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风涛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第一章

高丽太子倎因要前往蒙古入朝而携带降表离开江华岛,是西历一二五九年四月二十一日的事。其实本应由倎的父亲高丽王高宗前去入朝——蒙古方面也一直这么强硬要求,但高宗时年已六十八岁,年老体衰,加之在与蒙古军持续多年的抗争中早已心力交瘁,身体已如风中残烛,因此只能由太子倎替父前往。

倎率领参知政事李世材、枢密院副使金宝鼎等四十余名随从,一大早便出了内城的北门,在蜿蜒于小丘陵之间的泥泞道路中行进了大约十多里,终于来到了岛北端的山里浦,由此乘船进入了汉江的河口。江华岛和本土之间的水域以这一带最为开阔,汉江的水流与海潮交汇于此,两岸之间翻涌着墨绿色的波涛,遥远的对岸隐约可见。与此相反,岛的东海岸与本土则完全是一衣带水、呼应可闻的距离。蒙古军每年入寇至开京附近时,都会登上位于水域最为狭窄逼仄的文殊山,隔江俯瞰江华岛,那时万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动人心魄。

倎和随从们渡江过到对岸的升天府,从那里开始,由早已等候在此的一支蒙古部队护卫着,沿着业已荒芜的国土北上。从升天府到开京有二十多里的路程,道路和岛上的一样泥泞不堪,马只能在没到了膝盖的泥水之中艰难跋涉。田野荒芜,所经村落中不见丝毫人烟——通常只要一看到蒙古兵的身影,本土的居民就会慌忙躲进山里或是逃往海岛,因而此时要想在村落里看到半个人影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行人在当日夕阳的余晖中进入了旧都开京。虽说是旧都,但这里才是高丽本来的都城,而江华岛的都城江都,则是为了躲避蒙古军的侵袭而临时设置的都城。开京城内外到处都是蒙古的士兵和战马。王城、寺院、民家,全都成了兵舍,但凡是有水的地方也必定都建起了马厩。倎曾在开京王城中生活,直到十四岁时才离开。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不禁感慨万千,国土遭受蒙古铁蹄蹂躏的这段岁月是多么的漫长啊!——现在太子倎已经四十一岁了。在业已废弃的各个房屋前后,连翘那黄色的花朵依旧盛开着,这让倎心旌摇曳——这可是他记忆中仅存的属于旧时都城的东西了。

在开京停留了三日,一行人才得以继续前行。有时几乎彻夜不眠地持续北上之旅,有时又长时间地滞留在那些不知名的村落中。渡过大同江进入西京(平壤)已是五月初了。

西京附近往北一带都成了蒙古兵的驻地,这里的景象已大为不同。民家中可以见到居民的身影;街道上店铺林立,极为繁盛。驻屯在这里的蒙古部队构成繁杂,有契丹人,女真人,也有归附了蒙古的高丽人。街上的居民们也是如此。街头巷尾可以听到招揽顾客的商人们那吵闹的声音。那些奇特的声音夹杂在高丽人独特而尖厉的嗓音之中,很难听出它们到底来自何方。

他们进入了义州,又渡过了鸭绿江。鸭绿江一过,景致更是大变,完全是异国他乡的感觉了。正午还如盛夏一般酷热,早晚时又带有秋日的凉意。从义州开始,他们每日都在赶路。自己正奔赴的蒙古大汗蒙哥的所在地是个怎样的地方,倎对此一无所知。自己会被带到蒙哥所在的蒙古首都和林王宫中,还是与宋国交锋的战场上?他完全猜不透。就连领着他们赶路的蒙古武将到底知不知道也很难说。毕竟每经过一个驿站他似乎都要接受新的指令。

到达东京(辽阳)已是五月十八日。进入东京前需要渡过虎川。时值天降大雨,水流湍急,李世材上奏提议说等水退后再走,但倎急着赶路,主张强行渡河。带路的蒙古武将也同意倎的主张。进入东京之后才发现城里驻扎着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他们明日就要往高丽进发了。

将五十斤白银、银樽及银缸各一个、酒水瓜果若干赠与了军队的指挥者也速迭。第二天十九日,倎见到了也速迭儿。这个肥头大耳、半边脸都被浓密的胡须覆盖的蒙古武将开口便问:

“大汗现正率军亲征宋国,至于征服尔国之事已交由我等处置。我等正要发兵呢。你们为何事而来?”

倎回答道:

“我们高丽国眼下全仰仗着大汗和将军您的大恩大德才得以苟延残喘。我等此行是为了觐见皇上,表达臣服之意才远道而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请将军您暂缓用兵。”

也速迭儿厉声说道:

“我就问你,你们王京是不是已经撤出江都了?”

其实不仅是此时,在蒙古入侵期间,高丽朝廷撤离江都一事都是蒙古一方必定会提出的要求,这一惯例已持续多年。

“州县的居民都已离开江华岛,王京倒是还留在岛上,不过那是在等大汗的命令,随时都可迁都。”

倎解释说。但也速迭儿随即表示,既然王京还在岛上,那么部队断无停止进攻之理。于是倎又说道:“将军您不是说过嘛,只要太子入朝就停止入侵,所以我现在才来到这里。如果将军坚持发兵,高丽的平民必定会因恐惧而四下逃散,到头来再怎么下谕也无人听从了。到底将军说的话算不算数?”

也速迭儿无言以对。他沉默片刻,觉得倎言之有理,于是答应停止发兵,只留下一小股部队前去拆除江都的城墙。

翌日一行人便离开了东京。之后一路上都是荒芜地带,只有杂乱的小草在乱石间生长。再往后就进入了山区,越过了万里长城,不久之后就到了燕京(北京)。但他们没有进入燕京城内,只在城外住了一夜便启程了。接下来一路都是久违了的平原,四下里望去都看不到山的影子。平原似乎无边无际。十多天后他们进入了高原地带,不久波状起伏的小丘陵又渐渐地变成了裸露出岩石的层层叠叠的山峦。

渡过浑浊的黄河、进入洛阳的时候,倎才终于得知,自己这一行人是要沿着黄河南岸前往京兆府(西安),再经此继续西行去往六盘山(甘肃省隆德县)。六盘山是个怎样的地方?他想象不出来,但它作为蒙古的初代大汗成吉思汗驾崩的地方而为人所知,据说太子倎将要朝觐的大汗也要前往。也就是说,倎这一路跋山涉水就是为了前去觐见离开四川战场前往六盘山的行所避暑的大汗。

到达六盘山已是九月初。离开江都四个多月之后,一行人才终于在渡过鸭绿江之后过上几天不用在马背上颠簸的日子。六盘山是一座小城,位于同名的一座山的山脚下,街道上兵马熙熙攘攘。但进城之后,倎隐约感觉到蒙古军的阵营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城里的歌舞、游兴、饮酒都被禁止了,既没有开拔的部队,也没有进城的部队,这与倎之前所经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一样,驻屯在这里的部队的动静隐隐有些异常。不过,队伍中为何会出现这些征兆,士兵们并不清楚。他们也和倎一样,觉得肯定自己的阵营中必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进入六盘山第五天后倎才知道,原来自己要在这里等待会面的蒙古大汗蒙哥已于七月十六日在位于合州(四川省合川市)钓鱼山的行所驾崩了。蒙哥去年年末起就亲自率军与宋军对战,今年还包围了合州城,但由于染上重疾,终于倒在了阵中。

倎在六盘山滞留了一个月之后,又原路折返回了河南。这是因为要接受降表的蒙哥驾崩了,于是只能前去拜谒他的弟弟忽必烈。所有人都认定了忽必烈就是蒙哥的继承人。不知道此行是否能够见到,但大家都认为忽必烈此刻应该刚结束在湖北的战斗,正在北上,于是倎就想在途中遇见他。这不仅是倎一个人的想法,也是护送他的蒙古武将的想法。

但一行人就得在京兆府、潼关都分别滞留数日了。忽必烈依然在湖北战场,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进入河南之后,倎一行人在河南的古都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时值菊花盛开的季节,寺院里、居民们的后门,四处都是或黄或白的菊花,香气飘满了古都的大街小巷。

十一月末,传闻忽必烈这次当真要中止湖北的战事准备北上了,于是一行人赶往忽必烈北上必经的开封。在走到离开封约两天路程的一个无名小村时,终于遇上了北上而来的忽必烈的部队。这支队伍的庞大是倎迄今为止从来不敢想象的。大队的人马陆续穿过倎所停留的村落,兵马几乎终日不断。指挥官忽必烈的轿舆在骑兵队的护卫下进入村庄时,倎就站在村子的入口等着迎接这位大名鼎鼎的已故大汗的亲弟弟。倎头戴软角乌纱幞头,身着宽袖紫罗的长袍,腰系犀牛鞓腰带,手持象笏,奉币站立,随从手下也都各自穿着品位官服。忽必烈似乎已知道是高丽的太子在迎接自己,于是让一部分队伍留在了村中。

倎在一家小小的农户的后院里拜谒了忽必烈。这是一名四十五岁的武将,一张圆脸,对于蒙古人来说皮肤算是比较白的。双眼大而细长,瞳孔乌黑,看着倎的时候脸上满是笑意。他须髯浓黑,略泛金色。一身甲胄紧紧包裹着他那庞大的身躯。

天气寒冷,但沐浴着闰十一月的阳光还是让人感觉到了暖意。在倎看来,忽必烈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在他呈上父王委托他递交的降表时,忽必烈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他对远道而来入朝的倎表示了谢意:

“高丽远在万里,唐太宗时虽曾亲征,但无论何种武力都没能将其征服。现在此国的太子竟亲自来归顺于我,这真是天意!干戈相交的日子已成过往,旧时代已经终结,从今往后两国要世代交好,永远亲如一家,永世和睦相处下去!”

听到这番话,倎顿时觉得心底涌上了一股暖流。他一直听说蒙古合罕的人选将由蒙古的王族与重臣们召开大型集会决定,此刻的他多么希望蒙哥的继承人就是自己眼前这位温和慈祥、远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都要聪明的伟丈夫啊!

和倎约好在燕京再会后,忽必烈便匆匆结束了短暂的第一次会面,之后立即和部队一起离开了村子。忽必烈走后,倎一时半会都没能从心灵像被麻痹了似的陶醉感中觉醒过来。恶鬼般的蒙哥去世了,自己做梦都不曾预料到的新蒙古掌权人出现了!倎对蒙古多年的仇恨和愤怒深入骨髓,这是无论什么都无法稀释的,但也正因如此,在见过忽必烈之后他的内心反而有了预想不到的感受。

倎一行人跟随忽必烈的部队后北上而去。从渡过黄河时开始,和忽必烈的部队之间就有了距离,而且那距离转瞬间010就被拉大了。忽必烈所率领的大部队以几乎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穿越河北平原向北飞奔。

忽必烈的部队在闰十一月的二十日进入了燕京,而倎这一行人则晚了半个月,于十二月初才入了城。进入燕京之后倎就没有见到蒙古的任何一位高官,也没有收到任何让他前去见面的指令。他觉得忽必烈应该已经身在燕京了,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倒是一直有命令传来,再三让他更换住所,倎也因此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被他们所遗忘。

年关过了之后,几乎每日都能从住所的窗户看到外面在下着雪。天气极为寒冷,连门也没法出了,于是倎干脆心安理得地每天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就在这时,倎听说在蒙哥去世之后,蒙古国内因为立嗣的问题而起了争端。蒙哥南征期间留守在都和林的阿里不哥在蒙哥驾崩后就开始自称大汗,这让忽必烈极为愤怒。忽必烈是蒙哥的二弟,阿里不哥是三弟。正因如此,蒙古的皇族、重臣们都无暇理会高丽太子。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从忽必烈派来的使者那里,倎获知了父王驾崩的消息。使者名叫洪茶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看到洪茶丘第一眼倎就想起来了,前一年在开封南方那个村中遇见忽必烈时,出现在忽必烈左右的就是这个少年。

这是一个脸形细长、眉清目秀的少年,无论是初次见面时还是今天再次相遇,倎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格外引人瞩目的东西。这少年不是蒙古人,也不是别的什么民族的人,他的体内显然流淌着高丽人的血液。他的眼里闪烁着清澈冷静的光,额头透出一种绝非少年人能有的冷静,耳朵的耳廓很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所有这一切都给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感。就像是要亲自证实倎对他的这种印象一样,从洪茶丘嘴里说出的话语也表明了他就是一个不祥的使者。少年挺着胸挪到倎的面前低声说道:“我叫洪茶丘,是蒙古最高统治者的使者。”

这是倎第一次听到洪茶丘的声音。——我是代表忽必烈来的,快低下你的头!那简单的话语里似乎包含着这种威压。倎于是把头低了下来。然后,洪茶丘那丝毫听不出夹杂有任何情感、不带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传陛下旨意:去岁六月三十日,汝父王已于江都驾崩。

惊闻噩报,朕不胜悲痛。唯慰令公子已作为权监国事统领国政。务请殿下节哀顺变。”

只说过这番话洪茶丘便转身离去了。对父王的死讯,倎并未感到特别震惊,因为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去年六月父王离世的消息居然历经八个月才传到了这个国家,此事确实有点可疑,但细想一下,或许是本国原本计划在自己归国之前秘不报丧,但由于自己的归期比预想的晚了太多,实在无法再隐瞒下去,于是只好公布了。

倎很是思念父王去世之后的祖国,但由于身处异乡无可作为,且自己身为长子,听到已逝高宗的嫡孙、二十四岁的谌在统领国政,想到谌那白皙的脸庞和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他略感安心。

倎和手下们服了三日的丧。等他刚换下丧服,像是一直在等着他做完这些事情一样,忽必烈的使者就来了,将倎带到了忽必烈的寝殿。和之前的会面不同的是,这次忽必烈是要以蒙古的代理合罕的身份,正式接见前来呈递臣属誓状的高丽太子。

倎被带至深邃的宫殿大厅,在那里见到了身着华服的忽必烈。忽必烈在席上以郑重的言辞对高宗的死表示哀悼,并对他表达了歉意——在倎滞留的大约两年间,蒙古国内外发生了太多的事,为此没能隆重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宴席开始了。酒宴间,一些不常见的乐器被奏响,美妙的音乐在席间流淌。而忽必烈那厚重、掷地有声的声音就从乐曲当中传了过来:

“太子归国后也许就会成为高丽王,蒙古合罕的人选应该也会在近日宣布。也许蒙古和高丽会同时在新王的统治之下立国。不知因为何种宿缘,长久以来作为仇敌互相争斗的两个国家的王不约而同地在去年驾崩了。干戈相交的旧时代已经结束,携手共生的新时代即将到来。等不久之后新帝确定下来,就要安排诏谕的交接了。虽然很想请你永远住在我们国家,但贵国也需要太子早日归国。既然如此,等天气转好了你就上路吧!”

