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茶茶小姐,好久不见。从前的事您是否还记得?当年在清洲城时和弟弟一起承蒙您多方关照。”

她笑容沉静地寒暄着,声音欢快明亮,白皙的面容一如茶茶记忆中的样子。茶茶本以为成为侧室的女人多少会有些阴暗和抑郁,可京极局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这些。

“都过了多少年啦。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茶茶小姐您经历了各种人生的坎坷,我又何尝不是呢。”

京极局说道。茶茶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年纪稍长她几岁,曾嫁给若狭的武田家,后失去夫君,又嫁给杀夫仇敌秀吉做侧室,这些悲惨的际遇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茶茶自己也是经历过千难万险的,可京极局所受的痛苦丝毫不亚于她。茶茶失去了母亲和继父,京极局却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并且关于那孩子是死是活至今仍有各种揣测。

此时,茶茶突然发现京极局的容颜和母亲阿市夫人有相像的地方。同为命运多舛的女子,在挺过一次次劫难之后,她们依然能够面如平湖,没有任何悲伤的影子。此时茶茶自己心情郁结,接待京极局时难免有些无精打采,不过毕竟有着血缘关系,还是感觉亲切。她邀请京极局一起去内院观赏夜樱,从走廊下到内院时,发现台阶上没有鞋子,京极局立即击掌唤来侍女,为二人取来鞋子。

“您先请。”

京极局说。茶茶没多想便先穿鞋下到院中。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樱花树下,此时茶茶才意识到,京极局像侍女一样地跟在自己后面,便停下来请她先走。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走在茶茶前面,也不知是刻意如此还是毫不介意。

茶茶无从想象成为侧室之后的日子究竟会怎样。可一想到京极局的存在,心里莫名地有了些底气。

盛放的樱花倏然飘落,绿叶长满枝头,已是四月光景。为着后阳成天皇聚乐第行幸的接驾工作,城中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此次行幸的提议由秀吉于该年正月上奏,经天皇敕许,钦定于本月十四日举行。从室町幕府至今,由于典章制度不健全,接驾与送驾的诸多准备都十分不易,不得不一面参考各家的旧记,一面在各处查阅典籍。此次由前田玄以担当总指挥,接连数日在城内举行了盛大的预演。

茶茶终日闭门不出,仅从侍女口中得知了此事。聚乐第自上而下的喧嚣终究没有传到茶茶门前。到了十日左右,各国武将纷纷上洛,茶茶接连不断地从侍女们的议论声中听到前田利家、蒲生氏乡、京极高次等人的名字。唯有德川家康一人,早在一个月前的三月中旬就已上洛了。

连绵的阴雨一直持续到十三日,十四日行幸当天天公作美。当日一大早,秀吉便入宫参见天皇,亲自带领着前田利家为首的一应武将伴驾。卤簿一直从宫门口连绵至聚乐第的十五条街道,队首已经进入聚乐第,队尾尚未出宫。从各国赶来参观卤簿的男男女女挤满了京都的各个街区,据说光是每个路口设置的维持治安的武士就有六千余人。

仪仗队由头戴乌帽子的武士领队,新上东门院和女御为首的御辇紧跟其后,然后是大典侍御局、勾当御局及其他后宫女子的御辇三十余顶,御辇伴驾百余人,宫内僧众的涂轿十四五顶,再后面是先行官、近卫军、贯首、大将等小分队,还有四十五个伶人紧随其后,演奏着安城乐。时近夏季,凤辇在和煦的微风中起驾。后面跟随着左大臣近卫信辅、内大臣织田信雄、德川家康、宇喜多秀家、丰臣秀次等朝廷大将的队列,秀吉在后面乘坐轿辇伴驾。

