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茶茶与京极局抵达大津,二十七日一早进入京都。同行的还有驮行李的马匹三十匹,劳工六百人。她们于十五日早上离开小田原,沿途护送的武士们在秀吉规定的十二天时间内,成功将这些美丽棘手的货物运到了京都。
茶茶一入京便立即前往聚乐第,拜见北政所。在今春去往小田原的路上,曾途经京都,当时茶茶以赶路为由,刻意避开与北政所的会面,可此次再不去拜会就说不过去了。另外,茶茶听秀吉说过,鹤松此时也在聚乐第中,她很想见见许久未见的鹤松。
到了聚乐第,茶茶先在京极局处稍事休息,然后派人前去北政所处通报,确认拜会的时间。得知北政所任何时候都方便,茶茶便立即来到北政所的寝殿,谁知却先被引到偏房内等候。由于茶茶只身前来,身边没有侍女跟着,只得一人枯坐在偏房内,等候了许久。
约莫小半刻之后,北政所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穿过走廊,走进茶茶所在的偏房。她正眼都不瞧茶茶一眼,直接从她身旁经过,走入里面的广间。茶茶气得浑身哆嗦,强行忍着屈辱。外面的天气本就酷暑难当,茶茶发现自己的衣裳一瞬间就被汗水浸透了。
须臾,一个侍女走来,将茶茶引入广间,北政所就坐在正面上首的位置。
“我刚从小田原战场回来。”
茶茶一面说一面低头施礼。
“在外奔波多日,辛苦了!有些疲惫吧。”
北政所高高在上地说道。语气虽然平和,但用语刻意地显示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像是有意提醒茶茶与她的身份之别。茶茶盯着这个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对面,像戴着能乐面具一般面无表情的女人,心中升起恨意。
每次见到北政所,茶茶都会想起自己的出身,那份优越感总会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占据自己的身体,这次也不例外。她是浅井家的女儿,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凭什么要向面前这个出身卑贱的女子低头呢。
“幼主已经长大很多了,你要见见吗?”
北政所对茶茶说道,口气好像是对鹤松的侍女或乳母说话一样。
“是。”
刚答应了一句,茶茶转念思考了一下,抬起脸突然说道:
“我想带幼主回到淀城生活。”
迄今为止茶茶从未这样想过,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让她自己都无法控制地说出此话。她是在敬告对方,自己才是鹤松的生母。北政所面无表情的脸部微有所动,随后,她平静地说道:
“可以。可殿下知道此事吗?”
“殿下也这样说过。”
“那我和石川丰前商量一下,就照你的意思安排。”
石川丰前是被任命培养鹤松的武士。
茶茶从北政所处告退,回到京极局的寝殿,一下午都在那里等待北政所的回复。
当晚,鹤松将被移至淀城的消息公布出来。北政所派人前来传话,说幼主将于明天午时动身前往淀城,但是最近他身体欠佳,一定要多加小心,好生照看。白天会面时,北政所对幼主生病之事只字未提,此时才告知此事,让茶茶愤愤不已。若是她事先得知鹤松生病,一定不会提出将鹤松移至淀城的要求。
翌日,鹤松乘坐轿辇离开聚乐第,向淀城进发。正值小田原城刚刚陷落之际,一路上的警备十分严密。茶茶和侍女们的轿辇跟在鹤松的轿辇队伍后面。在京都到淀城这段短短的旅途上,坐在左摇右晃的轿辇中,茶茶体会到被纳为秀吉侧室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充实与满足,像一只将幼仔夺回身边的母猫一样。她掀开轿帘,感受着从河面吹来的舒适清风,满足得几乎要喜极而泣,一心为出征东北的秀吉祈祷。对茶茶来说,秀吉如今不只是那个手握大权的人物,更是鹤松的父亲。
到了淀城,茶茶久违的一直守在鹤松身边。鹤松已经两岁,看上去比从前消瘦了许多。她本想抱抱自己的亲生孩儿,可鹤松的体质虚弱而敏感,除了乳母以外谁都不能接近。即使如此,能待在鹤松身边已经给茶茶极大的满足。当天,茶茶立即派人前往奈良的兴福寺和春日神社,为鹤松的平安痊愈祝祷。
秀吉在小田原陷落当日的十五日便向东北进发,途经镰仓,进入江户地界。在江户城的北曲轮平川口的法恩寺留宿至二十四日,二十六日到达宇都宫,八月初抵达会津,处理好从关东到奥羽地方的一切事务之后,于八月十二日从会津出发,一路直奔京都,凯旋而归。
