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二年对秀吉来说是异常忙碌的一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为秀赖在京都新修宅邸,第二件事是在今年年初再次出兵攻打朝鲜。秀吉派出十三万大军,远渡重洋,命小早川秀秋为主将,黑田如水为副将,统领全军。
秀吉此次并未在名护屋扎营督军,而是穿梭在大阪、伏见、京都三城之间,指挥和调动远征大军。
战况不断传至秀吉处,也悉数传进茶茶耳中,她觉得秀吉此次对半岛之战没有上次那么热心。虽然她无从想象在海对岸的半岛上正在展开的两国之战究竟是何状况,可据她观察,秀吉此次下达命令的方式和上次大不相同,总觉得他现在有些纸上谈兵,指令通常都缺乏理智,很容易感情用事。倘若接到我方阵营大获全胜的捷报,秀吉便会大喜过望。可一旦听说战况处于胶着状态,就会马上拉下脸,狠狠咒骂出征中的某个武将。
从庆长二年起,秀吉便急速地衰老下来。每次来到京都的宅邸,他都会守在秀赖身旁,一刻都不愿离开,对爱子的宠爱程度让人看着都害怕。眼下,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似乎就剩下陪伴在秀赖左右了。
茶茶冷眼旁观着秀吉对秀赖那份深深的舐犊之情,虽然她不讨厌这个年迈的当权者,可看到秀吉这样,不免为他感到失望难过。当年在北之庄城杀死自己的继父柴田胜家后,第二天又骑在马上向北进发的武士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十四年后的今天,笼罩在秀吉周围的荣光早已不再,与从前判若两人。
庆长三年一月,秀吉突然对茶茶说:
“今年春天我打算在醍醐举办赏花宴会,茶茶也来吧?”
“好,我陪您去。”
茶茶满口答应下来。这些日子以来,无论秀吉邀请她一起去拜访某大名宅邸,还是邀请她同去参加茶会活动,她都会拒绝说:
“若是茶茶陪您同去,幼主就没有人陪了。”
听到茶茶这样说,秀吉通常不会再命令,也不会再邀请茶茶。
可秀吉这回刚一提醍醐赏花,茶茶二话不说便答应一起出席。一来是茶茶早就听闻醍醐的樱花着实美丽,二来是因为秀赖也会同去,一想到一家三口共同赏花的幸福场景,茶茶就不禁心生向往。
可应承下来没多久,茶茶就发现自己把此次赏花之行想得过于简单,这件事在秀吉心中的分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二月九日,秀吉亲自前往醍醐寺考察赏花的场所,十六日更是变本加厉,他命人新建寝殿,扩大樱马场的规模,还督促匠人们修理寺塔和仁王门。
到了二十日,秀吉第三次前往醍醐,将预定赏花的地点樱马场到桧山的路走了一遍。
秀吉对此次醍醐赏花如此上心,任谁看在眼里都会觉得讶异。他二十三日和二十八日又去醍醐两次,仅为了赏花的准备,他已经在一个月内去过五次了。到了三月还没有完,三日,十一日,以及赏花之前的十四日,秀吉都赶往醍醐做各种准备。
茶茶虽然知道自己对此次醍醐之行的想法过于简单,但她没再多说,秀吉的执念让她无法开口。据说,赏花当日,以醍醐三宝院为中心,在其周边五十个街区范围内,每三个街区设置一个岗哨,专门由拿着弓箭铁炮的武士把守。而在醍醐山上、山谷间以及河流旁都分别修筑有茶屋,由留在京都、大阪、伏见的各位大名分别照看,为秀吉此次的赏花之行助兴,由此可见秀吉对这次活动的重视程度。
预计的赏花之日到来前,天气一直不佳,十三日更是疾风骤雨。十四日虽然风势渐收,却仍是细雨绵绵,总不见放晴。
一到十五日,天公作美,竟然是个大晴天,相关人等统统舒了一口气。当日上午七时,秀吉离开伏见城,来到京都,在秀赖的新宅前整队出发,直奔醍醐方向。虽说长长的赏花队伍前后都有武士保护,但大家的装束却非常符合赏花的氛围。打头的轿辇中坐着北政所,其后是三条局,再后面是京极局,秀吉和秀赖一起乘坐在第四顶轿辇中,茶茶的轿辇紧跟其后,然后便是加贺局的轿子。木下周防和石河扫部侍候在茶茶的轿辇旁,周边还有众多武士和侍女追随。
