂成两派,只得同意再等十天,倘若十天后使者还不回来,就遵从大多数武将的意见。

在四月初这等待的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一些士兵闯入京都伏见胡作非为,一支军队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擅自突袭尼崎,每次接到这些来报,城中的主要武将都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

“再等等,请再等等吧。”

以大野修理为首的众多武将们走到哪里都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试图以此来稳定住早已躁动不堪的军心。

在此情势下,秀忠早在四月四日就向诸将颁布了军令,与此同时,身在骏府的家康也向名古屋进发。眼下,德川方的武将们正领着大军陆续往大阪这边急行而来。这个消息在九日的清晨传入大阪城,茶茶、秀赖及大野修理听闻后都面如土色。德川大军没有发表任何宣战书就直接行动,这个令众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后,德川军的各种动静便接二连三地传入城中。

武将们惊慌失措地赶到城内的广间商量对策。真田幸村、后藤基次、木村重成、毛利胜永为首的主力干将们全部出现在广间内。就在大野修理向大家说明情况的时候,又有新情报传来,津的藤堂高虎已经领军抵达淀,把守着宇治川和桂川。彦根的井伊直孝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伏见,在附近布阵。伏见、鸟羽附近陆陆续续有新的军事力量汇入,都是美浓、尾张、三河的武将麾下的军队。

大家正在讨论之时,秀赖突然放声大笑。武将们纷纷俯身低头,只听到他的笑声,却无人敢抬头看他,只有茶茶抬起头看着秀赖。秀赖的笑声实在诡异,茶茶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突然发疯了。良久,秀赖停止了笑声说道:

“我方的人都太老实,所以家康才能乘虚而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说这些已经晚了,事已至此,秀赖如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和德川大军漂漂亮亮地打上一仗,与这座城池共存亡。在这种事关生死存亡的会议上,我本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武将出席并支持我,从这一点来说,我秀赖可说是日本第一幸运之人。”

秀赖向大家道谢后,又对茶茶说道:

“母亲大人这次也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请放弃延续丰臣家荣华的希望吧。另外,合战的一应事宜,就交给秀赖全权负责吧。”

秀赖是想借此机会封住茶茶的嘴,不容许她再对此事有所置喙。

“遵命。”茶茶回答。

接下来的事她全听秀赖的。事态发展至此,大野修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在场的人都对他很冷淡,茶茶却丝毫不责怪修理。

现在还留在城里的武将们,个个都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们为了丰臣家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从这点来说大家都是忠臣良将。与他们相比,大野修理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那就是无论经历多少困苦,也要让丰臣家延续下去,以图再起。这种执拗的劲头对丰臣家来说也是难能可贵的。茶茶十分理解修理的想法,只不过这些努力现在全都白费了。

作战会议暂时休会片刻,下午再次召开。就在这一天,大野修理参加完上午的会议,离开广间后,在城门附近不知被何人刺伤,下午全身裹着白布被抬进本丸出席会议。

茶茶也参加了下午的会议。虽然她的嘴被秀赖堵住了,但还是忍不住出现在会场。自从冬之阵以来,茶茶的心绪有了大的转变。之前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秀赖身上,自己似乎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强烈的自尊与自豪感,如今她再次找回了自我。茶茶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在四十岁的前几年,她胖得连坐着都觉得费劲。但从三四年前开始,茶茶身上的脂肪慢慢减少,身体也灵活了许多。她的表情里再次出现了她独有的那种气势,白皙的面庞上恢复了自年轻时就一直保持的敏锐气质,似乎在对外宣言,谁要是敢贬损统领天下的丰家威信一句,她绝不会轻饶。

下午的会议上冲突不断。就如何迎击德川大军之事众武将各持己见。最终,秀赖对德川大军会从天王寺口杀过来这一预判持赞同意见。因此,他将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在这个方向上严加防守。驻扎在大阪城内及周边的部队于当日傍晚朝各自的部署方向进发。

第二天,秀赖率领着旗本出城,赶往预计是主要战场的天王寺方向巡视。年轻的大将周围装饰着暗红色吹贯二十只,金头旗十只,千本枪、葫芦马印等。茶茶一直将秀赖送到城门附近,她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当年太阁的旗本众的队伍。

十八日,家康抵达京都,二十一日,秀忠在伏见布阵。这些消息都在第二天便传入大阪。二十六日,阿初、二位局等秀赖的使者从家康处被遣返回大阪,她们带来了家康的口信,说大野修理曾经应允家康的要求,同意放逐浪人以及将秀赖逐出大阪,然而大阪并没有履行约定,所以家康要来兴师问罪。

茶茶在城中自己的房间内接待了阿初。她先犒劳阿初,感谢她身负如此重大的使命,然后说道:

“今天可能是和您最后一次见面了。多留一阵再离开吧。”

阿初听后忙安慰茶茶,说大阪城还没有到要灭亡的地步。然而,事到如今,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说话人阿初和听话人茶茶都心知肚明。

二人靠近走廊坐着,一起看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满肚子的话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我和您,以及秀忠大人的妻室是一起长大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们姐妹三人最终成了现在这样敌我对立的关系。不过,幸好有您多方照拂,才能有今天这样一起说话的机会。如今我和秀忠大人的妻室是无法对话了。幼主和千姬小姐婚礼那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您今后再见到她时,请代茶茶转达对她的问候。另外还请您告诉她,千姬小姐刚来这里时才七岁,如今也已经长大成人……”

话说到这里,茶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小督的女儿千姬当然会和这座城一起化为灰烬。

这时,阿初微微抬起头看着茶茶,有些难以启齿地撇着嘴说道:

“我有句话,您听了可别生气。大阪城即使被烧毁,我仍希望茶茶姐和秀赖大人能活下去。要想如此,倒是有一个办法……”

没等阿初的话说完,茶茶就打断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是想说让我放了千姬吧。”

又说:“我倒是想放千姬逃出城去。可千姬自己估计不愿意。她已经下定决心和秀赖,和这座城池共存亡了。虽然残忍,但这是神佛也无力扭转之事。请您见到秀忠大人妻室时,也将此事转告给她。”

阿初的提议,也不知是她发自内心这样想,还是德川方面拜托她来做说客。但无论如何,对茶茶来说,放任何一个人出城,也不会放千姬。能让家康、秀忠还有小督痛苦最好。届时,烧毁大阪城的火也会烧到千姬的面上、身上,烧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剩。

傍晚,阿初出城而去。茶茶将妹妹送至自己的寝殿门口。分别时,茶茶头一次提到了阿初的孩子:

“祝愿忠高大人武运昌隆。”

高次和阿初之间诞下的忠高,作为大阪城攻围军中的一员大将,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杀过来。阿初回答道:

“我会向他转达。真希望您能和忠高见上一面。他和他父亲长得很像。”

茶茶的眼前浮现出高次年轻时的模样,她猜想这个年轻的武将也一定是个好胜心强的烈性子。不可思议的是她对忠高一点敌意也没有,只有温馨怀旧的亲情。倘若自己中的是忠高射出来的那一箭,那她就死而无憾了。

吹贯:在战场上测风向的一种道具,通常在上方用布条扎成圆形或半圆形。

千本枪:一种用来突刺的长矛状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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