倎虽然仍处于丧父之痛之中,但跟上次会面一样,他的心里有了一种类似于陶醉般的感觉。也许从今往后高丽不会再被蒙古兵蹂躏了,那些日子真是阴暗得恍如噩梦啊!

倎想即刻归国,但雪还没停,所以不得已又在燕京停留了几日。其间,蒙古对倎的待遇与之前截然不同。从谒见忽必烈的那天开始,他的住所就变了——他被安排住进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宫殿里的一间房。这里有很多侍女和近侍服侍,食物也奢华得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月二十五日天气转好,倎从燕京动身了。护送倎回高丽的蒙古警卫部队扛着高丽的旗子。同样在这一天,忽必烈离开了燕京,前往即将决定新的蒙古合罕的集会举办地开平府。两支队伍从同一个城门出去,却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

倎想早日踏上故国的土地,于是夜以继日地赶路。三月初时终于渡过业已冰冻的鸭绿江,进入了故国。国土依旧荒芜,田地大半化为了荒野,原野上几乎每天都飘舞着雪花。

回到江都已是三月二十日。进入江都之后的他,心里又平添了几分对已过世的父王的哀伤,但也隐约感觉到了某种希望。此时雪已经消融了,众多老树绽放新芽的春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四月九日,蒙古发出的国书送达高丽。在让太子倎去蒙古朝拜之前,死去的高宗曾将使者朴希实派往蒙古,并向蒙古的先帝蒙哥提出了几个要求,以此作为投降的交换条件。

对此,当时蒙哥的回复极其暧昧。而这次的国书中,高丽之前提出的条件几乎都获得了许可。即,把所有驻屯在高丽的蒙古部队都撤走,对于被蒙古抓住或是逃往蒙古的高丽人,毫无遗漏地进行彻查,在让他们写下誓言的前提下放还。还有,在驻留军撤离时,哪怕有人抢了一针一线,也要立即处斩。高丽的这些要求都得到了满足。显然,忽必烈的关照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四月二十一日,倎接替死去的高宗坐上了高丽的王位,是为元宗。而在倎去往蒙古期间守护国家的谌则成为了太子。三月下旬,在倎成为高丽王稍早之前,身处蒙古的忽必烈被其族人推选出来,继承了合罕位。高丽的新王知道新帝忽必烈即位的消息是在四月二十九日。他是从蒙古使者的报告中获知的。

元宗在听闻此事当天即任命自己的叔父、王族永安公僖作为忽必烈即位的贺使,让他即刻从江都出发。这一措施略显慌忙,但元宗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也只能这么做了。他让永安公僖带上写着感谢之辞的诏书,作为对之前收到的那封洋溢着蒙古的深情厚谊的国书的回复。

——恩灵汪洋,寤寐感悦。虽慈母钟怜于季子,过此何能。自小臣及于后孙,以死为报。

对此,忽必烈连续发来了三封诏书。最早的一封于八月十八日抵达江都。

——衣冠从本国之俗,皆不改易。行人惟朝廷所遣予悉禁绝。古京之迁,迟速量力。屯戍之撤,秋以为期……朕以天下为度,事在推诚,其体朕怀,毋自疑惧。

想想先前蒙古那苛刻的要求,这无论如何都算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大的措施和言辞了。蒙古兵在秋天之前就会撤离,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国家了。而蒙古多年所要求的迁都事宜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来执行了。

接到这封诏书时,元宗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冲进自己的房间号啕大哭。他的痛哭持续了很久。父亲高宗在没有获取新帝忽必烈的诏书之前就去世了。想到一生都被蒙古所折磨的父王,他忍不住悲从中来。

对于高丽来说,过去的三十年就像一场持续的噩梦。蒙古真正开始进攻朝鲜半岛是在窝阔台继承成吉思汗之位、成为蒙古合罕之后开始的。而成吉思汗是从蒙古的一个部落起步,逐渐成为全蒙古的首领的。在他的一生中,讨伐金国,占领黄河以北的土地,灭西辽,入侵花剌子模,席卷中亚大地,又挥戈向东灭了西夏。在数次进攻金国的途中他患了病,后驾崩于甘肃省六盘山以南。

那之后第三年,也就是一二二九年,窝阔台即位。他在位十三年,不能说很长,但在位期间,他继承了成吉思汗的遗志,灭掉了蒙古多年的宿敌金国,又对宋发起了进攻。而在此次大战进行的同时,他还发兵攻打辽东那墙头草一般、时而反叛时而臣服的金的残存势力,在将其平定之后,渐渐地把侵略的魔爪伸向了朝鲜半岛的高丽。

高丽在此之前的成吉思汗的时代有一段时期也曾向蒙古纳贡,但这并非只是因为怯于蒙古的武力。但在窝阔台即位三年之后,蒙将撒里答突然出现在了半岛的北部,其对高丽动武征服的野心昭然若揭。很快地,从那年秋天到第二年冬,撒里答所率领的蒙古兵攻下了高丽西北部的十多座城池,并在安州打败了北上前来驻防的高丽军。之后撒里答麾下的三支部队更是推进到开京城外,逼迫高丽投降。西历一二三一年,即高宗十八年,此时太子倎才十三岁。高丽不得已表示了臣服,献上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被迫允许达鲁花赤进驻西京(平壤)以北的十四座城。达鲁花赤是监察占领区的民政事务的蒙古官员的称谓,当然该占领地所有事务的权利都归属于达鲁花赤。

撒里答当年就留在了半岛上。第二年,即一二三二年春又在开京以下的各个州府设置了七十二名达鲁花赤,之后才陆续撤离了半岛。但身在辽东的撒里答却又强行要求在都城开京也设置统领高丽全国事务的达鲁花赤。他任命契丹人都旦负责,并把他派到了开京。都旦赴任没多久,就命令高丽进献水獭皮一千张,并强迫高丽国王以下的诸王、公主、郡主、大官人交付童男童女五百以及众多工匠,以充作秃鲁花(人质)。高宗把使者派到辽东的撒里答处,表示水獭皮可以按要求进献,至于秃鲁花,鉴于本国的窘状,实在难以做到,还请宽恕。撒里答大怒,把使者赶离了漠北。

对于蒙古提出的这等过分的要求,高丽的君臣们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大家决定叛离蒙古,把都城从开京迁到了不远的江华岛。又让各道的百姓都前往山中或是海岛上避难。高丽兵也对进驻北边各城的达鲁花赤发动了袭击。

这年秋天,撒里答率大军侵入半岛北部,派使者到江华岛要求高宗离岛。江华岛天然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没有海战知识的蒙古部队根本无从下手。高宗没有答应。不久撒里答开始出兵。他从都城开京南下,攻陷了汉阳山城(京城),迫近龙仁城,在那里被高丽的一名僧侣从城内射出的箭射中身亡。在这场战役中,八公山符仁寺所收藏的高丽国宝——

《大藏经》的经版被越过小白山脉进入半岛东南部的蒙古的一支部队焚烧殆尽。

由于指挥者撒里答已死,蒙古兵无奈只得从半岛撤离。

但在一二三五年,蒙将唐古又率兵出现在半岛上。唐古的部队没有试图与江都的官员们进行任何交涉,只是尽情地蹂躏着半岛全土,时间长达六年。庆州皇龙寺塔被烧就发生在此期间。

国土荒废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终于在一二三九年十二月,不堪蹂躏之苦的高宗让王族新安公佺,以及王族的子弟即位之后,以高丽君臣们依然没离开江华岛为由下令出兵,于是半岛又被蒙将阿母侃所率大军的马蹄肆意践踏。

十人前往蒙古入朝,更在一二四一年把王族永宁公作为人质送往蒙古,虽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但也不失为逃避劫难的一个方法。但在一二四六年七月贵由大汗

贵由大汗在位三年便驾崩,之后蒙哥继位。蒙哥也逼迫高丽王离开江华岛并迁都,听闻对方不从,当即任命属于蒙古王族的也古为主将发兵出征半岛。高宗和蒙古军交涉,表示等其一撤退就让弟弟安庆公淐入朝。

但蒙哥并不满足于只让高丽王族中的一员入朝,他任命札剌儿带为征东元帅大举进攻半岛。这次侵略从一二五四年开始,在蒙哥驾崩前长达六年的时间里都在断断续续地进行。札剌儿带第一次出现在半岛这一年的事迹记载于《高丽史》中。

——蒙兵所虏男女无虑二十万六千八百余人,杀戮者不可胜计,所经州郡皆为煨烬,自有蒙兵之乱未甚于此时也。

自此开始,比这更残酷的事情便年复一年出现。侵略军每年秋天到来之后,通常会将稻谷尽数收割,在全国大肆劫掠,抢走无数男女老少,杀死胆敢反抗之人。于是每次蒙古兵到来时,百姓们,包括城里的守兵们都只能弃城逃往山中。

一二五七年,江华岛上的高丽王高宗终于决定服从蒙古大汗的臣服要求。他先是让弟弟安庆公淐入朝蒙古,紧接着又把将军朴希实也派往蒙古。当年十二月淐离开江都,一年之后,也就是在淐回国后第二年一二五八年十二月,朴希实出发。淐和朴希实都是为了就降服条件进行斡旋。但这一年江都的高丽王朝围绕着是和还是战的问题一直摇摆不定。由于一个突发事件,常年掌握实权的主战派武官崔氏一族意外覆灭。在崔氏被除掉之后,高宗才终于能够自主采取行动。

为了尽快达成投降事宜,才有了太子倎的奉降表入朝一事。

倎离开江华岛两个月后,蒙古兵一侵入岛上就立即把城毁了。在渐渐变得炽烈的夏日阳光中,在受蒙兵指挥的高丽民众的手中,江都的内城和外城的主要部分都被悉数毁坏。

在这种纷乱喧嚣之中,六月三十日的傍晚,高宗薨逝了。对高宗来说,他没有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

蒙古新帝忽必烈下达给高丽新王元宗的诏书中所记载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虚的。所有事情都按诏书的要求执行了。放还逃兵和俘虏一事在诏书下发之后没过多久就实现了。被抓到或是主动移居蒙古的四百四十户高丽人很快就被送回了高丽。此外,派到蒙古祝贺新帝即位的王族永安公僖八月回国了。僖把自己在西京(平壤)亲眼看到蒙古兵正在有序撤离一事报告给了元宗。

元宗依然住在江都。旧都开京完全荒废了,宫殿也因长期沦为蒙古兵的营舍而毁得不成样子,所以在还都之前必须先修筑宫殿。宫殿建造一事本该由作为达鲁花赤滞留在开京的蒙将休鲁台负责,但他也在接到本国的命令之后就撤走了。从休鲁台的撤退开始,高丽王在时隔三十多年之后第一次迎来了完全从蒙古的威胁下解脱出来的日子。

元宗所考虑的是,要等宫殿的建造和街区的重建都完成之后再迁都开京。忽必烈关于迁都的那封诏书之中有一句是“迟速量力”,照他的理解,其中还有余地,可以看情况去实施。实际上还都一事也不是不急,但作为元宗来说,他需要首先着手解决的事情可以说是堆积如山。所有的耕地和山林都荒废了,所有的河堤也崩塌了,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到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会饿死、冻死。蒙将休鲁台在监督修造宫殿时,强制征集了成百上千个民工,不分昼夜地让他们承担着高强度的劳动。随着休鲁台的离去,所有的民工都散了。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冬天,他们首先最需要的就是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

元宗二年,即一二六一年的春天到秋天,开京的营建工作虽然依旧进行,但进度十分缓慢。开京那修了一半的大路上,到处都躺着饿死的人,十字路口都是成群结队的乞丐或盗贼。这一年的十月,忽必烈的诏书下达高丽。要求统计户籍以便为征召农民参战、运粮和补充兵源作准备。即为了保证紧要关头能迅速实行征兵、运粮、补充兵源而制作户籍。

在第二年的一二六二年二月发来的诏书中记载了需要朝贡的物品名称。其中提到了“鹞子”(鸟嘴鹰)一项。但鹞子不是马上就能到手的,只好进献了其他的物品。谁知过了半年,忽必烈又来诏责怪高丽拖延了鹞子的进贡,于是又命高丽进献好铜二万斤。