九月一日,秀吉抵达京都。距他三月一日离开京都正好半年时间。
秀吉入京当日,王室的公卿、武士们全部赶到粟田口迎接。四日,秀吉上奏朝廷,禀明事由,待到此次出征中的诸将全部回京,再正式入朝请安。
茶茶很想去京都迎接秀吉,可鹤松的病尚未痊愈,只得留在淀城看顾。秀吉住进聚乐第后,便给茶茶写了信。打开一看,字迹硕大,是秀吉一贯的风格。信中内容大致如下:“分别之后没有书信往来,让茶茶担心,真是抱歉。幼主又长大了吧。一定要小心火烛,要管教好下人,使其谨言慎行。”最后又添一笔:“二十日前后一定回去,看望幼主。晚上让幼主同我们一起睡。请耐心等候。可祝。”虽说场面话居多,可茶茶读信后还是感到高兴。另外,秀吉似乎感到对鹤松的关心传达得还不够,在信的另一面又写了句:“一定注意,切莫让幼主再次受凉。”
最后这一句话让茶茶颇为不快。她猜想一定是北政所在秀吉面前挑拨,将鹤松生病的原因全盘推在自己身上。
这封信的日期写着二十日,没过几天,秀吉便出现在淀城之中。茶茶本想当面向秀吉确认,是否将鹤松生病之事怪罪在自己头上,可见面后还是作罢了。当她看到秀吉对半年未见的鹤松那份疼惜爱怜的拳拳之情,便不再将此等小事放在心头。鹤松的病似乎快要痊愈,低烧也退了,整个人健康活泼起来。
在小田原陷落的同时,秀吉对部下论功行赏,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对家康的封赏。家康得到了属于北条领土的武藏、相模、伊豆、上总、下总、上野六国,还附加安房、下野两地。又得到在近江、伊势、远江、骏河约十万石领地上狩猎、朝觐的权利。至此,家康代替北条,成为关八州绝大多数地区的统帅。在加封的同时,本属于家康的旧领地骏河、远江、参河、甲斐、信浓则纳入秀吉之手,他安排麾下的心腹大将分别驻守在各要塞地区。
家康眼下虽与秀吉协力合作,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是竞争对手。秀吉借此机会,将家康调至远离京都的箱根对面。但无论如何,从表面上看家康都得到了秀吉非比寻常的厚待。相比之下,织田信雄就比较凄惨,被流放至下野那须不说,仅得到两万石封赏。大家纷纷传言说,秀吉本欲将家康的旧地赐封给信雄,可信雄拒绝封赏,要求继续保有他一直占据的尾势二州,于是惹怒了秀吉,才得到如此下场,也不知传言是真是假。总之对秀吉来说,这个已故主公信长之子一向忤逆,终于能借此机会将他驱逐到远方。
受此次信雄放逐事件影响最大的要数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与九郎。失去了主公的人,城池自然也要被没收。听说佐治与九郎在城池被攻下的同时自尽于城内,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逃出城去下落不明而已。
关于佐治与九郎的传言在九月末传入茶茶耳中,茶茶不敢告诉小督。小督已经在淀城中等了一年,如无必要她坚决不走出自己的房间。
听说佐治传言后,又过了大约一个月,茶茶有事拜访小督,进屋一看,小督和侍女都不在房中,可能到院中去了。茶茶一只脚已经踏进屋内,不经意地看到床间的置物柜上放着可疑的物品,看着有些像牌位,走近一看,果然是牌位。三个牌位上分别写着逝者的名字,一个写着“佐治与九郎一成”,另两个分别写着“小喜”和“阿缝”。
茶茶立即离开房间。小督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她已经在心里认定丈夫和两个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茶茶备感心痛,虽然自己并没有直接参与将小督从夫家抢夺过来的计划,可为了有朝一日鹤松能够有所依靠,她确信佐治与九郎不堪当此重任,所以并没有为小督争取过。
那之后,茶茶每每面对小督,都绝口不提有关佐治家的一切。也是从那时起,茶茶反而觉得小督变得平静淡然了。
转过年来,到了天正十九年,茶茶在淀城中与鹤松一起庆贺新年。前来为鹤松贺岁的贺使争先恐后地涌来,茶茶每天都疲于各种应酬。
五日,秀吉来看望鹤松,和茶茶聊了一刻左右,又回去了。秀吉不断重复“好忙,最近好忙”的话,茶茶略带嘲讽地问道:
“您在忙什么呢?小田原城已经攻下,是为东北合战之事忙碌吗?”
