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阿初和小督的陪伴,茶茶孤零零地守在这座湖畔之城的一间屋内,送走了天正十六年的正月。虽然有两个沉默寡言的侍女侍奉在侧,可没事时茶茶几乎不同她们讲话。她有预感,那双让她无处遁逃的命运之手终于伸来了。前田利家的女儿摩阿,京极高次的姐姐龙子,还有蒲生氏乡的妹妹三条局都没有逃过这命运的魔掌,自己怎么可能幸免?
迄今为止,在对秀吉的看法上,茶茶一直和已故母亲阿市夫人,及两个妹妹阿初和小督不一样,她并不似她们那般畏惧和厌恶秀吉。与秀吉的四次会面,每次印象都不同。除了那次秀吉全副武装骑在马上的样子之外,总体来说,其他三次会面,秀吉给她的印象无外乎是个亲切开朗的老者。虽然浅井家和柴田家都断送在他的手上,自己的父亲、母亲、祖父也皆因他而死,可茶茶从没对他抱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可现在因为秀吉的关系,茶茶每日被囚禁在这座安土城中,过着俘虏一般的日子,她终于开始忌惮秀吉了,只要一想到他,就不禁寒毛直竖、浑身发冷。
三月初,城里的樱花一夜间含苞待放,茶茶的预感终于变为板上钉钉的现实。和阿初婚礼前的景况差不多,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侍女,每日穿梭于茶茶的房间。一件又一件的衣物被送进来,每件都华丽得让人瞠目结舌,屋里很快就被奢华的生活用品和家具填满了。
众人忙忙碌碌地折腾了差不多十几天,前田玄以突然拜访茶茶,告诉她很快就要搬至聚乐第。玄以的语气从没有如此恭敬过。茶茶听后没有任何反对之辞,仅问了一句:
“大概什么时候搬到聚乐第?”
“请再等十天左右,我想等到聚乐第的樱花盛开之时就差不多了。”
玄以答道。对这个回答,茶茶不置可否,只在心中盘算着十天这个数目。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在这十天内有所决断。想要自尽的话随时都可以。她的父亲、母亲、祖父还有继父都是自我了断的,她当然可以步他们后尘。连纤细娇弱的母亲阿市夫人都能做到的事,自己怎么可能做不到。
接到前田玄以通知的第二天,茶茶派出信使,给大沟城的阿初传话,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同京极高次商量,请他务必来安土城一趟。
从信使出发后的第二天开始,茶茶便衷心盼望着高次的到来。虽然如今的高次今非昔比,已是大沟一万石的领主,可能不会轻易赴约。但她相信,既然自己挑明了要见高次,他必然会克服一切困难来一趟的。她相信高次对自己的这点关心还是有的。
派出信使的第五天傍晚,高次出现在茶茶面前。一听说高次来访,茶茶立即命令侍女们退下,也不顾外面寒气逼人,将房门大开。她留出上首的位置给高次,自己在对面的位置上安置坐垫,等待高次进屋。
高次整个人都改头换面,颇有一城之主的威仪。他稳健地从走廊上缓缓踱来,在房间入口处坐下,恭敬地问候茶茶。之前那种孤傲刚强的气质已不见踪迹,如今的他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样子。看到这样的高次,茶茶感到有些不悦。眼前这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粗鲁地抓住自己衣角的人了。
“请这边上坐。”
茶茶想将高次引至安排好的位置,可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入口处。茶茶只得放弃,开门见山地说道:
“您是否听说了传言?”
高次将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简短地回答道:
“已经听说了。”
“屋里有些冷吧。”
说完,茶茶起身合上全部打开的障子。但高次马上说:
“还是开着比较好吧。”
“为什么?”
高次没有回答,又重复道:
“还是请您打开吧。”
这次他的语气略带强硬。茶茶只得再度起身,像刚才那样将待客室的障子全部打开。春夜的寒气一股脑地涌进屋内。
“您怎么看这件事呢?”茶茶继续问道。
“我觉得很好。”高次回答。
“您真这样想吗?”
