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前的生活让茶茶感到莫大的满足,她每天都能随侍在秀吉左右。托此次出征朝鲜的福,她终于得以独占秀吉。虽然除了茶茶以外还有京极局跟来,可京极局一向对自己谦卑,刻意不让秀吉到自己的寝殿留宿。她知道茶茶对秀吉的独占欲很强,所以警惕着不要刺激茶茶。
偶尔,当茶茶感到秀吉对自己态度遮遮掩掩,就猜想他必是去找过京极局,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因为强烈的妒忌而乱了心神。
从朝鲜半岛不断有捷报传来,每有捷报,阵营中必会召开庆功宴。今天是庆祝黑田长政拿下昌原的酒宴,明天是加藤清正横渡龙宫丰津的庆祝酒宴。五月二日,小西、宗带领的军队成功渡过汉江,进入京城。
与此同时,名护屋的众多武将不断被派往半岛。六月,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大谷吉继为执行行政军令也渡海过去了。
到了七月,秀吉收到大政所染疾的来报,于七月二十一日离开名护屋,赶回去探病。茶茶虽然不希望秀吉再回大阪,可既然大政所生病了,她也没有阻止的道理。就在秀吉出发的同一天,大政所永远闭上了眼睛,享年八十岁。
秀吉二十九日抵达大阪,立即奔向京都,在大德寺为大政所举行了葬礼。
待秀吉再次返回名护屋,已经是十月末了。其间,茶茶一想到秀吉留宿在京都或大阪就妒火中烧。秀吉在的时候,她很少与京极局见面,秀吉一走,茶茶立即派人邀请京极局来做伴。看来只要秀吉在,她也不是很喜欢京极局的存在。虽然她并不像憎恨其他侧室那样憎恨京极局,可每次听说秀吉去京极局处,终归有些意难平。奇怪的是,一旦秀吉不在,她立即对京极局产生亲厚的感情,马上意识到京极局是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反对其他侧室的伙伴。
秀吉一回到肥前,茶茶便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当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茶茶眼中大放异彩。她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为这个年老的当权者孕育孩子,谁知幸福再次眷顾了她。
秀吉比茶茶还要欣喜若狂。他听到茶茶有孕时的表情,简直比听到朝鲜飞来捷报时还要夸张。自从失去鹤松,除了战争之事,再也没有任何事可以让秀吉有所牵绊,如今,这个年老的当权者干瘪的内心再次被注入了喜悦和期待。
文禄元年十二月,茶茶听一个侍女说身在聚乐第的加贺局摩阿为秀吉送来了过年的衣物。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原本无可厚非,可茶茶一听便对摩阿来气。她向秀吉确认此事,秀吉装作不知道,想要搪塞过去,可是被茶茶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得交出摩阿送给自己的衣物,茶茶命三个侍女将衣物拿到院中烧掉才肯作罢。自从怀上孩子,茶茶变得敏感多疑,秀吉也无可奈何,对这个腹中孕育着自己继承人的女子,他只能小心谨慎地捧在手心。
茶茶还命侍女监视秀吉与京都大阪的侧室之间的来往书信。虽然她自己都有些不齿这样的行径,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一天,一个侍女拿到了秀吉打算寄给加贺局的书信草稿。上面有几句话有被反复修改过的痕迹,一句写着“劳你挂心,每每早日寄来冬衣,吾心甚喜”,还有一句写着“新年衣物已收到,愿吾与汝此情久长”。从此稿可见这位上了年纪的当权者字斟句酌地想要讨女人欢心的心情,他操纵女人心的手腕和伎俩让茶茶觉得既可笑又可气。
秀吉一面牵挂着海对面那座半岛上正在展开的如火如荼的战事,一面为讨好从属于自己的数位女子操碎了心。茶茶十分讨厌他这种狡猾的性格,却没办法抑制住对他的感情。
当着秀吉的面,茶茶没敢提起那封书信草稿。按照秀吉一贯的风格,倘若得知此事,他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出那个拿了自己手稿的人,加以严惩。