秀吉的先行官是石田三成,领着七十多个亲信大臣在前方骑马开路,轿辇后面随侍的五百多人分为三列,其后是前田利家等二十七位大名,跟在他们后面的武士不计其数。

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幼,他们从十三日傍晚便来此沿街等候。在他们眼中,仪仗队的装束都雍容华贵,美若天上之物。光那些绫罗绸缎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十四日是行幸的第一天。白天在已备好的场地上召开酒宴,夜里则在丝竹管弦声中举行夜宴。茶茶在城门旁指定的位置上迎接卤簿后便回到居所,内心一直无法平复。今夜的聚乐第中,明明聚集着比平日多上数倍的人口,可广阔的城池周围却是万籁俱寂。夜里,茶茶走出内院,在清冷的月光下散步。城内明明在举行着前所未有的盛典,可夜晚却是这般的安静。若是舅舅信长没有经历本能寺兵变,如今尚在人间的话,今天接驾的人便轮不到秀吉了。浅井、织田、柴田家相继灭亡,茶茶想不通,秀吉能够替代他们走到今天,到底是凭借他自身的强大还是因为生来就命好。

茶茶漫步在月光下,想起了许久未曾想起的人和事。她想到父亲长政、母亲阿市夫人、舅舅信长,还有继父胜家,突然惊觉这些已逝之人的面容上都蒙着一层不幸的阴影。

第二天,也就是十五日,原计划召开由天皇主持的和歌会,但由于驻辇时间有所延长,中午开始的飨宴上便开始吹起了笛击起了鼓,这声音顺着风传到了茶茶的居所。这天,秀吉向朝廷进贡洛中的地子银五千五百三十余两,向上皇和皇族进贡米地子八百石,另外,向各亲王、公卿、各门迹献上近江高岛郡八千石。除此之外,秀吉还命此次参加盛典的家康、利家为首的所有武将,立下子子孙孙世代向朝廷效命的誓言,决不违抗,自己也发誓将为朝廷鞠躬尽瘁,所有武将都提交了誓约书。

第三天,十六日,从早上开始便阴云密布,下着小雨,正好为这日的和歌会烘托气氛。天皇御题“咏寄松祝”一首,内容如下:“此身待今日,松枝立为证。世代尽忠诚,至死不相违。”秀吉和家康也作和歌唱和。秀吉以“夏日待行幸聚乐第同咏寄松祝”为题,诗曰:“轩外青松凌霜质,主君鸿运永不衰”,家康也作同名和歌:“松叶满枝翠绿盖,效忠主君数千载”。整个歌会上共有九十七人发表了创作,除了少数人乐在其中,对于武将们来说,这种宴会没多少趣味,虽然作品不断,但大部分一听就知道是代笔。御歌会后又有酒宴,直至深夜才散。

第四天,十七日,是观舞日,天皇观赏了万岁乐、延喜乐、太平乐等舞曲。就这样,整个餐饮宴会如期顺利举行,十八日还幸,当天正午,凤辇从聚乐第起驾回宫。和行幸来时略有不同,此次还幸的卤簿队首抬着二十担长箱及唐箱,里面盛满了秀吉献上的各色珍宝。箱面都刻着菊花纹章,镶金雕银,且都饰有高莳绘。

行幸仪式圆满结束,到了第十九日,从半上午开始就风雨大作,似乎老天也为了这次仪式攒着劲儿似的。

茶茶一整日都待在自己寝殿的客厅里,出神地望着屋外倾盆大雨那如麻的雨脚。行幸仪式的结束,意味着从今天开始秀吉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茶茶坐立不安。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静待着与摩阿和龙子相同命运的降临。可是,当这一刻真要来临之时,她终究无法忍受成为秀吉侧室的事实,他可是杀死她至亲的仇敌。茶茶望着那长垂及地的雨脚,想起了蒲生氏乡说过的话。他让她为秀吉生下孩子,还让她修筑自己的城池。想到这里,茶茶的内心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

十九日下了一整晚的暴雨,到了二十日早上,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寝殿内院的凹地里积满雨水,成了小池塘。雨水沿着前院西边的墙汇成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院子里的很多树木都被风摧毁了枝丫,残枝败叶散落一地。

到了正午时分,风势渐衰,雨也小了。到了傍晚,雨势再次加剧。茶茶从寝殿的客厅望去,院子已经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抬头看看天,乌云正迅速向西奔涌而去。

就在这时,茶茶听到玄关方向突然有些骚动,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侍女便慌张地赶来传话:

“关白大人驾到。”

既没有预先约定,也没有提前通传,茶茶没有做任何迎接秀吉的准备。从正厅出来,刚走到走廊上,便看到秀吉的五短身材从对面走来。茶茶立即俯下身子,手放在地板上,低头施礼,直到看到秀吉的双脚停在自己面前。

“天气糟透了,一切可好?”