秀吉说道:
“东北那边有氏乡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在今年秋天之前,东北应该不会生事。”
小田原之战刚结束,蒲生氏乡得到会津九十二万石的封赏,并被委以平定东北的重任。年仅三十五岁的氏乡,从伊势松坂城三十二万石的领主一下跃升至九十二万石的大领主,可以说是罕见的出人头地。虽说如此,可在新的土地上尽职,需要处理各种棘手之事,氏乡自是苦不堪言。伊达政宗时常针锋相对,而在住不惯的雪国打仗,部下又常常被冻伤。
“东北那边没什么可担心的,那您在忙什么呢?”
茶茶说完,秀吉言道:
“如今茶茶应该明白我在忙什么吧。每天都是作战会、作战会的。”
刚进入正月,几乎每天都有作战会议召开,可无论怎样也不会让秀吉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秀吉再次来到淀城,是松之内期间刚刚过去的时候。至此,秀吉口中所说的作战会终于有了眉头,他开始命沿岸诸国大量建造战舰。坊间巷尾纷纷在猜测这些战舰的用途,四处都在传言说秀吉要攻打朝鲜,或者攻打南方之国。
秀吉并没有向茶茶解释建造战舰的目的,但可以确信的是他此次的目标在海外。然而,茶茶并不因此谅解秀吉,因为他来淀城的次数实在太少了。
“就我一人在淀城太寂寞了。我想搬到聚乐第的天守去,您允许吗?”
秀吉诧异地看着茶茶问道:
“能拥有这样一座城池的只有弃君的母亲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是不满足,这里没有天守嘛。我想这辈子总要在天守中住一住。最近读的一本书上说,天守不是女人住的地方。越是不让女人住,我越想住进去看看。”
茶茶撒娇道。听她这么说,秀吉只得笑道:
“好吧,好吧,那我让摩阿搬出来吧。”
秀吉说完便付诸行动,两三日后的十九日,加贺局从那座院中遍植白色荻花的天守中搬出来,迁至前田利家在城里修筑的宅邸中。
二月初,大病初愈的鹤松再次发起高烧,数日不退。秀吉也急匆匆地赶到淀城,大概是因为颇为担心,所以难得地在淀城停留了三日。他一面命人前往京都附近的神社佛院焚香祝祷,一面向奈良的春日神社捐赠三百石布施。鹤松虽然退了烧,但依然咳嗽不止。
三月初,京极高次突然前来看望生病的鹤松,其间造访了茶茶。高次早在小田原合战开始前的天正十八年二月,就从大沟搬迁至八幡山,成为二万八千石的领主。当时,茶茶曾给阿初寄去一封简单的贺信,也很快收到了阿初的回信。在信中,阿初单纯地为夫君高次感到高兴,并请茶茶继续在关白大人面前多加美言,信中的措辞是阿初一贯的口吻。想起当年那个一听到秀吉的名字,便如同见到鬼一般胆怯颤抖的女孩,简直像做梦一样。
高次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和数年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曾经渗入骨血的那种桀骜不驯的气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无论是他的面部表情还是行为举止,都透出一种出身贵族的武将常有的冷漠沉着的气质。
茶茶很久没有和高次这样面对面坐着了。想起三年前在安土城时曾想将身体许给眼前这个人,她简直不能相信那是自己所为。
“特意远道而来探望鹤松,十分感激。听闻阿初夫人平安无恙,可喜可贺。”
说完这些场面上的话,茶茶便再也找不到什么话题。高次说完探病的话后,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似乎思索了良久,高次似乎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他说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千宗易大人的事实在突然。”
“利休大人怎么了?”