在高丽,没有人知道好铜是什么金属,问了蒙使才知道那是黄铜。元宗立即派使者觐见忽必烈,就鹞子进献迟缓一事致歉。上奏文书中说:高丽地处鸭绿江以南,并不出产好铜,本邦现有的都购自汉人。违背圣旨,不胜惶恐,但二万斤这一数量着实为难。此次献上六百二十斤,虽然略少,但还请笑纳云云。

忽必烈的回复很快就下来了。内容大致如下:朕已听从卿之奏请,衣冠不强令从蒙古风,允许依照旧时;已撤回蒙古军,前往海岛躲避战乱的人民已遣送归国,俘虏也已放还。但就进献珍禽一事,卿并没有展示诚意,仅献了一点好铜并百般狡辩,此等借口托词很难让人相信。如果连此等小事都不听命于朕,很难期待卿能守大节。我蒙古对于属国一向都有严格的要求,如交纳人质、组织百姓建立运输队、战时输送粮食、补充兵源、年年进贡不得懈怠等。高丽只让永宁公入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因此,务须即刻履行此项义务。

元宗立即派使者奉书上奏,表示今后绝不再违反敕令,但还都、籍民、输粮等并没提及。实际上也没法提。因为国家依然处于极度疲敝的状态,流亡百姓一年比一年多,想让高丽立刻按忽必烈要求的那样组织起来是不可能的。

忽必烈似乎对元宗的书信很不满意,他没有作出任何回复,把使者赶了回来。元宗立即写了一封极为详细的长信,向忽必烈仔细说明了高丽国内的状况,并恳求说,作为新附的国家,希望能延缓履行职责。元宗想,曾经会过两次面的忽必烈肯定能理解自己的立场。高丽的朝廷中有很多人坚持认为忽必烈和之前的蒙古大汗并没什么两样,但元宗却不这么认为。每次想起忽必烈那温和的脸,元宗都能回忆起那两次会面时心头涌起的那种难以名状的陶醉感。终于,忽必烈发来了回诏。这次的措辞很是宽宏大量:

——朕向以细事见卿心之未孚,是故有责备之报。今兹来复,候生民稍集,然后惟命。辞意恳实,理当俞允。凡百所言者能践与否,卿其图之。

两年之后的一二六四年,忽必烈下诏说,即位五年以来,阿里不哥之乱已平息,故拟让王公、群牧1前往上都(开平)朝会,望卿也来行朝见之礼云云。对高丽来说,让国王前去入朝是前所未有的,何况蒙古真意难测,于是很自然地就是否听从忽必烈命令这一问题各方争执不下。但在宰相李藏用的劝导之下,元宗还是决定入朝。

元宗于八月十二日离开江都,十月一日在燕都的宫殿中拜谒了忽必烈。他接受了相当于蒙古诸侯的礼遇。曾经的燕京(北京)从忽必烈即位以来就被叫做燕都,和上都一样,这里也建有忽必烈的王宫。按诏书所说,朝会是要在上都举行的,但不知为何,这次没有选在上都而是在燕都举行。忽必烈和以前一样,始终以温和的神色来面对元宗,不断询问高丽的重建情况。最后,他说道,据永宁公所说,高丽有常备军五万,其中一万用于镇守本国,其他四万希望能移驻蒙古。元宗解释说,实际上高丽连这十分之一的兵力都没1泛指众诸侯或地方长官。

有。忽必烈频频点头对此表示谅解,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同月十八日,临行之前,元宗前往万寿山宫殿拜谒忽必烈,获赐十头骆驼作为该国的土产。带着这些在自己国家估计用不上的神奇的动物,元宗于十二月下旬结束了蒙古入朝之旅,心安理得地回到了江都。

第二年正月,元宗把王族广平公恂作为谢恩使派往蒙古。夏初恂回国,在王族重臣聚集的席间报告说,大汗亲切地询问了我国的事情,并表示深深的慰藉。江都的君臣们这才改变了对忽必烈的认识,齐声称颂忽必烈的德行,并为高丽的前途感到庆幸。之后众人在必须尽快履行忽必烈所要求的还都和籍民等事情上达成了一致。但具体应该采取什么手段,谁也说不上来。从一席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净是断粮、绝米之类的话语。前一年高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其影响在今年已然显现。该怎么支撑到秋收,这是眼下国家面临的最大的问题。长达三十年的蒙古入侵所带来的巨大的伤痛在蒙古军撤退五年后依然随处可见。都城也只建了一半,流亡百姓的身影一年到头络绎不绝。

第二章

元宗入朝蒙古后的第三年,即元至元三年、高丽元宗七年十一月,作为忽必烈使者的兵部侍郎赫德、礼部侍郎殷弘二人携诏书前来江都。诏书内容如下:——今尔国人赵彝来告,日本与尔国为近邻,典章政治有足嘉者,汉唐而下亦或通使中国,故今遣赫德等往日本,欲与通和。卿其道达去使,以彻彼疆,开悟东方,向风慕义。兹事之责,卿宜任之。勿以风涛险阻为辞,勿以未尝通好为解!恐彼不顺命,有阻去使为托,卿之忠诚,于斯可见!卿其勉之。

这表明蒙古要任赫德为国信使、殷弘为国副信使,将之派往日本,命高丽负责向导。诏书中还附上了需要赫德一行携往日本的诏书的抄本:

——皇帝奉书日本国王。朕惟自古小国之君,境土相接,尚务讲信修睦。况我祖宗,受天明命,奄有区夏。遐方异域,畏威怀德者,不可悉数。朕即位之初,以高丽无辜之民,久瘁锋镝,即令罢兵,还其疆域,反其旄倪。高丽君臣感戴来朝,义虽君臣,欢若父子。计王之君臣,亦已知之。

高丽,朕之东藩也。日本密迩高丽,开国以来,亦时通中国。至于朕躬,而无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尚恐国王知之未审。故特遣使持书,布告朕志。冀自今以往,通问结好,以相亲睦。且圣人以四海为家,不相通时,岂一家之理哉?以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图之。不宣。

装着从蒙古来的诏书的筒状金属箱从没有像此刻看上去那么令人毛骨悚然。它长五尺,直径约一尺,有一抱那么粗,这使它本身看上去就像是具有某种威严的意志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元宗现在要做的就是召集王族重臣们,把忽必烈下达的这一可怕的命令传达给他们,并商定好高丽应该对此采取何种姿态。主要的宰相大臣们迅速聚集到了王宫的大殿中。没有人先开口。这是忽必烈下的命令,语气极其严厉,叫人进退两难,对高丽来说,也许只能服从了。聚集到场的君臣们不禁思绪万千。

宰相首班李藏用仿佛看到了遥远荒野尽头飘着一团黑云。这种不祥的征兆从他的内心渐渐地向外扩散、增大,不久就占据了天空的一角,继而又遮住了半边天空,像是转瞬之间就会把整个天空包裹起来。蒙古给日本递交要求通好的国书,这就意味着蒙古已经把日本作为新的目标,把触手探过去了。只要日本不宣誓臣属,不尽属国之礼,那蒙古就绝不会满足。一旦有了这种心思,蒙古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实施。因为发给日本的这封国书中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这点——“以至用兵,夫孰所好。”

对此日本会采取什么态度也可想而知。不管和大陆隔海的日本是否了解蒙古如何强大,首先肯定会驱逐使者,或是拒绝回复返牒。对于一个本身就凶猛好战且有大海作为天然屏障的国家来说,就算对手再强大,也断不会唯唯诺诺地听令于异国来的第一封诏书。

如果蒙古要派兵攻打日本,高丽当然责无旁贷,就算不派军队,作为一个与日本相邻的国家,也得按蒙古的对日政策承担一些特殊的职责,这是毫无疑问的。蒙古大军最终会出兵伐日。在过去的三十年中一直威胁着高丽的那支蒙古部队一定还会再次进驻高丽各地。一切都要倒退到已故的高宗时代。全国各地都会设有达鲁花赤。粮食会被征缴,被分配给各地驻军,壮丁会不断地被搜捕。如果有派兵远征的任务,那情势就会远甚于高宗时代。高丽士兵会被征召,农民们也会被征作军中杂役。

李藏用闭上眼睛。一座间久久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江都朝廷的高官、直接统领兵马大权的将军海阳侯金俊开口说道:

“对我们高丽来说,只能祈祷日本万万不能对蒙古有什么不敬的言辞或是不当的行为了。这次随蒙使赴日的使者任务十分艰巨。务必要让日本的当政者认识到蒙古的强大,要把事情办妥当,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一旦蒙古往日本派出兵船,那高丽就看不到明春的阳光了。”

金俊的话语中满含悲痛,就像朝在场的人心里猛地刺了一刀。让日本乖乖地听从蒙古,这是能把高丽从迫在眉睫的危机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办法。

引领蒙使前往日本的人选很快就选定了——枢密院副使宋君斐、侍御史金赞二人。同时,赴日的具体日期也定下来了。鉴于忽必烈的诏书措辞严厉,大家一致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于是定在三日后的二十八日出发。“风涛险阻不以为辞,未尝通好不以为解”,既然诏书都这么说了,想必任何托辞、哪怕想稍作拖延的想法都是不现实的了。

人选和日期确定之后,在场的人才有余暇去怒斥和咒骂忽必烈诏书开头提到的一个高丽人。据诏书可知,就是这个叫赵彝的人提议忽必烈派遣使者赴日的。这种情况并不少,每每在谈论完国家大事之后,这个国家的当权者们都要抱怨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的同族人,这时候就能让人感觉到这个国家在对蒙关系上存在一种特殊的不幸。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归附蒙古、在蒙古朝廷为官的高丽人绝对不少,他们往往站在主张入侵高丽的立场上。而在过去长达三十年的蒙古入侵这一黑暗时代中,对祖国高丽下手最狠、最大牌的人是洪福源。洪福源和其父麟州守将洪大宣在高宗十八年蒙古第一次入侵时便一起投降了蒙将撒里答,之后一直作为入侵高丽的蒙军先锋率领北国的遗民入寇祖国。凭借这些功绩,洪福源当上了管领归附高丽军民长官,负责招讨高丽未归附的百姓。被他所率士兵攻陷的高丽城池数不胜数。此人在一二五七年高宗决意投降时为谗言所杀。接替他登场的就是陷害他的永宁公。是王族子弟,于高宗二十八年被作为质子遣往蒙古,已留在蒙古二十余年,现在接替洪福源统领着新附的高丽人民,他的言行之中也逐渐趋向于入侵本已臣服蒙古的祖国。

关于赵彝这个人,只知道他生于庆尚南道的咸安,此地离金州(金海)、合浦(马山浦)很近,所以他多少掌握和日本通交等方面的知识。除此之外谁也不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信息。究竟是像诏书上所说的那样,是他劝忽必烈遣使赴日的,还是忽必烈本有此意,只是把他召来听取一下意见的,其中的原委不得而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人和这次事件绝对脱不了干系。

李藏用冒着冰冷的雨走出王宫,徒步走向自己位于内城西门旁的宅子。老宰相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最近这两三年来性情尤其乖戾,王宫的大门旁备有轿子和马两种交通工具,但他什么都没选。因为走着回去也不是很远。

虽说是都城,但地方很小,用城墙围起来的中城周长只有约四公里。里面有王宫,位于北部一带,也以城墙围起,被称为内城。除了王宫之外,官衙、王族重臣的府邸、寺院、武士房屋、店铺也都在其中。王宫和官衙位于比较平坦的地域,其他都随意地分布在三座独立的小丘的斜面或是坡脚下。中城城墙的三分之一位于都城南面的山脊上,像屏风一样环绕,因此不管从城内何处看去,都能看到山脚下像铁锁一样连接在一起的城墙。为了抵御外来入侵,江华岛原本就修筑有坚固的城墙和砦。中城外部一般称为外城。总之,整个格局说起来就是,在周长十五里的宽阔的外城一角处建有中城(都城),其周长为一里二十町的再往里是内城(王宫)。

无论是内城、中城还是外城,它们作为坚固的城池、具备抵御外敌的功能都是七年以前的事了。现在外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每个重要的关口都被毁了。

从内城的大门到李藏用家所在的西门,约有一公里的距离。李藏用带着三名随从,沿泥泞的道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管是否认识,路上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们都给这个步伐稍显凌乱的、看起来脾气古怪的老人让路。

泥泞的道路并没有给李藏用造成丝毫的困扰。虽然不时在泥泞的道路上驻足,但此刻他的脑中全都为别的事情所占据。他必须要在到家之前做好决定。那就是如何才能阻止要从蒙古派往日本的两个使者。在宫中时金俊说了,只能祈祷日本能采取顺从的态度了,但那只不过是愿望而已,根本靠不住。现在高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尽力阻止蒙使前往日本。为此应该怎么办?是李藏用直接去说服蒙使,让他们打消念头,还是以书信的形式来说服对方呢?要从这两个方法中选出一个来,这真的很难。很难想象蒙使会轻易同意这一点,毕竟他们是受了忽必烈的严令前来的,这么做等于是悖逆了忽必烈的意志。但这也不见得毫无希望。两位蒙使肯定很清楚自己所承担的这项任务有多么的吃力不讨好。越过万里风涛赴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赌上身家性命的事,何况就算到了日本,谁也不知道那之后日本方面的态度,以及他们将会遭受何种命运。如果日本对忽必烈尽了臣属之礼的话倒还好,否则,虽然他们作为使者并不会承担什么责任,但是没有完成使者的使命一定会被视为失职。所以无论怎么看,没有比这更不划算的工作了。从这些方面来说,李藏用的建议也不一定会遭对方忽略,这个想法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当然,对于要往蒙使内心深处植入某种东西这一工作,李藏用也不打算独自承担。如果事情暴露——那是相当可能的——灾祸就需要他独自承担了。

