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六年,一转眼就从春天移到夏,又从夏天移到秋。初秋时节,茶茶感到身体有些异样。最先注意到茶茶身体变化的是一个名唤阿咲的中年侍女,她从住在安土城时便侍奉茶茶至今。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阿咲请来医生为茶茶把脉,结果诊断出茶茶已有身孕。其时正是游人们络绎不绝地赶到八濑和醍醐观赏红叶的时节。
茶茶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聚乐第的每个角落,最高兴的莫过于秀吉。一得到消息,他激动万分,满面通红地跑来:
“茶茶,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看着他如此兴奋,茶茶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此后,秀吉频繁现身茶茶的寝宫,每次来都要亲眼确认茶茶的身体状态是否安好,否则就无法放心。
茶茶的寝宫顿时热闹起来。秀吉不但调拨来更多的侍女,还安排有经验的老嬷嬷随侍,巨细靡遗地照顾茶茶的一应饮食起居。
秀吉的喜悦理所当然,已经五十三岁的他竟然能意外地让茶茶怀上孩子。可茶茶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的身体里住着秀吉的孩子,一想到那是活生生的一块肉,就觉得毛骨悚然。她多么希望肚子里的小生命和秀吉毫不相干啊。
在侧室之事刚传出时,蒲生氏乡曾经去安土城拜访过茶茶,并祝愿她生下秀吉的孩子,修筑自己的城池。正是听了他的劝告,茶茶才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成为秀吉的侧室。可如今一朝有孕,茶茶又产生了新的想法,肚子里怀着的这个生命体内,同时流淌着自己的血和灭了自己满门满族的仇敌之血,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啊。
茶茶自从有孕以来,对秀吉多数时间都爱搭不理,秀吉也从不见怪。不管茶茶话说得多难听,态度多差,他都一概不放在心上。孩子尚未出生,秀吉便“孩儿他娘”“孩子娘亲”地叫茶茶。一次,秀吉一来寝殿,便问坐在走廊旁边的茶茶:
“在想什么?”
茶茶吓了一跳,忙说道:
“没想什么。”
须臾,秀吉又问:
“茶茶现在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过,能有一座城池倒是挺好。”
“一座城?”
秀吉大惊失色地问道:
“要一座城来干吗?”
“我想自由自在地住在属于自己的城里。”
“任性的茶茶,尽给我找麻烦啊!不过,既然茶茶想要,那我就得为你修一座城喽。”秀吉说道。也不知此话当真还是玩笑。
听说茶茶怀孕的消息后,还有一个人和秀吉一样高兴,那就是高次的姐姐京极局。她一来看望茶茶便不停地祝福,态度就像是侍女对待自己的女主人一般殷勤。她也和茶茶一样反感北政所,理由竟也和茶茶相同。若论出身高贵,无人能出京极局之右。即便是茶茶,虽然出自织田和浅井两家名门,但这两家也不过是中途起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室町时代起就名震近江南北的四职之一——京极家比肩。
在出身门楣上,京极局似乎总是高人一等,对谁都看不上,但唯有对茶茶,她反而总是放低态度,可能是因为记着茶茶母亲曾经对自己的恩情。姑且不论血脉出身,茶茶一直以来都过得比她高贵富足。京极局自出生起便家道中落,整个幼年时期一直在为生活所迫,过着辗转漂泊,流离失所的日子。
出于对出身的看重,京极局从不主动接近北政所,和其他侧室也关系疏远。对前田利家的女儿加贺局摩阿,蒲生氏乡的妹妹三条局亦是如此,虽然没有撕破过脸,但从来不互相走动。自从茶茶成为侧室,京极局似乎总算等到了在出身门第上与自己般配的知音一样。而对于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有着和弟弟高次相似面孔的成熟女性,茶茶在血缘之外,还感到一种莫名的信赖和亲近。
