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一章
至元十一年(西历一二七四年)元朝进攻日本失败而归,这场战役之后,高丽出现的最大的问题是百姓往北方逃窜一事。至元六年,叛逆者崔坦以北界西海的六十城向元朝内附,所以从那之后以慈悲岭为界的北部一带就成为了元的直辖地,曾经的西京改名为东宁府,元国官吏和元军便驻留于此。而此战过后,许多高丽百姓都想逃往这一元朝的直辖地。高丽国内极其疲敝,再加上元军依旧驻屯,看不到负担会减轻的希望。另外,民间一直有元朝还会再次征讨日本的传言。谁也不知道元国直辖地的东宁府治下的生活到底如何,但很多人都认为,去了那里之后眼下所负担的赋役也就没了,即使再征日本,自己也能够免于被征兵和征劳役。实际上,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人,有时甚至是几百人逃往北方。
大府卿朴谕对此很是忧虑。他上疏劝高丽的臣僚们迎娶民妻,以此防止百姓北流。战后的高丽男少女多,因此,通过实施奖励一夫多妻的政策来解决寡妇和未婚妇女问题,让她们扎根当地,实现人口的渐增。但这政策实际上并未实行,就算实行了,也没法让百姓安居乐业。从这也可看出,高丽出现了多大的问题,以至于出现了如此的上疏文。这次上疏出现在日本征讨战失败后不到半年的至元十二年二月,即忽都鲁揭里迷失被册封为元成公主的第二个月。
二月十九日,突然有一千四百名蛮军(南宋军)被元派到了开京。这些士兵们直接被分派到了盐州、海州、白州,这些自至元八年以来一直是元兵屯田的地方。也就是说,新的屯田兵又入境了。这是高丽的君臣们完全没有想到的。在东征一事暂时告一段落的现在,按说屯田兵应该撤走了,没想到新的又进来了。再征日本一事也不是不能想象,但时候尚早,首先应该设一段休养生息、治疗败战伤痛的时期才对。屯田兵的入境加深了元国与持有上述想法的高丽君臣们之间的裂痕。
二月下旬,赴元入朝的金方庆派出的第一批使者到了。
忠烈王立刻接见了他们。
“宣谕日本使杜世忠、何文著最近就会从燕都出发,预计三月初到达开京。”
这是使者说的第一句话。接下来在使者说到一半的时候,忠烈王挺直膝盖,几乎想站起身来,但还是没有。他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大地似乎在激烈地摇晃,永远都不会停止。既然说了是宣谕日本使,那就是元国派往日本的使者了。他们三月十日就要进入开京了。高丽又得选出使者负责送遣元使、调派船只、筹措费用。这些都无法推脱,而让高丽新王的内心充满了未知的恐惧的是,忽必烈依然还在盯着日本,眼睛从未从那里移开。
三月十日,礼部侍郎杜世忠、兵部侍郎何文著作为宣谕日本使出现在高丽都城。金方庆之前已报告过了,但看到战争过后没多久赴日元使一行真的进了都城,忠烈王还是不由得感到恐惧。在大约一个月之前的二月九日,他们一接到忽必烈的命令后就马上离开燕都来到了这里。
在此前的一月八日,忠烈王就让金方庆携带陈述高丽窘状的表文去见了忽必烈。
——小邦近因扫除逆贼,惟大军之粮饷既连岁而户收。
加以征讨倭,民修造战舰,丁壮悉赴工役,老弱仅得耕种,早旱晩水,禾不登场。军国之需敛于贫民,至于斗升罄倒以给。已有采木实草叶而食者。民之凋弊,莫甚此时,而况兵伤水溺,不返者多。虽有遗嚼,不可以岁月期其苏息也。若复举事于日本,则其战舰兵粮实非小邦所能支也。国已皮之不存,是为无可奈何矣。天其眼所未到,应谓岂至于此欤。
伏望俯收款款之诚,曲谅哀哀之诉。对于忠烈王的这封表文,忽必烈没有作出任何的回答。
但他的意志突然以派遣宣谕日本使的形式体现出来了。
国王在王宫的一间房里接见了正使杜世忠、副使何文著,还有作为计议官随行的回人撒都鲁丁、书状官回纥人果等,并设宴为他们壮行。杜世忠三十多岁,何文著五十多岁。宴会正酣时,突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鸣,下起了倾盆大雨,还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这时是白天,宴席上却点着灯,冰雹打在王宫的屋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酒宴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这是第六次高丽为了送别赴日使节而在宫中设宴了。但这次和往时不同,总让人感觉有点阴郁。
无论是送的人还是被送的人,全都寡言少语,心情低落。宴间还宣布高丽将会让徐赞作为译语郎加入一行人中。接到命令后,不知怎地,徐赞忽然站起来跳了一支舞,这是他出生地庆尚南道自古传下的舞蹈。这支舞也略显哀伤。冰雹巨大的声响淹没了徐赞的歌声,在晨曦一样暗淡的光线中,他那动作很少的舞蹈中也含着某种昏暗的东西,这在所有人看来都觉得十分异样。这一天王宫的南门还遭了落雷。
宣谕日本使一行十余人两天后便离开了开京。在合浦,他们和水手一起组成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从那里乘船向日本进发。在前日被雷劈过的南门前,忠烈王送别元使一行,并遣大臣将他们送至汉江边。在前一次的至元八年夏天赵良弼作为国信使离开开京时,一行人有百余名,而这次人数则要少得多。入侵日本后半年不到元使就要赴日,对此,谁都无法预料到日本究竟会以什么态度来迎接他们。他们只知道,忽必烈依然没有失去对日本的关注,而且达到了相当执拗的地步。
七月二十五日,作为达鲁花赤留在开京的赫德被元朝召回。作为第一批赴日使者,赫德第一次出现在江都是元宗七年,即至元三年冬天的事,从那时起不知不觉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第一次时,赫德去到了巨济岛并从那里折返。至元五年时他作为第三批使者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之后因为和高丽有着很深的交情而屡屡往返于蒙古和高丽之间,元宗死后,他作为达鲁花赤留在开京。在元吏当中,赫德是数一数二的“高丽通”,被看做和死去的元宗、李藏用一样,都是在或明或暗地保护着高丽的人物。但在元宗死后继承了王位的忠烈王眼中,赫德是一个相当碍眼的人物。忠烈王感觉,在赫德看向自己的眼中有着某种作为监视者的冷漠。现在不是元宗的时代,是忠烈王时代了。忠烈王有自己的立国方针。迎娶忽必烈的女儿忽都鲁揭里迷失,开剃辫发,让朝臣们穿胡服,这些都是忠烈王特意做的,只为把高丽从元的苛酷统治中拯救出来。他至今还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辫发胡服从元国回来时,父亲元宗眼里流露着的冰冷神色,就像是在责备自己一样。每次和赫德会面的时候,忠烈王都能从对方的眼里感受到同样的东西。元国一直把高丽视为属国,赫德就是从那派出的驻扎机构的长官,但他却希望高丽永远不要失去它固有的东西,这种想法可以说很矛盾。因此忠烈王主动接受元朝的风俗习惯、仿照元朝官制的这一做法无疑让赫德觉得很不快,对此忠烈王也很清楚。表面上两人相安无事,但忠烈王和赫德之间关系不洽,这在所有人眼中都一目了然,甚至普通百姓中间也有了传言。
九月元朝派来了制剑工匠古内,十一月元朝使者前来传达制作兵器的命令。忠烈王派起居郎金磾和元使一起前往庆尚、全罗两道,从民间征收箭羽和镞铁。
忠烈王二年时发生的这几件事都是忽必烈再征日本计划的前兆。就算不是真的要征日,也让高丽的百姓们越发失去了内心的沉稳,他们本已因眼下困苦的生活和对将来的不安而颤抖。所以就算禁令再严,也不可能阻止百姓们北逃。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一件让人内心充满希望的事——九月三十日,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诞下了一个王子。文武百官都来王宫中道贺,宫城的四座门外也都有人聚集起来庆祝世子的诞生。王子名为,即后来的忠宣王。
十二月,顶替赫德作为达鲁花赤的张国纲、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两人前来赴任。张国纲五十岁年纪,看上去温厚笃实,石抹天衢比他稍微年轻,沉默寡言且性情暴躁,不管什么事,如果不按规矩来就急,绝不肯通融。两人都是第一次踏上高丽领土,对其国情完全不熟悉。让这两人来监视自己国家,可以预想其间一定会有种种不快,但和赫德相比,忠烈王宁可选择这两位。
第二年的至元十三年一月二十日,忽必烈下令停止制作兵船和箭镞。对高丽的君臣来说,这可是完全预想不到的好消息。虽然不清楚是什么理由导致兵船和武器的制作计划突然中止,但无论如何,或许再征日本的计划也取消了吧?要不然就是去年一月金方庆带去的陈述高丽国情的表文已经被忽必烈接受了?忠烈王心想。
三月初时,前一年年末作为新年贺正使入朝的官员回来了。但他对武器制作中止一事毫不知情,只说宋都临安苟延残喘的宋的残存势力已经投降,宋国已完全平定,燕都正沉浸在庆祝胜利的热闹之中。
按照忠烈王的指示,金方庆在三月中旬离开开京赴元入朝以庆祝宋国的平定。五月初他在上都拜见了忽必烈。上都王宫的气氛和之前相比多少显得不同。被忽必烈平定的宋朝的降将们为了拜见这名征服者正不断地赶来上都。忽必烈以颇为宽大的态度接见了宋国降将,这件事在金方庆的眼里多少有些异常。