说着,秀吉毫不客气地走进屋内,两个随行的侍女也跟着走了进去,为秀吉铺好座位后,立即退下了。

茶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在走廊上原地不动。

“茶茶。”

听到秀吉叫自己的名字,茶茶鼓起勇气站起来走进屋内,在下首的位置坐下来,规规矩矩地寒暄道:

“行幸大典顺利结束,真是可喜可贺。”

“在哪里看到队列的?”

秀吉的语气像是对着孩子说话。

“在城门旁。我在那里迎接圣驾的到来。”

“怎么样?”

“很是威风。”

“看清楚脸了吗?”

“什么?”

茶茶不禁抬脸疑惑地看着秀吉,不知他问的是谁的脸。秀吉说道:

“我当时紧张,再加上连日的准备颇感疲惫,没被你看到正好。”

说完豪爽地大笑起来。原来秀吉说的是自己的脸。

“舞蹈怎么样?”

“我没有看到舞蹈。”

“为什么?”

“没有人告知我去看。”

“没有告知?嗯?”

秀吉有些出乎意料的样子,接着又宽慰似的说道:

“是这样啊。这可不对。不过,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秀吉突然沉默起来。

这次是茶茶第五次见到秀吉。第一次见面是清洲会议结束后在清洲城居所的走廊边。第二次是北之庄陷落后第二天,当时秀吉正骑在马上向北面行军。第三次在安土城,当时秀吉和摩阿坐在一起。第四次是去年来聚乐第参观之时。和前几次都不一样的是,此次只有秀吉和茶茶二人独处。五十二岁的秀吉,脸部皮肤又黑又红,长满了与年龄相符的细纹,可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青春活力。这种活力使他还能得意洋洋地问茶茶是否看到自己,思维方式完全以自我为中心。

就这样沉默着坐在秀吉对面,茶茶感到十分压抑,抬脸望向秀吉,想说点什么。此刻,秀吉的神情却和刚才大不相同,他凝视着院中的一角,似乎被某一种想法缠绕着无法自拔,倒让茶茶手足无措起来。终于,秀吉回过神来似的对茶茶说:

“有谁在吗?”

茶茶立刻唤来一个侍女,秀吉命此侍女前去传唤和他一起过来的一个随从。不一会儿,一个中年武士来到走廊边,秀吉说:

“提交给宫中的咏歌附录的对象,本来写着菊亭大人、劝修寺大人二人,请再加上中山大人,改成三人。”

说完还不放心,同样的话又嘱咐了一遍,才命随从退下。这时,他脸部的表情终于像刚来时那样放松下来。

“闻君将临幸,天公亦多情……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对了,夜降倾盆雨,落满庭之雨。这首和歌不错吧?茶茶懂不懂和歌?”

“庭之雨这句有点怪。”茶茶说。

“改成庭之水?”秀吉问道。

“庭之面怎么样?”

“嗯,有些道理。可能这样更好。就是庭之面了。”

秀吉有些吃惊地盯着茶茶。

“这和歌不错吧?天皇驾临前的一天还在下雨,行幸当天就放晴了。行幸刚一结束又是暴风骤雨。”

“这和歌是您即兴创作的吗?”

“即兴?我可作不来。”

“那么是昨日所作?”茶茶追问。

“是昨日吗?可能是昨日吧。”

说完,又用他特有的豪爽笑声敷衍过去,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再叫谁来一下。”

这次换另一名中年武士前来。秀吉吩咐道:

“你去传我命令,将向宫中献歌的日期定为二十日。我本来吩咐的是十九日,还是改成二十日吧。”

等随从再次退下,他又一次用放松下来的表情说道:

“安土城和这里比,茶茶更喜欢哪个?”

