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茶读了秀吉写给京极局的信,这件事对她来说非同小可。

茶茶还命一名叫阿服的侍女去调查秀吉,看看他是如何对待北政所及其他众多侧室的。经过探访得知,在伏见城落成后,秀吉曾两次传召北政所入城,还带北政所去过两次聚乐第,参加关白秀次主办的宴会。今年春天,加贺局摩阿陪伴秀吉前往吉野赏花,还被传唤至伏见城中三次,最后一次在城中留宿了七日。蒲生氏乡之妹三条局也曾陪伴秀吉去醍醐赏花,还多次随行出入过一位大名在京都的宅邸。至于宴请秀吉和三条局的大名是谁,阿服也无从知晓。

京极局除了之前只身前往有马温泉疗养过一次,其他时间从不迈出大阪城一步。而秀吉也似乎顾忌着同住一城的北政所和茶茶,刻意不接近京极局,但一直有传言说秀吉打算让京极局搬到他在伏见城修筑的松之丸居住。还有信长的第五个女儿,她很早就成为秀吉侧室,却因容貌平庸性格胆怯,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秀吉在伏见城中的三之丸也为她修筑了寝殿。另外,对包括出身低微的宰相局在内的众多侧室,秀吉都按照与其位分相符的方式加以善待,有专门陪他观赏能乐的侧室,也有固定陪他出席茶会的侧室。

夏末,北政所离开大阪城,前往京都为大政所扫墓。在此期间,秀吉罕见地在茶茶的寝殿留宿了三夜。茶茶很早以前就一直盼着能与秀吉单独长谈一次,她心里有话要对秀吉说,这些话在平时仓促相见时说不出口。这些话不是一个侧室对掌权者说的,只有以小拾的母亲对父亲的身份,她才能推心置腹地深谈。从年初至今,茶茶每天晚上都在思考这件事,一直等待着与秀吉详谈的机会。

傍晚,茶茶在靠近走廊的一边为秀吉铺好坐席,又命侍女端来美酒佳肴,随后遣散周边的所有侍从。之所以在走廊边设位,一来是因为地方凉快,二来是方便她察觉是否有人在宽广的庭院中偷听。

“茶茶有一个请求。一直想找机会和您说,但迟迟没有机会。”茶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茶茶的请求?说来听听。”

秀吉表情复杂,一脸防备。茶茶估计其他侧室有求于秀吉时,他也是这副表情。

“不是让您带我去吉野,不是去观赏能乐,也不是去参加茶会,更不是去有马的温泉疗养。”

茶茶慢慢悠悠地说道。秀吉微微张开嘴,表情充满戏谑之意,默默地等着下文。

“我可以说吗?”茶茶低声试探着问道。

秀吉不再看向庭院,转回脸来看着茶茶低声问道:

“究竟是何事?”

“幼主夭折的那年,我曾经和殿下一起在淀城中赏月。”

“嗯。”

“那是殿下和茶茶最痛苦难挨的时光。为了排遣苦楚,殿下考虑了很多问题。您和我说了小督再嫁之事,还告诉我朝鲜之战的事。”

茶茶说到这里,秀吉突然打断她道:“茶茶!”声音有些严厉。

“你是想说秀次的事吧?”

“是的。”

茶茶说完抬起脸,毫不避讳地与秀吉对视。二人犀利的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就立即分开了。鹤松死后,秀吉选择秀次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将关白之位让于他。他的这个决定就是在茶茶刚才提到的三年前淀城赏月之时做出的。

“我觉得幼主有些可怜。”

茶茶刚要往下说,秀吉便说道:

“我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要不这样吧……”

说这话的秀吉,不再是太阁殿下,也不再是天下的当权者,而是一位年老的父亲。

“幸好秀次有女儿,我们趁早让他把女儿嫁给小拾。”

秀吉的想法大概是要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小拾迎娶关白秀次之女,然后找机会让秀次再将关白之位让于小拾。可是为两岁的婴儿迎娶妻室,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茶茶的想法更加简单明了,那就是直接逼秀次退位,正式指定小拾为秀吉的继承人。以秀吉如今的力量,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可这样的话茶茶自己无法说出口。

“介绍人就拜托前田利家夫妇。”秀吉又说。

茶茶只管沉默不语。她不确定将来是否真能如秀吉所愿,让丰臣家继承人之位顺利转到小拾手中。

二人各自沉默了一阵,秀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为小拾安排婚事之事有些牵强,他改口道:

“或者把国家分成五份,四份给秀次,一份给小拾?”