金方庆在上都停留了一个月。关于再征日本,忽必烈到底有何想法,在弄清此事之前他自己不能回国。一月份下令高丽停止制造武器,这一想法忽必烈应该在去年十二月初时已经有了,出于何种理由暂且不说,关键是现在忽必烈是否还持有和当时一样的想法,还不能急着下判断。去年十二月还在和宋作战,很难预料到战争何时结束。以攻下襄阳城都足足花了六年来看,攻陷宋都临安的战斗怎能轻而易举?这肯定是忽必烈都没料想到的。这一年的一月就这样几乎让人难以置信地轻易地结束了。
金方庆想知道在灭了宋之后,现在的忽必烈对于再征日本一事有何想法。但在谒见忽必烈时,他也不便当面直接发问。
五月初,宋国降将夏贵、吕文焕、范文虎、陈奕等来上京谒见忽必烈。金方庆也受邀出席。那一天,金方庆的席次比所有的宋的降将都高。他见到了那些久仰大名的宋国将军们。陈奕、范文虎、吕文焕等人于十二月初投降,夏贵在临安陷落之后投降。对于这些长期与元国敌对的降将们,忽必烈始终笑眯眯地接待,询问他们各自的出生地、家人是否安好等。陈奕、吕文焕、范文虎三人都是在降元之后失去的妻儿。然后话题就谈及了作战,忽必烈让宋国降将们就元宋交战时两国的作战方案进行交流。襄阳城攻防战时的很多例子都被提及。那场互有胜败的战斗之惨烈,事到如今仍令在座的众人感觉惊心动魄。
陈奕、吕文焕、夏贵依次发言,轮到范文虎时,他说自己并没有什么要说的。忽必烈再三命令他一定要说点什么。
于是范文虎先说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骄傲的事,然后说出了一件作为一军之将很失体面的失败经历。那是被元将阿术攻下襄阳城时的事了。范文虎受命率领禁军前去救援襄阳城。当时他在军中和妓妾们宴饮,喝得酩酊大醉,最终失去了救援的时机。为此战局对宋军很是不利,襄阳城破,范文虎差点因此被问了死罪,幸好一番周折之后只是被免了官,被派去做了安庆知府。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哄堂大笑。忽必烈也笑了。宋国降将们也都笑了。范文虎很不好意思,他缩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是范文虎并没有开玩笑。如果说是玩笑,他那种想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神色,以及肥短得没有丝毫美感的身躯本身也都能把人逗乐了。范文虎不是为了活跃席间的气氛而提起这一话题的。选择这一话题也跟范文虎作为一介武人天生的性格有关。作为宋的一员猛将,多年驰名于元军之中,范文虎就是这样的人。他大约五十岁出头。
说完这些之后,元忽必烈派侍臣耶律希亮跟宋国降将们大致说明了征讨日本的经过,然后再由忽必烈发问。
“我们是否应该征讨日本?”
忽必烈的话音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很大。对此,宋的降将们个个正襟危坐,每个人都说应该征讨。就像是商量好后作出的同样的回答。
“那是否能轻易征服?”
忽必烈又问道。夏贵、吕文焕、陈奕等都回答说:“依臣之见,倒也不难!”
范文虎不一样。
“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不出动比前次多出数倍的大军,可能还会重蹈覆辙。海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范文虎如此说道。那滑稽的脸上,两只小小的眼睛炯炯
有神。
“那需要准备几年?”
忽必烈又问道。范文虎数次抬起头来作深思状,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不过,就像是替范文虎回答一般,耶律希亮开口说道:
“据臣希亮看来,宋和辽、金交战长达三百余年,如今干戈才平息。暂时休养生息是关键,再等几年再起兵征讨日本也不迟。”
耶律希亮是蒙古建国功臣耶律楚材的玄孙。通过他的话,金方庆才知道忽必烈正考虑用宋国将士再征日本。
在上都的王宫和宋国降将们会面之后又过了几天,金方庆前去拜别忽必烈。在席间,金方庆因为之前的军功而获得了赏赐。他获赐的是虎头金牌。东方的武人们携带金符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六月金方庆回国。他拜见了忠烈王,详细地上报了自己在上都的所见所闻,说元朝一定还会再征日本,而且主要是利用新投降的宋国将士之手来实行,高丽就算受到波及,估计也不会比第一次严重。金方庆实际上就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的是,在金方庆归国几天之后,元朝中书省就下达了制作弓箭的命令。一月时曾一度通知中止,没过半年又回到了原点。但这次只限于制作弓箭,其他的武器、舟舰都不涉及。这成了高丽君臣们议论的焦点。他们总觉得其中有不好的征兆,但也可能是好的。关键是看怎么想了,大部分人还是较为乐观,他们认为,由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高丽和元已是一家,所以忽必烈只让高丽负责制作弓箭。
还有人说,在上一次战役中,高丽牺牲太大了,所以忽必烈这次决定免除高丽再征日本的课役,只象征性地安排了弓箭制作的任务。忠烈王想,不管怎样,弓箭制作任务也无法完成。金方庆也这么认为。对现在的高丽来说,就算只是制作弓箭也绝非易事。但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完成。
十月三日元使入国,带来了忽必烈的诏令,催促忠烈王和公主以明年五月为期入朝。对于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来说,这将是她嫁到高丽以来第一次回到祖国。国王和王妃携手入朝,这在高丽群臣们看来是一件好事。忠烈王立即派出使者向忽必烈回报,愿遵旨入朝。紧随其后又派出使者向忽必烈进献栗子。曾经两度出使日本的赵良弼在第一次回国时带回了栗树苗。元宗把它种在了和日本气候相似的义安县的山村里,今年第一次结果,忠烈王立刻想着进献给忽必烈。
高丽百姓往北部迁移一事在这一年秋天渐渐趋于停止了。因为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自然灾害也少,就算不丰收,米的产量也是近几年以来的最高值,高丽的农村又难得地看到了希望。在所有人的眼中,高丽的一切都在逐渐向好。
在至元十三年眼看就要到来的十二月十六日夜,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封书信被投到了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的府中。信写得很工整。
——贞和宫主失宠,使巫女诅咒公主。又齐安公淑、中赞金方庆,其余李昌庆、李汾禧、李汾成等四十三人欲谋不轨,复入江华岛。
不到一刻钟,书中提到的王族齐安公淑、金方庆等六位政府要员就被元兵逮捕。第二天天没亮,根据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的指示,忠烈王以前的妃子贞和宫主等也被移至别宫,幽禁在王宫的一间里,其府库也被查封。前去逮捕贞和宫主的那支队伍的指挥官就是公主的怯怜口封侯、张舜龙、车信等人。公主下嫁时他们跟随来到高丽,之后依仗其特殊的身份四下活动。民间对他们的评价褒贬不一。
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正是高丽的宰相们每月一次集中到达鲁花赤府办理政务的日子。出席这次集会的宰相们还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天衢对此一句也没提。
“春天已经近了。余也想和宰相们比试一番,试作应景的诗歌一篇。”
和金方庆同年、已经六十六岁的老宰相赞成事柳璥开口了。只有他知道此事。
“王妃和宰相的首班都在缧绁,这岂是啸咏的时候?”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石抹天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璥一出了达鲁花赤的府邸就前往王宫参见了国王。忠烈王不把忽都鲁揭里迷失称作王妃,而是以“蒙古的客人”来称呼她,“蒙古的客人和我的孩子一起回老家去了”,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等他渐渐恢复平静,这个小国的国王又自嘲似的笑了起来。这是忠烈王无奈之下的神色。据说他平生都对公主任性的行为束手无策。柳璥知道那不单单只是传言。
柳璥从国王那里得到了谒见公主的许可,当即赶赴敬成宫,在元成殿见到了公主。他膝行向前跪到公主的面前说道:
“近来权臣一执掌国政,就流行中伤,国家为此长期紊乱。如不确定谗言的虚实,加以诛戮,恰如收割草菅,百姓和官员都心觉战栗,朝不保夕。近时圣光普射,荡除不逞之辈,将公主远降至东方此国。臣等悦不复前日之祸,深信不疑。然则如今又有此事。对投来的匿名书信,柳璥无论如何也想申辩几句。我国百姓贫衰,到处都驻屯着陛下的军队,试问谁敢逃窜或是企图不轨?匿名信函本不足为信。若是以此为凭而去怪罪他人,众人担心明日自己也会遭此命运,如此谁还会尽力为陛下办事?公主下嫁到我国后,国人们安居乐业,深感帝德。如果宫主要以私怨诅咒公主,则违背神德的灾祸一定也会降临到她的头上。生于高丽之人,怎会不清楚这个道理?”