只是,京极局有一样让茶茶一直不解,她似乎对秀吉抱有真正的爱情。秀吉能够给她的爱,不过是被北政所和众多侧室们瓜分之后残存的一小份而已,可她却安分守己地珍惜着这份感情。她既不争也不抢,仅仅心满意足地守着别人施舍给自己的那一小份感情,却为此赌上了一个女人所拥有的全部。这样的京极局,在茶茶看来实在让人费解。
“不论今后发生什么,您一定要平安产下男婴。”京极局认真地说道。
从此以后她每日在神佛面前祝祷此事,对茶茶的侍女们也总是这样唠叨,完全把茶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关心。
天正十七年正月,秀吉公布了在淀一带选地筑城的计划。工程的总指挥由秀吉的弟弟丰臣秀长担任。筑城工事昼夜兼程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秀吉希望城池能够赶在茶茶生产前竣工,让她早日住进去安心养胎。
筑城工事一开始,细川忠兴就派出人手,增援城池的布局建造,京都附近的其他武将也纷纷加派人手,帮助凿石运木。秀吉更是多次亲临淀一带,检阅工事的进程。
城池在三月竣工,是一座很适合年轻女主人居住的小城。说是城池,城内既没有修建天守,也没有高耸的城墙。但由于此城地处山崎平原的一角,三面分别有淀川、桂川、木津川流过,南面是一整片湿地,可以说是天然要塞。
城池刚一建好,茶茶便挺着大肚子从聚乐第搬到淀城。从新城眺望出去的风景远比京都开阔,使人身心舒畅。城的北面可以看到比叡山和爱宕山,倘若天朗气清,更远处的比良山也可眺见。西面是天王山,南面是一片芦苇丛生的广阔湿地,极目远眺,可以看到男山。
五月二十七日,茶茶在淀城产下一子,京极局每日在神佛面前的祝祷终于灵验了。
秀吉更是惊喜若狂,为刚出生的麟儿赐名“鹤松”。
生产之时,宫中赏赐下来婴儿衣物等贺礼,接连数日,公卿和武将们接二连三地聚集到淀城贺喜,光是各方送来的礼物就数不胜数。在京都居住的商人和手艺人们也献上了贺礼,其中红色的袴居多。
蒲生氏乡也赶来祝贺。由于茶茶不能下地,没法召见氏乡,她命人立即将氏乡的礼物抬进屋内。一看之下,原来是蒲生家祖先俵藤太秀乡当年在近江三上山射死一只巨大蜈蚣时所用的箭头。这可是蒲生家世代相传的传家宝,氏乡将它装在一把大刀上,作为献给茶茶的贺礼。茶茶刚生产完,多少有些敏感多思,她盯着横放在地板上的礼物,忖度起这个礼物的涵义。送礼之人是唯一一个曾劝说她为秀吉诞下子嗣的人,这个礼物可能是要祝愿鹤松能够成长为像氏乡一样英勇不凡的武将。
秀吉一来到淀城,就将鹤松唤做“小弃”,也不知他从何处听说,越是起一个像抛弃的弃这样的小名,孩子越能活得长命百岁,所以他每每看到鹤松便“小弃、小弃”地叫。周围的人也效仿秀吉,提到鹤松时总是用“弃君”这个称呼。
好景不长,没多久茶茶便遭受到意外的打击。那是在她产后一百天前后的九月十三日,茶茶万万没有想到,鹤松突然从淀城被抱走,送到了大阪城。
自从鹤松被打扮得华丽漂亮,送上前往大阪的轿辇之日起,茶茶终日眼神涣散,一副丢魂失魄的样子。此后,不断从大阪传来鹤松在那边生活的各种消息,今天听说后阳成天皇亲赐大刀给鹤松作贺礼,明天又听说每天有几十个贺使从各地涌入大阪城道喜,围绕这个小婴儿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荣耀之事都事无巨细地传入茶茶耳中,可她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在没有鹤松的淀城中,茶茶第一次对北政所妒忌不已。对这个有权夺走自己亲生骨肉的正室,茶茶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恨。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大家渐渐改称茶茶为“淀君”、“淀殿”或者“淀之局”。秀吉与茶茶面对面时还是直呼其名,但每当与旁人提到茶茶时,也用“淀的那位”或者“淀之妻”来指代她。