“听说被殿下赐死了……”
“什么?”
茶茶闻言目瞪口呆。听高次解释,半个月前利休从聚乐第中的不审庵中被赶出来,蛰居于堺的某处,就在两三天前的二月二十八日切腹自尽。茶茶在小田原的阵营中曾与利休有过几面之缘,那是个心高气傲,既不像僧人又不像武士,性格孤绝的人物。茶茶虽然不是很喜欢他,可从利休被赐死这件事中,她发现秀吉性格中隐藏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另一面。想到之前秀吉如此器重利休,这结果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从利休搬出不审庵起,世间便对利休触怒秀吉的罪责多有议论。
此事乃是茶茶成为秀吉侧室以来听过的最不喜欢的事,她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杀死自己那般信任之人。
从今春到夏天,茶茶一步都不曾踏出淀城的城门,她愉快地与鹤松生活在一起。其间,北政所曾派使者前来,邀请茶茶去聚乐第赏樱花,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一口回绝了。
六月,茶茶邀请久未谋面的京极局来到淀城做客,与她愉快地长谈一番。看着京极局温婉谦卑的面容,茶茶的心情忽然激动起来。想起去年从小田原回京途中曾对京极局说过,要让秀吉成为仅供她二人分享的私物。当时京极局曾面露难色,这次,茶茶有意再度试探,她说道:
“让加贺局从聚乐第搬到前田家是我的主意。”
一听茶茶此言,京极局再度面露难色,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你还想让谁搬出聚乐第?”
“啊……这种事……”
京极局似乎害怕得想堵住耳朵。
“想让谁搬出来?”
“那个……”
京极局凝视着茶茶的眼睛,摇了摇头。意思是让茶茶别再说这种可怕的话。
“三条局怎样?”
“不,别这样……”
“宰相局呢?”
话已至此,京极局知道再也无力制止茶茶,她忽然抬起脸来正襟危坐,用低沉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么让北政所大人搬出去吧。”
这次换作茶茶大惊失色,她诧异地盯着京极局的脸,像是被一向温顺的京极局突然捅了一刀一般猝不及防。
“以后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会永远站在茶茶夫人这边的。”
直到京极局离开淀城,茶茶才意识到,京极局刚才这番话正是自己一直想说的话,只是借她之口说出来罢了。
鹤松的病情本已大好,可到了八月,病势却突然严重起来,茶茶几乎衣不解带地每日守候在鹤松的病床前。京都一带有名气没名气的医生全部被召至淀城。秀吉还命人在各国的神社寺院为鹤松祈福,并许愿一旦病愈立即捐赠布施。除了在高野山和兴福寺祝祷外,秀吉还特意派人前往因供奉地藏菩萨而得名的近江木之本净信寺,为鹤松焚香祈福。
然而,这些祈祷并没有灵验,八月五日,已满三岁的鹤松不幸夭折。茶茶痛不欲生,几近疯狂,秀吉亦是万念俱灰。鹤松去的当日,秀吉人在京都的东福寺,得知儿子的死讯后,他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一天,第二日走出来时,已经削发服丧。家康和辉元为表悲痛之情,也跟随秀吉一起削发,其他武将们也纷纷效仿,为鹤松削发哀悼。
七日,秀吉前往清水寺,将自己关在寺里的一间屋内。九日又前往有马进行温泉疗愈,还是任何人都不见,自己独处屋内。
鹤松的葬礼在妙心寺举行。之所以选择妙心寺,是因为鹤松的养育人石川丰前守光重曾皈依妙心寺,拜在南化玄兴和尚门下。
鹤松的葬礼结束后,茶茶整日魂不守舍地在淀城中,唯一的期待便是秀吉的到来。可即使秀吉来了,她还是无法得到安慰。
十月中旬,秀吉来到淀城与茶茶共度一夜。鹤松去后,两人还是头一次如此悠闲地享受二人世界。当晚,城中召开赏月夜宴,城内所有下人全部陪侍在侧,连粗使下人、杂役都能在走廊边饮酒。印在淀川中的月亮倒影,衬托得宴会清冷凄凉。秀吉和茶茶都下意识地避开有关鹤松的一切话题,秀吉讲述了去年小田原合战后,自己在东北及东海道沿线的所见所闻。他提起在武州岩槻见到的荻花之美,夸赞曾留宿几日的兴津的清见寺,还对田子之浦的美景赞不绝口。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小督身上,秀吉脱口便说:
“嫁给谁好呢?”