转过年来,到了文禄二年的正月末,茶茶的身子日渐沉重,只得离开名护屋,回到淀城养胎。对旅途中的大小事宜秀吉反复细心地叮嘱,甚至让茶茶觉得有些可笑。从九州到大阪的这一路上,茶茶的轿辇像是一个装着奇珍异宝的箱子一样被谨慎地抬起放下。本来只花一个月时间的路程,用了整整两倍的时间。
茶茶于三月中旬住进了淀城。淀川已然春江水暖,城外的平原上冬色褪尽,春草萌生。虽然与秀吉分隔两地,但体内日渐长大的孩子填补了她的内心,将她从因秀吉而起的嫉妒心中解放出来。她估计在名护屋的秀吉绝对不可能只满足于京极局一人的陪伴。即使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叫加贺局或三条局过去,但肯定会从京都大阪调去连茶茶都不认识的某位侧室,不过茶茶没有再追究。体内生命的不断成长,将她从一度深陷而苦不堪言的泥潭中解救了出来。
从春天到夏天,秀吉不断有书信寄来。内容全部与尚未出生的幼主有关。信的开头总是和鹤松在世时一样称呼茶茶为“孩子他娘”,署名一直是“太阁”,信中几乎没有提过半岛那边的战况,估计他在写信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没有想过半岛之战,当然也没有想过茶茶。
文禄二年的夏季酷热难耐。茶茶每夜都无法安寝,于是命人往寝殿中搬来巨大的冰块,终于能睡得安稳些。
八月一日,茶茶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一座城池,在赤红色的火焰中熊熊燃烧,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座被火舌吞噬的城池,待察觉时,火已经烧到自己身边,长长短短的火舌在周围乱舞,可茶茶却没有丝毫胆怯。她很想知道,这吞噬城池和自己的烈火,究竟在烧着哪座城池。那城看上去即像小谷城,又像北之庄。
待她清醒时,已是大汗淋漓,腹部开始阵痛。
她强忍着一次又一次袭来的阵痛,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与那痛苦战斗了几天几夜。在此期间,近畿所有的寺庙和神社都在昼夜不停地做着祈祷安产的法事。
三日早晨,茶茶诞下一个男孩。从她梦到火焰到分娩,总共用了一天一夜。驻守大阪的武将和公卿们纷纷派来贺使敬献贺礼,北政所也立即吩咐人送来明石的鲷鱼以及产衣。
北政所再次派人来传达秀吉写给她的书信内容。秀吉在信中说道,一度丢失的孩子再次被松浦赞岐守拾回,所以为婴儿取名为“小拾”。松浦赞岐守是被指派来负责茶茶生产时一切事宜的武士。从此,孩子名为“小拾”,之前叫做“小弃”的鹤松早年夭折,秀吉刻意反其道而行,为孩子命名为“拾”。
八月二十五日,已经五十七岁的秀吉离开名护屋,赶着去见自己的孩儿。他指派寺泽正成负责行营的管理,毛利民部大辅负责军事,自己一门心思赶回淀城去见麟儿“小拾”。
秀吉一到淀城就围着小拾转,他告诉茶茶,这回想让小拾在大阪城成长,待茶茶坐完月子,立即让茶茶和小拾搬进大阪城。
秀吉说:“带小拾去大阪吧。不过,太阁还没有自己的宅邸,我即刻命人选址,修筑新城。”
茶茶只当秀吉在开玩笑,可秀吉对此事非常认真。
京极局此次也随秀吉回来了。她搬出了一直居住的聚乐第,住进大阪城的西之丸。估计是秀吉知道京极局和茶茶一向交好,特意安排她二人同住在大阪城中。
十月,从名护屋传来一则意外的消息,是关于小督丈夫秀胜的死讯。去年,也就是文禄元年的六月,秀胜与细川忠兴一起作为第九阵营的将领抵达朝鲜,却在唐岛染疾,于今年九月病逝他乡。
茶茶为小督的际遇黯然伤神,之前听说她与秀胜甚为投契,夫妻恩爱有加,茶茶还为经历过那么多不幸的妹妹高兴了一场。如今秀胜一死,小督再次成为寡妇。
当初小督嫁给秀胜时曾说过,恐怕今后还有不幸降临自己头上,谁成想竟被她言中,如今,小督再次遭遇不幸。茶茶立即派人前去小督处慰问,希望能对这个生来就命运多舛的妹妹有所安慰。
十一月初,茶茶带着小拾移居大阪城,住进二之丸。秀吉没有马上返回名护屋,而是四处物色新的居城,似乎在秀吉心中,当下的筑城之事远比半岛的战事重要。如此性急的秀吉前所未见,茶茶猜想这可能是他看上去老了一大截的原因。在肥前名护屋生活了一年半的时间,回来以后,秀吉看上去垂垂老矣,再不似从前。也许是小拾出生一事,让秀吉折损了不少阳寿的原因。