涕泗横流之下,柳璥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但他每一句话都打动了在场的人们的心。
十八岁的年轻王妃板着她那暴躁而神经质的脸,一眼不眨地看着老宰相的脸,然后说道:
“放了他们,就留下贞和吧。”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发直,但声音却很清脆。柳璥抬起脸来的时候,公主正从座位上起身向里屋走去。柳璥突然站起身来,追着公主进了里屋,又再次匍匐在地,抓住了公主的衣脚,再次为宫主辩解,想求她释放宫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站在那里俯视着柳璥,就是在这种场合下她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把宫主也放了吧。”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巧而稚气未脱的脸上似乎只有小小的嘴在动。柳璥意识到从公主的嘴里说出的是“放了她”
而不是“杀了她”时,公主已经走到里面去了。他嘴里千恩万谢,长时间把额头抵在地上恸哭起来。
那一天齐安公淑、金方庆等数人被从牢里放了出来,贞和宫主也恢复了自由。
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没有后续和牵连,但了解曾发生过此事的人都会对高丽的前途抱有一种无法言述的不安。不知是何人投书给达鲁花赤的,从这种近似儿戏的举动引起了国家的动荡一事来看,现在的高丽确实潜伏着内忧外患。那种不确切的不安就仿佛一条暗渠,潜藏在这个国家不为人知的某个角落。
通过这件事,高丽的臣僚们了解了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是一个怎样的人。仅凭一封匿名书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抓捕昨日前还和他高谈阔论的高丽要员。且齐安公淑是王族,金方庆是获忽必烈赐予金符的重臣。原本石抹天衢是副达鲁花赤,应该是位居正达鲁花赤张国纲之下的,但以前一直有传言说,作为驻扎官,实权不在张国纲,而是由石抹天衢掌控,没想到通过这件事证明了那一传言的真实性。事情发生在石抹天衢府中,在他的一念之间就演变成了一次重大事件。
而且,人们本来一直以为达鲁花赤这一驻扎在高丽国都的机构,是一个信息传达机构,一概不干涉高丽的内政,只专门负责把本国的命令传达给高丽政府,无论何事都要遵照本国命令来作出处理的,但通过此次事件,其兼具多种不同功能的特点就暴露出来了。达鲁花赤不单单是高丽政府的监视者,一旦有事,它还可以自由地发挥它的权力。这样一来,达鲁花赤在高丽君臣的眼里忽然就成为了一个带有威压性的机构了。
事件发生八天之后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为了就诬告事件进行辩解,忠烈王派遣使者赴元向中书省呈递表文。因为朝臣们都觉得,由于不知道达鲁花赤发给忽必烈的报告是什么样的,所以最好还是先解释清楚。
——巫蛊之言,鼓虚而起。圣明之鉴,烛实可知。今者达鲁花赤持匿名书来示言,有四十余人聚谋复入江华。若其所言诚或有据,固宜当面而露告。何乃匿名以阴投哉。此必有憾于国、有怨于人妄饰而为之者耳。所录四十人中,有身没已过五年者。则其诬妄可验也。乞降明断,自今匿名书悉令勿论。
时光荏苒,忠烈王三年、至元十四年(西历一二七七年)刚到,这起诬告事件已经在开京的百姓间传了开来,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在此次事件中人们关心的焦点的是,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终于在故事中正式登场了。人们现在都意识到忠烈王是有两个妃子的,一个是以前的王妃贞和宫主,一个是新的王妃元成公主。贞和宫主从公主来到都城之后就搬到了别的宫殿,从那以后就再没和忠烈王见过面。这一传言在街头巷尾流传着,不少人都觉得,在这起事件中,两个妃子之间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但情况不见得那么简单。
还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在元国下嫁来的王妃忽都鲁揭里迷失面前,忠烈王根本抬不起头来。无论做什么都必须经过她的同意。而且忽都鲁揭里迷失的嫉妒心强到病态,忠烈王哪怕是想在宫主所住的别宫附近散散步,事情都会很严重等等。这次的事件也是忽都鲁揭里迷失一手策划的,目的是想除去宫主以及同情宫主的朝臣们等等。
人们还把关注的目光移向印侯、张舜龙、车信等公主的怯怜口们的行动上。印侯是蒙古人,张舜龙是回人,车信幼年入元,是在那里长大的高丽人。他们随公主进入高丽,一进来就改了名字,冠了高丽姓,各自在公主的举荐之下占据要职,纵情骄奢,争权夺利,在都城里各自建造了豪华的宅第。比如张舜龙的宅子,用美丽的石头和瓦来修筑外城墙,模拟花草的图案,极尽奢美。也不知谁给起了名字,把那道外墙叫做张家墙。这些人在这次的事件中都和公主的被抓有关,这是高丽人民对他们反感的直接动机。有人说,公主尚且年幼,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性格根本不坏,是她周围的怯怜口们不好。
匿名信是什么人怀着什么意图投的,此事谁也不清楚,街头巷尾的传言原本就是不着边际的臆测而已,但除此之外的传言大体上接近真相。
一月二十四日,从元派来的使者入国,传达了禁止高丽人持有弓箭的命令。根据使者的话可知,诬告事件早在一月初就先于高丽的使者传到了忽必烈的耳中,这次的布告就是对此采取的紧急措施。还有,元国领导者觉得高丽内部有不安定的动向,为以防万一,新任命了洪茶丘作为镇国上将军东都元帅。虽然不清楚镇国上将军东都元帅这一职位到底具有怎样的权限,但在听到洪茶丘被任命时,忠烈王脸色都变了。有一阵子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个他一直不喜欢的人又出现在高丽面前了。忠烈王和已故的父亲性格不一样,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在立国的方针上也有不同之处,如果说也有相同的,那就是对待元将洪茶丘的态度。元宗晚年曾把洪茶丘当作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忠烈王也是这样。一想到拥有同样的高丽血统的这名年轻武将那冷酷的表情和那残酷的做法,一股憎恶感就涌上他的心头。那个曾面色不改地下令鞭打高丽人民的洪茶丘又再度握有大权,又要来干涉高丽国政了!