当李藏用走进家门的时候,心里已经决定要采用书面的形式给蒙使进言了。对方的想法自己既不能也无需了解。对方读不读书信上的内容完全是他们的事,丝毫没有关系,而他们的行动会不会因此而受到掣肘,也只是他们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李藏用想给两位蒙使充分选择的自由。他要以不受任何外事外物干扰的形式,给予他们可拒绝也可接受的自由。

进入自己的房间之后,李藏用把人遣走,接着给要被派往日本的国信使赫德写了一封信。

——日本隔海万里。往时虽与中国相通,未尝岁修职责。故中国亦不以为意。来则抚之,去则绝之。以为得其亦无益于王化,弃之亦不损王威。今圣明在上,日月所照,尽为臣妾。蠢尔小夷,敢有不服?然则蜂虿之毒岂可无虑?国书之降亦甚未宜。隋文帝时上书云:“日出处天子致书于日没处天子。”其骄傲不识名分如此,安知遗风不存乎?国书既入,如有骄傲之答,不敬之辞,欲舍之则为大朝之累,欲取之则风涛艰险,非王师万全之地。陪臣固知大朝宽厚之政,亦非必欲致之。偶因人之上言,姑试之耳,然取舍如日本,彼尺一之封,莫如不降之为得也。且日本岂不闻大朝功德之盛哉?既闻之计当入朝,然而不朝,盖恃其海远耳。然则期以岁月,徐观其为至则奖其内附,否则置之度外。任其蚩蚩自活于相忘之域,实圣人天覆无私之至德也。陪臣再觐天陛亲承睿渥,今虽在遐陬,犬马之诚,思效万一耳。

写完后,他派使者去往那一晚作为蒙使赫德的馆伴负责接待的起居舍人潘阜那里,拜托他把书信亲自交到赫德手里。

做完这些后,他觉得异常疲惫。但在那种强烈的疲惫感中,又有着一种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而感受到的踏实感。给蒙古呈递降表以来,本国曾经历过两次危机。第一次是两年前的元宗入朝时。忽必烈命令元宗入觐的诏书到来时,高丽朝廷上下全都大惊失色。虽然递交了降表,甘心做了属国,但谁都能感觉出身处属国地位的危险。元宗入朝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再重返故土了?于是宰臣们全都反对元宗入朝,但李藏用那时却积极力挺元宗,力排众议劝他入觐。如果元宗入朝的话,就算万一有什么危险,从增进和蒙古的和亲这一点来看,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反之,如果拒绝入朝,其结果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万一有什么变故,那就只能自甘屠戮了。李藏用对反对者说了上述这番话。这就是当时李藏用真实的心境。还好元宗入朝一切顺利。对高丽来说,这次的事件是自那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蒙使赫德、殷弘还有担任向导随同前去的高丽使宋君斐、金赞等一行人离开江都那天,李藏用把他们送到了江华岛最南端的草芝津的渡口。一行人要从对岸经陆路前往合浦再乘船赴日。渡口聚集着一百几十个前来送行的人,李藏用和赫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互相点头致意。赫德身材肥胖、个子高大。李藏用并不了解他的性格为人,因此无法从他的神情窥知他会如何解读、如何看待自己写给他的信。

船离开码头时,李藏用对自己所写的书信多少还有些在意。

蒙使的风姿容貌数次在他的眼前浮现,他想,也许自己在日本的倨傲和波涛险阻的艰难这方面多下点笔墨就好了。

《高丽史》的“李藏用传”中有如下的记载:李藏用,字显甫。初名仁祺,中书令子渊六世孙。藏用高宗朝登第,元宗元年任参知政事加守太尉,监修国史,判户部事。五年蒙古征王入朝。……其时蒙古翰林学士王鹗邀宴其第。歌人唱吴彦高“人月圆”“春从天上来”二曲,藏用微吟其词中音节,王鹗起执手叹赏曰:“君不通华言而解此曲,必深于音律者也。”益敬重。帝闻藏用陈奏,谓之阿蛮(意为“口”)灭儿里干(意为“名家”)李宰相。

第二年即元宗八年(西历一二六七年)正月,赫德、殷弘、宋君斐、金赞等遣日使一行回到了江都。他们在登陆合浦后就沿陆路返回了。在进入江都之前,关于他们到巨济岛后便折返一事就先传到了江都。江都的君臣们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如果是船只遇难到不了日本还能辩解,只因风涛险阻就借故折返,不知忽必烈会怎么想?还有的说,高丽使者只不过给蒙使带路而已,其间自然是听从于二位蒙使的,故不应由高丽方面担责。还有人说,既然负责给蒙使带路,如今路没有带成,责任自然还在高丽身上等等,众说纷纭。元宗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忽必烈诏书中那句“勿以风涛险阻为辞”。语气如此强烈,看来无论如何这次难免被追责了。

待一行人回到江都之后才问清了前因后果。此事对于高丽的首脑们来说无异于一场悲剧。据说一行人来到和对马岛遥相呼应的巨济岛松边浦后,看到风涛冲天而起,感觉渡过对马岛一事太过危险,于是高丽使节和蒙古使节互相商议之后决定就此折返。高丽朝廷方面不敢苛责蒙使,于是责怪宋君斐、金赞二人处置失当。对此,宋君斐说道:“蒙使本身就没有渡海的决心,又怎么可能到达?待臣入朝之后把具体情况上奏忽必烈,请他定夺。”

之前一直没有附和在座众人、只是一味沉默着的李藏用这时才开了口,公开了自己在大家出发之前给蒙使送过书信一事,想必是蒙使觉得自己言之有理,所以才会如此处置的。他说道:

“对高丽来说,与遣日使一行人在到达日本之后将会面临的灾难相比,因没有到达而受到忽必烈的喝斥或许更好。

对于忽必烈,我们应该一口咬定就是因为风涛艰难所以不能渡海赴日。蒙使可是我们高丽的恩人,大家不得有丝毫的怠慢。”

由于事情的起因太过出乎意料,众人一时间都没有马上表明自己的意见。

“如果蒙使把其中经过都告诉忽必烈,那如何是好?”

金俊说道。

“这也不无可能。为以防万一,先处置我李藏用如何?

既然已经降罪给李藏用,我们也就有所交代,忽必烈的怒火也能平息了吧?臣对此早已做好舍弃身家性命的心理准备了。”

李藏用说道。

最后处理的结果是,高丽政府把李藏用流放到灵兴岛,又把替李藏用转交书信给蒙使的潘阜流放到彩云岛就算了结了。官差们前往赫德所居住的府邸捕捉赫德馆伴潘阜一事很快就传到了蒙使耳里。赫德立即拜谒元宗,将李藏用的书信呈递上去,并说道:

“我将这封书信带回去上奏皇上,皇上肯听的话,就是天下之福。就算不听,这也只是李藏用的一己之见罢了,高丽犯不上处罚他吧?我怎会被李藏用的一己之见说动呢?我只是为风涛所阻才折返回来的。”

于是李藏用和潘阜就被赦免了流放之罪。

元宗在当月又让宋君斐随同赫德等人赶赴蒙古。此时宋君斐携带的、元宗关于此事始末的上奏文就出自李藏用之手:

——诏旨所谕,道达使臣通好日本事,谨遣陪臣宋君斐等伴使臣以往。至巨济县,遥望对马岛,大洋万里,风涛蹴天,意谓危险若此,安可奉上国使臣冒险轻进。虽至对马岛,彼俗顽犷无礼义,设有不轨,将如之何?且日本素与小邦未尝通好,但对马岛人时因贸易往来金州耳。小邦自陛下即祚以来,深蒙仁恤,三十年兵革之余,稍得苏息,绵绵存喘,圣恩天大,誓欲报效。如有可为之势,不尽心力,有如天日。

这一年八月,赫德、殷弘又来了。二人携来的诏书中这样说道:

——向者遣使招怀日本,委卿向导,不意卿以辞为解,遂令徒还。意者日本既通好,则必尽知尔国虚实,故托以他辞,然尔国人在京师者不少,卿之计亦疏矣。且天命难谌,人道贵诚,卿先后食言多矣,宜自省焉。今日本之事,一委于卿,卿其体朕此意,通谕日本,以必得要领为期。卿尝有言圣恩天大,誓欲报效,此非报效而何?”

显然这是在责怪之前元宗上奏文中的托辞,命高丽继续担负与日本单独交涉的职责。这次赫德、殷弘只是携诏前来的使者,赴日使臣一职已经被解除了。

高丽朝廷立即召开了宰相会议。圣命难违,只能遣使赴日。而使者人选难定,经李藏用推荐、元宗任命之后,这个任务最终落在了曾作为赫德馆伴的起居舍人潘阜的头上。无论是元宗还是李藏用,都觉得他对上次的事情一清二楚,且本人也想报效祖国,因而是承担这一棘手任务最适当的人选。他对不测事件的判断很准确,为国分忧的心情也很迫切,不太可能会出什么差错。

约一个月之后的九月二十三日,潘阜离开江华岛赴日。

这次是从江华岛直奔日本。出发之际,李藏用也没什么特别要对潘阜说的,只祝他能顺利完成这次决定国家命运的重大使命。除了之前提到的忽必烈的国书之外,他让潘阜一并带上了高丽呈递给日本的国书。因此忽必烈的国书是元宗七年即至元三年八月的,而这次高丽发出的国书则是至元四年九月的。高丽的国书是李藏用起草的。他数次起草,又数次废弃,最后终于在上面摁上了高丽的国印:——我国臣事蒙古大国,服其统治有年矣。蒙古皇帝仁明,以天下为一家,见远同近。日月所照,咸仰其德。今欲通好于贵国,而诏寡人云,“日本与高丽为近邻。典章政理,有足嘉者。汉唐以降,亦或通使中国。故特遣使持蒙古皇帝书前往,勿以风涛险阻为辞。”其旨严切。兹不获已,遣使奉皇帝书前去。贵国之通好中国,历代皆有。今皇帝之欲通好贵国者,非利其贡献盖欲以无外之名高于天下耳。若得贵国之通好,必厚待之。其遣一介之士以往观之,何如也?贵国商配焉。

这一年年末,元宗把弟弟安庆公淐作为贺正使派往蒙古。第二年二月淐回国,他所报告的事情让江都君臣上下大为震惊。淐把潘阜使日一事上奏后,忽必烈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责怪高丽没有履行属国应该履行的职责,还对迁都的迟滞、贡品的粗劣、否认与日本通交的事实等进行了诘问,言辞颇为激烈。

淐的报告结束没多久,忽必烈的诏使就来到了江都。诏书上赫然写着之前忽必烈以激烈的语调对淐所说的话,文章最后还有这么一句“今特遣使持诏往,诚尽情实,使海阳侯金俊、侍中李藏用斋来奉章,具以悉闻”。

高丽王朝当即召开会议。商议的结果是,由于金俊忙于迁都,暂缓入朝,故由李藏用一人前去觐见忽必烈。此次入朝生死难料,眼下管理国政的这两人都离开的话,对高丽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金俊原本就不想应忽必烈的召见,且对因忽必烈的言行而忽喜忽忧的高丽的这种态度有所不快。

这暂且不提,更现实的问题是,这已经是高丽面临的第三次危机了,对于李藏用来说,已经是他第三次作出为祖国献身的决定了。

李藏用拿着回复忽必烈的上奏文,踏上了入朝蒙古的旅途。时值元宗九年四月,李藏用时年六十八岁。离开江都之前,他觐见元宗并进言说,为了让社稷安稳,最好尽早迁回旧京。

迁都一事是高丽多年以来的心愿,与忽必烈约定的九年后营造首都一事依旧毫无进展。营建宫城的国费几乎没有,也一直募集不到工匠,工程从两年前就开始被搁置了。而且因为一年前的一场大雨,营造都城所需的、堆放在汉江上游和洛东上游的木材全都和河边的水稻一起被洪水冲走了。高丽朝廷内部也有一部分人想要拖延迁都的日期。直接统领兵马大权的金俊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留在江都,高丽仅存的兵马才能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一旦迁到开京,这股军力的百分之一都不会剩下了。实际上他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但如果不迁都,就会给蒙古人口实,这会引起何等灾祸,谁也说不清。这是始终躲不开的一个问题。

“就算无法营建都城,当务之急也要在开京修建宫廷。

夏天在开京,冬天回江都,这也是方法之一。上国有和林、

燕都两个都城,我们也可以仿照。”

李藏用说道。元宗于是和李藏用约定设置旧京出排都监。

李藏用带着二十多名随从离开江都。入朝的费用以朝臣们分头凑来的帛充当。与之前赴蒙面见元宗时相比仅仅相隔了四年。以李藏用那老迈的身躯来说,马背上持续颠簸的旅程让他很是吃力。进入西京(平壤)、渡过大同江时,李藏用看向缓缓流淌的江流,心想大概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条大河了。岸边可以看到洗衣服的女人们的身影。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得极为憔悴和疲惫。蒙古侵略三十年间,许多男人都被杀了,满眼所见全是女人和孩子们,这在西京和其他城市都一样。

过了义州之后,从路过的百姓们那里知道,有些人很怀念蒙古兵驻屯时代的殷盛,有些甚至盼着那一时代能再次到来。一行人听到这种呼声也不是一两回了。每当此时,李藏用胸中就会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的情绪堵塞。