文禄三年正月,秀吉选定伏见之地,公布了筑城计划。伏见位于宇治川沿岸,到大阪颇为便利,又地处京都郊外,风光靡丽自不必说,亦是战略要地。
筑城工事于正月动工。秀吉每天都往返于京都和伏见两地,亲自监督工事进程。他过不了三日必定会到大阪看望小拾,实在身在远处去不了,也会寄书信给茶茶。信中除了反复交代要好好照顾小拾之外,别无它话。秀吉的信总是以“小拾是否康健”或“小拾是否活泼好动”这样的句子开始,有时还会在信中写些类似“不日我将回城,要亲亲小拾。我不在的时候,别让其他人亲他”的话。曾经对茶茶表达过的质朴的情话,如今全用在这个两岁的爱子身上。
伏见城于三月竣工,同时,淀城被拆毁。原定伏见城一修好,茶茶就带着小拾立即搬入城中。新城的景致甚美,秀吉希望小拾第一个住进新城。
可是,小拾具体搬进伏见城的时间很难确定。原计划在樱花盛开的四月搬迁,可秀吉却突然改了主意。他想到当年鹤松就是在两岁多时夭折的,小拾如今还没有到那个岁数,此时搬家有些不吉利,因此决定让小拾在大阪城中再生活一年。
茶茶也随之住进大阪,一心一意地抚养当权者的继承人,除了盼着他平安健康,其他事情一概不想。小拾出生前后这段日子也是秀吉一生中最为忙碌的时候。伏见城还没有修好,他就先搬进去住着,整日奔波往返于伏见、京都、大阪三地,同时还要指挥远在大海那边的远征军,茶茶几乎没有和秀吉单独相处的时间。秀吉每到大阪,都是直奔小拾而来,对他的健康状况等事情叮嘱再三后就立即离开,奔赴下一个目的地,那里还有种类繁多的事务等待他处理。
秀吉虽然很少有时间与茶茶谈话,但还是和从前一样,无论身在伏见城还是大阪城,都会寄来书信,信中内容全是关于小拾的。要么问候小拾的近况,要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让茶茶好好养育小拾。信中,秀吉还反复交代要给小拾充分授乳。打开任何一封信,一定会有类似“要好好给小拾喂奶”“要全力以赴,让小拾吃好奶”“乳汁是否充足”等关于哺乳的嘱咐。秀吉似乎深信,只要有充足的奶水,他的爱子就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健康成长。对于茶茶,他几乎不闻不问,偶尔提到茶茶,也全都是关于她乳汁情况的询问,“乳汁是否充足?你一定要好好吃饭”,“你的乳汁倘若不够,我儿就长不胖了”,尽写些这样的话。对秀吉来说,茶茶如今只是小拾的母亲,一个为小拾提供母乳的人而已。
尽管如此,茶茶也深感满足。秀吉的担心纯属多余,茶茶如今身体健康,双乳更是丰盈饱满,茶茶在给小拾授乳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胖再胖。当年生完鹤松之后,茶茶可以说是瘦骨嶙峋。如今,她全身的细胞似乎都被重新置换了一遍,整个人都丰满起来,皮肤愈发白皙水嫩,稍微一动都能感觉到被皮肤包裹着的脂肪的重量。每次给小拾喂奶,茶茶都需要用双手从下面托住乳房。眼见着自己体内酝酿出的营养不断被移送到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体内,她不禁深深陶醉在这喜悦之中,她也同样没有将孩子的父亲放在心上。如今,无论对于她,还是对于吃着自己的奶长大的小拾来说,秀吉的存在可有可无,和他们没有太深的关系。而迄今为止她所遭遇的种种不幸,似乎都变成为生下小拾而必须经历的铺垫。
因此,即便秀吉如今完全不在乎自己,一心只想着小拾,茶茶也丝毫不介意。同样的,那个年老的当权者对于茶茶来说也是一样,他不过是个供养自己和小拾的忠仆而已。
另一方面,派到朝鲜半岛的远征军遭到朝鲜援军大明军队的抵抗,我方时胜时败,两军都陷入了疲惫不堪的胶着状态。当初怀着小拾时,茶茶就听说两军已进行过第一次和谈,当时临近盛夏。如今,占领了京城的小西行长接受了敌军和谈,撤离京城,其他诸将也纷纷从各自的战线上退到南面,分别驻扎在釜山、熊川等地。没过多久,就听说了小西行长带着明使回到名护屋的消息。
待到九月中旬,茶茶已经生下小拾,尚在产褥期,双方和谈休战的局势更加明朗起来。秀吉在伏见城召见大明使臣,发现对方呈上的外交文书中出言甚是不逊,便遣回使臣,再次下达出征令。
这些事都是在发生很久后茶茶才知道。秀吉每次只与茶茶讨论小拾授乳这些琐事,而茶茶周围的人似乎都被秀吉警告,不许提起关于外征之事。只有小督夫君秀胜之死,秀吉心知不能瞒着茶茶,才轻描淡写地告知于她。