洪茶丘的出现不仅是对忠烈王,对在场的宰相首班金方庆而言也是一个冲击。最清楚洪茶丘的为人的是在前次战役之前曾和他有过亲密的接触、一起共事过的金方庆。两人虽然立场不同,但也一起负责过造船工作,在征讨日本的战役中一起作为军队的指挥者出征。
“洪茶丘已经三十多岁,估计现在那种血气方刚的功名心也已平息。而且原本我们都是拥有同样血统的高丽出身。
只要我们真心对他,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吧。”
金方庆说道。金方庆觉得高丽的君臣都太在意洪茶丘了,出于不想刺激到对方的考虑他才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内心比谁都清楚,这次出现的洪茶丘和以前的洪茶丘肯定没什么两样。和洪茶丘没有见面的战后的这一两年,金方庆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想起洪茶丘都必定会同时想到忽必烈的脸,几乎毫无例外。那是因为,无论什么情况,忽必烈的意志都会通过洪茶丘这个年轻武将的嘴和手来体现。在这个意义上说,忽必烈把自己的分身派到高丽了。如果忽必烈是有意识这么去做的,那么洪茶丘就是忽必烈用一根线操纵的精巧的傀儡。虽说是傀儡,实际上还更糟。因为洪茶丘并不仅限于此,他还会主动读取忽必烈的心意,并丝毫不差地采取行动。可以说,洪茶丘就是对忽必烈尽忠尽责的、一名可怕的得力干将。
对金方庆来说,他并不是很熟悉洪茶丘,但不管洪茶丘言行举止如何,都不能忘了其背后有忽必烈的存在。金方庆在上都和燕都等地都感觉忽必烈有一种极大的魅力。他是英明的君主,不拘小节的大人物。但那还不是忽必烈的全部。
忽必烈具有作为残酷的侵略者的一面,而洪茶丘这个虽然让人生厌但不得不说是天才的年轻人就把它继承过来了。这次他以镇国上将军征东都元帅的身份来到高丽,意味着忽必烈的意志将会比以前更强烈的,以各种形式体现出来。这样的洪茶丘比以前的洪茶丘更为冷酷。
因为是忽必烈的命令,所以忠烈王立刻下令禁止国人私藏弓箭。他在各个村落中设责任人,让人们把自己拥有的弓箭都交给责任人。但是这个措施对于以狩猎为业的人来说是致命的。他打算当年五月赴元入朝时上奏忽必烈。
一月末中书省发来指令催促说,去年六月交代的弓箭制作任务是以二月为期的,所以在那之前务必完成所需的数量。几乎与此同时,开京的达鲁花赤、硕州的屯田经略司也开始催促起来,让人感觉异常紧迫。忠烈王把军器别监分遣到诸道,以保证弓箭制作工作不出现纰漏。
二月十四日,作为贺正使入朝的朱悦回国了,据他所说,元国的王族昔里吉、脱黑帖木儿等人在漠北谋叛,部将只儿瓦台也在北边举兵响应,为此上都派出了征讨军,全国上下一片骚动。蒙古军自不必说,女真军、汉军、高丽归附军等每天都频繁往来于上都。忠烈王立即召集宰相们,商议是否要派遣助征军。一时之间都说到要让金方庆的儿子忻率兵赴元了,结果还是就此打住了。大家决定等忽必烈下达命令。也有人认为,北方的叛乱只是一次骚扰事件而已,很快就会被平定的。要是派助征军的话,需要巨额的费用,这就是个大问题。
朱悦回国两天之后,去年入朝的中郎将卢英也回来了。
卢英也是作为公主的怯怜口来到高丽来的河西国人,他性情温厚,和张舜龙、印侯、车信之辈不同。根据卢英所报,作为镇国上将军征东都元帅正要率兵进驻高丽的洪茶丘被忽必烈命令出征北方去了。而在高丽北部的元直辖地驻留的五百名高丽归附军也遵照命令迅速向战场转移了,这些对高丽来说都是好消息。算是元朝内乱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幸运。洪茶丘率领大军入境,这对高丽很不利,但现在既然延后了,那就有机会慢慢思考今后的对策了。在忠烈王五月入朝时会将这一问题向忽必烈上奏,以寻求解决的办法。但愿在那之前北边的骚乱事件尚未平定,那就能把洪茶丘一直拴在那里了。但如果元朝内乱长期持续,虽然有利于阻止洪茶丘入境,但另一方面,或许高丽就难免被要求派遣助征军了。这是两难的选择。
五百名高丽归附军从北部的元的直辖地撤走,这对高丽来说倒无疑是件好事。虽然他们处于东宁府的治下,不接受高丽政府的指令,但那里的驻留军的粮饷供给依然由高丽百姓负责,驻留军撤退也就意味着负担减轻了。
二月末时规定数量的弓箭制作工作一完成,高丽政府就把那些箭都运到设有屯田经略司的硕州,以供验收。金方庆赶赴硕州,会见了屯田经略使忻都,并交接了产品。
那一晚忻都设宴犒劳金方庆。在席间,忻都说道,日本再征一事因为此次北方叛乱事件多少会有所延迟,但即便如182此,这两三年内也一定会实行的。他又说道:“我是至元八年三月初时第一次踏上贵国国土的,到现在已经六年了,一直率兵滞留在高丽。期间也征讨过日本,除此之外一直在高丽的风土中生活。元宗驾崩之后,李宰相也去世了。现在的高丽要员之中,卿是和我最亲近的。但是,正因为和卿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我才经常对卿发出严格的命令,我督促,而卿辩解、哀求,这种事在这一两年中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这个稳定的时期不久就要告终了。我们俩像这样和平友好地在宴席上相对而坐的时间应该不会长久了。一旦再征日本,我还是得命令卿,督促和鞭打卿的。”
确实像忻都所说的那样。金方庆有很多感谢忻都的话,也有很多恨忻都的理由。忻都和洪茶丘等人不同,他理解高丽,也同情高丽,如果是自己的权限内能处理的问题,总是对高丽表现出温情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当接到本国命令需要采取行动时,无论多么残酷的手段他都不会放弃。以前金方庆为了免去粮饷运输之苦,请求把屯田经略司从凤州转移到盐、白二州时就得到了他的同意。金方庆会把此事作为终生难忘的恩情。但另一方面,派遣日本征讨军那年,他曾经征召过军队所需的劳力。那时对忻都来说,不管高丽是什么情况,他丝毫都不会怜悯的。一想到当时的情况,金方庆至今还觉得怒上心头。
这一晚,忻都醉了。金方庆还是第一次看到酩酊大醉的忻都。醉意突然就向忻都袭来了。之前说话一向稳重的忻都,突然变换口吻说了一番话。在说之前,他先铺垫了一下说,这话自己曾一度想对死去的李宰相说的,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趁这次机会跟你说了吧。“依余所见,高丽人都读书、信佛。这一点可以说和汉人类似。你们国家的人和汉人一样,内心里一直轻视我们蒙古人。你们嘴里说出来和心里想的不一样。金宰相肯定也是这样想的:‘蒙人以杀戮为业,天必厌之。’但上天赋予我们蒙古人的职责就是杀戮。
天不以此为罪。这就是之所以高丽人、汉人都成为我们的奴仆的原因。”
金方庆不禁抬起头看着忻都。忻都身上有一种傲气,之前他一次都没有看出来。虽然这是喝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但无疑他的心里不见得不这么想。实际上忻可能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像忻都这样,身为蒙将中的一级人物,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想到蒙人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跟人表露心迹,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和异民族交往的困难。
人们原本以为元朝的内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但看来并非如此。据从元归来的官员和入境的元人们所说,现在上都挤满了要出征的部队,看不到任何内乱即将终结的征兆。
但是,忽必烈一直没有给高丽发来任何特别的指令。这反而让高丽的君臣们更加不安。他们担心不知何时就会接到让高丽派遣大量助征军的命令。一些乐观的人认为,之所以没有征召士兵和物品等,可能是因为随着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忽必烈没有把高丽和其他投降国一起看待了。忠烈王也这么想,但金方庆却无论如何不能认同。原本在最初听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开始,金方庆就主张应该派遣助征军。高丽和元现在是一家人了,作为亲族的元有难,那高丽理所当然应去驰援,哪怕数量毫不起眼,人数再少也应派遣,这也是一种礼仪。这是金方庆的意见。虽然他嘴里没有说出来,但金方庆所设想的方案是,不要等到忽必烈命令,而是先主动派出助征军,以防对方要求派出大队的助征军。