五月中旬时李藏用到达燕都。他立即前往都城中央那壮丽的宫殿中去觐见忽必烈。忽必烈正在召见其他异国使臣,于是李藏用便在宫殿前的石阶上等候了半天左右。其间越来越炽热的阳光炙烤着他这两三年来斑痕急剧增多的脸。

李藏用来到忽必烈面前时,忽必烈突然大声地叫喊起来。李藏用不懂蒙古语,所以只是毕恭毕敬地聆听忽必烈怒吼。这时终于有人把忽必烈的话翻译过来了,和忽必烈的声音不同的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冷静:朕命尔国出师助战,尔国不以军数分明奏闻,乃以模糊之言来奏。王曾奏:“我国有四万军,又有杂色一万”,故朕昨日敕尔等云:“王所不可无军,其留以四万来助战”,尔等奏云:“我国无五万军,之言非实也,苟不信试遣使与告者偕往点其军额,若实有四万陪臣受罪,不则反坐诬告者。”尔等若以军额分明来奏,朕何有此言。

李藏用抬起头来。看到那个翻译的瞬间,才发现对方是一个高丽人,而且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这让他颇为吃惊。但李藏用立刻感觉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在那双眼中,分明含有这三个国家的人都没有的那种冷漠。这不是拥有同样血统的人该有的眼神。他的年龄大概也就二十五六岁。就在这时,又传来了忽必烈的怒吼声。但在听到青年极其冷静、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之后,李藏用觉得忽必烈的怒吼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空洞无物的东西。青年这次没有把话翻译给李藏用,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很快,永宁公走了进来。李藏用早就认识他了。他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往蒙古充当人质,如今动辄发出对高丽不利的言辞。想必是忽必烈把他召来的。行过礼之后就站在一旁。出身高丽名门的他容貌秀丽,举手投足温文尔雅,这与他五十岁的年龄看起来很不相称。

忽必烈又涨红着脸开始怒吼。在情绪最激动时他才停下话头喘息。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样,那青年一直很冷静的声音又传到了李藏用的耳中。他翻译完忽必烈的话之后便停了下来,竖起大大的耳朵,像是要洗耳恭听。于是李藏用便开口说话。但很快,忽必烈又用怒吼声完全盖住了他的声音,就好像不想让李藏用所说的被其他人听到一样,如此反复持续了多次。

“尔还尔国速奏军额,不尔将讨之。尔等不知出军将讨何国,朕欲讨宋与日本耳。今朕视尔国犹一家,尔国若有难,朕安敢不救乎?朕征不庭之国,尔国出师助战,亦其分也。尔归语王造战舰一千艘,可载米三四千石者。”

李藏用于是说道:

“陛下既然有令,臣焉敢不从。只是虽有船材,但恐难募听令的造船工匠。”

“勿以为辞。古代之事尔等所知不必更说,朕将取近而言之,昔成吉思汗皇帝时,河西王纳女请和曰:‘皇帝若征女真我为右手,若徵回民我为左手。’后成吉思汗皇帝将讨回民,命助征河西竟不应帝,讨而灭之,尔亦闻之。速造一千艘船,集全兵送我。”

“我国昔有四万军,三十年间死于兵战殆尽,虽有百户千户,但虚名耳。”

“死者尚有,独无生者乎,尔国亦有妇女,岂无生者尔。”

“我国蒙荷圣恩,皆于此九年兵战中亡矣。其后有男子生长者,然皆幼弱,不堪充军。”

此时凑往近前还想说点什么。李藏用对他怒目而视,并说道:

“不得在陛下面前争论。如要说的是高丽的兵数,还请派人前往高丽调查为盼。”

忽必烈制止了,又板着脸看向李藏用说:“无需多言。就依你所言,验兵便是。”

忽必烈站起身来,带着众多随从消失在了深宫之中,在此期间李藏用一直深深地低着头。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永宁公和担当翻译的那青年都已不在原地,似是也跟着忽必烈走了。后来李藏用才知道担当翻译的那青年就是曾与高丽结仇的洪大宣之孙——洪福源的遗孤洪茶丘。李藏用也曾数次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和忽必烈所宠的永宁公一起都当上了高丽归附军民长官,势头甚至还压过了,在祖国高丽也逐渐声名远扬。

在归国的途中,李藏用一直心事重重。为了踏上原本以为有生之年可能不会再踏上的故土,他在盛夏酷热的阳光中,一直在马背上颠簸。其间两匹马都倒下了,随从之一也累得猝死了。受洪水的冲击,鸭绿江水浑浊而高涨,一行人因此在江畔的一个村落停驻了五日。这次旅程真是让人闹心。

李藏用在六月末回到了江都,当天即拜谒了元宗,呈报了事情的原委。根据忽必烈的命令,高丽必须建造一千艘战船,必须调查助征军的兵力总数向忽必烈回奏。奏报兵力别无他意,无非就是因为蒙古要根据现有数量的兵力来征兵。

听了李藏用的报告,元宗也不禁大惊失色。他不想就这样接受忽必烈的上述命令。他总觉得忽必烈或许另有他图。

按说忽必烈充分知晓高丽的疲敝状况,是不会让高丽承担这么苛刻的任务的。元宗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即在斥责高丽不履行作为属国的义务之后,忽必烈又发来了言辞恳切的诏书,可以说是语气相当温和地同意了他提出的要求。这次也一样,只要把个中详情尽数讲明,或许高丽眼下面临的困境自然也就消解了。在高丽的朝廷之中,元宗是其中唯一崇拜忽必烈的人。他曾在身为太子倎时在开封附近的村落中、在当时的燕京府现在的燕都、在登上王位之后第五年入朝时在燕都的宫城和万寿山的离宫中各见过忽必烈一次。这四次无论哪一次都给元宗留下了同样的印象。那张威而不猛的温和的脸,那让人着迷的说话方式,还有他身上具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独特的魅力,元宗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

李藏用看穿了元宗的心思,他歪着头,用无法言述的悲伤的表情说道:

“人们常说猛虎在接近兔子时眼神最温柔,而它猛然咆哮的声音响彻山谷,会让小兔子瞬间无法动弹。兵船建造的事情不就和猛虎咆哮的前奏一样吗?”

但元宗始终没有抛弃他的想法,即,只要等潘阜完成使命从日本回来,把情由上奏忽必烈,一切都会好转。忽必烈之所以生气,肯定是因为没有顺利把蒙使带到日本,等潘阜顺利从日本返回,此刻笼罩在高丽头上的这朵乌云说不定一下子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潘阜返回江都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七月初。潘阜是前一年九月离开江都的,也就是说从出国到回国大约花费了十个多月。潘阜报告了日本之行的始末。他们九月初离开江都,之后到达合浦,十月末时顺风渡过对马岛后,为风涛所阻,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月,然后又出航、折返,如此反复两次,一月末才到达了彼境西边的太宰府。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五个月,终于获准进入王都。馆舍接待很随意,传达了诏旨之后也没得到报章,虽然赠送了国赆,但前往各个机构告谕后却始终没有被采纳。结果是,潘阜虽然呈上了蒙古、高丽两国的国书,但没有获得返牒就回来了。

高丽不敢耽搁,即刻决定派潘阜将事情的始末上奏忽必烈。于是潘阜在江都只停留了一天就马上动身了。潘阜从日本归国时,高丽政府正忙于征兵和造船,潘阜只见到了元宗和李藏用二人。太子谌是兵船建造的最高负责人,金俊则负责征兵事宜。人们往来于江都和大陆本土之间,一切都显得前所未有的繁忙。

八月初高丽遣使蒙古上奏说:“兵员虽多方征发,但仅得万人。舟舰一千艘已委沿海官吏着手营造。”

十月中旬,蒙古派来调查兵力和舟舰的官员王国昌、刘杰等十四名官员进驻江都。王国昌负责征兵,刘杰监督造船,检阅日期定在了这年的年末。高丽要确保在那之前万无一失,于是太子谌、金俊等也开始更多地在本土奔忙而不是待在江都。他们为自己手头负责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一天过得安稳。

王国昌、刘杰等人在高丽向导的引领之下巡视了黑山岛。黑山岛是全罗南道西边海上的一座岛,在众多大大小小的岛屿中,它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岛。其北岸是中间往里深凹的、适合船舶停留的港口。蒙古官员之所以巡视这里,显然是要把黑山岛作为远征日本时的根据地。

就这样,高丽仿佛忽然之间被卷入了从蒙古刮来的一股旋风当中。但元宗还没有放弃希望。他只等着派去的潘阜尽早从蒙古归来。

十一月中旬,赫德、殷弘现身江都。这是他们第三次来到江都。潘阜也随同一起。赫德携来了忽必烈的诏书:——向委卿道达去使,送至日本,卿乃饰辞,以为风浪险阻,不可轻涉,今潘阜等何由得达。可羞可畏之事,卿已为之,复何言哉。今来奏有潘阜至日本,逼而送还之语,此亦安足信?今复遣赫德、殷弘等充使以往,期于必达,卿当令重臣道达,毋致如前稽阻。

高丽于是又数次召开会议,以选定赴日使臣的人选。并且让知门下省事申思佺、侍郎陈子厚和潘阜引导赫德、殷弘二位蒙使赴日。

蒙古官员王国昌、刘杰等人从黑山岛巡视回来已是十一月末。在那几天之后的十二月四日,赴日使节一行便离开了江都。这次也是从陆路前往合浦。一行人由蒙古国使八人、高丽国使四人、随从人员七十余人组成,队伍庞大。这支大部队赴日的花费巨大,这当然要由高丽承担。出发当天,以元宗为首的高丽君臣们一同把一行人送到了草芝津渡口。

遣日使臣刚离开江都的第二天,太子谌、金俊、王国昌、刘杰等便一同离开江都前往开京。谌带着刘杰前往西海道,陪他检阅了数个地区的造船场。在开京那只造了一半就搁置的王宫的广场上,金俊让好不容易征来的一万名士兵列队接受王国昌的检查。

王国昌、刘杰等人完成各自的使命之后,于年底离开江都返回蒙古。两位蒙古监督官离开江都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海阳侯金俊被部下枢密院副使林衍刺杀了。金俊从一介武人起步,官拜侍中,食邑一千户,被册封为海阳侯,是高丽的一大功臣。他将兵马大权独揽手中,在庙堂上和李藏用平起平坐,时常对蒙古的威逼压制表示不满,不服从蒙使的命令,怠慢迎侍,其言行一再对国家形成威胁。在忽必烈命令其和李藏用一起入朝时,金俊坚决不从,于是国内对金俊批判的声音不断高涨,终于因此被和他关系不洽的林衍所杀。从那天开始雪就下起来了,并一直持续到年底。就这样,在这个国家前所未见的大雪之中,对高丽来说多灾多难的元宗九年迎来了年末。

第二年至元六年,即元宗十年的三月十六日,被派往日本、高丽的一行人回到了江都。一行人登陆对马岛,想要奉上两国国书时,对马岛的官员拒不接受,他们一直被挡在那里,没能去往日本本土,于是一行人不得已便折返了。只是这次一行人把对马岛的居民塔二郎、弥三郎给抓了回来。

元宗立刻派申思佺随蒙使赫德、殷弘等人赴蒙古上奏事情的始末。六月初申思佺回到江都,他的报告对高丽政府来说是久违的好消息。忽必烈对申思佺说,尔国国王不违背朕的命令,把尔等派往日本,尔等不以道程的危险为辞,入不测之地生还,及此复命,当嘉忠节等。然后又对两个日本俘虏说,尔国人来中国久矣,朕欲让尔国人来朝,无任何无理勉强,只盼把来朝之事实向后世传达而已。说完之后大加款待,还让他们去参观了万寿山的玉殿等处。申思佺还说,两位俘虏的归国事宜最近就会安排。

得到申思佺报告的当天,元宗、元宗的弟弟安庆公淐、李藏用三人在王宫的一室中会了面。

对高丽来说,蒙古方面要求建造一千艘舟舰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高丽全国为此极度慌乱,但元宗并未放弃请忽必烈收回成命的希望。忽必烈征伐日本的野心到底出于何种理由不得而知,总之以赫德等人被派往日本为契机,高丽得以从紧迫的状态中暂时脱离出来。赫德等人只到了对马岛,并没有获准进入日本国土,牒书也没交出去,但忽必烈对此并没有丝毫的不满,何止如此,他甚至还让两位俘虏进入王宫,还下发路费,安排人把他们送回了祖国。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急着要用兵日本的样子。还有,高丽被下令征兵,眼下也完成这项任务了,但忽必烈只是派部将前来检阅,之后也没下什么特殊的命令,这难道不能表明忽必烈的对日政策已经发生转变了吗?元宗把自己的这一想法告诉了淐和李藏用。

“士兵们解甲归田的日子快来了,停止建造兵船的诏书最近肯定也会下来的!”