文禄三年暮春之后,秀吉渐渐有了闲暇。虽然再次下达了出征的军令,但眼下已无力再举大军发兵朝鲜半岛,只得往后推延。茶茶听说秀吉在京都迷上了能乐,又听说他在各处举办茶会。她并不因此而恼火,比起每日操心战争,茶茶更希望秀吉像现在这样放松享乐。
樱花季刚过,茶茶从侍女口中得知一事。听说北政所受到秀吉的邀请,现在人在伏见城中。之前北政所一直和茶茶一样住在大阪城,说也奇怪,自从与北政所同居一城,茶茶对她反倒平心静气下来。秀吉每次来大阪一定会来看望小拾,这样一来茶茶就能掌握他的动向。而秀吉多少有些顾忌着北政所和茶茶,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很少在大阪城留宿,通常都会赶回京都或伏见,即使偶尔留宿在大阪,也是在茶茶和北政所处各留宿一天。茶茶即便得知秀吉去北政所的寝宫过夜,也不似从前那样妒忌。秀吉如今已经年迈,他一来自己房中便会抱起小拾,盯着自己爱子的小脸百看不厌,也不知过了多久,响亮的鼾声响起,秀吉已经睡得如同死人一般了。这样一个老人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值得茶茶再为之妒忌了。
可是,秀吉之前明明说过伏见城是为自己和小拾而建的,如今她和小拾都还没有去过,北政所倒抢在他们前面被传唤入城,这实在让茶茶心有不甘,气不打一处来。伏见城总共花费了二十五万劳工之力修建而成,建城的石材取自醍醐、山科、比叡、云母坂,木材是特意从木曾谷和高野山搬运过来的,石墙都是两三层厚,还在宇治川河岸上堆砌出二十余丈高的假山,茶茶没有亲见,实在无法想象它的宏伟,还听说它的规模及周边的风景都是淀城所无法匹敌的。茶茶和小拾都还没有去参观过,北政所倒先被召至城中住着,这让茶茶怎么能不生气。
秀吉一到大阪城,茶茶便隐晦地责问秀吉。
“小拾说他再也不想去伏见城了。”茶茶说道。
“小拾为什么又说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秀吉一面将婴儿的小脸贴向自己的脸,一面问道。
“小拾说他不喜欢在那座城中看到除了茶茶以外的女子。”
“哦,是这样啊。”
秀吉似乎对此等小事不屑一顾似的说道:
“要是小拾不喜欢,就不让任何人再进城参观了。”
“有谁已经去参观过了吗?”
面对茶茶的质问,秀吉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我让她立即回去。”
说这话时,北政所已经返回大阪了。既然还说让她回去的话,就说明去过伏见城的不只北政所一人,这实在出乎茶茶的意料。她知道秀吉身边总会跟着一两个她不认识的无名无姓的侧室,她万万没有想到,除了北政所,在茶茶知道的有名有姓的侧室中还有其他人被邀请到了伏见城。
“到底是谁?”
“摩阿正在城中。”
秀吉不带一丝歉意地说道。一听到摩阿的名字,茶茶立即怒火中烧。不但邀请北政所,还邀请了与北政所素来交好的加贺局,这简直让她忍无可忍。
茶茶不愿意过于失态,觉得反而会玷污自己,所以她对北政所之事没有再发一言。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里都仍是愤愤不平。
此事过去后约莫十天,茶茶命人前往京极局处传话。一来她二人许久未见,想要见一面,二来她也想对唯一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京极局一吐此次不快之事。
谁知使者回来说,京极局眼疾发作,前去有马温泉疗愈,人不在住处。茶茶觉得此事有些可疑,她之前从没听说过京极局患有眼疾之事,即便真有此事,按照京极局一向本分守礼的性格,在出发去有马疗养之前,也应该会派人来告知自己,她怀疑京极局也被召唤到伏见城中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连京极局如今都与自己疏远至此。
又过了十日,京极局得知在自己外出期间茶茶曾派人来过,便亲自上门拜见茶茶。她并没有说谎,的确是患了眼疾,前往有马温泉疗养了一段日子。
在过去的一两年里,茶茶体态渐丰,京极局也是同样,她身上还有一种没有怀过孩子的女人所拥有的青春之美。茶茶盯着对方放在膝盖上的形态娇美的玉手,那指尖还微微泛着红晕,十分美丽动人,嫉妒之心在茶茶心里油然而生。
“太阁殿下什么时候去的有马?”