到了三月中旬,看来叛乱没那么简单结束,赞同金方庆意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月下旬,高丽朝廷通过了派遣助征军的意见,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方案,即由金方庆之子忻率数百人赴元。实际上队伍从开京出发是进入四月之后的事了。
但到了第二个月的五月,张舜龙回国了,给王呈交了一份他带回来的中书省的牒文。根据牒文所说,叛乱已即将平定,北方一天比一天趋于平稳。现在大元已不需要高丽的助征军了,所以不要采取什么行动了。张舜龙在东京附近遇上了高丽助征军,恐怕不久军队就会返回的。元朝这次内乱的平定在此后还花费了一段时间。为此忠烈王和王妃忽都鲁揭里迷失不得不延后五月入朝的日期。六月,洪茶丘在土拉河大破只儿瓦台的军队,功绩显赫。此事在夏初时传到了高丽,高丽还获知了洪茶丘因此得了白金五十两以及金鞍、马勒、弓矢等赏赐一事。金方庆仿佛看到了洪茶丘这一年轻的武将正一步步平步青云的画面。
第二部·第二章
忽必烈平定北方之乱是在秋末时节。对于元来说,至元十四年几乎一整年都在忙于平定内乱。至元十四年快要过去的十二月十三日,在高丽又发生了一件事,和恰好一年前的诬告事件类似。前大将军韦得儒、中郎将卢进义、金福大等联名将金方庆父子意图谋叛的罪状提交给了当时身在盐州的屯田经略使忻都。罪状共七条:
一、方庆子忻、婿赵抃、义子韩希愈及孔愉、罗裕、安社贞、金天禄等四百余人谋去王、公主及达鲁花赤入江华以叛。
二、东征之后军器皆当纳官,方庆与亲属私藏于家。
三、造战舰置潘南、昆湄、珍岛三县,欲聚众谋叛。
四、自以其第近达鲁花赤馆移居孤柳洞。
五、国家曾命诸岛人民入居内地,方庆父子不从,使居海滨。
六、东征之时,令不习水战者为梢工、水手,致战不利。
七、又以子忻守晋州,幕客田儒守京山府,义男安迪材镇合浦,韩希愈掌兵船,拟举事响应。
接到此报的忻都立刻率三百骑兵离开盐州屯所赶赴开京。他和副达鲁花赤石抹天衢一起进王宫参见了忠烈王及公主。如果七条罪状全都属实,那么事情非同小可。
忻都傍晚时分进王宫觐见,相关人员于深夜被召集到了一起。金方庆一就座就说道,国家贫困、国力衰弱,连人心都荒芜,居然发生这等让人意想不到的悲哀的事。说完就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起诉金方庆的韦得儒、卢进义、金福大等人和金方庆相对而坐,也都阴沉着脸默不作声。这是要在忠烈王、公主、忻都、石抹天衢都在场的情况下,由宰相柳璥、元傅等人询问诉辩双方,以究明真相。
柳璥和元傅相继开口,持续发问。天气严寒,屋里没有生火,寒气都进来了。在被审问的众人的话语声中,唯有金方庆沙哑的声音在低声地磕磕巴巴地说着,那悲伤的样子让人唏嘘不已。
过了不到一刻,就明确了罪状所依据的东西都是不足为信的。但韩希愈等人私藏兵器是事实,必须问罪,金方庆没有参与此事,也并不知情。事已至此,韦得儒、卢进义等人对自己的过错表达了歉意,表示自己太过忧国忧民,以至于轻率地相信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们还说,既然金宰相的嫌疑消除了,那无论对金宰相还是对国家来说都可喜可贺。
对此,金方庆一言不发。那种未曾体会过的油性的、黏糊糊的、不知是气愤还是悲伤的感情让他的内心无比沉重。
六十六年的生涯都为国家鞠躬尽瘁,结果却遭受了这种侮辱和抵触,他从未想过会这样,也很不理解。诬告者现在全都位居要职,都曾是金方庆的手下。韦得儒是日本征讨战的从军者,卢进义、金福大从军于三别抄。金方庆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报复自己。如果说有因可循,那么只有曾经因为扰乱军规而怪罪过他们这一件事了。如果以当时的这件事为由的话,那么不知有多少人要恨金方庆了。作为军队的统帅者,金方庆对部下一直很严格。要避免一个濒临灭亡的国家的军队沦为盗贼,哪怕再严格也并不为过。
事件暂时就这样解决了。至元十四年就要过去了,明年就是忠烈王五年,为了祝贺新年而进宫参见的金方庆在席间向王表达了辞官的愿望。
“这两次诬告事件让我明白了,掌管国政的人心并不齐。
韦得儒等人对臣所做的事,动机在于对臣存有私怨,但是卑职是宰相首班,这种事本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发生。既然它发生了,那就说明进驻我国的元吏的权力太大,他们只要说一句话就能左右我国的命运。现在对高丽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防止元吏插手干涉国事。司政官的心如果不齐,不知何时还会发生类似的事。与其让臣官居宰相,不如让臣告退更好。”
忠烈王没有接受金方庆的这一请求。金方庆说掌管国政的人的心已一分为二了,其实准确地说,不是一分为二,而是一分为三了。公主的怯怜口张舜龙、印侯、车信等人都有了很大的发言权。高丽往元派遣的使者这一职位不知何时就被怯怜口垄断了,作为中书省和高丽之间的联系,高丽的君臣们也不得不让他们几分。他们内拥公主,外拜中书省,其骄慢的言行让人实在看不下去。作为高丽的顶梁柱,金方庆有着和国家一起经历的长长的过往,但也对他们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压制力。
一月中旬,洪茶丘突然率一百多名士兵进入了开京。这是至元十二年一月离开开京以来,他时隔三年再次进入高丽。他径直进宫参见了忠烈王和公主,表示去年年末的金方庆父子事件中还有很多疑点,自己要亲自调查才入境来的。
王回答说,罪状是诬妄的,此事已经查清,没必要再查。但洪茶丘坚持说,自己是在任地东京(辽阳)听说此事的,不能接受表面上一团和气的解决方案,为此特地向忽必烈上奏,得到了忽必烈的许可,要探明事情的真相,所以这次才入境来的。而且自己去年正月接任了镇国上将军,从职责上来说,必须要亲手解决这事。言语颇为恳切,但语气却显得很傲慢,似乎无论对方有多少人,也绝不能任意改变自己的想法。最后,洪茶丘对在场的一个宰臣说道:“场所定在奉恩寺,时间是两天后的一月十八日午时。”
他让人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刻准确无误地把金方庆带到指定的场所,语气不容分说。
在指定的那一天,金方庆和子忻一同赶赴了都城北郊的奉恩寺。一进入寺门,两人立刻被番卒捆了起来。这是完全把他们当罪犯看待了。为了见证调查金方庆一事,高丽方面的数名宰臣也出席了,但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洪茶丘的高压的态度所压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审问方除了洪茶丘之外,忻都也露面了,但忻都一句话也不说,所有事情都交由洪茶丘处理。
洪茶丘在前次战役的时候还是忻都的部下,现在和忻都并列为征东都元帅,假如再征日本,他们应该具有完全对等的权限。对高丽来说,忻都作为屯田经略使,是所有驻留军的总指挥,但洪茶丘是作为镇国上将军,负责统辖高丽,当然可以认为其职位在忻都之上。
这天在奉恩寺发生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洪茶丘命令番卒把金方庆父子二人用铁索捆住脖子,叫杖者敲打他们的头。这是为了能从他们的口中亲耳听到金方庆父子怀有叛心这句话。金方庆父子光着身体站了一天,肌肤冻得就像泼过墨一样。
审问在隔了半个月后的二月三日再次进行。这次地点设在奉恩寺附近的兴国寺院内。这一天,在洪茶丘的要求之下,忠烈王也到场见证。审问以国王的名义进行。忠烈王也无力阻止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的事。这涉及的是叛乱,洪茶丘拥有全部的权限。雨夹杂着雪下到方丈的前庭中,打湿了洪茶丘和金方庆。洪茶丘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要让金方庆认罪,但金方庆无论如何都没说出洪茶丘想要的东西。金方庆的皮肤破了,血流如注,他数次晕过去后又醒了过来。
在审问期间,洪茶丘对忠烈王说道:
“现在是大寒时节,雨雪下个不停,审了这么久,想必殿下也累了。如果让金方庆认罪的话,那么罪行就只是他一个人的,而且就算有罪,也只是发配而已。为何金方庆一心求死?真是难以理解。”
忠烈王不忍看到金方庆受苦,走到金方庆的身边,流着泪劝他认罪。可是金方庆却说道:“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臣行伍出身,官居宰相之位,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国恩,为什么要惜命认罪,违背社稷呢?”