元宗说道。淐的想法和兄长略有不同,他说道:“忽必烈现正在汉水流域和宋展开最后的决战。进攻江畔的襄阳城需要不少兵船,听说他已下令陕西、四川行省动工修建新船。让高丽造船和征兵或许目的就在于此。兄长觉得高丽已脱离苦海,我倒觉得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如果说有,那得等到元宋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了,在那之前还得一段时间呢。”

淐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李藏用却说道:“臣的想法与二位完全不同。忽必烈或许暂时放弃了征日的想法。但他是不会撤销造船舟和征兵的命令的。正如安庆公所说,对宋作战确实需要高丽兵船,但首先船不可能从如此遥远的地方运去,而且高丽的兵力并不足以用于对宋作战。就算可以,也很难想象对宋作战结束后,高丽就能从蒙古所要求的苦役中解脱出来。忽必烈眼下并不需要战船和士兵,他需要的是对高丽施以重役,尽可能让高丽国疲惫不堪。他的目的就是要让高丽丧失战斗力,陷入更严重的贫困之中,最后把高丽完全变成自己的属国。如果可能,忽必烈一定会把高丽纳入蒙古的版图之中的。”

第三章

李藏用接着说道:

“不过,就算我们是小国、弱国,如果没有理由,他也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我们过去才能盘踞江都,保全高丽。眼下我们必须阻止蒙兵入境。不惜一切代价地去阻止。元宋之战可能很快就会结束,那样一来,忽必烈又会把眼光转向日本了。不过,蒙古连以这些许水域作为屏障的江华岛都攻不下来,还会考虑出兵伐日吗,这还是个疑问。如果是的话,那我们面临的事态就严重了。蒙古大军会进驻我国,再从我国出征。这事也许不会发生,但他们定会以征日为由不断提出各种课税、劳役要求。想想过去这三十年中我国全境也曾遭受蒙古铁蹄的蹂躏,这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李藏用说出了心中一直想吐露的话语。元宗,还有不像元宗那么极端的淐都幻想着忽必烈能手下留情,保全高丽。但李藏用不同。他曾两次入朝蒙古谒见忽必烈,他所感受到的忽必烈和元宗的完全不同。无论是忽必烈的脸、眼神、肤色还是声音,他从中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人性。在说出那些人类无法想象有多可怕的事情之前,他已经把手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忽必烈就属于这种人。第三章六月中旬,高丽突然发生了一件让人震惊的事。去年年末杀掉金俊并取而代之统领军队的枢密院副使林衍意欲废立国王。行动前一天,李藏用在自己的府邸接待了来访的林衍。看到他的一瞬间,李藏用就知道他要做的事肯定非同小可。李藏用把林衍带到面朝庭院的一间屋中,这时从住所外传来了军马的嘶鸣声。这声音可不止一二十匹马,可以想象到武装部队业已占据了各处要害。

林衍用杀气腾腾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李藏用。他要把现任国王元宗流放到海岛上,拥立国王之弟安庆公淐。这是他反复考虑之后决定的,无论身为宰相的李藏用要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废立的理由很明确:光凭一心追随忽必烈、充当其傀儡的现任国王是无法解决高丽如今所面临的困境的,靠世子谌的力量也解决不了。这样下去,高丽只会变成蒙古的直辖地,最终亡国。最好的办法就是拥立国王之弟安庆公淐为王,改革国政,重振民心,以当国难。

言之有理,李藏用道。林衍之所以采取这番行动,理由确实如他所说,但也不仅限于此。元宗一向不怎么重视林衍。就算他诛杀权臣金俊有功,但他行事鲁莽冲动,对于这个动辄诉诸暴力的中年武官,元宗评价不高。林衍也很清楚这一点,想到自己眼下兵马在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如废掉元宗,拥立自己能随意使唤的淐罢了。王宫想必已经被士兵们重重包围了。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只会令事态越发糟糕,于是李藏用提出了一个修正意见,那就是,不把元宗流放到海岛,而是转移到别的宫殿。如果国王被流放海岛,阁下一定会落一个叛乱者的污名,这会激怒忽必烈。不如以国王病弱为由,采取最为稳妥的方式来废立国王。对李藏用来说,他必须保住元宗的性命,还要阻止蒙古人插手干涉。林衍觉得李藏用言之有理,决定听从他的意见。

废立事宜于次日进行。太子谌四月初便离开江都入朝蒙古,这让林衍行事起来方便多了。当日淐即位为王,元宗则被转移至别的宫殿。一切都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的监视下进行。两三天后,李藏用拜访枢密院副使金方庆,两人一同偷偷谒见元宗,说,以后会努力安排他复位,在此之前请先暂时忍耐。自己和金方庆二人在此期间不会做出什么误国行径的,请放心交给臣等二人。金方庆长身瘦躯,身体笔直如鹤,他神色如常,口中念念有词。金方庆以罕见的结巴和沉默寡言而闻名。他说道,虽然诛杀林衍易如反掌,但若因为此事给蒙古人落下口实就不好了,因此请国王暂时忍耐,再忍耐!李藏用和元宗都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金方庆开口说话本身就让人感觉很安心。金方庆是李藏用最信任的武将,时年五十八岁,比李藏用年轻十一岁。金方庆,字本然,安东人,据说是新罗敬顺王的远孙,其父孝印性格刚毅,登第之后官拜兵部尚书,位至翰林学士。母亲怀他时,屡次梦到云霞,曾跟人说过“总有云气在我口鼻中。故子必来自神佛”。金方庆继承了其父的性格,严峻刚毅,守法不阿,气节凛然,就像来自神话中的人物。在蒙古侵寇时代,他曾任西北面兵马判官。江华岛地势平坦,具备良好的耕作条件,但当看到海水涌进来,田地无法开垦时,金方庆立即下令筑堰,防止海水进入,确保粮田可以播种。另外,岛上本无井泉,岛民常要到陆地上打水,经常会被蒙兵掳掠,他看到这种情况后,下令储水为池,解决了用水的难题。金方庆就是这样的人。但在元宗时代,他直接从军职上退了下来,作为宰相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林衍安排废立国王之后,派心腹中书舍人郭汝弼前往蒙古朝廷,奉上写有元宗因病而传位于弟弟淐的表文。

七月二十一日,蒙使乌尔泰等六人带着两个日本人来到江都,传令即刻把二位俘虏送还对马岛。高丽政府派金有成、高柔赴日,让他们携带前次遣日使原封不动带回来的牒书,同时送还两个日本人。这是高丽第四次往日本派遣使节。

七月末,金有成、高柔一行人离开江都前往日本。在草芝津渡口处,和之前一样,挤满了朝野上下前去送行的人。

八月下旬蒙古来的诏书中说道,未曾听闻元宗有何过失,为何未得宗主国蒙古的裁决许可便妄自废立国王,速速上奏详情。问了诏使才知道,郭汝弼在入朝蒙古途中鸭绿江畔的灵州遇上了从蒙古归国途中的太子谌,实在无法隐瞒,就将国内发生的事告诉了谌。那是七月二十四日的事。谌立刻折返,于月末进入燕都,将祖国发生的事情奏报忽必烈,请求援助。于是忽必烈才派诏使前往江都。

李藏用受林衍之托,前往蒙古入朝,以化解忽必烈的怒火,并平息事态。

“臣原本就不受忽必烈待见,上次入朝时候也是如此,忽必烈始终没对我笑过,只是下令造船和征兵而已。这是决定国家命运的重大时刻,我很乐意出使蒙古,但希望这次能派金方庆前去。金方庆和臣不同,忽必烈很爱惜他的人品,对他总是不吝赞美之词,我自己都听过好几次。如果是金方庆说的话他应该会信的。”

李藏用说道。李藏用想的是,入朝蒙古是件大事,最好让金方庆承担,自己要留在江都。因为离开元宗左右总让他感到不安。

于是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由金方庆和蒙古诏使一起前去蒙古上奏表文。表文内容与之前郭汝弼所要奏告的基本一致。

金方庆九月初离开江都。此表文的返诏由诏使赫德于十一月十一日带至江都。其中提到,让元宗兄弟和林衍入朝,忽必烈自己要听取事情的原委,之后作出裁断。同时,还宣布了蒙古将要出兵高丽一事。

——因尔国权臣擅行废立,特遣国王头辇哥等行中书省事,率兵东下,抚定尔国,惟首是问,自余吏民不及一所,惟尔有众,皆当安堵如故。

李藏用最害怕的事写在了诏书中。蒙古想要干涉高丽的内政,想让自己的军事实力发挥作用。“率兵东下”应该是说国境或是离之稍远的东京一带集合待机吧。要阻止蒙古出兵,就要先消除蒙古出兵的理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就是,要解决好元宗的复位问题。

李藏用想让蒙古诏使赫德劝林衍安排元宗复位。林衍也正因意识到自己的立场正变得越发艰难而焦虑万分。如果蒙古军当真出兵,自己就难辞其咎了,他想必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林衍会乖乖听从蒙使赫德而不是别人的建议。作为造成这一事态的责任人,林衍既倔强又好脸面,就算身边有人去劝他安排元宗复位,估计他也不会答应的。

在蒙使每次来到江都都会住宿的宫城内的驿馆里,李藏用拜会了赫德。在赫德作为最初赴日的使节离开江都时,李藏用曾给他呈递过书信,从那之后,对于这个脑满肠肥、不拘小节、行事鲁莽的人,他都怀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赫德的行动实际上违背了忽必烈的意志,当然应该被问罪。但不知道他是怎么辩解的,居然还是多次作为使者被派到高丽。

来,还被再次选作了遣日使,在所有人的眼中,他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不知怎地,赫德每次都是在高丽处于困境时现身江都。在江都人的眼里,赫德是最了解高丽国情的人。

李藏用把自己拜访的目的告诉了赫德,请他助一臂之力,以化解高丽目前所面临的困境。赫德考虑了片刻,终于简短地说了几句表示应承,说这事就这样吧,然后又立刻转移了话题。他说自己是蒙古人,无法从外表上看出高丽人的性格,于是就根据他们来自何方来大概判断其性格:“东北面(咸镜道)的人是‘泥田斗狗’,西北面(平安道)的是‘猛虎出林’,交州道(江原道)的是‘岩下石佛’”,西海道(黄海道)的是‘石田耕牛’,京畿道的是‘镜中美人’,忠清道是‘清风明月’,庆尚道为‘泰山乔岳’。全罗道为‘风前细柳’。——先前被杀的金俊是西海道出身,他的一生就好像是耕种石田的老牛。林衍是西北面出身,如猛虎出林。他杀了金俊,废立国王。金方庆来自庆尚道,就好像是泰山乔岳,是这个国家的基石人物。宰相是京畿出生,是镜中美人。”

说到这里,赫德哈哈大笑起来。这番话或多或少让人觉得云里雾里,但在李藏用看来,赫德这个人委实不可小看。

他看待高丽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该看到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藏用自己被他说成是“镜中美人”,想必是对他的有心无力表示遗憾,有意无意地讽刺李藏用在林衍废立国王一事中所起的作用。既然能主动前来和自己商讨元宗复位的问题,为何当初在林衍举事时没有干掉他呢?

“确实是镜中美人,惭愧惭愧。”

李藏用说道。

“元宗复位一事,老身就不辞辛劳地入朝蒙古去拯救高丽国运了。而高丽国王已经蒙召,迟早也要入朝的,我和‘泰山乔岳’金方庆都不在场,届时就拜托您了。”

他恳求赫德。

或许是赫德的劝解奏效了,林衍终于把淐从王位上拉了下来,又安排元宗复位了。这是十一月二十三日的事。四天之后的二十七日,肩负着向忽必烈上奏元宗复位及入朝一事的使命,李藏用离开了江都。元宗刚刚复位,还不能离开江都,因此其入朝最早也得过了十二月中旬。这是李藏用第三次进入蒙古,和前两次相比,他所肩负的使命更艰巨了。必须上奏忽必烈说高丽国内已经恢复和平,阻止诏书上所说的让头辇哥东下入国一事发生。总之要尽快见到忽必烈,让他撤回出兵命令。

李藏用昼夜兼行。沿着国土北上不久,老宰相就听说在北边发生了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西北面兵马使书记官崔坦以诛杀林衍为名谋叛一事已传至江都。崔坦说服三和县的李延龄,唆使龙岗、咸从、三和等县的民众,很快集合起一股很大的势力,杀了咸从县令,赶跑大同江口附近椴岛上的留守司长官,又捉住西京留守杀掉,之后一路北上,杀了龙州、灵州、铁州、宜州、慈州等西北部各城的长官,之后便销声匿迹,如今身在何处不得而知,沉寂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起初曾叫嚣进攻江都,但那只是招揽百姓的名目罢了,从其动静来看,丝毫没有要攻占江都的意图。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叛乱事件,李藏用还不至于那么震惊。当然从江都也派来了镇压部队,但由于崔坦销声匿迹了,所以江都方面只把这次北方事件单纯看作一次骚乱事件而已。但崔坦事件并非那么简单。

接近西京(平壤)时,李藏用在所到的各个农村中看到到处都贴有告示,说是为了把高丽人民从生灵涂炭之苦中拯救出来,皇上的军队就会到来。圣军不久也会来的。三千蒙军不日即将越过国境。这三千救济军接受皇上的命令,现在已经到了鸭绿江畔。——告示上写得五花八门,但每件事情都不可能实现。赫德携来的忽必烈诏书中虽然写有国王头辇哥率兵东下、平定高丽国等文字,但这多半是恐吓性质,此时离蒙古入国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李藏用本身就是为了使出兵命令撤销而正朝着燕都飞奔。此时贴这种布告就意味着这一带有内通蒙古、欢迎其入境的势力存在。当然只能是崔坦和他的同党了。

李藏用自出生以来还没这么震惊过。崔坦十月初作乱,从那之后消息就断了,一直到今天,近两个月的日子过去了。其间,这一带的叛乱者都在策划什么阴谋呢?还有,现在他们身在何处,正在做些什么呢?过了西京后一直到鸭绿江畔,每个村子中都贴有同样的告示,既没有高丽的地方守备军兵,也看不到任何像是崔坦一伙的士兵的身影。城市和村落全都过着平稳的生活。冬天迫在眉睫,百姓们都在忙于为过冬做准备。每进入一个城市或是村落,李藏用都会问当地的居民们最近此地是否有事发生,但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之前在这里的地方官衙的差役、还有守备的军兵们在崔坦之乱之后全都舍弃衙门,跑得无影无踪了,官衙和兵舍全都空了。而居民们对此都毫不关心,只顾埋头于自己的生计。

李藏用心怀忐忑地渡过了鸭绿江。渡船行到义州和对岸068的婆娑府中间时停靠在了辽代所造的大富城所处的河中岛上。在这里,李藏用又听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崔坦为了进入蒙古而来到了岛上,会见了要前往高丽的蒙古使者脱朵儿。之后脱朵儿便放弃了高丽之行,从岛上直接折返了。崔坦也放弃入蒙,直接返回了高丽。李藏用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怀着的不安不再朦胧含糊,而是形成了一个轮廓。莫非崔坦作乱之后,为保持自己的势力,正在寻求蒙古出兵?在他和脱朵儿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谅解。李藏用想到这里,不禁大叫了一声:

“不!”