“对方最好也是小督心仪之人。”茶茶道。
“好,秀胜不错,把她立即嫁到秀胜那里去吧。”
又接着言道:“这个月好还是下个月好?”言辞甚是恳切。
当初之所以将小督和夫家分开,主要是为鹤松的将来打算。如今鹤松既已夭折,此事也就毫无意义。强留小督在此,不过是让她一直不幸下去而已。似乎是出于对小督的怜悯,秀吉开始考虑她再嫁之事。
秀吉特意邀请乱舞的演员梅松前来一舞,为赏月宴助兴。从前鹤松看到这段乱舞时曾十分开心,再次表演多少有些悼亡鹤松的意思。茶茶怀着与秀吉同样的心情观看了梅松的舞姿,她与秀吉从没有如此心意相通过。对茶茶来说,秀吉再也不是自己的仇敌,也不是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大权在握者,更不是挑起自己妒忌心的好色武士。她与秀吉共同失去了曾经视若珍宝的爱子,如今是同病相怜,唇齿相依的一对老夫少妻。
秀吉不仅急着办理小督之事,对另一件事也十分上心。当晚夜宴结束后,茶茶第一次听秀吉提起,说他想收秀次为养子,将自己的关白之位以及聚乐第让给秀次。茶茶完全理解秀吉此举的用心,这是在五十五岁的年纪失去亲生骨肉之人的唯一选择。
茶茶询问了关于坊间流传的建造军舰之事,秀吉没有半刻犹豫,三言两语地回答道:
“已经定下了。最近将出兵朝鲜。”
看到这个上了年纪的掌权者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身边小事都亲力亲为,恨不能马上付诸行动,茶茶觉得他既可悲又可怜。
茶茶懂事地顺从秀吉所说的一切。她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秀吉的苦衷。
她仅说了一句:“如此甚好。”
在淀城的赏月宴会上,秀吉曾说过让关白之位于秀次的话,数日后便兑现了。
秀次是秀吉之姐日秀与三好武藏守一路所生之子,是与秀吉血缘最近的晚辈,且跟随秀吉在外征战多年。秀次在小田原一役中攻下山中城,在奥羽时也是战功赫赫,领地除了近江之外,小田原合战后又新得了织田信雄的旧领地尾张、北伊势,如今他已是拥有百万石封赏的大人物了。
秀吉于十一月过继秀次为养子,十二月四日自己进位内大臣,逐步为让位关白一事做铺垫。在天正十九年快要结束的十二月二十八日,秀吉终于正式将关白之位让于秀次,对外宣布自己的称呼改为太阁殿下。
在让位的同时,秀吉偷偷告诉茶茶将小督许给秀胜的决定。此事在第二年,即文禄元年一开年便正式公布。秀胜是秀次之弟,这一年刚满二十四岁,他于天正十三年成为秀吉的养子,被赐封丹波龟山,任命为左近卫少将,世称丹波少将。其后又领越前五万石,小田原合战后再得甲斐信浓中部之地,人本在古府中居住,因其生母日秀的要求,搬到离日秀所居之地较近的岐阜。不过,秀胜是个独眼龙。
在秀胜与小督缔结婚姻一事公布前,茶茶首当其冲地负责向小督传达此事。此事本是秀吉的命令,根本无从抵抗,但茶茶希望给小督留一些心理准备的时间。
过了正月七日,前来祝贺新年的使者们渐渐减少,茶茶拜访了小督的居所。小督恭敬地迎接茶茶进门。
“尊驾突然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小督平静地问道。如今,她变得安静从容,像是换了一个人,对待茶茶的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和见外。
“不为别的,关于与丹波少将的婚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婚事?是我的婚事吗?”