茶茶表情狰狞地问道。一听此话,京极局立即认真地摇头否认,茶茶却不信她。京极局去有马之事之所以瞒着自己,要么是因为有秀吉同行,要么就是秀吉在她去了以后赶去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
茶茶不知不觉居高临下起来。
“没有的事,的确是我独自一人去温泉疗养的。”
京极局说道,可茶茶听后却不高兴地继续沉默着。
“我和母亲一起去的。如果您怀疑我,可以去问太阁殿下。”
“这种事怎么问得出口?”
茶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说:
“你曾经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的对吧?”
“是的。”
京极局垂着头回答,脸色惨白。
“你在有马的这段时间,如果太阁大人不曾前往,那一定有派使者去过吧?”
“是的。”
“那使者带去的信件可否容我一观?”
听闻茶茶此话,京极局吃惊地抬起头。
“若是不想给我看也无妨,我本来就不相信你是只身前往有马的。”
“不是的。”
京极局再次拼命地摇头否认道。
“那么请把书信拿给我看。”
茶茶心里也清楚自己的态度有多么恶劣。
关于那封信,京极局也没有说给也没有说不给,只在茶茶处略坐了坐便告辞返回她在西之丸的寝殿了。第二日,京极局再次造访茶茶,同时还将一封书信呈现在茶茶面前。
是秀吉写给她的信,茶茶立即打开阅读起来。信结尾处的日期是四月二十二日,落款写着“呈与西之丸夫人,太阁”。
信的开头写道:“近来不得一日空闲,冷落你许久。你的眼疾是否好转?在温泉好好疗养。此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前田主水……”
读到这里,已经可以证明京极局没有对茶茶撒谎,诚如她所言,她是为治疗眼疾一人前往有马温泉疗养的。
茶茶面不改色地继续读下面的内容:“听说温泉对治疗眼疾有疗效,所以派前田主水陪同前往。二十七八日有马的建造工程也完工了,你好好享受温泉吧。除了你母亲,尽量不要带其他人随行。太阁的本意是陪你一起,而不是让西之丸夫人独身前往温泉之地。但此行主要目的是治疗眼疾,就请暂且忍耐吧。按摩和针灸可能也有疗效,但温泉是最好的疗法,泡完温泉后可再施以按摩治疗。”
到此,茶茶通读了信的内容。这封信和秀吉写给茶茶的一样,内容都是关怀备至、巨细靡遗,深深抓住女子的心理。他的字像是在写咒语一般,字迹硕大潦草。茶茶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完后,对一动不动地俯身跪在自己面前的京极局说道:
“请原谅我在这等无聊之事上怀疑你,回来后你的眼睛情况如何?”