船中二十多名随从都不禁往他这边看了过来。那是他对自己正思考的事进行的突然且断然的否定,是他不禁脱口而出的否定表达。事情没那么简单!李藏用那瘦得枯树一般的躯体痉挛似的剧烈抖动着,想停也停不住。他恍恍惚惚站起身来,被身边的侍者们一把抱住。船开到江中,在波浪的相互撞击中,顺着水流以惊人的速度奔驰。李藏用看着略显苍黑的河面,拼命地想要把袭上心头的想法驱散。但它还是执拗地萦绕着。莫非崔坦是要把掌控在手中的北部地区全都归附给蒙古?如果只是请蒙军出兵的话,那北方各个村落中所见的那种告示是毫无必要的。那些文字不可能是为了欢迎蒙军前来诛杀林衍的。它一定是和与那片土地相依为命的百姓们密切相关。

李藏用只想尽快到达对岸。只要进了蒙古人的势力范围,或许事情也就明朗了。但抵达婆娑府之后,事情仍未明朗。那里也有各种种族的百姓在荒凉的原野上守着小块耕地生活,他们看上去和这件事毫无关联。一行人从早到晚都在马背上颠簸,除了午饭时间之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让马停下来歇歇。随从们很担心李藏用的身体,劝他哪怕休息一天也好,但李藏用没有答应。

进了东京(辽阳)之后,街上到处都是兵马,混乱不堪。明显是高丽人的年轻人们身着兵服三五成群地聚在街头巷尾。有像是在服兵役的人,也有从中脱离解放出来、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人。这些都是归附了蒙古的高丽人中被征作士兵的年轻人。除了这些士兵以外当然还有为数众多的蒙古兵。根据街上的传闻,出兵三千的命令已经下来了,那些士兵们都是在这里待机的。但怎么看也不像只有三千人的样子。还有人说,一个月以前头辇哥、赵璧等被已被任命为东京的行中书省事,已经来到镇上赴任了,关于担任军队指挥的武将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抄不花,也有人说不是抄不花,而是蒙克多等等。还有人说先前来赴任的军队指挥者和最近刚来的头辇哥、赵璧等人关系不洽,导致每次的命令都不尽相同。但这个镇具体是由什么样的武将在指挥什么样的军队,实际上谁也不清楚。

进入东京当夜,李藏用听说金方庆也在这镇上,于是四下派出使者,但最后也没找到他的住所。只要跟金方庆见了面,事情多多少少都会有所了解的,另外也能知道自己进入燕都之后应该怎么做,但李藏用的这一心愿并没有达成。

李藏用在东京住了一晚,第二天凌晨就出发了。十二月十五日进入燕都后,他立刻前往太子谌的驿馆,在那里见到了憔悴得快要认不出来的谌。

见到谌之后,李藏用终于知道了,渡过鸭绿江时在船上向自己袭来的那种不祥的念头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个念头,而是事实了。崔坦竟然想让高丽北部,即北界五十四城、西海六城的军民全都归附蒙古,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前还不清楚忽必烈对此将会作出何种决断。谌说,忽必烈要发兵高丽诛杀林衍,正让蒙古兵在东京待机,他行事一向谨慎,对于叛乱者崔坦提出的要求,他不太可能会接受。李藏用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忽必烈是以林衍擅自废立国王为由出兵高丽的。这其实有点小题大做。忽必烈的目的不是要妥善解决高丽的王位继承问题,而纯粹就是想出兵高丽。这样的忽必烈,就算崔坦心怀不轨,但身为此地实际的统治者,他主动提出要让高丽北部一带的国土归附蒙古,忽必烈又怎会不接受?李藏用没有把自己的这一想法说出来。这样会造成恐慌,也很不吉利。

李藏用办理了谒见忽必烈的手续。既然自己是来上奏元宗复位和入朝事宜的高丽使臣,想必很快就得蒙召见了吧,他想。可意外的是,他接到了要通过中书省上奏的指令。李藏用立即照办,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忽必烈那边也没有发来新的指令。

这是进入燕都以后才知道的事情了——进驻高丽的部队依旧驻屯在东京,并没有进军高丽,这是因为太子谌对忽必烈提出了请求。请求的主要内容是:在元宗入朝、高丽国内形势明朗之前,希望蒙古军暂缓进驻高丽。谌孤身一人留在蒙古,为解决祖国直面的问题而孤军奋战。但随着李藏用的入朝,事情已经明朗。国王废立的问题解决了,元宗入朝一事也已确定。李藏用本想面见忽必烈,正式上奏此事,让忽必烈撤销派蒙古军进驻高丽的命令,但既然没有获准谒见,也就无法实行了。忽必烈既然异常关心高丽国内的纷争,那就理应尽快安排引见李藏用的,但他居然不这么做,对此李藏用百思不得其解。他内心隐隐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述的不安。谌自己也再三请求面见忽必烈,但忽必烈总以政务繁忙为由没有作出批复。

李藏用进入燕都几天后的十二月十九日,元宗离开江都入朝蒙古。一行人约七百人,蒙使赫德亦同行。留守期间的政务都交由谌的弟弟悰代为处理。林衍也被忽必烈要求随元宗一同入朝,但林衍却没有加入。既然元宗已经复位,忽必烈要求入朝的命令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是林衍的想法,也是他的解释。当然,他很害怕入朝蒙古。在高丽政府内部,并没有人劝林衍入朝。他在国王废立一事上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这来自忽必烈施加的压力,而在高丽内部,他依然掌控着名为三别抄的江都特别警备队。对现在的林衍来说,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谁也不知道在形势变换之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元宗一行离开江都当天就到了开京,当夜就住宿于此。

在开京的临时行宫里,他度过了难熬的一夜。第二天二十日,他意外地见到了忽必烈派来的诏使。一行人只得改变行程,又在开京多停留了一天。诏令和之前有所不同。那是给高丽叛乱者崔坦下达的,同时也发到江都君臣手中。也就是说,忽必烈这次是给崔坦下的诏令,却要让江都君臣也都了解,于是相同内容的诏书就被带到了这里:——高丽国龟州都领崔坦等及西京五十四城、西海六城军民等,近崔坦奏高丽逆臣林衍遣人诱胁众庶及其妻子,俱令东征。且曰:“若不从令当戕害。”尔等审其顺逆不从逼胁,剿诛逆党,以明不贰,其义可尚。今坦已加敕命,自余吏民别敕行中书省,重为抚护,惟尔臣庶,仰体朕怀,益殚忠节。

元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崔坦一伙人叛乱之后,为保全自己的势力而请求蒙军来援,此事元宗通过入朝途中的李藏用派回江都的使者已经获悉了。但忽必烈竟会满足一个叛乱者提出的要求,这他做梦都没想过,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放在心上。

但从这封诏书来看,事态远不止如此。给崔坦及其同伙的这封军功状,其言辞让人不寒而栗。显然叛乱的崔坦杀了自己的长官,以西海、北界六十座城向蒙古提出内附,忽必烈接074受了他的请求,于是才有了这封诏书。忽必烈表示从今以后会对新纳入自己领土的西海、北界的军民多加抚护,故要求他们务必尽忠。可以看出,这封就是最原始的那份诏谕。

“今坦已加敕命”的意思是,他还另外给崔坦下发了别的诏敕,满足了他的愿望。“自余吏民别敕行中书省,重为抚护”,当然就是让新附的军民们明白他们由谁管理。至于“惟尔臣庶,仰体朕怀,益殚忠节”这一措辞,则是要明确高丽人民和忽必烈之间是明明白白的君臣关系。

元宗立即给忽必烈写了奏文,并委托使者先行赶路。

——予全蒙大造,伫觐天庭,已于今月十九日上途,猖獗奔走。近者小邦边民,啸聚西都,多杀守令,欲逃其罪,至以贝锦之辞冒黩上朝。凡其情状,验取节次先行使介言说,辨其曲直,缕达天聪,益加护恤,永使残邦无失其民,万世供职,是所望也。

奏文的措辞多少有些过激。元宗数次订正,但越是修改措辞越显激烈。于是决定采用最初草拟的奏文。

了解这一事态之后,赫德提出和先行的使者同行。赫德这么做是想为元宗尽微薄之力。在蒙使的眼里看来,忽必烈的这一诏旨也欺负高丽太甚了。

元宗一行人在二十一日离开了开京。离开开京后每天都下雪。一行七百人排成一长列,沿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原往北走去。因受到风雪所阻,行程极不顺畅,二十七日总算进入了西京。自从过了西京之后,元宗的心情开始渐渐平复。忽必烈所下的诏敕并非在责怪自己入朝迟缓。他之前也接到过忽必烈怒气冲冲的过激的言辞,责怪高丽没有尽到作为属国职责的诏书。但是,当自己详细地诉说高丽疲敝的国情,请求延期履行职责时,不也当即获得他的同意了吗?如今情形相似,只要自己吐露真情,表达诉求,他肯定也会接受的。

忽必烈就是这种人。想来,自己这边也不能说毫无过错。先前派了金方庆去,但金方庆是为了向忽必烈解释国王废立一事而派出的使者,与其说是自己,不如说是林衍派出的使者。金方庆当然无论在何种场合下都不会危害国家的,但是对于金方庆,忽必烈原本就不认可。而作为上奏复位情由的使者,忽必烈以前就没有对李藏用抱有什么好感。现在想想,这种情况下,李藏用并不见得是合适的人选。而太子谌在事发之前就已入朝,现在还住在蒙古,他对此事的原委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忽必烈最信任、最有好感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如果自己先行入朝的话,就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混乱的局面了。

没这么做是高丽的不幸。但现在还不晚,元宗想,忽必烈是给崔坦下了敕令,但实际情况是,他不是还没有把一兵一卒派往高丽吗?

——干戈相交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后两国保持友好关系,永远亲如一家地和睦相处下去。

元宗忘不了十年前相遇时忽必烈那温和的脸色。他至今还能清晰回忆起听到忽必烈话语时心底涌上来的感动。

一行人在大晦日(三十一日)那天到达了清川江畔的博州。这一天,元宗迎来了身处东京(辽阳)的李藏用、金方庆二人派来的使者。他不知为何二人还在东京,但能在进入燕都之前见到二人让他感到无比高兴。

但正是由于是这两位重臣特地派出的使者,他们携带来的文书上写的内容才更显非同小可。文书的主要内容是说,崔坦一伙乞求李延龄派兵,对此,忽必烈决定让蒙将头辇哥率二千名军兵前往,此命令已经下达到东京的行省。头辇哥现已身在东京,正为进驻高丽做准备。希望元宗即刻派遣急使求见忽必烈,阻止此事发生。

当晚,元宗就给忽必烈写了信函。在他下榻的寺院的某间房里,深夜依旧还亮着灯,许多人进进出出,很是繁忙。

元宗和一行人的三名高官商议之后,才写了要呈交忽必烈的奏文,最后还把收件人改为了中书省。

——“今闻小邦叛民崔坦等驰告上朝,托以京兵欲侵,请送天兵二千许遮护,而帝决已到行省矣,是事不难别白。

予早知其叛,而不一问罪者,以其投附上朝也。今既上途空国,而谁肯以兵来侵。待臣近观龙颜,仰奏一言,然后遣兵未晩也。安有国君躬进帝所,而兵入其境,百姓惊动者乎。

伏望诸相国阁下以此情状具奏天聪,悯予父子勤王之恳,扶护始终。”

对高丽来说多灾多难的至元六年就要过去,明天就是至元七年(西历一二七〇年)、元宗十一年的元旦了。元宗让负责呈递文书给中书省的十几名使者骑马先行,之后开了一个简单的新年贺宴,等这一切结束之后,立刻朝燕都进发。

今年这一带积雪很少,但雪依旧每天都在下,寒风彻骨,人马都疲惫不堪。一月五日,元宗把一行人分为两队,壮者百人编队先行,元宗自己也加入其中。

一月九日傍晚时分,元宗和李藏用、金方庆等数十骑人马在茫茫雪原之中会面。他们是为迎接元宗而从东京赶来的。出迎的骑兵队分列道路两侧,待以元宗为中心的队伍一穿过其间,他们就汇入元宗的队伍后面。李藏用和金方庆也骑马跟在元宗队伍后面,但在元宗命令之下,二人立刻打马前行,和元宗并驾齐驱。有好一阵子,主从之间一言不发。

李藏用是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江都的,所以这是元宗时隔四十多天与李藏用会面,而金方庆是九月离开的江都,两人是四个月以来首次会面。相互间要说的话堆积如山,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各自在不同的场所、从不同角度目睹国家动荡,自己也随之心潮澎湃。

“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是从元宗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尽快赶去燕都,面见忽必烈。还不晚。”

金方庆用手掌擦了擦自己被雪润湿的脸说。

“面见忽必烈能阻止他出兵高丽吗?”