这次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像是痛下决心一般,像是想一心放在茶茶身上,除了茶茶不再想其他的事。

“我觉得安土城更好。”茶茶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安土更好?那可难办了。茶茶对聚乐第还不熟悉才会这样说吧。还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你没见过呢。有漂亮的房间,还有很多侍女陪你一起玩有意思的游戏。”

说完又补充一句:

“即使你再喜欢安土,也不可能回去了。”

说完秀吉大笑起来,最后这句话在茶茶听来如同命令一般。正说着话,秀吉的表情又变了,他突然认真地说:

“难得和茶茶一起坐着说说话,但我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没处理……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吩咐得了。”

说完,秀吉站起身来。看样子,尽管秀吉刚才已经嘱咐过两次向宫中献歌的事情,还是有些不放心。

送走了秀吉,茶茶感到心力交瘁。让她反感的那件事终于可以再度推延。谁知到了晚上七时左右,一位嬷嬷来到茶茶寝宫传话:

“殿下怕您一人寂寞,特来传唤。”

只看见嬷嬷的嘴在动,脸部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着能乐面具。

“请带路。”

茶茶面色苍白地说道。她将走向那个手握天下大权的人,此人下午还来看望过自己,精力充沛,没有一刻休息。她这就去为此人孕育子女,然后修筑属于自己的城池。

茶茶扶着嬷嬷瘦削干枯的手,在两名年轻侍女的陪伴下走出寝殿。暴风骤雨之后,霁月初现,暖风熏人,云层和傍晚时分一样向西面涌动。

次日拂晓,茶茶走出秀吉在天守的寝殿,从数间不知其主的宫殿前经过,回到自己的居处。一位嬷嬷踱着小碎步,在前面为茶茶带路,两个年轻侍女跟在茶茶身后。

嬷嬷每走几步便会停一下,像是为茶茶考虑,让她可以边走边歇息片刻,可嬷嬷的这种同情让茶茶深恶痛绝。每次停顿,茶茶都觉得那是对自己的侮辱,她满腔愤懑又不得发泄。她不管前面的嬷嬷是否停下来,自顾自地一直往前走。

“您觉得冷吗?”嬷嬷开口问了一句。

“不冷。”茶茶不耐烦地回道。

拂晓的空气中没有一丝寒气,春天匆忙地离开,初夏已悄然而至。这个时间,夜色完全褪去,城内却依然鸦雀无声,不见人影。

到了寝殿门口,嬷嬷一人回去,由跟随茶茶的两个侍女继续随侍。回到屋内一看,床已经铺好,茶茶再次感到深受其辱。她命侍女打开遮雨板,试图驱散笼罩在屋内的黑暗,随后立即命下人们各自退下,自己一人独坐在寝床上良久。透过打开的障子,可以看到走廊边盛开的棣棠花,一朵朵明黄的小花,在睡眠不足的茶茶看来有些刺眼。她觉得疲惫不堪,却又不敢就此躺下休息,总觉得那种屈辱感随时可能爬上身来。

最终,茶茶还是沉沉睡去,直到午后方起。起来后看到面前摆放着秀吉派人送来的落雁和馒头两种点心,分别盛放在漆盒内。

接下来的五天,秀吉每天都派人送来各种赏赐,也没有特别的吩咐。就在屈辱感逐渐消退之时,茶茶再次被秀吉传唤,在天守阁内一间装饰豪华的屋内,茶茶和秀吉并肩坐在嵌着螺钿的外国椅子上,被众多侍女环绕着观看表演。有发色和眼珠都带着异域色彩的外国舞者的舞蹈,也有来自琉球的舞蹈,只见舞者们双手各持一器物,一边摇晃着发出声响一边手舞足蹈,还有外国的艺人们表演曲艺、魔术等节目。但凡茶茶聚精会神看的节目,秀吉都会命人延长表演,若哪个节目让茶茶别过眼去,秀吉就会立即叫停,换上其他节目。