“是的。”
“可这位当今的天下之主是浅井家和柴田家共同的灭族仇敌啊。”茶茶说道。
“上次见面时,您不是说时代已经变了吗?”高次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的确这样说过,时代确实在变。可是,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能这么简单下结论。”
“如果是关于此事,请您还是不要和我商量。特意将高次召唤过来,目的却是为商量此事,您不觉得有些残忍和过分吗?”高次面色苍白地说道。
他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茶茶依然清楚地记得高次曾经着了魔一般的表情。当时他苦苦哀求自己答应他的求婚,为此他可以不要大沟一万石的封赏,可以放弃一切荣华富贵,可茶茶却拒绝了他的诚意。如今却找他商量自己是否应该成为秀吉侧室的问题,这对高次来说的确太过残忍无情了。她明知道,秀吉的命令根本不能违抗,拒绝就意味着只有死这唯一的出路。
二人相对无言地静坐片刻,终于,高次打破了沉默: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看向庭院外面说道。
“我明天早上再来拜访吧。”
说完立即起身告辞。刚才为了避嫌,高次拒绝与茶茶在封闭的房间内共处。现在既然天色已晚,他也想尽量避免与茶茶二人共处黑暗的室内。
茶茶默然地垂下头,听着高次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试图阻拦。侍女还没有送来烛台,茶茶一人枯坐于暗室之中,悔恨不已。为什么要特意把他从大沟请来?她明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任何结果,请他来又有何意义?
良久,茶茶叫来一个侍女,命她出去打探高次今晚的住所。侍女很快回来复命:
“听说京极大人今晚留宿在城内鹰之间的别馆。”
当晚八时左右,茶茶遣退所有侍女,整理片刻,走到廊上打开遮雨板。虽然看不到月亮,但屋外洒满了清辉。从走廊走下院内,虽然夜晚还是寒凉,毕竟春天将近,光秃秃的树枝比一个月前要饱满许多。
茶茶沿着一排建筑物前行,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浪涛的声音。在她听来,那声音华美动听,不像浪涛之声,倒像是远方传来的飨宴上觥筹交错之声。
为了躲避洒在院中的一片月光,茶茶溜着几栋建筑物的侧面,朝西北方向的角楼走去。走近一处廊下时停了下来,面对着高次所住鹰之间的内院。她先站着探听了一下动静,屋内鸦雀无声。高次可能不在里面,也可能已经睡下了。
茶茶轻叩了两三下遮雨板,没有任何回应。她再次轻叩遮雨板,这次比上次稍微大声一些。这时似乎听到屋内有了动静,是走廊上的脚步声。茶茶立刻退开,躲进右手边的树丛中。
一户遮雨板被掀开,一个男子探出身来,正是和白天同样装扮的高次。茶茶看清是高次,便走上前去。高次看到茶茶时大吃一惊,似乎是为了防止茶茶更进一步靠近,他直接光着脚走下庭院。可一走到茶茶面前,又马上害怕被人看到似的,转身走上走廊,再指引茶茶也走到廊上,两个人就站在走廊里说话。
“您怎么能这样胡来?这不是为难我高次吗?”
他低声咕哝道。茶茶刚开口说了句“那个……”,他马上“嘘”的一声制止茶茶。又厉声道:
“请您立即回去。”
“我想说,我会按您所说的搬到聚乐第去,已经下定决心了。”茶茶说道。
高次神情慌乱地将茶茶请进屋内。他刚才似乎在写些什么,屋子的正中央摆着小书桌,旁边放着烛台。从昏暗的走廊走进屋内,灯火亮得有些晃眼。
两人在书桌旁对坐下来。茶茶再次重复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搬去聚乐第了。所以此次特地来告诉您。另外,今晚请您允许我在此留宿。”
高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茶的脸,愣了几秒钟,旋即说道:
“您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抑低沉,显然,他是因为控制不了茶茶的音量,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泄露到外面去。
“您看我现在是疯了的样子吗?”