“无论如何都要尽力阻止。如果蒙克多军队进驻高丽,那么高丽北部一带就成为蒙古的直辖地,高丽就要丧失自己的版图了。蒙克多军接受东征的诏令来到了东京,正等待着最后的出征命令。命令随时可能在今天或是明天下达,事态十分紧迫,之所以拖到今天都没下达,是因为太子一直在恳求等待我王入朝,忽必烈也不好断然拒绝。忽必烈现在就是想进驻高丽,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此事无论在谁看来都不合情理。利用崔坦请求内附一事,以讨伐林衍为名进驻高丽,这显然属于侵寇。我王面见忽必烈之后,如果以理相诉,忽必烈也不能胡来,只能收回进驻高丽的成命。因为谁也不能颠倒黑白,把河的上游称为下游啊!”

金方庆说道。他并不像往常那样磕巴,想表达的地方都表达得很清楚。金方庆不认为此次事件是因为忽必烈误解高丽发生了不祥事件,说到底就是要以林衍的国王废立事件和崔坦之乱为由进行侵略。但忽必烈也不能无理地反驳太子谌的诉求,所以只要元宗和他会面了,或许事情就得到解决了。

李藏用沉默不语。元宗感觉老宰相的躯体又瘦小了一两圈。他想对李藏用说点什么,但李藏用只是一味摇头,表示自己不认同金方庆所说的话。他说道:“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觉得忽必烈是想等我王到燕都会面之后再发兵高丽。忽必烈这种人,一旦决定了就无论怎样都会做下去,这次怎会有例外?出兵的理由怎么都能说得通的。但就算大同江以北的地方被并入蒙古了,也不能收服当地的高丽人的心。而且大同江以北只不过是高丽国土的几分之一而已。就算高丽丧失半数的国土,哪怕丧失了三分之二,只要高丽的国名之下还有半寸土地,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回到一起的,不可能抹杀原本存在的高丽。现在我们既要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气馁。”

他的话语表明,他认为最糟糕的事情一定会发生的。

“李藏用啊,你在哭吗?”

元宗问。李藏用的脸湿了,元宗并不知道那是被泪水打湿还是被雪花润湿的。

“为什么要哭?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的!我李藏用会把眼泪留到真正需要哭的时候。”

李藏用说着,就像先前金方庆那样用手掌抹了一下脸。

两天后的十一日,元宗一行人进入了东京(辽阳)。东京城内外都被兵马淹没了。时任东京行中书省事的头辇哥、赵璧等武将们各自率兵驻扎于此,另外,接到了出征高丽的命令的蒙克多也正率领准备完毕的军队蓄势待发。诏书上说进驻高丽的兵力为二千人,但蒙克多所率部队绝不止这些数。单是以归附蒙古的高丽人编成的部队就超过二千,再加上蒙古兵组成的部队,数字要远超二千。

在最初集结至东京的命令下达到蒙克多军队的九月,金方庆就被命令和蒙克多军一道转移至东京,从那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而蒙克多军的兵力连金方庆也不清楚。部队不断地转移。有从东京撤到后方的,相反,也有从后方进入东京的。为什么要这样不断地替换队伍呢?金方庆不得而知。

蒙古的领导层让金方庆和蒙克多一道留在东京,恐怕是想让这个高丽将军在进驻高丽时充当参谋。李藏用似乎也是因同样的目的才被转移到了这里。

元宗在东京住了一晚,第二天十二日就离开了东京。李藏用、金方庆也想随元宗同行,于是向行中书省奏请,但未获批复。元宗一行朝着燕都一路进发。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到燕都的道路如此遥远。想到太子谌此刻或许也正一日三秋、望眼欲穿地盼着自己到来,他便无暇顾及在马背上颠簸的辛劳了。

元宗还没有放弃只要见到忽必烈就一定能打破困局的想法。这一点和金方庆类似。他不愿像李藏用那样撇开忽必烈去考虑问题,而且这种情况下这么想也无济于事。

在离开东京第五天的下午,一行人与一队蒙古军擦肩而过,他们的行进方向与一行人相反,正往东边赶去。有骑兵,有马拉着车的运输部队,也有徒步的士兵。士兵们急着赶路,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和往日截然不同。军队不止一支。

一支军队刚消失,别的军队又过来。元宗一行人不得不因此不时避让到道路两旁。他只觉事非寻常,但又不能向行进中的部队开口询问他们要赶往何处。

那天元宗一行很晚才抵达一个村子宿营。从村里一个长老那里听说,白天那些军队之所以迁移,是因为让蒙克多军队进驻高丽的命令最终下达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蒙克多军今天就是要离开东京赶往高丽了。而白天与元宗等人擦肩而过的、洪水一般往东开进的那几支部队,要么就是等蒙克多出征后轮换驻防东京的部队,要么就是和蒙克多军一样要进驻高丽的部队。

一切都太迟了。眼看还有十天左右就要进入燕都了,可是忽必烈就等不及了,已经下令出兵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不得不说,别说金方庆了,就连李藏用所设想的也过于天真了。在一家民宅的一间房中,元宗几乎彻夜未眠。他熄掉蜡烛,呆坐在暗夜之中,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长老所说的都是错的。

第二天从一大早开始,一路上也和很多队伍擦肩而过。

每遇到一支部队,元宗都要派侍从到该部队的长官跟前去。

长官们说的话都一样。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可能到了东京后会有新的命令下来,走一步算一步。一行人这一天给东进的部队让了好几次路,为此不得不长时间停留在村子里。

直到一月末,元宗一行才进入了燕都。这比原定计划晚了十多天。从一月下旬起,天气就很恶劣,暴风雪的日子很多,有些日子完全被堵在村里,一步前进不了。就算不是天气原因,每天也会被东进的部队拖住行进的脚步,有时大半天都只能待在村中。

终于要进入燕都的那天早上,忽必烈派来了使者。在一个小村子中的寺庙中的一间房里,元宗接见了使者。使者是洪茶丘。这是时隔十年之后元宗再次见到洪茶丘。当时在燕都,他是前来报告元宗的父王高宗死讯的使者,想到这里,他发觉洪茶丘已经长大得快要认不出来了。当时他才十六七岁,而现在,脸上那种稚气完全消失了,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武将了。他肩膀宽阔,眼睛清澈,眉清目秀,声音平静。但这种外表给人的感觉比过去更加冷漠。

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瞬间,元宗就有了一种预感,那就是,这次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洪茶丘带来了忽必烈给高丽君臣的诏书。相关信息已经由别的使者携往江都了,说完之后,他把诏书放到了元宗的面前。

——朕即位以来,闵尔国久罹兵乱,册定尔主,撤还兵戍,十年之间,其所以抚护安全者,靡所不至。不图逆臣林衍自作弗靖,擅废易国王禃,胁立安庆公淐,诏令赴阙,复稽延不出,岂可释而不诛。已遣行省率兵东下,惟林衍一身是讨。其安庆公淐本非得已,在所宽宥。自余胁从诖误,一无所问。

诏书的日期是一月十七日。读完诏书,行过礼,元宗就把它装入了盒中。诏书中提及了发兵讨伐林衍一事,但北界四海的内附问题根本没有涉及。为了讨伐林衍一人,就需要那么庞大的一支部队进驻高丽吗?

元宗询问洪茶丘崔坦内附一事,洪茶丘立刻回答道:“帝嘉其忠节,已经准其所乞。”

“那他所乞的是什么?”

“北界、四海的六十城。”

“那又准了什么?”

“准其以慈悲岭为界的北部一带内属。决定改西京为东宁府。负责奏报此事的使者已经从燕都出发了。”

元宗拼命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完了。就算明天见到忽必烈,蒙古兵也已经进入了高丽,慈悲岭以北已经被纳入了蒙古的版图。这个不祥的年轻使者留下像虚脱了似的瘫坐在地的高丽国王,离开了。

一月的最后一天,元宗进入了燕都。比元宗一行晚几天离开东京、一直匆匆追赶的李藏用也在这一日进入了燕都。

蒙克多军离开东京,虽名义上是要诛杀林衍,而实际上是为了占领高丽北部。金方庆也被命令和蒙克多军同行。不知为何,李藏用被解了任,身份完全自由了。或许他是因为高龄以及健康状况不佳才遭到这种待遇的。李藏用和金方庆告别后,紧随在元宗一行之后再次进入了燕都。按照中书省的安排,元宗被分到了位于都城中央那壮丽的王宫一角的某家驿馆,其他人则被分到位于城内西北部的寺院街上的宿舍里。

第二天,元宗在王宫大极殿拜见了忽必烈。一行人中,以李藏用为首的数名重臣获准和元宗一同拜谒忽必烈。这次会见是礼节性的、形式上的,很短时间内就结束了。忽必烈就林衍废立国王一事询问了元宗和其他两三个人几句之后,似乎不太关心,在回话的人说完之后只是向对方点了点头,自己没说什么。元宗汇报说自己复位之后国内事态基本平复了,忽必烈对此也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基本上都清楚了。然后,又反复说了一些类似于如果有什么愿望就上书给中书省,不用客气,想做就做之类的话。

对元宗而言,包括这次在内,忽必烈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苛酷的统治者。实际上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高丽正遭受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毫无道理的侵略,但元宗一直有一种想法,那就是,这其中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不久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像忽必烈所说的那样,只要上书给中书省,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一定是的。否则,忽必烈怎么会以这种态度接见自己?忽必烈温和的面庞和身上散发的魅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明显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此时的元宗五十二岁,忽必烈五十六岁,元宗更为年轻,但任谁看上去都不像。元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老,老年的阴影正悄悄地靠近他,而忽必烈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仿佛正值壮年,精力充沛。

短暂的会见结束了。从忽必烈面前告退之后,元宗和李藏用在元宗驿馆的一个房间里进行了一场只有两个人的会谈。元宗征求李藏用的意见,问他,如果上书给中书省,索还崔坦献上的六十城,这样事情或许会有所改观,只是不知该怎么做?李藏用说,原以为这次在我王进入燕都拜见忽必烈之前,蒙古无论如何是不会出兵的,但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忽必烈在知道我王不久就要进入燕都之后,并没有稍作等待,立即就发兵了。或许这就是善于用兵的将领的做法。对于这样的忽必烈,现在就算想索还六十城也没用的。何止是六十城,忽必烈肯定是想把整个高丽都据为己有。但也不是毫无办法。那就是,高丽要顺着蒙古领导人的意思,将计就计,主动表明自己真心想成为其属国,显示甘心把命运交到对方手里的态度。

“乞求公主下嫁太子也是一个办法。关于旧京出排一事,奏请若干士兵相助也是一个办法。目前只有这两个办法。如果能获准公主下嫁,那太子和忽必烈就是父子关系,我王和忽必烈也就有了关系,忽必烈也不能对我王所管理的国家做出荒唐的事情了。还都一事也能仰仗忽必烈相助,同时也能证明我们没有二心。这样一来,关于北界西海六十城返还一事,或许忽必烈也能通融了。老朽李藏用目前也只有这等小智慧了。”

李藏用说道。元祖立即跟谌商议,谌也同意李藏用的提案。当晚,谌和李藏用便起草了上书给中书省的文案。李藏用和往常不同,他反复斟酌上奏文案,总感觉心里有些不安。现在的他,对自己做的事情也失去了充分的自信。

四日,谌和李藏用二人所写的上奏文被送到了中书省。

几天之后,元宗又再次通过中书省提起了北界西海六十城的还附问题。

过了大约两天之后,永宁公、洪茶丘二人携带忽必烈的回函来到了元宗的住所。洪茶丘的父亲洪福源为永宁公进谗言所杀,所以对洪茶丘来说,是他的杀父仇人。现在两人都成为了管领归附军民总管,分管东京和沈州的高丽人,但显然两人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好感。这次一起作为使者前来,这让元宗父子和李藏用都觉得不可思议。洪茶丘起初就像是一个公证人一样站在旁边等着,而则担当着使者的角色,是忽必烈的代理人。

“按照鞑靼(蒙古)的习俗,也有通媒合族一说。如果是诚心结交的话,怎能不许。不过,如今尔等是因其他事由来到我国。不如尽早还国抚民。公主的事情这次暂且不提也罢。”

席间坐着元宗、谌、李藏用三人。元宗和谌深深地低着头听说话,而李藏用则备受煎熬,他以屈辱和悲愤的心情看着。如果这是亲口从忽必烈嘴里传出来的话还能忍受,从曾经作为高丽的质子前往蒙古、现在对本国完全不怀好意的人的嘴里说出来,这让他难以忍受。李藏用对于自己的愚蠢感到十分气恼。眼下忽必烈根本没必要把公主许给高丽太子。因为,就算不把公主给高丽,他不是照样能稳步推行对高丽的政策吗?

接着,洪茶丘站起来说道:

“上书中书省索求兵马一事,陛下已经应允,最近就会派出头辇哥作为殿后军了。”

是替忽必烈说出那番话的,而洪茶丘则是以自己的语言说的这番话,多少让人感觉委婉。

李藏用脸色煞白。这算是好事吗?本来是为了顺利还都而索要若干士兵的,现在忽必烈却要安排兵马进驻江都。

“其他的呢?”

李藏用替元宗问道。还剩下六十城还附的事情没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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