那夜,茶茶第一次饮酒。在秀吉的劝说下,她轻抿一口盛在水晶杯中的红色液体,甜美芬芳的气味立即占据整个口腔,才喝了两杯茶茶便感到不胜酒力,抬头看时,秀吉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她半醉半醒地在侍女们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的寝殿,刚到门口便倏然停下脚步,秀吉此刻就在自己的卧房内。

半夜,茶茶醒来,听着雨打屋檐的声响,雨似乎是刚刚开始下的。此时此刻,只要茶茶乐意,便能就此轻而易举地取了秀吉的性命。执掌天下大权的秀吉正仰着脸呼呼大睡,睡容老态毕露。茶茶开始回想自己怀剑所藏的位置,想起之后,竟不可思议地心平气和下来。

父亲长政、祖父久政以及浅井一族人众皆与城池共存亡,秀吉是始作俑者。母亲阿市夫人、继父胜家以及佐久间盛政为首的柴田一族皆因秀吉而死。茶茶的兄长万福丸为秀吉所捕,听说他被秀吉刺死时,母亲那悲恸的样子让当时还少不更事的茶茶永远铭记于心。

可以说,茶茶认识的所有人都因秀吉而死。此刻,她随时可以为这些人报仇雪恨。从小便既仇恨又恐惧的秀吉如今就睡在自己眼前,他的生死全在茶茶的一念之间,这种感觉甚是奇妙。

茶茶再次睡下,直到清晨方醒。从意识到自己手握秀吉生杀大权那一刻起,她再也不会被压抑在自己体内的屈辱感折磨,也能够忍耐与这个上了年纪的掌权人同床共枕。

茶茶成为秀吉侧室后没几天,五月十三日,宫中的内侍所奏响了御神乐。在一个多月前举行的聚乐第行幸大典上,秀吉的正室北政所被册封为从一品夫人,这御神乐正是为她的加封典礼所奏。当日,藏人头左近卫中将中山庆亲持御剑,后阳成天皇亲自驾到,万里小路充房为天皇持裙裾,中御门宣泰持御履,其他茶茶听说过的颇负盛名的公卿们各自持烛台,在伶人乐演奏期间,奏响了御神乐。

御神乐相关的消息一时间传遍城中,大家议论纷纷,热闹非凡。茶茶也是从此时开始注意到秀吉正室北政所的。北政所一直住在大阪城中,迄今为止茶茶既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茶茶不明白,宫中为北政所举行加封仪式并演奏御神乐,何至于举城上下都激动不已。也不理解秀吉身边多了一个手掌大权的女性意味着什么。

就在御神乐奏响的翌日,茶茶想去拜访京极局,自从上次京极局来访后,茶茶还未回访还礼。她先派人前去通传,京极局却回话拒绝,并劝她这段时间先不要互相走动为好,因为北政所会在城内逗留四五日。茶茶颇感意外,自己只是去拜访一下京极局而已,为何要顾忌北政所呢。

没想到就在当天,北政所召见茶茶。由于茶茶不熟悉这种场面,便再次遣人去京极局处寻求帮助和意见。

茶茶按照京极局的交代换了衣服,前往本丸拜见北政所。走进一间屋内,先被安排在末席,周边围坐着众多侍女,随后才被传唤到北政所面前。

茶茶先施一礼,抬头看了看这个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此时她正面无表情地冷眼凝视着自己。

“嗯,脸长得的确美。茶茶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言语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既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语气,也是身居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态度。

“今年二十岁。”

茶茶直视着对方的面孔回答,她感觉自己可能不会喜欢眼前这个女子。从小到大,茶茶还是头一次在同性面前处于劣势。除了母亲阿市夫人以外,其他女子一向对茶茶毕恭毕敬。虽然她从记事起便一直身不由己地寄人篱下,可她从没有先低头向任何女子施过礼。

“想必多有照顾不周之处,你要暂且忍耐一下。”

说完,北政所扭头向侍女示意,呈上给茶茶的赏赐:一套衣服和一个华美的玳瑁发梳。

“感激不尽。”