茶茶抬起脸直视高次。他竟然说她疯了!此刻,她非但没有疯,反而比这二十年来的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的头脑清澈而冷静,似乎里面放置着一块坚冰。回首自己过往的岁月,她觉得自己走过的是一条幽暗绵长的小径。
她依稀记得小谷城陷落那夜的情形,仿佛一场梦。她还记得清洲城内寂静的生活;慈母阿市夫人的音容笑貌;两个幼小稚嫩的妹妹;父亲长政的肖像;得知本能寺兵变那夜的茫然无措;安土城的万灯会;穿梭在万灯会上如梦如幻般美丽的白马;母亲的婚礼;北国那铺天盖地洋洋洒洒飘落的细雪;继父胜家发兵当日的情景;北之庄陷落那晚轿辇左摇右摆经过的昏暗山路。
这二十年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大事小事在她脑海中交替出现。此刻,那些所有的过往她都一一清晰地回想起来。无论多么小的事件,那事件本身连带前后所发生的一切,甚至事件发生当天的天气如何她都如数家珍地记得。
“我可能生来就是这个命。就在刚才,我还想自尽了完事。可现在我回心转意了。我要活下去。我的父亲、母亲、祖父以及继父胜家都拼命地活到最后,直到城里的天守阁被烧为灰烬。我也要像他们一样,一直拼命活着,直到非死不可的境地。”
茶茶自顾自地说着,高次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的这番话以及她说话时的语气,都没有给高次半句插嘴的余地。她继续淡然地说道:
“所以我决定,今晚要在高次大人这里留宿一晚。”
语气中丝毫没有一丝胆怯和羞涩。
高次之前曾说过想要自己,茶茶现在就依他所言献上身体。这举动并不是出于对高次的爱情,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爱高次,所以献上身体和表达爱情是两码事。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她认定之前向自己表白时高次眼中燃烧的那种着了魔一般的火焰不会有假。自己的身体终归是要献给秀吉的,不如就在此刻献给高次。
“您现在精神真的正常吗?”高次问道。
“我没有疯。”
“没疯的话怎么会想这样的事?请别在这胡言乱语了,赶紧回去吧。”
“胡言乱语?”
“没错!”
“怎么会是胡言乱语?”
茶茶感到自己的眼神正在和高次的眼神交锋。哪一方先别开眼去就算败下阵了。
“高次在这里请求您了!请您回去吧。”
“……”
“如果您不回去,那么高次就到别处去。”
茶茶仍然默不作声。她还没反应过来,高次便起身准备离开了。这一瞬间,茶茶突然抓住高次衣服的一角,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和上次高次抓住茶茶的裙角时一样,动作中都包含着坚定的决心。不同的是,茶茶的眼神中没有高次那种着魔一般炽烈的感情。
高次甩开茶茶的手,径自离开了。茶茶自己独坐良久,等意识到高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来,这才站起身来。
从走廊走到屋外,再到自己的居所,在这一段长长的路上茶茶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此刻,茶茶意识到,自己并不仅仅是个女子,更是当权者秀吉的附属物。很明显,高次拒绝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秀吉的畏惧。
与高次会面后的第三天,蒲生氏乡突然来访。上次见他时是天正十二年的年末,当时小牧合战刚结束不久,将近三年半的光阴转瞬即逝。
茶茶郑重地接待了这位松坂三十二万石的领主。三十二岁的氏乡已经不再年轻,行为举止成熟稳重,曾经颇有特点的低沉嗓音更能衬托出他的冷静沉着。
“小姐,恭喜您!”
氏乡仍然像从前那样称呼茶茶。
“小督小姐和阿初小姐出嫁时我没能赶来,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应该前来道喜。”
氏乡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他的立场,他似乎毫不犹豫地认为茶茶成为秀吉的侧室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您认为这是喜事吗?”
茶茶问道,她想试探氏乡的真实想法。氏乡愣了一下,遂即回答:
“怎么不是喜事呢?这是无上的喜事啊。若是将来小姐再有个一男半女,这孩子就会继承浅井家的血脉……”
氏乡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茶茶觉得他下面想说的是这个孩子将成为天下之主。细想之下这不失为一种方法。
“我的孩子?!”
“是的。”
“我的孩子!!”
茶茶忽然感到脸上有泪水滑过。她从没想过自己和秀吉之间会有孩子。和那个灭了自己一族,夺走自己至亲的秀吉之间!茶茶完全不顾及氏乡,兀自垂泪,但这不是悲伤的泪水。当她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女性所背负的不可思议的使命时,她再也难掩饰激动之情。
氏乡不说话,也不安慰,任凭茶茶哭泣。没多久,茶茶擦干眼泪说道:
“失礼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氏乡转移话题说道:
“您之前去过聚乐第吗?”