从京都到醍醐这一路上,茶茶曾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前方秀吉和秀赖的轿辇被周围的众多护卫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后方加贺局的轿辇也是如此。到了山科以后,队伍开始走山路,道路逐渐蜿蜒曲折起来,这时就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樱树散落在山间的各个部落。
抵达醍醐三宝院后,大部分随从都被遣回,等到傍晚再来此迎接秀吉他们回去。在从正门到仁王门之间的樱马场上,樱花已经盛开。道路两边挂起了红白两色的帷帐,成千上万朵樱花挂在枝头,花枝交错,将道路遮挡得不见一丝阳光。
一行人直接进入三宝院中稍事休息。三宝院内也遍植樱树,樱花满树烂漫,如云似霞。寺中的庭院是专门为今天的活动修建的,院中堆砌着大小山石,石间流淌着清泉,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涓涓细流。北政所、各位侧室以及侍女们都在此更衣休息。
半刻之后,一行人离开三宝院,在仁王门前集合。女人们穿着专门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的华美衣物聚在一起,那场景仿佛百花争艳。茶茶也在仁王门前等候了一会儿,像这样同时和北政所、京极局、加贺局以及其他众多侧室们站在一起,还真是有些别扭。这些人个个都装扮得十分隆重,让人无法立即辨认出来。她们被众多侍女包围着,一群一群地聚集在山门前。
待到秀吉、秀赖、北政所及其他所有侧室聚齐,这一大家子人开始集体徒步登山,一边走一边观赏山间烂漫的樱花。秀吉迄今为止从未组织过这样的活动,茶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对于身边的这些女人,秀吉一向费尽心思,八面玲珑,外人看着甚至会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别说这么一大家子了,平日里就算是让两个女人碰面他都十分谨慎小心,可这次竟然破天荒地让大家聚在一起共同赏花。
随着活动的进行,茶茶心里的疑虑渐渐消除。她猜想,秀吉可能是太喜爱与秀赖一起赏花的幸福时光,所以不愿独享,迫不及待地想和更多人分享这份快乐吧。所以他才会突发奇想,安排了这次正妻侧室一大家子济济一堂的活动。
茶茶一直以自己是秀赖的生母为傲,她总觉得自己和其他侧室的地位不可相提并论。在生下秀赖之前,她唯一的优越感仅来自于自己较高的出身门第,所以还是免不了去嫉妒和争宠。可现在却完全不同,秀赖的亲生母亲这份荣誉实在是至高无上的。
三宝院住持义演在前方引路,一行人穿过金堂迹和五重塔,来到女人堂,从这里开始便变成了上坡路,道路两旁交替被竹制的围墙和美丽的帷帐遮掩着。
茶茶走走停停,看着前方不远处秀吉牵着秀赖的小手一起爬山的样子,六岁的秀赖像小人偶一样可爱。一走到平地上,秀赖就开始一阵小跑,累得年迈的当权者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引得周围的女人们不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桥,左手边有一个木制的茶亭,增田少将在里面负责点茶。增田的妻子出来迎接秀吉,她拉着秀赖的手便往亭内引。只见她身穿绯色衣服,腰间松松地挽着青葱色的腰带。秀吉在此处略作休息,喝了两三杯茶便起身告辞。在这期间,其他人也都喝着茶休息了片刻,只有北政所没有停留,带着侍女继续往前走了。北政所的这种态度引起了茶茶的注意,她想,正因为北政所是秀吉的正妻,才能像现在这样无视秀吉而独自行动。