茶茶嘴上虽在致谢,却故意不低头行礼。对方虽然礼数周全,对茶茶也没有特别的敌意,可她暗自意识到自己是浅井长政的女儿,织田信长的外甥女,这种意识让她渐渐昂首挺胸起来。她并不因为是侧室而对正室产生自卑,更不是在为秀吉争风吃醋。如果她对秀吉有感情,那么自卑和妒忌还说得过去,可秀吉在茶茶心里没有丝毫地位。此刻,她感到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因此而不悦。她才不管对面坐着的是不是手握天下大权之人的糟糠之妻,不过就是一个出身低贱,本来无名无姓的小家子罢了。茶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与北政所对视片刻后,恭敬地说道:

“请恕我告退了。”

说完略施一礼,从北政所面前退了下去。自从想到自己随时可以取秀吉性命,她的心态其实缓和了不少。可今日与北政所的会面再次点燃了她的无名之火,让她感到愤懑不满,无处宣泄。

淀:京都府京都市伏见区西南部的地区。夹在属于淀川水系的宇治川和桂川中间。现在,旧京阪国道和京阪本线经过此地。

行幸:古代专指皇帝出行。此处指天皇驾临聚乐第。

后阳成天皇(1571—1617):正亲町天皇之子诚仁亲王(阳光院太上天皇)第一皇子,母亲为劝修寺晴右之女劝修寺晴子(新上东门院)。本名和仁,后来改为周仁。诚仁亲王于1586年时病逝,无法接任天皇之位,于是拥立孙子周仁亲王,在同一年让位给他。后阳成天皇在位期间,处在丰臣秀吉政权与江户幕府的初期,两个政权对待天皇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秀吉由于出身卑微,需要建立权威以及拥有太合与关白的地位,因此对天皇极为尊敬礼遇,致力于恢复朝廷的威信,甚至盛大的遵古礼举办了一次聚乐第行幸,队伍行列就有上千人,天皇在还幸时,还奉送黄金与金银珠宝。

卤簿:古代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出行之目的不同,仪式亦各别。

新上东门院:劝修寺晴子(1553—1620)。正亲町天皇的五皇子——诚仁亲王的妻子。后阳成天皇的生母。院号新上东门院。

女御:天皇后宫女子的身份之一,随侍在天皇寝殿。位次仅次于中宫皇后。

大典侍御局:典侍在江户时代末期是指宫中高级女官中地位最高的。典侍中最高级,管理全部女官的称为大典侍,和勾当内侍并列掌管御所御常御殿的诸般事宜。

勾当御局:侍奉天皇的女官。

贯首:藏人头的别称。平安初期设立的官职。处理天皇及天皇家的私事,管理宫中物资调配及警卫工作。

大将:近卫府长官,左右各一名。

凤辇:日本天皇行幸时乘坐的轿辇,轿顶装饰有凤凰图饰。

高莳绘:是日本漆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经历了不同的发展时期,在日本美术史、工艺史上都占有突出地位,是日本传统工艺的一大标志。

落雁:日式点心的一种,是将小麦粉、米粉与麦芽糖、砂糖等混合,加入豆沙、小豆等夹心,烘干制成,类似于中国的绿豆糕、芝麻糕等点心。

馒头:日式点心。用小麦粉,黑砂糖,膨胀剂发面,小豆做馅儿。

怀剑:匕首的一种。由金属书写文具尖笔发展而来。由很薄的锋利的三棱剑身和十字形剑柄组成。通常置于武装带上的鞘内作为仪仗武器,或藏于衣中,无战斗作用。在古代日本,贵族都是用怀剑剖腹。

御神乐:御神乐即宫廷神乐,最初叫庭燎。这种歌舞,是在祭日的深夜,寺庙庭院中架起篝火,进行神秘的艺术表演。首先由人长(神官)率领陪纵(乐队)、召人(应征为神乐服役的人),表演一种带有咒术性的请神舞,经常是通宵达旦地进行。

从一品:位次在正一品之下,正二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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