“去过一次。”
“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我不觉得美。”
“这可如何是好。”
氏乡想了想又说:
“如果您不喜欢聚乐第,那么再造一座居城也无妨。”
“我吗?”
“如果小姐您都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在哪里筑城?”
“这个嘛……”
氏乡笑道:
“是啊,如果是小姐您的居城,可以选择在淀一带筑造。那里虽然已有座城,但您可以另造一座新城。离大阪和京都都很近,又有淀川流经城外两面。从那里的天守阁顶看到的风景一定非常美丽。周围的平原一望无际。”
氏乡说得好像眼前就是那座新城似的。
泪水再次滑过茶茶的面颊,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那座尚不存在的虚构之城中,站在天守阁之上。她的悲伤也正是源于此,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即使到了那天,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囚徒而已。可她还是对氏乡说:
“那么我就如蒲生大人所愿,生下孩子,住进新城吧。”
“对啊,这怎么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呢?”
“我明白了。”
茶茶想到,母亲当年就走了氏乡认可的道路,如今自己的命运恐怕也只能遵从氏乡所言了。母亲最终以自尽了结了一生,自己的未来又将如何呢?
那天,氏乡坐了不到一刻的时间便告辞离开。氏乡刚走没多久,从京都回来的前田玄以探访了茶茶。一来便唐突地说:
“搬到聚乐第的日期定在明天了。明天七时就从城里出发。”
据前田玄以说,聚乐第的樱花差不多在明天盛开,正是观赏的好时节。
茶茶曾经参观过聚乐第,她能够想象在樱花的装点下,聚乐第该有多么的美轮美奂,可这些对她来说完全不值得喜悦和期盼。先后在小谷、清洲、北之庄、安土城中居住,她期待着自己的下一所居城是蒲生氏乡所描述的淀川边的那座城池。
上午八时,茶茶一行人离开安土城,朝聚乐第进发。在城门口上轿前,茶茶回眸凝视这座湖畔之城,感慨万千。从天正十一年末搬来此处,她已经在此度过了六年时光。如今想来,茶茶和两个妹妹在这座城内过着遗世独立,无人问津的日子,就这样悄然地从少女成长为成年女子。无论是小督还是阿初,都是从此城出发,迈向了人生的新轨迹。如今,唯一留在此处的茶茶也将朝着属于自己的崭新命运出发,从这里迈出她新的一步。
虽然已是三月末,但今年的春天比往年到访得晚些,照耀在湖畔的阳光仍然带着寒气。听说聚乐第的樱花现在是盛开时节,可安土城门边的两排樱花还含苞待放。前往聚乐第的队伍的氛围,既不像出嫁,也不像单纯出游。前日里那些送来的新制家具物品填满了安土城内的大屋子,今天却并没有随队携带,只能改日另行搬运。约莫三十骑全副武装的骑马武士在队头开路,跟随其后有三十顶轿辇,正中间那顶轿辇上就坐着茶茶。
前后轿辇中都乘坐着女子,茶茶几乎都不认识。她们也不知是哪里派来的,今天一大早就候在城门口,等待茶茶上轿。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个个都面无表情,仿佛那面孔上从来没有过喜怒哀乐。这些人态度虽然殷勤,但举手投足都显得十分冷漠。轿辇后面又有三十骑左右的骑兵殿后。
整个队列既没有送嫁队伍的雍容华贵,也不似贵人出行的庄严肃穆,倒像是一支秘密押送什么奇珍异宝的队伍,在神秘而紧张的气氛中迅速前行。茶茶坐在正中央的轿子里,时不时掀开轿帘看看外面的街道。路边三五成群地站着些看热闹的女人孩子的身影。有些人跪着,也有些人站着目送队伍远去。
走到大津的部落,队伍停下来用午膳。其他女子全都下轿用餐,只有茶茶以身体不适为由一直待在轿中。作为一个即将迎接命运巨变的女人,茶茶有些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她从轿帘的缝隙中往外望去,看见一汪深得发黑的湖水,广阔的湖面上连一艘船影都没有,湖边的樱花也仍在羞羞答答地将开未开。
直到进入山科的村落,道路两边时而能看到星星点点盛开的樱花。可茶茶一点也不觉得美。泛白的小花少有红晕,褪了色一般,像是蓬头垢面,孤苦无依的老妪。