与北政所相比,其他侧室如今明显对茶茶有所顾忌,都退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茶茶很久没有看到加贺局摩阿,今天,摩阿每每和茶茶眼神交汇时,都会立即低眉顺目地施礼。在众多侧室中,加贺局最为年轻貌美。年幼时她的容貌多少带着些尖酸刻薄的劲儿,如今脸颊丰满起来,更加显得富态而有风韵。
一向和茶茶交好的京极局,当天对待茶茶简直像是侍女对待主人一样。她的态度越发恭敬,言语也越发谨慎。茶茶觉得,比起加贺局,京极局那张略带忧伤的面孔更加惹人怜爱,虽然其他人可能不觉得。
京极局总是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虽然从京都到三宝院的路上她被安排在秀吉和秀赖的前面,可从三宝院开始登山的这一路上,她不断地让其他侧室走到自己前面去。从增田少将的茶屋出来时,茶茶曾用眼神示意京极局跟在自己后面走,京极局柔弱地微笑着,瘦长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好久没见了,过来一起聊聊吧。”
茶茶略着些不快,再次示意京极局过来。她觉得以京极家这么高的门第,走在其他侧室的后面太不合适了。
路上的第二间茶室由新庄道斋兴建,屋子建在杉木林里,旁边有小溪流过,许多鲤鱼和鲫鱼在溪间穿游嬉戏。第三间是长谷川宗仁德昭所建的十分正规的茶室。
第四间是增田右卫门的茶室,爬到这里,一行人已经经过了五段坡道,于是他们进入这里的一间宅邸中休息了片刻。第五间茶室由德善院僧正负责,其后又有数间茶室,每间的风格都不同,各具风雅。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行人终于登到醍醐山的山顶附近。
等走到山上视野最好的桧山的一块平地上时,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再次将明媚的春光普照大地。已经有数十名侍女、女官及近臣们等候在此。这里有几百株盛开着的樱花树,比起山脚樱马场的樱花,这儿的花朵更加洁白,花枝繁茂地交织在一起,覆盖住整个空地,没有一枚花瓣飘落,美得有些不真实。
空地各处都预先摆上了酒席,茶亭和茶室在花团锦簇中隐约可见。大家在各处酒席中穿梭,加贺的菊酒、麻地酒、奈良的僧坊酒、博多的炼酒、江川酒等全日本知名的酒水不断被摆上宴席。之前在某间茶室里让一行人大开眼界的十几个木偶戏艺人,也再度被邀请到这里登台助兴。
茶茶和侍女们一起坐在铺好的草垫上,此时不知哪里奏响了铃声,清脆的声响穿过喧闹的人群,沁入茶茶心田。茶茶环顾四周,发现四处都不见秀赖的身影,正想着让一个侍女去找时,站在平地各处的几十个人突然分散到两边,众多年轻的侍女正用手打着拍子从人群中间穿过,朝着自己走来。接着茶茶在这些年轻侍女们中间发现了正拍着手的秀吉和秀赖的身影。不一会儿,一个双眼被蒙上的侍女探出双手寻着秀赖的方向摸去。
茶茶看着眼前的场景,陶醉在幸福中,此情此景真是百看不厌。就在这时,茶茶看到秀赖突然站住,看向自己。一看到茶茶站在那里,秀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在游戏中,立即从人群中跑出来,冲着茶茶飞奔而来。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茶茶呆呆地看着朝自己奔来的秀赖,觉得这一刻一切都静止了。秀赖似乎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吵嚷声遮盖了过去。茶茶紧盯着逐渐靠近的秀赖,幸福得有些眩晕。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幸福肯定不能长久,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打破现有的幸福,这足以说明茶茶现在的幸福感有多么强烈。在过去的三十年中,茶茶从没有如此幸福过,也从没有如此害怕失去过。
茶茶一把接住秀赖投入自己怀抱中的幼小身体,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来,强忍着莫名袭来的伤感和感动。