京极局抬起脸来,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信中虽然没有淫色的词语,也没有明显表达爱意的话,但京极局肯定是在茶茶的逼迫下,不得已才拿出信来给茶茶看的,如今看到茶茶并没有因此事而迁怒于自己才终于放心下来。
可是,茶茶虽然没有在语言和表情中显露出来,但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她明白了,那个年老的当权者所爱的不仅仅是自己。他同时爱着茶茶和京极局,对她们分别有不同的爱的方式。从他写给京极局的信和茶茶的信中,能看到同样无处隐藏的真情实意,估计他对北政所、加贺局、三条局亦是如此。秀吉一边在眼前浮现出这些女子的面容,一边执笔,用流畅的语言表达出他对这些女子同样情真意切、缠绵悱恻的感情。
送走了京极局,茶茶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似乎什么都看开了一般,一个人在寝殿前的庭院中踱步。
茶茶突然想起蒲生氏乡和京极高次,自从成为秀吉的侧室,她一度无法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为氏乡和高次动心,渐渐忘记了这两个人。如今,时隔多年,她再次想起这两个曾经吸引过自己的年轻武将。
秀吉对自己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不单单爱着茶茶一人的事实也显而易见。茶茶也没什么吃亏的,因为她对秀吉恐怕也谈不上真爱。要说爱情,她对氏乡或高次倒是有过的。
可不管她如何看待此事,对于让自己生下鹤松和小拾的年老的当权者的执念,还是无从排遣。虽然那不是爱情,可也是与爱情的炙热和痛苦不相上下的感情。
茶茶走在初夏的余晖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思考过了。当初她刚成为秀吉侧室时,曾经想在寝殿中了结秀吉的性命,而六年后的今天,茶茶再次被这种想法缠住。但这想法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让茶茶吃惊的完全相反的念想。现在,别说要了秀吉的命,她反倒希望秀吉能够长命百岁。茶茶想到了小拾,她突然想回自己的寝殿了。
一想到小拾,茶茶明显感到自己空虚内心的各个角落被一点点地填满。她从没有发现,自己对爱子的感情是如此的强烈。一想到小拾,她觉得自己和秀吉的性命都不算什么,她再也不盼着年老的当权者死去,反而希望他能活着,活到生命中所剩的最后一滴血都用在小拾身上。
一回到寝殿,茶茶便命人将小拾抱到自己身边。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光线落在眼前这个万事不知的熟睡中的婴儿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茶茶一直凝视着这个继承了浅井家和织田家血脉的婴儿的容颜,直到侍女拿着烛台走进房中。
宇都宫:今枥木县中部。
会津:位于福岛县西部,西边是越后山脉,东边是奥羽山脉。
武藏:也称武州,今东京都、琦玉县、神奈川县的一部分。
相模:也称相州,今神奈川县的大部分。
上总:也称总州,今千叶县中部。
下总:也称总州,今千叶县北部、茨城县西南部、琦玉县东部、东京都东部。
上野:也称上州、上毛,今群马县。
安房:今千叶县南部。
下野:也称野州,今枥木县。
远江:今静冈县大井川以西。
朝觐:在中国,朝觐是指诸侯拜谒天子。在日本,朝觐的涵义不一样,是指天子拜见其父母或与父母相当的太上天皇及女院,如果被拜见的对象住在天皇皇宫之外的地方,朝觐还伴随天皇的行幸,以朝觐为目的的行幸称为朝觐行幸。
关八州:指日本关东的九个藩国,分别是上野(上州),下野(野州),相模(相州),伊豆(豆州),武藏(武州),常陆(常州),上总、下总(总州),安房(房州),因为上总、下总的俗称均为“总州”,所以是“关八州”。
参河:三河,今爱知县东部。
那须:今枥木县大田原市为中心的区域。
尾势:指尾张和伊势。
松之内:日本新年的习俗,从元月一日至十五日在房间装饰松枝贺岁。此处具体指正月十五日以后。
不审庵:“不审”的名号来自于“不审花开今日春”的禅语,意思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大自然的伟大所带来的莫名感动。不审庵是利休的茶室,由表千家历代家元继承。
蛰居:中世到近世(特别是江户时代)对武士或者公家的一种刑罚,即闭门思过。
宰相局:女官的名称之一。
有马:有马温泉是日本关西地区最古老的温泉,在公元8世纪,由佛教僧人建造的疗养设施。位于兵库县神户市北区有马町。
兴津:静冈县静冈市清水区的地名。
田子之浦:骏河湾西岸的名称。
乱舞:猿乐法师表演的舞蹈。近世后,指在能乐演出中间夹杂的舞蹈。
内大臣:太政官编制之外的大臣,权限与左右大臣一样。当左右大臣都不能出朝时,代行总裁太政官的政务和典礼。德川家康叙任该职时,被称为“江户内府殿”,织田信雄、丰臣秀赖也曾叙任该职。
文禄元年:1593年。
肥前名护屋:今位于佐贺县唐津市的城池,由丰臣秀吉所建。
四足门:日本式建筑,门柱前后各有两根柱子,故名四足。
唐门:日式门类建筑之一,最早出现于平安时代后期。
正亲町上皇:(1517—1593),后奈良天皇第二皇子,母亲是万里小路贤房之女万里小路荣子。名叫方仁,于1533年封为亲王。
安艺:今广岛县西部。
昌原:大韩民国庆尚南道的道厅所在地。
龙宫丰津:朝鲜半岛上的河流,流入韩国第一长河洛东江。
大政所:天皇赐予摄政、关白母亲的尊称。一般情况下特指太阁丰臣秀吉的生母。
唐岛:这里指今韩国巨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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