小督面不改色地抬脸问道。
“是的。是太阁殿下的决定。”
茶茶这段时间对小督说话也十分客气。小督听后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低声说了句:
“遵命。”
说完便微微颔首不语。看小督的表情,完全是失去了自我的样子,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一切服从命令。她先是被迫与丈夫佐治与九郎分离,又与丈夫以及二人所生的两个孩子生离死别。茶茶想,经历过这些的女人也只能有这样的表情吧。
二月初,小督乘上轿辇,向岐阜进发。数日前,岐阜派来二十人前来迎娶小督,负责上轿前的准备工作。这年小督二十二岁。
茶茶将小督送到淀城的城门口。当年小督嫁给佐治与九郎,离开安土城,正好是六年前的天正十四年十月,那天的情形茶茶竟记得非常清楚。当日,倒映在湖面上的灰冷天空,以及穿着纯白色纶子小袖的十六岁少女上轿前清冷的身影,都还历历在目。茶茶还清晰地回想起当时涌上心头的那种骨肉分离的惨痛心境。
今天也和六年前一样,是个寒冷的日子。同样灰暗的天空笼罩在山崎的平原上。平日里,小督几乎没有主动和茶茶说过话。可在上轿前,她还是主动走到茶茶身边道谢:
“感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
茶茶想要安慰她,于是说道:
“岐阜离你小时候住过的清洲很近,比起其他地方那里还是好些。”
谁知小督却淡淡地说:
“我想我可能和美浓啊尾张这些地方没什么特别的缘分。在尾张我的遭遇凄惨,也不知美浓又有什么等着我。”
话已至此,茶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细想之下,今后小督在岐阜城眺望到的天空,和她之前在大野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这对她来说肯定是很残忍的事。可茶茶之前竟丝毫没有察觉,她现在才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愈发羞愧难当。
秀吉告诉茶茶的事情还有一件没有办,那就是发兵攻打朝鲜之事。小督嫁去岐阜城后不久,这件事也得到了兑现。
正月五日,秀吉向诸将下达了出征动员令,可一月二月整整两个月过去,却没有任何动静。坊间都在议论攻打朝鲜的传言,世人们在半信半疑的猜测中,迎来了二月,又送走了二月。这时,不只世人猜测,连那些收到动员令的武将们也都将信将疑起来。
三月十三日,秀吉调动麾下所有兵力,发出进军朝鲜的指令,同时决定将大本营安置在肥前名护屋,并宣称自己将亲自前往大本营督军。
和小田原之战时一样,此次还是由茶茶和京极局陪同秀吉。出发日期本来定在三月一日,但秀吉突发眼疾,不得不将日期推延至三月二十六日。当日,大军出发的阵仗同样让世人瞠目结舌,丝毫不亚于出兵小田原时的景象。
本次行军本应从大阪出发,但为了让京都的贵胄们也能观看到大军阵容,秀吉决定改由京都出发。当日,秀吉先身着朝服进宫参拜,上午十时,数千人的先头军从皇宫门前经过,所配的武器防具全都华美至极,让人耳目一新。另外,还特意在四足门和唐门之间搭建了不同的看台,供后阳成天皇以及正亲町上皇登台参阅秀吉大军的军容。
秀吉的装束还是那么花哨惹眼。只见他身披织锦战袍,腰佩大刀、身跨金甲披身的战马,走在三万大军的最前面。在秀吉的前后,有一支修道者装扮的队伍、几十匹挂着金甲批着锦襕的马队及手握镶金刀和镶金盾的队伍。关白秀次一直将秀吉恭送至向明神的祠堂前,沿途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看热闹的人。
军队日行六里,在安艺的广岛修养一日后再连日赶路,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于四月二十五日抵达肥前名护屋。
茶茶和京极局在几十个武士的保护下,于秀吉出发的两日后从大阪启程。沿途都能见到来来往往的军队,场面十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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