茶茶无数次地压抑住自己向秀吉请求要回鹤松的欲望,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及时咽了回去。她之所以能够忍住,全是因为听从了蒲生氏乡的谏言。
就在鹤松乘轿被送往大阪的那天,茶茶立即遣使者去蒲生氏乡处询问意见和对策。此事和曾劝说自己生下子嗣的氏乡商量再合适不过了。过了三天,氏乡的回信被快马加鞭地送来,信中内容大致如下:无论谁来抚养,小姐的孩子始终是小姐的孩子。这是太阁殿下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您大可听从和信任太阁殿下的安排。除此之外氏乡没有什么特别的建议,这样的答复谁都会说。
不过,茶茶还是决定相信氏乡。想当年在母亲是否嫁给柴田这件事上便听从了氏乡的建议,自己是否要成为秀吉的侧室一事也遵从了氏乡的意见。虽然结果是悲是喜现在还无从知晓,但正因为有如上因缘,茶茶觉得这次也须得听从他的意见。事到如今,驳斥他也无济于事,且茶茶在潜意识中希望自己遵照氏乡的指示行事,从中她能得到一种快感。
受到夺子之痛的打击,从秋天到初冬,茶茶大多卧床不起。秀吉不断来往于大阪和京都的聚乐第之间,时不时会因一时兴起而半路改道,出现在淀城,每次都来得唐突。
茶茶吃惊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开始由衷地盼着秀吉的到来。倘若在秀吉来之前得到通知,即便是睡着,她也要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好迎接这个灭族仇敌,迎接这个让自己生下孩子又夺走这孩子的年老的当权者。有一次,秀吉突然对茶茶说:
“最近你一直郁郁寡欢。不如请你两个妹妹来与你一会?”
听到秀吉此言,茶茶想起许久未见的阿初和小督。两个妹妹都让她十分挂怀,可她更想见见小督。嫁给高次的阿初一向待人亲厚,她不断寄来书信汇报近况。只有小督,自从嫁人后便音信全无。鹤松诞生那日,小督的夫君佐治与九郎曾派贺使来京,可使者没有带来任何关于小督的只言片语。茶茶很了解小督一贯为人处世的方式,可还是禁不住想见她。
“要是可以的话请小督来一趟吧。”
茶茶说道。
“好!我马上派使者去佐治那里。”
秀吉承诺道。
小督带着十几个随身侍女,在三十名武士的保护下,于十一月初抵达淀城。来时的阵仗夸张到有些不自然。小督在天正十四年末嫁给佐治与九郎,迄今为止整整过去了三年的光阴。当年从安土城上轿出嫁那日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多,也是一个冷到快要下雪的日子。当时小督才十六岁,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脸上稚气全无,身材也似乎比原来胖了几圈,完全长大成熟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想见见你。”
茶茶说道。长姐对小妹的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是这样。”
小督笑着说。她此次打算在城中住三日,第四天就启程返回。
“急什么啊,在京都多玩几天再回嘛。”
茶茶劝道。
“我对京都没啥兴趣。来的时候街上的风景大致都看了,也就够了。”
小督似乎对京都这座城市没有多大兴趣。
“也就是四处看看而已,很多没见过的东西的确有趣。可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
“若是如此,你回去时顺便去大沟城看看吧。看到你阿初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可小督似乎也并不怎么想和姐姐阿初见面。也不知说她天性凉薄好,还是说她疏旷豁达好,总之她独立自主又豪爽不羁的性格和少女时代完全一样。小督这种无论经历任何巨变都不为所动的性格,茶茶自小就有些讨厌,现在也仍是喜欢不起来。
然而,立刻发生的一件事,让一向泰然自若的小督大惊失色。这天前田玄以突然来到淀城,向茶茶传达秀吉的命令,说是让跟随小督而来的侍女和武士全部回大野城,仅留小督一人在此。