对忠烈王来说,洪茶丘就像一个疯子,不知道他那么拼命地想得到什么。但金方庆很清楚。在他的眼中,洪茶丘和忽必烈的脸是一样的。年轻武将那无比的冷酷的苍白的脸和忽必烈那不拘于外物、而温厚的大脸很自然地融合、重叠在了一起。在金方庆听起来,洪茶丘的声音和忽必烈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洪茶丘那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在变成忽必烈给自己颁发虎头金牌时那温情洋溢的脸之后,在下一瞬间,他的嘴里肯定会发出同样的声音。金方庆知道,洪茶丘想让自己认罪从而想要获取的东西其实也正是忽必烈想要得到的。就算忽必烈没有命令洪茶丘这么做,就算一切和忽必烈无关,都是洪茶丘想出来的,那背后也肯定有忽必烈的力量在起作用。因为把洪茶丘任命为镇国上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忽必烈。
金方庆忍受着死一般的痛苦。鞭子越打在他的身上,越让他感觉到瞬间的清醒。此时金方庆从洪茶丘那憋得通红的脸上看清了他想拼命获取的东西。那就是,他对自己怀恨在心,一心想给自己安上一个罪名。通过让自己认罪,让自己亲口说出有叛心,以此为借口把元军派到高丽。他想在高丽国内到处都设置达鲁花赤,在各个要所都驻留军队,像元朝获得以慈悲岭为界元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样,把半岛南部都作为元的直辖地。但金方庆所说的始终都是同一句话:“小国敬上国如天,爱之如亲,岂有背天逆亲,自取亡灭之理?吾宁枉死,不敢诬服。”
受到拷问的金方庆自不必说,就连负责审问的洪茶丘也因为过于疲劳而无精打采。那种情况下让人感觉相互之间已经没有可说,可做的事了。
那天傍晚,金方庆因私藏军甲之罪被流放到大青岛,忻被流放到白翎岛,裁决就这么结束了。其他与此事有关的人全都被释放了。
金方庆父子半死不活地被抬到轿子上运出了兴国寺,等过了三天身体基本恢复了之后,便离开开京朝着各自的流放地出发了。两人乘坐忠烈王安排的轿子,被相同数量的元兵和高丽兵裹持着出了王京的南门。国人纷纷挤在道路两旁痛哭着给他们送行。
忠烈王于二月十日派印侯赴元上奏金方庆流放远岛一事。起先他是想把宰臣柳璥作为使者派去元朝,但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插了几句话,所以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怯怜口印侯。去年五月的入朝计划因为元朝的内乱而被延迟了,所以国王尽早入朝也是出于对忽必烈的礼节,同时也为了把接二连三的诬告事件的真相直接奏报忽必烈。但由于公主怀孕,还是没能实现。不带上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只国王一个人入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要是这么说了公主肯定会暴跳如雷。
忠烈王觉得,虽然自己实现了已故的李藏用起初所说的、之后自己也希望的公主下嫁的愿望,但迎娶公主一事对高丽来说到底是好是坏,还不能过早下结论。许多怯怜口和公主一起入国并占据要职,这是之前没想到的。公主年仅十六岁就天真地嫁给了忠烈王,嫁来后一看,自己到来的国家竟然这么贫穷且狭小,她的心里到底怎么想,这也是忠烈王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忽都鲁揭里迷失那无论如何都不像是高丽女人,她天生以来的刚烈性格之所以以那么扭曲的形式体现在言行上,肯定是从她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自己将要作为王妃在此度过一生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的时候开始的。
忽都鲁揭里迷失一感觉不顺心就说要回到忽必烈身边去,那时她就会鞭打身边的人,包括忠烈王。在公主内心呼啸而过的狂风安静下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插手。而狂风什么刮起、什么时候平息,谁也猜不到。
怯怜口们就围着这样的公主转。几乎每天公主都会发出一些和忠烈王不同的命令。而且公主发出的命令早上和晚上都不一样。
但忠烈王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由于迎娶了这位王妃,高丽才得到了很大的好处。也许今后元还会再征日本,但高丽现阶段所承担的任务只是弓箭制作而已。造船就不用说了,其他兵器制作的任务也都得免了。这和前一次战役相比简直难以置信。前次战役是至元十一年进行的,元使前来巡视黑山岛是至元五年的事,屯田诏书下达是至元八年三月。从设立屯田的时候开始,为了征讨日本,高丽被迫承担了很多任务。但在这次元朝北方内乱一直到最终叛乱被镇压为止,高丽没有接到派遣助征军的命令,忽必烈没有跟高丽索要一兵一卒。已故的元宗的时代,忽必烈几次逼迫高丽履行作为属国的职责,至元五年又早早地为征讨日本做准备,要求高丽编制百姓户籍并报告军额。想到前次战役时的那种情形,只能认为无论如何,都是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的下嫁起了很大作用。
忠烈王对于不久就要实现和公主结伴入朝的梦想怀有很大的期待。公主下嫁之后还一次都没有入朝过,所以到了入朝那天过后,高丽作为亲族国的立场就能定下来了,那样的话,只要自己详细说明事情的原委,报告关于现在驻留在高丽国内的屯田兵和达鲁花赤的问题等,自己的愿望总会得到某种程度的满足的。
二月,公主诞下了一名小公主。群臣参见祝贺。忠烈王以宰相金方庆年老体衰为由将他从海岛上召回,其子忻则留在原地。以王女诞生为契机,忠烈王对从宰相到下级臣僚都下了命令,让他们穿着元的衣冠,实行“开剃辫发”。
改形易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公主下嫁过来时,在迎接忽都鲁揭里迷失进入都城时,他也曾让随行的近臣开剃过,还劝朝臣们辫发胡服,虽然并非强制,但让他们尽量模仿蒙古的习俗。但那些都是一时的措施,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通常辫了发、穿了胡服的只有忠烈王和近侍的几个人而已。对高丽人来说,把头发从头顶剃到额头、在中间还留了一小撮头发,这实在难以忍受。穿胡服倒还能接受,但也得是下了相当的决心才能做到。
这次改形易服的命令是针对全国的官员所发的。在发布命令之前,王先和金方庆商量了一下。金方庆考虑到国王这么做是对立国有利的,于是回答说可以。命令下发之后,宰臣们全都服从了,渐渐地波及到了下级官僚。只是在禁内学馆中学习的青年们没那么轻易就听从。左承旨朴恒招来禁内学馆的执事官,花了好几天时间跟他谕告此事。这样一来连学生们也都按照蒙古习俗留了头发。
三月十一日,为了上奏金方庆父子远岛流放事件而赴元的印侯回来了。印侯在国王和宰臣们都在的席间,向国王和公主传达的忽必烈的命令,让他们等春暖花开之后即需入朝,还透露忽必烈有最近把洪茶丘从高丽召回的意思。印侯的这一报告给高丽君臣的内心注入了久违的希望。
据印侯所说,忽必烈问了印侯很多关于金方庆的事。说到金方庆藏甲,就问那他藏了多少数量的甲。印侯回答说仅有四十六副。忽必烈笑了,就算金方庆是名将,光仗着这些甲就敢谋叛了吗?还有高丽各州县的租应该都漕运到王京了。就算方庆造船积粮也不足为奇。还有关于金方庆在王京造了府第一事,如果他有叛心的话,是不会下这种功夫的。
忽必烈说完之后又笑了。
最后,印侯把忽必烈的话原样照搬地从嘴里说了出来:“令茶丘还国。高丽王则等草长之时再来奏。”
听了印侯的这番话,自流放以来第一次进入王宫的金方庆心情颇为复杂。忽必烈以惊人的速度简洁明快地裁决了此事,对自己一点疑心都没有,还宣布召回洪茶丘,似乎这就是他最后作出的结论一样。就算是金方庆,知道了自己这样被忽必烈保护的事实后,也突然对忽必烈感激不尽。自己之前对忽必烈持有的看法莫非哪里出错了?自己所想象的忽必烈和洪茶丘之间的那种关系或许原本就不存在?但另一方面,金方庆想到洪茶丘那旁若无人的、充满自信的冷酷的做法时,还是不得不又回归到认为其中除了洪茶丘之外,还有更为强大的意志在背后发挥作用的这一原有的立场上。
对于洪茶丘召还一事,忠烈王和宰臣们都有一种想要大声欢呼出来的冲动。
“天子仁圣,确实已释清猜疑。”
国王说道。宰臣柳璥一言不发,当场弯下上半身,趴在地上磕起头来。柳璥身旁的金方庆说道:“皇上说要把洪茶丘召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确实对我国而言是一大喜事。希望他能早一日返回。只要洪茶丘还留在高丽的国土上一天,灾祸就可能降临我们头上。”
金方庆还是觉得不能盲目乐观。天子真的像忠烈王所说的那么仁圣吗?是不是应该根据洪茶丘是否真的会被召还来决定他是不是仁圣呢,他想。
金方庆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洪茶丘果然还想把新的灾祸带给高丽。国王有时会在四月举行“谈禅法会”,对此,洪茶丘认为这是为了诅咒大元而举办的法会,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石抹天衢,派使者回国奏报给了中书省。
出于好意,达鲁花赤张国纲把这件事偷偷转告了金方庆。张国纲的意思是,既然谈禅法会有这等嫌疑,不如停办为好。
金方庆和忠烈王没有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人知道,两人悄悄处理了此事。只说是因为国王和公主要在四月一日离京入朝,为此不得已决定终止谈禅法会。在宣布此事的同时,忠烈王还把卢英作为使者派往中书省解释谈禅法会的情况。之前的事件的诬告者韦得儒、卢进义等人和这次事件也有关联。这是在忠烈王派出使者之后马上就获悉的消息。虽然知道有关联,但他们和洪茶丘往来频繁,只要洪茶丘还留在高丽,就不能逮捕也不能审判他们。叛贼崔坦曾做出的卖国勾当,如今的韦得儒、卢进义等人也在做,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三月十六日,张舜龙和其他两名使者也被派到元国上奏国王入朝一事去了。
在忠烈王和公主入朝之前,洪茶丘和忻都在王宫里的一间房里为忠烈王安排了一次祖宴。忠烈王没有心思去回应与之不共戴天的洪茶丘的招待,但也不好断然拒绝。如果他打出镇国上将军的旗号,那高丽王就必须以完全对等的地位来待他。这不仅限于镇国上将军,就是对达鲁花赤、屯田经略使等,高丽王也总是和他们东西相对而坐,不能让他们位居次席。由于公主下嫁,忠烈王觉得这种屈辱应该可以免去了,于是把情况向中书省详细陈述,但中书省给出的答复是一切照旧。忽必烈的驸马(女婿)身份的正式认定、获赐国王称号都是忠烈王想要通过这次入朝实现的愿望。
忻都在送别忠烈王的宴席上问道:
“王入朝之后,皇上可能会问起金宰相的事。那时,王将如何作答?”