这个办法兴许立即就能办成。可茶茶想,这样事情岂不是更糟了。她再次沉默良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秀吉也闷声不响地坐了很久,还时不时地从嘴里发出“嗯,嗯”的咕哝声。可能他脑海里又在思索着新的办法。

秀吉再次看向茶茶,他的脸看上去有些狰狞,茶茶暗自吃了一惊。

“现在担心有些为时过早吧。”

秀吉低声说道。

就这样,这个话题便再也无下文。

又过了三个月,到了十二月中旬,茶茶和小拾从大阪城搬到伏见城。京极局也同时搬进新城,住在松之丸内。从前在大阪时京极局住在西之丸,因此被称为西之丸夫人,如今也改了称呼,被唤做松之丸夫人。

这是茶茶第一次来伏见城,从城中眺望到的风景美得超乎想象。南面有宇治川流过,北临京都郊野,从城中望去,可以看到重重叠叠的民居屋顶。伏见城建成以后,商人们聚集在北边一带,那里的商铺鳞次栉比,繁华昌盛。城东面有木津川流过,远处是松林覆盖的群山。西面可以望见八幡、山崎。远处的淀川似一条青色玉带蜿蜒地铺展在平原上。

伏见城是茶茶住过的城池中最宏伟壮观的。由本丸、西之丸、松之丸构成的建筑群巍峨耸立,诸位大名的宅邸也全部建在城内。

茶茶的寝殿设在本丸,正因为这座城是特意为小拾而建,所以茶茶感到心满意足。自从她带着小拾住进伏见城,秀吉便大阪伏见两头跑,居所不定。如今的情势,倒像是大阪城是北政所之城,伏见城是抚养着小拾的茶茶之城。

就这样迎来了文禄四年,小拾满三岁。秀吉今年在大阪城中过年,所以茶茶以小拾的名义写了一封庆贺新年的书信,还选了修指甲的小刀作为礼物,命近侍一并带给秀吉。

二日傍晚收到秀吉的回信。信中写道:

“见信安好,吾心甚喜。收到如此精致的修甲小刀,满心欢喜。不日前去探望致谢,并带去礼物。谨贺新年。”

结尾又写着:“给小拾殿下,太阁于大阪。”

又追加一句:“心中甚念,不日见面,与你耳鬓厮磨。”

这最后一句,既像是对小拾说的,又像是对茶茶说的。可一想到其他侧室们也给秀吉送了贺礼,而收到贺礼的秀吉也同样给她们回了信,茶茶便气不打一处来。

一月末到二月初,秀吉一直住在伏见城。只要一有闲暇,他就会来茶茶寝殿看望小拾,每次都会特别留意侍奉小拾的侍女们的行为。倘若小拾身上衣衫略有单薄,秀吉便会苛责近侍之人。若发现小拾不太舒服,便立即派人调查是否有照顾不周之处。只要涉及到小拾,秀吉就成了一个爱找麻烦且难以对付的老人。

在留宿伏见城的这段日子里,秀吉不断接到关于关白秀次的汇报,有政务也有私事,茶茶都看在眼里。

每接到汇报,秀吉都被气得容色大变,双手颤抖,目光狠狠地瞪着京都方向,似乎秀次是自己的仇敌一般。他站起身时,这个衰老的当权者朽木一般老去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令人担心地微微颤抖着。

关于秀次的汇报内容形形色色。文禄二年正月五日,正亲町上皇驾崩,在所有人都清修斋戒期间,一月十六日,秀次晚饭吃了仙鹤。而守灵期还未过,秀次便去近郊游玩。六月八日奏乐行乐,七月十八日在聚乐第观看相扑表演。更有甚者,于九月十一日,在斋戒之地比叡山行猎。

除此之外,秀次还从诸位大名处收敛财宝古董,侧室的数量更是多得吓人。

茶茶每天都通过贴身侍者打探秀吉收到报告的内容。她必须了解事情的进展,虽然她无从想象这些事实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但和秀吉一样,她对秀次的憎恶也与日俱增。这种对秀次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如何排遣的憎恨,让茶茶自己也有些茫然失措。