“这难道是要将小督和夫家硬生生地分开吗?”茶茶忙问道。
“我觉得正是此意。”
每次传达这种不近人情的命令,前田玄以总是面无表情,语气生硬。
听前田玄以的意思,秀吉对小督的夫君——大野城主佐治与九郎一成没什么好感。主要原因可能要追溯到天正十二年小牧合战之时,当时秀吉毁掉了左屋川上的船只,切断了家康返回三河的退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佐治与九郎及时派来船只增援家康,帮他渡过此劫。可能就是自那时起,秀吉开始对与九郎怀恨在心。话虽如此,可小督毕竟已经有两个女儿。当初将小督召来,如今又不肯放她回去,这件事即使在茶茶看来也太过蛮不讲理且不近人情。茶茶希望早日见到秀吉,劝他回心转意,重新定夺此事。
但也不能就这样瞒着小督,不得已,茶茶尽量轻描淡写地转达了事情的原委。小督听后瞬间脸色大变,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开口:
“我尚有二女留在大野城中。茶茶姐疼爱自己的弃君,我又何尝不疼爱我的两个女儿。还请务必成全我这份舐犊之情。”小督的语气倒是十分沉稳。
从这日起,小督便终日闷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茶茶因为担心,几次偷看她屋内的情况,每次都看到小督呆坐在房间的一角,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挂念着小督之事,茶茶越发盼望早日见到秀吉。可十一月就这样过去,到了十二月,还是不见秀吉身影,只是时常会有秀吉的书信送来,信总是写得长篇累牍,言语间对茶茶关怀备至。秀吉总说自己为筹备出兵关东之事忙得一塌糊涂,实在没时间来淀城看她,还说他有时会去大阪,每次都能见到弃松,如今,与儿子弃松的相聚是他最大的乐事。他还在信中安慰茶茶,说知道她非常想见幼主,但请暂且忍耐等等。信的最后一定会用“恐慌谨言”结尾,署名从不用“秀吉”,而是用“天下”或者“殿下”来代替。收信人一直是“我的茶茶”。
秀吉并没有说谎,他的确在为出兵关东的准备工作整日辛劳。十二月初,秀吉向诸国颁布军令:“来春关东阵御军役之事”,明确指出征讨北条的时间。军役征纳范围涉及五大区域:五畿、中国、四国、北国、骏远三甲信。另外,按照地域规模分配军役,从大阪到尾州共五种,军役轻至半役重至七役。又任命长束正家为兵站奉行,其下又设小奉行十人,于年内收集到二十万石米,来年一开年,立即运送至江尻、清水二港。再从东海道沿线诸国征买粮米,随时准备运送至小田原附近。守卫方面,命毛利辉元驻守京都,小早川隆景负责东征之路沿途各国的防卫工作。
十二月十日,上洛中的家康、上杉景胜、前田利家被聚集在一起召开作战会议。会上决定,由德川家康担任先锋,与翌日即十三日向骏府派遣使者,即刻向军队传达准备出兵的命令,数日后,家康亦返回骏府,届时将亲自领兵上阵。
十二月下旬,奔波数日的秀吉终于现身淀城。没有事先通知便深夜造访,次日一早又匆匆赶回京都。当晚,茶茶与秀吉商议小督之事,想借此机会化解他对小督夫君的恨意。谁知秀吉听完茶茶的话面带微笑地回答说,他才不在乎佐治与九郎曾经做过什么,如今他哪有闲工夫拘泥这等小事。少顷,秀吉又正色言道:
“我强行将小督和佐治分开的理由茶茶你难道不明白吗?”
秀吉继续说道:“小督的夫君便是我的妹夫,也就是鹤松的姨父。倘若有一天我离开人世,茶茶你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人了,佐治可没有这个实力啊。”
秀吉最后的那句话让茶茶振聋发聩,十分信服。秀吉如今已经五十四岁,他这是在未雨绸缪,希望在他走后,茶茶和鹤松母子能有强有力的依靠,所以必须趁现在在茶茶周围安排些有实力的人物。得知秀吉如此用心,茶茶觉得再也无须多言。佐治与九郎不过是德川家的一个无名小城的城主,为年幼的鹤松考虑,茶茶也赞成小督和佐治分开,虽然知道会对不起小督。
送走了秀吉,回到自己房间,小督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能放我离开吗?”