“当然只能照实上奏。”
忠烈王回答道。他知道自己和公主结伴入朝会成为长期待在高丽的这些元吏们的一个心病,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痛快。洪茶丘还和以往的他没什么不同。对于王的入朝,他说了一些形式上的祝福的话。
四月一日,忠烈王和公主一起踏上了旅途。一行共四百余人。送别的人很多。宰枢百官们自不必说,妃嫔、诸宫主、朝臣官员的夫人们都聚在郊外饯行。忠烈王骑马,公主坐着胡风的华丽的轿子。以公主的轿子为中心,前后各有二百名随从保护。有骑兵,也有步兵,还有坐在轿中的一群侍女和以别扭的姿势横跨在马背上的侍女们。春日阳光的照射下,高丽人第一次见到的这一列华丽的长长的队伍在国土中徐徐北上。这是桃花、李花、银翘全都相约盛开的季节。
忠烈王想起了已故父王元宗作为太子倎第一次捧着降表踏上入朝旅途时的情景。当时忠烈王二十四岁,现在已经四十三了,近二十年的岁月流逝了。那时父王元宗四十一岁,比现在的忠烈王要年轻两岁。想到总有一天自己会超过父亲那个年纪时,他不禁感慨万千。那时的一行人有参知政事李世材、枢密院副使金宝鼎等四十人。现在他们都已是故人了。那时名副其实地是在刀折弓尽之后,为了呈递降表而入朝的,所以送行的人和被送的人全都心情黯然。当时也和现在一样,都是四月鲜花盛开的季节,但忠烈王那时没有任何关于花的记忆。即使如此,百官们也把一行人送到了江都郊外。忠烈王也在送行人群的队伍中。要入朝的四十人衣服破旧。国王没能筹措到四十名使者旅途所需的费用,是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们各自拿出一斤银两,五品以下的捐出布匹充作旅费的。全国的驮马一共只有三百多匹,一行人马匹不够,于是决定一遇到有人骑马路过就买下来。因此离开都城的时候,骑着两班马的人屈指可数。
想到二十年前入朝时的情景,恍如隔世。国家依旧贫困,但此次和公主一起踏上入朝之旅的一行人行装都很华美,足以保持一国的体面。
考虑到公主会疲劳,旅程从一开始就很缓慢。一行人过了东宁府继续北上时,遇上了先行赴元通报入朝事宜的张舜龙。
张舜龙在元都和中书省的要员们会了面,询问洪茶丘从高丽那里奏请了什么、对此忽必烈又是什么态度等等。印侯也好,张舜龙也罢,公主的怯怜口们一个个都有着中饱私囊、滥用职权的毛病,但在出使元朝时,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们通常都能带回一些高丽人作为使者时获取不到的新情报。
张舜龙拿到了洪茶丘呈递给中书省的关于金方庆事件的表文的抄本。
——金方庆积谷造船,多藏兵甲以图不轨。请于王京以南要害之地置军防戍,亦于州郡皆置达鲁花赤,方庆及子婿家属悉送京师以为奴隶,收其土田,以充兵粮。
——高丽虽服,民心未安,可发征日本还卒二千七百人,置长吏(达鲁花赤),屯忠清、全罗诸处,镇抚辽夷(日本),以安其民;复令士卒备牛畜耒耜,为来岁屯田之计。今岁粮饷姑令高丽给之。议上,枢密院奏闻。
另根据张舜龙所说,洪茶丘还奏请增遣三千军兵以镇戍高丽,实际上其中的二千五百人已经渡过了鸭绿江,但忽必烈突然撤回了命令,又让士兵们返回了。还有,洪茶丘奏请在全罗道设置脱脱禾孙一事也没有获得忽必烈的批准。
忠烈王听了这些话,心里更添了几分对洪茶丘的憎恶。
忽必烈没有听进去,所以倒也问题不大,但如果洪茶丘的奏请获得批准,简直难以想象高丽为此将要遭多大的难。
但设置脱脱禾孙一事已经被洪茶丘实施了,这在高丽君臣之间已经作为问题探讨多次。洪茶丘是在没有获得忽必烈的批准下就强行推行的。
除了这些关于洪茶丘的事情之外,张舜龙还带回了催促金方庆父子、韦得儒、卢进义等四人入朝的命令。忠烈王命张舜龙向金方庆、韦得儒等人传达入朝的命令。依照这一命令,金方庆的儿子忻也能离开海岛了,这让忠烈王感到高兴。
听着张舜龙的报告,忠烈王感到心里很畅快。祖国高丽还有自己到底还是被忽必烈温暖的眼神守护着的,他想,通过与忽必烈会面,也许高丽所有的希望都能一一得以实现。
一行人渡过鸭绿江进入了东京(辽阳),在那里遇到了春季的暴雨,停留了三天。在东京的第三晚,忠烈王引见了忻都派来的使者。使者是从身在开京的忻都那里来的。在使者携来的书信中,先是祈祷国王和公主在漫长的旅程中能一路平安无恙,接下来,他说了自己最近即将被从高丽召回一事,“我居王国七年,于今未有一善,恶则已多,惟望王善奏”。忠烈王对忻都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感情。出于职责所在,他负责督促高丽承受的苛酷的负担,但他身在任上身不由己。没能压制像洪茶丘那样的奸佞邪智之徒的能力是他的缺点,但他本来的性情没有一善,也没有一恶。这次见到忻都派来的使者让忠烈王的心情大好。
六月中旬,忠烈王和公主进入了自去年春天起就成为忽必烈驻辇地的上都(开平)。他们在旅途中比预定的多花费了半个多月。
六月十七日,忠烈王和公主谒见了忽必烈。这一天忠烈王率领从臣元傅、李汾禧、朴恒、宋玢、康永绍等人从谒见场所的东南角进入,在庭院的中间站着。公主撑着一把红色的小伞,带着永宁公夫人、很多良家子女们从东北角进入,同样也站到了庭院的中央。忠烈王拿出金银珠宝、细苎布作为礼物献给了皇帝,参拜完毕,自己从东边、公主从西边各自上殿,随从当中身份较高的人也跟随着。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带着年幼的世子和王女谒见了公主的母亲、皇后阿速真,献上了银十锭、细苎布二十匹。脸形和身形都长得和忽都鲁揭里迷失一模一样的皇后见到世子之后,用细小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赐给他酒具和刀子。公主获赐彩缎一车。
公主又抱起世子,去见了身材极度肥胖的太子妃。太子妃盛气凌人,完全面无表情,她看了世子一眼后突然说道:“你叫益智礼普化如何?”
幼小的世子就这样得了一个蒙古名“益智礼普化”。
就这样,公主时隔四年又见到了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忠烈王和公主享用酒食,宴会之后才告辞离去。
忠烈王在第二天立刻将就金方庆诬告事件以及谈禅法会进行辩解的上书文呈递给了中书省。这篇文章很长,从事件的发端写起,详细叙述了前后的经过。记录金方庆的那部分的最后以下面这段文字结尾:“要令方庆全其性命,姑流海岛,以待圣慈。岂谓圣明曲照,敕令方庆赴京,伏望详其前表与达鲁花赤文状,一一善奏。”
七月初,忠烈王再次谒见了忽必烈。之前是带着公主、世子、王女和忽必烈一家会面,这次是忠烈王一个人谒见,是作为元的掌权者的忽必烈引见作为其属国的高丽国王忠烈王,听其汇报政务。忠烈王把一切事由都上书给中书省了,所以想就此听任忽必烈的裁决的。忠烈王在谒见忽必烈时,没有立即涉及事务性的内容,而是首先说道:“先前听闻车驾北征,表请助征,陛下以远地不许。臣今入朝。北边如还有余烬,请许臣尽一臂之力。”
忽必烈说道:
“多谢好意,不过北方现已平息。”
这回答让人感觉很冷淡。忠烈王又说道:“这么大的世界当中,只有日本这个小岛还在凭借着天险行不逞之事,不过,想必不久他们就会沐浴皇恩的。如有臣可以做到的事,但请陛下吩咐。”
对此,忽必烈只说了句:
“待你回国与宰相们仔细商议,之后再派使者来吧。”
忽必烈的这句话在忠烈王听来也很冷淡,让人感觉没着没落的。和公主一起谒见时那始终一脸祥和的忽必烈相比,感觉完全是两个人。忽必烈对忠烈王上书的事情一句也没提。在谒见眼看就要结束的最后,对译语郎康守衡问道:“高丽的服饰是什么样的?”