然而,在秀吉面前,茶茶绝口不提秀次的事,秀吉也不对茶茶说起任何关于秀次的事,可能他也意识到自己对秀次的愤怒有些变了味。

三月二日,为祝贺小拾平安搬至伏见城,朝廷派来敕使,赐给小拾佩剑与马匹。早在二月末,为了迎接敕使来城,伏见城上下忙作一团。茶茶当日恰好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不能亲自迎接,也不能亲眼看到小拾风光荣耀的场面。茶茶端坐在屋内地板上独自陶醉,想到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如今刚满三岁便被荣耀之光笼罩。她畅想着小拾成为丰臣家继承人,成为号令天下的大人物的那一天,那将是更大的荣耀。为此她愿意做任何事,她觉得自己便是为这个目的而生,也是为此而继续活下去。她先后从小谷城和北之庄的大火中逃生出来,活到今日的意义就是要将小拾抚养到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在微寒的房间里坐着,茶茶突然下定了决心,脸上泛着蜡烛一般苍白的光芒。

一进入六月,关白秀次的周围便笼罩着可怕的阴影。秀吉任命石田治部少辅等五人为使者,前去调查秀次是否对太阁有反意。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城池的每个角落,城外的坊间巷里也议论纷纷。

虽然当面一问秀吉便知谣言真假,但茶茶见到秀吉时从不提此事,秀吉也一样对茶茶缄口不言。不知从何时起,二人之间达到这样一种默契,互相都在极力避免谈及秀次。

听说传言后十日左右,茶茶从石田治部少辅处得知了事情的真相。这个三十五六岁的武将眉目清秀、沉默寡言,在来到城中拜见茶茶和小拾时,漫不经心地讲出了自己作为使者前往聚乐第的事实。一路同行的除他以外,还有四位使者:增田右卫门、富田左近、长束大藏和德善院。

七月八日一早,秀吉突然派使者前往聚乐第,传唤秀次到伏见城中相见。这件事立刻传进了茶茶的耳朵。她虽然没办法推测出秀吉下一步的行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秀吉和秀次的关系不断恶化,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那是个酷热无风的日子,茶茶觉得城内到处都笼罩着一种异样而可怕的氛围,只有树上的蝉,像是含着某种执念一般聒噪地鸣叫着。茶茶听说,关白秀次于中午时分来到伏见城,却未进城,直接来到木下大膳亮的居所。又听说他即刻被剃去头发,在百余人的陪同下被送往高野山。

翌日,秀吉离开伏见城前往京都,看上去抑郁而沉默,不像是茶茶认识的那个秀吉。秀次事件让京都上下一片哗然,秀吉刚到京都,便直接前往失去主人的聚乐第,商量此事的善后之法。他任命前田利家为小拾的监护人,前往伏见城赴任。同时,以增田右卫门、石田治部少辅的名义,向诸位大名传达递交誓约书的旨意,要求各大名在誓约书中保证对小拾的忠诚。他规定第一条誓约内容为:“忠心侍奉小拾殿下,绝不存二心。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第二条内容为“无论大小事宜,都严格遵守太阁殿下制定的法度法规”。

第二天,茶茶也听说了誓约书一事。过了两日,又听说秀次已被赐死,在高野山的青严寺中自尽。他的死距他被秀吉传唤到伏见城不过七日光景。

两三天以后,秀吉来到茶茶寝殿,仅喝了几杯茶就离开了,其间,秀吉仅说了一句:

“秀次娶了三十多个姬妾。”

茶茶一时反应不过来秀吉此话的意图,思索了半刻,才意识到秀吉可能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她也仅回答了一句:

“要让她们对幼主没有丝毫记恨。”

秀吉听后瞪大眼珠看着茶茶,他可能觉得茶茶现在的想法太过残忍。可比起适才茶茶所说,秀吉迄今为止做过的事情更加残酷无情。

八月二日,秀次的三十多名姬妾被绑到三条河原,统统斩首示众。当日赶到刑场观看行刑的人数众多,看到那些无辜的女人孩子哭喊着奔赴黄泉的残忍场面,旁观众人不断有人晕倒,也不断有人跳出来咒骂行刑之人。

当夜,京都各个路口的墙上都出现了一段造反的标语,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内容如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今日之暴行实非为政之道,此乃逆天行径。”并另附小诗一首:“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恶诸善,皆有后果。”

文禄四年对茶茶来说是个忐忑不安的多事之年。一直到八月,秀次自尽,其姬妾众人皆被处决,这前半年的时间简直是噩梦连连。

茶茶曾因关白秀次成为丰臣家继承人一事耿耿于怀,甚至记恨过他,但她只盼着他让位于爱子小拾即可,从没想过要将他逼到如此悲惨的境地。可事情发展至此,不仅秀次,连他的三十多个姬妾都被处以斩刑,想想都觉得血腥残酷。