这一个多月,小督似乎已经失去了笑的能力,她抬起脸无力地问道。
“我试着劝过了,可殿下说在小田原合战结束前,还请你暂时安心留在此处。他正为东征之事忙得不可开交,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茶茶说完,小督抬脸看着她,眼神中透出几分恨意。
“我明白了。”
仅说了这一句,小督便头也不回地返回自己屋中。
新年一过,合战相关的各种消息陆续传到茶茶耳中。听说家康、织田信雄、蒲生氏乡从东海道进军,上杉景胜、前田利家从东山道进军。而进军的日期有说定在二月中旬的,也有说定在三月一日的。
还有一些毫无根据又不怀好意的流言四起,说家康和信雄违背秀吉的命令,二人已和北条暗自勾结。又听说为了辟谣,家康命德川家知名武将井伊直政、酒井忠世护送自己的嫡长子——十二岁的长丸于正月三日来到聚乐第。事实上,家康怕不实的传言会招致秀吉的误解,的确是将嫡长子送到秀吉处充当人质。秀吉为长丸举行成人之礼,赐名秀忠,为其束发、佩带黄金太刀。把这个在骏河长大的少年从头到脚打扮得时髦洋气,再完好无损地送回骏河。此举是为了打消家康的疑虑,证明自己不需要人质。
一月末,茶茶听到的所有京都近况都与合战有关。据说专程在三条架起大桥,用来运输军队物资,在桥墩上挂上署名“秀吉”的告示板,内容如下:
一、凡是在属于我方军事势力的地方,不许强取豪夺,违者一律当斩。
二、若有在阵营中纵火之辈,一律追究责任,若犯者逃匿,则其主承担罪责。
三、若家中有糠、藁、薪、鱼干等物品,军队有权分配。
在合战前骚动不安的气氛中,二月过去,三月到来。似乎每天都将是出兵之日,可秀吉这边始终没有下达指令。
从一个被派往骏府刚返回的武士口中,茶茶得知了蒲生氏乡的最新情况。听说他已于二月初离开伊势松坂城,向东进发。竖着菅笠三盖的马印,走在大军最前方的氏乡的身影,仿佛近在咫尺,茶茶觉得十分怀念。可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听到有关氏乡的消息就心潮澎湃,氏乡当年在幼小的茶茶心里留下的印象到现在已经有所改变。
二月末,秀吉来到淀城看望茶茶,这是开年后的第一次。这么久不见秀吉,茶茶心中已起波澜。一想到聚乐第里住着秀吉的众多侧室,自己却远在淀城,不禁心生强烈的妒忌。可即使见到秀吉,茶茶这种强烈的情感还是无处排遣。秀吉满脑子都是合战之事,即使有茶茶年轻美丽的身体横陈在侧,也还是陷入合战的兴奋中无法自拔。在寝殿内,秀吉例行公事般地爱抚茶茶一番后,马上聊起合战来。
“先头部队已经到黄濑川了,可后方部队还在美浓、尾张地方行进。”
“等三月一日一上朝,陛下便会赐下节刀,很快就要从京都出发了,到那时茶茶也来看热闹,站在哪里的看台上比较好呢。”
聊的尽是这样的话题。虽然秀吉满口合战、合战的,可他的言语中完全没有血腥的味道,反而是一种颇为有趣、充满期待的感觉。
三月一日一早,茶茶听从秀吉之言,赶到京都为出征的大军送行,这是她住进淀城以来首次出城。一行人在武士的引导下登上修筑在三条河原町的看台。登台远眺,目力所及之处全部铺建有看台,台上挤满了从大阪、伏见、奈良、堺等地赶来看热闹的人群。
茶茶坐在看台上,完全感觉不到为出征大军送行的氛围。等了约莫半刻,先头军出现了,武士们身披战甲,手握武器,的确是要远赴东方战场的出征大军,可部队的行进方式悠哉缓慢,几百个风向标旗和小旗帜在暖暖的春阳照耀下随风招展。队伍中还有背上各驮三百枚黄金的马队,脖子上各挂一贯钱的劳工队,扛着各种施工道具的工程团队,拔刀的武士等等,他们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奔赴战场去的。虽说这六千人将在前方大津留宿一宿,所以没有必要赶路,可这种行军方式更像是在巡游表演。
茶茶注意到队伍中有个特别惹眼的人物,正好走在行军队伍的中间位置。只见他跨着雄壮的骏马,头戴唐冠头盔,身穿火威战甲,手握朱漆重籐弓,傲然地挺着胸。这个装扮花哨、如同祭典上的人偶一般的人物便是秀吉,茶茶盯着看了好久都没认出来。只见他贴着两端上翘的假胡子,和平日完全判若两人,不仔细看真认不出,乘坐的马也装着金璎珞的铠甲,挂着红的马穗,简直花哨得可怕。
茶茶吓了一跳,她想不到秀吉竟然是这身打扮。不只茶茶感到惊讶,沿途围观的成千上万的群众也被这个奇装异服的总指挥吸引,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秀吉身后都是些威风凛凛的武将。