秀吉这日连作了三首和歌:
朝露润开花满树,此山应作深雪名深雪山中不思归,难忘今暮是花容烂漫枝头花堆雪,几经东风吹面,相看两不厌
茶茶也借和歌来抒发自己的一番感慨:
嫣红嫩蕊为君展,盛世繁华几度春
这一天,参会的人一共作了一百三十一首和歌,这些作品被编辑成册。茶茶一个不漏地读下来,觉得包括自己的那首在内,每首和歌都显得寂寞伤感,特别是秀吉所作的三首。很奇怪,赏樱时的乐趣一经歌咏出来,就立即变为凌乱破碎的哀伤。
醍醐赏花之后,秀吉的每天又被半岛合战的事情排得满满的。他不是在召开作战会议,就是在接见哪里来的使臣。
茶茶时常以秀赖之名给身在大阪的秀吉写信,而秀吉一收到信便会立即回复。从前他在信中称呼秀赖“小拾大人”,如今,秀赖既已官拜权中纳言,称呼也就改为了“中纳言大人”。
茶茶常想,现在秀吉脑子里装着的恐怕除了半岛合战和秀赖之事,再无其他了。秀吉对秀赖在新宅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关心备至,无论大小事都了如指掌,有时甚至细致到让茶茶恐惧的地步。一次,以秀赖名义寄出信后,立即收到秀吉写给秀赖的回信,内容如下:
“这么快收到来信,吾心甚慰。我知道你不喜阿吉、阿瓶、小安、小津这四个侍女,我会尽快处理此事,先和你母亲大人商量,将四人绑住,等为父再去之时,将这四人一起处决,请先忍耐片刻。此致,太阁。”
信的日期是廿日,收信人那里写着:“中纳言大人敬启”。
阿吉、阿瓶、小安、小津这四个侍女侍奉秀赖的方式确实有不妥之处,可茶茶不明白这些细微小事是如何传到秀吉耳中的。另外,即便这四名侍女在工作中有所疏漏,也不至于让秀吉生气至此,这太有违常理了。
读完信,茶茶想,秀吉如今在盛怒之下,要想替这几个侍女说几句好话恐怕不易,想想就觉得此事棘手之至。不过,茶茶的烦恼也就止于烦恼而已。因为秀吉寄来这封信后不久,就从大阪赶到伏见,在伏见城中一病不起。
茶茶起初并没有把秀吉的病太当回事。可五月中旬,她领着秀赖去探望秀吉之时,却被秀吉翻天覆地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没几天工夫,他整个人都瘦得没影儿了,双臂如同饿鬼一样干瘪枯瘦。
探望完秀吉,茶茶暂且先回了趟京都,六月初再次去探病后,她和秀赖就不再返京,一起留在了伏见城中。看着秀吉的体力和精力不断衰竭,茶茶估计秀吉这一病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六月十六日,秀吉召见诸位大名,秀赖坐在他身旁,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增田长盛等近臣围坐在病床两侧。待各位大名离开后,秀吉亲自给留在自己身边的几位近臣分发点心,对他们说道:
“我多想活到秀赖十五岁时,亲眼看到他身边有精兵良将辅佐,有诸位大名像今天这样侍奉在侧啊。真有那一天,太阁便别无所求了。可如今我病势缠绵,恐怕命数将尽。真是天不遂人愿啊。”
说完已经老泪纵横。茶茶头一次看到秀吉脸上挂着泪水,身旁的近臣们全都垂下头来,沉默无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秀吉大限将近。
这一天,茶茶心情十分沉重。秀吉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这一病看样子是无力回天。看着秀吉卧病在床,还不停地为秀赖操心劳神,着实让人伤心难过,不过秀赖的将来的确让秀吉诸多担心。秀吉一旦与世长辞,能号令天下的便只有家康和利家二人,可这二人和秀吉从前便是同僚,如今也不是他的家臣。如果需要时这二人可能会助秀赖一臂之力,此外就无法奢求更多了。虽然家康已经应允,在小督嫁给家康嫡子秀忠后,若二人育有女儿,则将此女嫁给秀赖,可这很明显是纯粹的政治联姻。而秀吉与利家的关系,不过是秀吉娶了利家的女儿摩阿为侧室,摩阿的妹妹又以秀吉养女的身份嫁给宇喜多秀家,仅此而已。