“迎诏贺节的时候穿鞑靼的衣帽,平常行事的时候穿的是高丽的服饰。”
康守衡回答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想禁穿高丽服?朕可一句话都没说过。
怎么你们突然就这样把高丽国的传统服饰废弃了呢?”
忽必烈说道。忠烈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次谒见对于忠烈王来说相当失败。后来他想,不知道忽必烈为什么那么不高兴。如果说有什么原因的话,那就是自己只是说了礼节性的东西,这种话通常所有谒见的人嘴里都会说的。
忠烈王还想再谒见忽必烈。不再见一次总觉得心里不安,何况自己不远万里来入朝的目的一个还没达成。在长达一日的第三次谒见中,忠烈王一开始就只说了自己的愿望。
“陛下降以公主,抚以圣恩,如此小邦之民才有了聊生之望。但是洪茶丘这人还在。他是最不受高丽人喜欢的人。
他统领军事,对于我国中之事横加干涉,每每做事都独断专行。就像在南方擅置脱脱禾孙一样,臣完全不清楚。上国如有必要置军于小邦,请以鞑靼、汉人的军队前来进驻,数量多少都不是问题,只是派遣的军队的质量和种类是问题。像洪茶丘这样的军队,我邦小民希望能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都召还。”
和前次的谒见不同,忠烈王也清楚自己的言辞很激烈。
他只想把自己内心所想都吐露出来。尤其是关于洪茶丘的事,对此人的憎恶言语间表露无遗。忽必烈始终在一边点头一边听着忠烈王的话,然后说道:
“召回洪茶丘倒是小事一桩。”
然后又说:
“忻都怎么样?”
“忻都是鞑靼人。也许说是个善良的人比较合适。但是像洪茶丘这样的,以高丽归附军这支不受人待见的军队来围着忻都,说话每每歪曲事实,就连忻都都不相信十中之一。
问题不在忻都,而在于洪茶丘。希望陛下能把洪茶丘和他率领的军队都给撤回。以鞑靼、汉人的军队替代。伏乞恳愿。”
无论如何,忠烈王最终目的就是要让洪茶丘和他的军队撤回。其他哪怕什么都没说到,也要保证这件事一定要让对方理解。
“既然你那么说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忽必烈说道。这次谒见之后,忠烈王似乎还是觉得没有充分跟忽必烈说透一样,他把同样的事情详细地写出来提交给了中书省。
——小邦奸佞之人,欲释宿憾,饰辞妄告,或投匿名文至,谓之谋叛。管军官达鲁花赤因而拷问,骚扰一国。今后如有似前告诉者,请自穷究事由,申覆上司,无令官军惊动百姓。又有恶人谋挠国家,每以迁都江华籍口腾辞,请使种田军入处江华,以塞谗言之路。征东元帅府于全罗道擅置脱脱禾孙,又申覆上司云:“高丽人多乘无箚子铺马乱行走递,又有乘驾船只成队往还,恐发事端。为此差官领军四百充脱脱禾孙勾当。”然小邦曾奉省旨,国内往来之人许国王自给札子。自是来往使介必给札子。安有无札子而乱行走递者耶。小邦自来例以水路转漕王京,此外只是钓渔之人,安有乘舟成队往来者耶。帅府舞辞申覆,不待明降,差脱脱禾孙领四百军前去。又有耽罗达鲁花赤于罗州海南地面擅置站赤,是何体例。伏望善奏明降。
在忠烈王第三次谒见几天之后,金方庆父子带着十几名随从进了上都。接二连三的事件让他心力憔悴,再加上旅途的疲惫,使得老宰相的容貌都改变了。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韦得儒也带着十几名随从一起到了。卢进义也和他一道离开了开京,但在途中发病死去了。就像是紧随着卢进义一样,韦得儒也在进了上都之后没多久就发了高烧,舌头糜烂,只一夜之间就病死了。
七月十七日,忽必烈关于高丽金方庆事件的裁决命令下来了。这是通过中书省发给忠烈王的。
——告金方庆者二人皆死,无可对讼。朕已知方庆冤。
抑而赦之。命忻都、茶丘军、种田军、合浦镇戍军皆还。
忠烈王读完忽必烈的诏书,把它交到了金方庆的手中。
金方庆一看,内心激动不已。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的意义从那时起过了三年终于以这种形式体现出来了。忠烈王所希望的都被忽必烈提到了。当然忽必烈对高丽的这种温情的考虑不应该全都归功于忽都鲁揭里迷失的下嫁,但毫无疑问,其占了很大的一部分。金方庆把诏书恭恭敬敬地归还给了王,又以虔诚的态度沉默着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在他心里,似乎也能理解忽必烈这个人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诏书反过来看看其背后隐藏的东西。
忠烈王立即乞求拜谒以表谢意,很快便获准了。在忽必烈下达诏书的次日,忠烈王带着金方庆进王宫参见。
“臣先前恳请召还洪茶丘军一事,陛下迅速恩准,之后各军也接到了召还的命令。万分感激,特来祝陛下万寿无疆。”
他对忽必烈说道。这一天忽必烈说的话很少。脸上始终带着安详的笑容。因为金方庆先前曾跟忠烈王提过,希望在各军撤退的时候不要强征良民,此事要跟忽必烈叮嘱一下。
于是,他提起了这件事。忽必烈立即说道:
“这件事我已经下过指示了,不用担心。没有人敢抢掠你们国家的一个百姓的。”
忠烈王此时突然觉得既然忽必烈全面地满足了自己的要求,那么自己也应该站在忽必烈的立场上说点什么:“作为高丽来说,不会拒绝陛下把一个信任的鞑靼人作为达鲁花赤派过来的。”
忽必烈立即说道:
“为什么还要达鲁花赤呢。高丽的事情,就让高丽的国王按照自己的心意自己去管理不更好吗?”
于是忠烈王又接着往下说了。由于觉得忽必烈的这些好意不知根底,所以内心感觉极其恐惧。
“能只保留合浦的镇戍军吗?为了防备倭人入寇,那是有必要的。”
忽必烈这次也是立刻回答:
“倭寇什么的不足为虑。高丽人几乎很少受倭寇之害。
还是国王自己使用国人来管理吧。”
然后忽必烈询问了金方庆的健康问题,还有金宰相至今见过几次朕了等等。金方庆想要数一下,但似乎忽必烈觉得那种事其实无关紧要,于是轻轻摆了摆手说道:“你没见过秋天的上都,上都是秋天的季节最美。下次你秋天来上都吧。”
谒见只持续了一刻,就这样结束了。
七月二十一日,忠烈王和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要回国了,前去和忽必烈道别。从忽必烈那里获赐了海东青(隼的一种)一对,以及“驸马高丽王”的金印。第二天,一行人离开上都南下北京(大名府)。忽必烈派亲卫队士兵护送。
以皇子脱欢、皇女蒙葛台为首的朝臣、官人等很多人从燕都赶到北京,为一行人开了送别宴会。宴会在屋外举行。在夹杂着歌舞的热闹的宴席上,王最后让忽赤(宿卫士)之中最擅长歌舞的人唱了一首歌颂皇恩的歌曲。宿卫士都是气质高雅的衣冠子弟,他们的举手投足都获得了元朝官吏的赞赏。宴会接近结束时,落日染红了宴席,忠烈王的脸和公主的脸、金方庆的脸也都红了。金方庆也在这次宴席上第一次认真地承认王和公主的这次入朝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对高丽有利的方向发展,他发自肺腑地觉得能活得长久真的是太好了。然后把这事跟宰臣元傅耳语了几句。
留在北京两天之后,忠烈王一行又一路向东朝着高丽行进。
离开上都刚好一个月的八月二十三日,忠烈王和洪茶丘遇上了。地点就在离东京还有五日行程的地方。洪茶丘正在离开自己的任地返回上都的途中。王停下了行进的队伍,在广袤原野的中央设下座席迎接洪茶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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