茶茶一直坐在看台上,直到队尾逐渐消失在山科方向。此时,茶茶突然觉得,秀吉和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把奔赴战场的氛围搞得和大型祭典一般喧嚣热闹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要说傻也傻,可这种幼稚的行为却不让人反感。秀吉一贯做事都力求达到惊世骇俗的效果,细想之下,他这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至高无上无可动摇的地位,完全是富有智慧的有心之举。
茶茶一直想着假胡子遮盖下的秀吉的面容,不禁感慨万分。她想,今后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出这个老武将的手心了。因为除了秀吉,天下再没有一个男子可以俘获她的芳心。
茶茶本打算在返回淀城前去问候北政所,可后来心念一转,还是决定直接返回淀城。当远处的淀城出现在视野中时,夕阳的余晖已将湿地众多的平原染得绯红。茶茶一路都在想着秀吉,现在他已抵达大津,肯定正在像个局外人一样思考着合战之事。茶茶独自落寞地回到城中。
也就是从这天起,茶茶发现自己内心感情的天平重重偏向秀吉这边,当日亲眼目睹秀吉出征便是一个巨大的砝码。
从第二天起,茶茶每天都在心里默念秀吉计划宿泊的地界,江州八幡山、柏原、大垣……她思念在那些土地上停留的上了年纪的当权人的身影。留在京都守备的大和大纳言秀长每天都派使者前来,向茶茶逐一汇报秀吉的动向。十日,秀吉到了吉田,十八日抵达骏府,最近进攻速度有些迟缓,二十三日清见寺,二十六日吉原,二十七日抵达沼津城等等。
而后传来了北条方位于箱根的山中城陷落的消息,又过了四五天,传来了小田原城被包围的消息。
茶茶时常去小督的房中探望,每每邀她去庭院中散心,都被一口回绝,而小督看茶茶的眼神总是显得冷漠而充满敌意。
茶茶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之任之。她能理解小督与丈夫孩子分隔两地的痛苦,也明白任何安慰都于事无补,可每次撞见小督充满敌意的目光,她心里也很不痛快。
“茶茶姐真是不一样了啊。”
一次,小督对前来探访的茶茶说道。
“怎么不一样?”
茶茶问,小督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阿初姐看到如今满面春光的茶茶姐,肯定也会大吃一惊。现在的你,哪里像经历过那么多不幸的人啊。”
茶茶的内心被这话中的讥讽深深刺伤,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确,过去的种种不幸如今在茶茶心中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为何,如今回想起来,清洲时的事,安土的生活以及当年那座积雪覆盖的北国之城,似乎和自己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如今,唯一让茶茶不满的是和秀吉相距遥遥以及和鹤松的骨肉分离。可她知道,离开这个身为侧室的母亲身边,对鹤松的前途大有裨益,为了爱子她只能隐忍再三。
四月下旬,聚乐第的北政所突然派信使到茶茶处,命茶茶前往小田原陪伴秀吉。眼下,小田原合战貌似是场持久战,为了慰劳秀吉的征战之苦,北政所请茶茶不辞辛苦往战地走一趟,茶茶即刻应允。虽然此命令是由北政所下达而非秀吉本人,这让茶茶有些暗自不快,可她估计此事多半是秀吉之意,只是北政所代为转达而已。秀吉为了给正室北政所树威,才通过北政所之口将茶茶调至小田原。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挚爱的风景》《雪虫》《斗牛·猎枪》《西域纪行》《敦煌》《日本纪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涛》《北之海》《风涛》《风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