进入京都,还是和半年前来时一样殷盛至极。上次来时是秋天,这次是春天,主路上的行人比上回更多,一路上尘土飞扬。所有人一看到茶茶一行人经过都驻足观看。上次进入聚乐第之前还在旁边的武家建筑内留宿一夜,这次却直接穿过铺满白沙的大门进入了聚乐第。
这次是通过另一扇门进去的,门内是一栋小小的邸宅。茶茶刚一下轿便惊呆了,在她面前是一大片盛开的樱花,花形丰满,色泽娇艳,是茶茶从未见过的品种。此处无风,所以樱花虽已全部盛开,地上却无一片花瓣散落。茶茶呆立在原地,如痴如醉地欣赏着头顶上那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花海。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周围只剩下些女子,齐齐地低着头弯着腰,跪在一旁等候。
茶茶将视线从花海转移到这些女子身上,她故意站着不动。这时,屋子的玄关被打开,里面同样有一些低头行礼的女子。茶茶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些樱花和假花一样没有生气,而这些女子也和假人一样纹丝不动,似乎这里除了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其他一切都是伪造出来的。
茶茶朝玄关的方向走去,一众女子也齐刷刷地跟着起身,排成整齐的一列紧随其后,像是受过严格的训练。进入玄关,已经有一位嬷嬷候在那里,准备为茶茶带路。茶茶跟在她后面,细看之下,这个嬷嬷和上次为她引路的并不是同一个人。屋后还有一个内院,随处都是盛开的樱花。茶茶这才明白,原来这里是一个完整的寝殿。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院中的樱花,想起了属于摩阿的那座满是荻花的院落。她想,虽然这里的樱花并无可爱之处,可总比那个孤零零的荻花之院强些。
茶茶的居室在院子最深处,旁边是间更衣室,更衣室再往里似乎就是卧房了。围绕走廊还建有数间房屋,用来安置从安土城跟来的全部女子。茶茶在正厅稍事歇息,前田玄以便露面了。
“一切还好吗?您是否喜欢此处?此处的樱花是整个聚乐第最美的。小姐今后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接着,他又说道:“最近这些日子恐怕您会感到寂寞,请先在此安顿歇息。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聚乐第将要举行天皇行幸大典,在此之前城内恐怕不得安宁。等仪典结束后,主公就会来这里了。”
前田玄以的这番话暗示着仪典之前秀吉不会来。茶茶暗自松了一口气,与秀吉见面的时间哪怕再推迟半个月也是好的。
住进聚乐第的第一天夜里,京极高次的姐姐龙子突然拜访了茶茶。龙子如今被尊称为京极局,与茶茶已知的加贺局摩阿、三条局蒲生氏乡之妹齐名,是当下最得秀吉恩宠的三位侧室。
茶茶与龙子上次见面已经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天正二年的秋天,茶茶住在清洲,在那里她与高次和龙子初次相见,当日的情形茶茶至今依然记忆犹新。跟在高次后面进入屋内的龙子时年十三,比自己年长四五岁。她身材颀长姿容美丽,身穿青葱色小袖,系着朱红色腰带,精心修剪的鬓发垂在两颊,一双柔荑白如凝脂。不知为何,那形象至今仍然栩栩如生地刻在茶茶脑海里。
铭刻在幼年茶茶心中的京极家小姐的形象,具有一种京极家与生俱来的气质,还有一种被命运捉弄而饱经沧桑的柔弱之美。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和世故,全身上下都透着纤弱与娇美,那是身为日渐势衰的名门望族家小姐特有的气质。
京极局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到来,却只身一人进入茶茶的房间。
作者“井上靖”的其他小说
《异域之人》《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战国无赖》《战国城砦群》《冰壁》《旅路:我挚爱的风景》《雪虫》《斗牛·猎枪》《西域纪行》《敦煌》《日本纪行》《青春放浪》《夏草冬涛》《北之海》《风涛》《风林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