在噩梦不断的文禄四年的前半年间,还发生了一件撼动茶茶的大事,那就是被封赏会津九十二万石的蒲生氏乡之死。今年二月七日,身在京都的氏乡突然胃肠出血,不治而亡。他曾在文禄元年离开任地会津,参加攻打朝鲜的战役,在名护屋运筹帷幄。听说他当年就已发病,并于次年回到任地。文禄三年春,为了养病氏乡再次上京,不想到了秋季,病情愈加严重,终于在过年后不久,在刚满四十岁的年纪便英年早逝了。

氏乡离世的噩耗立即传入茶茶耳中,可恰逢朝廷派来敕使祝贺小拾乔迁伏见城之喜,城内为迎接敕使的到来,接连数日忙得不可开交。

茶茶一听说氏乡的死讯,首先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其次也并无闲暇来感受悲伤。直到八月秀次事件终于落下帷幕,氏乡之死的悲痛才重新涌上茶茶心头。挡在小拾未来之路上的障碍物被一扫而尽,茶茶终于能长舒一口气,可氏乡之死,又让她感到无法挽回的悲哀。

回想起来,茶茶能够走到今天,多半是因为每每遇到人生重要节点时她都询问并遵从了氏乡的意见。当初她听从氏乡的劝告成为秀吉的侧室,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小拾的存在,可以说氏乡是她的恩人。无论对茶茶还是对小拾来说,氏乡都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与京极高次不同,氏乡总是和茶茶保持着一定距离。正因为他如此年轻便有卓越的丰功伟绩,所以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板,茶茶一度认为这是他的不足之处。从不让自己犯错误,这正是氏乡的厉害之处。如今秀吉麾下能与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比肩的唯有氏乡一人,氏乡之死无疑是又一颗将星的陨落。

尽管茶茶没有为氏乡之死流过一滴泪,但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旦遇到点什么事,茶茶便觉得失去了无可替代的支柱,不免在心中慨叹一番。氏乡之死不只让她伤感,更给她带来了一种失落感,而且,这种失落感在她今后的人生中都从未消失。

八月末,秀吉在伏见城中逗留了五日,秀次事件之后,他终于放心下来,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他从不提及秀次,茶茶也对此事缄口不言,这是二人共同讨厌的话题。

在此期间,秀吉与茶茶商量要将小督嫁给家康嫡子秀忠。算起来,小督先嫁给佐治与九郎,又再嫁秀胜,这已经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了。

“秀忠大人贵庚?”茶茶问。

“嗯,几岁了呀?小督可能大他几岁,不过没关系吧。”秀吉说。

时年,小督二十三岁,而她将要嫁的夫君家康之嫡子刚满十七岁。

茶茶没有理由反对小督和秀忠的婚姻。一直以来,家康都是秀吉的竞争者,虽然目前暂居其麾下,但地位一直比较特殊,与其说是部下不如说是客卿。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的嫡子肯定是笔划算的买卖,这恐怕也是秀吉的想法。

秀吉在这类事情上一向谨慎。对小拾来说,小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姨。这个小姨必须发挥她最大的价值。

小拾还有一位小姨,就是嫁给京极高次的阿初。

茶茶和秀吉的话题从小督转到阿初身上。

“把高次从八幡山调到大津吧。”秀吉说道。

茶茶也希望高次能更出息一些,拥有比现在的八幡山二万八千石更为广阔的领地。如今氏乡已经不在人世,过去的旧相识只剩京极高次一人。虽然他和茶茶的关系非常复杂,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一定会站在小拾这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家康很快就收到关于小督和秀忠缔结良缘的提议。他既已发誓效忠秀吉,那么无论秀吉提出何种要求,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自从秀胜死后,小督一直住在伏见城中。在茶茶和秀吉商量好这桩婚事以后,过了十天左右,茶茶告知了小督本人。听说此事后,小督抬起脸,那是一张对一切喜怒哀乐都失去了反应能力的容颜。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吧。我的心早在五年前就随着我的孩子们一起死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随着她第一个丈夫佐治与九郎的死以及佐治家的绝灭,她的一生也跟着毁了。茶茶尽量避免再刺激到妹妹的情感,只好说了句:“你能答应我太高兴了。”

小督回道:“我前两次婚姻都是遵从了茶茶夫人的命令,有什么答应不答应的呢。这次也和之前一样遵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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