这二人本就不可指望,余下的便是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直系家臣,可这些人目前的地位都不算太高,也无法安心交付后事。
茶茶十分理解老泪横流的秀吉的心情,她自认为自己比此刻的秀吉更能客观理智地考虑秀吉的身后事。当想到嫁给秀忠的妹妹小督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她觉得妹妹向她复仇的时刻到了。当初秀吉和她执意要将小督嫁给秀忠,本来的目的正是为今天的到来做准备,可现在想来,说不定这决定的效果刚好适得其反。在那段时间,她和秀吉都应该是小督在这世上最憎恨的人,倘若小督对自己的恨到现在还未化解的话……想到这里,茶茶不禁不寒而栗。另一方面,侧室摩阿对秀吉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现在也很难断言。不只摩阿,秀吉的其他侧室们,有谁会真心喜欢自己和秀吉所生的秀赖呢。倘若秀吉觉得只要将摩阿收为侧室,便可以巩固与利家的关系,那他也太天真了。
茶茶陪侍在秀吉病床前的每一天,都是这样殚精竭虑地担心着。
六月末,秀吉召来家康、利家、秀家、辉元、景胜这五位老人,为他们创立了五大老的职位,并拜托他们处理后事,辅佐秀赖。同时,为三成、长政等近臣创立了五奉行制度,将政权集中在他们手里。秀吉做完这些安排,似乎还是对未来有诸多担心,他不停地将某个家臣召唤到枕边,一再嘱托秀赖之事。
七月十五日,利家体察到秀吉之意,命令五大老、五奉行以及其他主要大名再次递交誓约书,内容与文禄五年正月提交的大致相同,都是发誓尽忠职守辅佐秀赖的誓言,每个起誓人都在最后按上了血印。
一进八月,秀吉的病势愈发沉重,他一边烧得昏昏沉沉,一边用听不太清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命令五奉行和五大老互相交换血书。亲眼看着五奉行和五大老各自交换了誓约书,他还是不放心,过了两天,到八月七日,他又命五奉行分别与丰臣家结亲,希望借此来巩固他们对秀赖的忠诚度。
做完这些事,秀吉算是拼尽全力,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是时候写遗书了。
秀吉的遗书写得掏心掏肺,他在遗书中向家康、利家、家康之子秀忠以及利家之子利长一一恳求,拜托他们在自己死后照顾好秀赖。同样的,对宇喜多秀家、上杉景胜、毛利辉元以及五奉行也一一嘱托,一个劲儿地拜托他们辅佐好秀赖。又请家康在伏见城中执掌天下政务,利家一边留在大阪城作为城内城外诸事的总指挥人,一边辅佐秀赖。
写到这里他还不放心似的,再追加一句:“秀赖之事,已经再三拜托各位,如今特意在此再拜,还请诸位无论遇到何事,都一心一意辅佐秀赖,此致。”信的对象为:“家康、筑前、辉元、景胜、秀家”,署名为太阁。最后又追加一句:“再次嘱托各位,遇到任何事,请五位商量着办,此乃吾之遗愿,以上”。
从写完这封遗书当日的下午开始,秀吉的气力忽然衰竭,时时发出妄语。
八日,秀吉昏睡了一整天,待苏醒过来,他对着近侍说了些什么,可仔细一听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语。这个曾经的天下霸主,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从秀吉的精神开始错乱时起,茶茶便不再整日守在病榻前,每天只带着秀赖去病房半刻或一刻的时间,去时会坐在他的枕边。五位奉行不分昼夜地轮流守在病房里。
八月十六日深夜二时,秀吉的病情再度恶化,在家康、利家、辉元、秀家四大老的看顾下,秀吉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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