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好像没有什么回复了。”
洪茶丘说道。
“辛苦您了。对于陛下的话,我们多少还有点疑问,那就改天再上奏,再听听陛下怎么说吧。”
李藏用说完站起身来。他只想尽快把这两名使者送走。
永宁公和洪茶丘刚走,李藏用就跪到元宗和太子面前,对自己的献言给国家带来的灾祸请罪。元宗和谌一时之间也无言以对,过了一会才终于开口说道。
“我们所奏请的事情一定没有被传达给忽必烈。如果是原样传到忽必烈那里的话,不会这样的。”
元宗说完,谌也表示同意。李藏用当然不同意。所有的事情毫无疑问都是忽必烈的意思。
第二天元宗上书请求撤回头辇哥出兵的命令,取而代之的是,请求派遣达鲁花赤。达鲁花赤是司政官,这和派遣兵团并没有关系。
——若前后大军到国,则恐百姓惊窜,抑供忆难支,也请停后军,且大军留屯古京(西京),毋令越境。
对此,忽必烈没有答复。十二日元宗和谌被召到王宫觐见忽必烈。元宗和谌被带着穿过长长的回廊,钻过几个门口,沿着铺得很整齐的地毯直接走到忽必烈的住所。街上有积雪,但宫城里却一点也没有。地毯两旁排列站立着全副武装的弓箭兵和长枪兵。从太极殿的广场开始,穿着品服的文武百官分列成三列,一直持续到太极殿里。元宗父子还从没有像这样谒见过忽必烈。对于元宗和谌来说,这些天的忽必烈像是忽然成为了一个巨人。他看上去比平时心情要好,总是笑眯眯地说话,但元宗和谌又不能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忽必烈看。他们把头低了下来。忽必烈给元宗赐了礼物,命头辇哥派护送他们即刻回国。元宗和谌在忽必烈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上。元宗以前是可以和忽必烈自由交谈的,可这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元宗自己也不清楚。
第四章
元宗、太子谌、李藏用还有去往燕都的一百多名随从于十七日一同离开了江都。赴燕都途中的一行七百人之中,有六百名是分开行动的,在进入东京后他们便留在了当地,并没有去到燕都,元宗一行人要在东京和他们会合后再一同回国。和来时一样,雪每天都在下,而且还刮起了大风。同样是为雪所困,但来时总想着尽快赶往燕都,情绪高涨,归途则不然,对一行人来说,是一段充满苦涩的旅程。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被涂成白茫茫的一片,河面只看到尚未完全冻结的一小块地方露出了些许蓝色。
第五天时他们进入了一个有着一座大寺院的城市,元宗发了烧,只能卧病在床。李藏用和谌商量后,决定留在那里,一直等到元宗的病痊愈。虽然大家都想尽快回国,但是江都已委托给悰代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西京已经为头辇哥的军队所占据,林衍不可能再有什么异心了。如果有,那就只能说是自取灭亡了。无论是对元宗、谌还是李藏用来说,这次归国的旅途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艰难。北界西海六十座城已成为蒙古的直辖地,去到东京后就得和进驻高丽的殿后军头辇哥的军队同行了。头辇哥的军队在还都之前一定会驻留在开京、江都的,在还都实现之后他们到底会不会撤走还是个疑问。从忽必烈之前的做法来看,说它是一支半永久的驻留部队也不稀奇。
元宗的病情两三天后就有了好转的趋势,但李藏用决定不能有丝毫的勉强,于是又让一行人停留了好几天。之后的某一天晚上,李藏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林衍因为背部的疽发作而死去了,这毫无疑问是个梦,但梦醒之后,李藏用还沉浸在那完全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感觉中。梦中出现了林衍的次子惟茂,他请求赐给自己病死的父亲参知政事一职,自己则想当校定别监。李藏用被惟茂带到了别的房间,那里躺着林衍,走到旁边仔细一看,果然已经死了。
在凌晨微微发白的房间里,李藏用睁开了眼。林衍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林衍已死……他的内心五味杂陈。林衍废立国王导致了高丽如今面临的困境。从这个意义上说,祸害国家的人死就死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除了对一个死者感觉到冷漠之外,其间还夹杂着悲哀和愤怒。这不仅仅是说林衍,在金俊被杀时,还有在金俊之前显赫一时的崔氏一族被打倒时,李藏用都有同样的想法。这些武将生前都把守卫江都的特别守备队三别抄掌控在手中,对三别抄的力量过于自信,以至于对臣属屈从于蒙古、对在蒙古的皮鞭之下委曲求全的态度并不认同,或多或少都没有放弃据守江华岛的想法。他们在捍卫自己权势的同时,事实上也成为了国家的祸害,但光这样评价他们也不合适。
现在的情况是,林衍之死出现在梦中,实际上他是不是死了还不清楚。如果是真的……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李藏用脸色都变了。如果林衍的死是事实的话,反对还都的势力就消失了,头辇哥军队进驻的理由不也就不存在了吗?也就是说,高丽又获得了一次上奏忽必烈、建议撤销头辇哥军进驻命令的机会。就算上奏最终无效,但只要还有上奏的机会,那就必须利用。想到这里,他发自肺腑地希望林衍的死不是在梦里,而是现实中真实发生的。
两三天后,一行人离开了那座城市。只上路走了两三天,就又被迫停在了一座被雪覆盖了一半的旷野中的小山村。元宗又卧床不起了。对此,元宗自己和太子谌都显得很焦躁,但李藏用还是觉得元宗的健康最为重要,他反对哪怕有一点点的勉强。一行人在这个村落里住了十多天。等天气平稳一些之后才又出发了。然后又是走一天又在下一个村休养三天的状态。谌说,这样下去的话,等到达江都,漫长的冬天都过去了。李藏用回答说,那也没办法,因为吾王的健康是无可替代的。
李藏用虽然确实担心元宗的健康状态。但并不仅仅如此。他的心里还在期待一件事。那就是使者从江都前来报告林衍的死讯。林衍的死虽然发生在梦里,但从这个梦的真实度来判断,他觉得林衍实际上已经病死在江都了。这一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与日俱增,已隐约成形。林衍肯定已经死了。
报告其死讯的使者最迟在三月末前就会到达东京的,他想。
如果这一行人进入东京时,那个报告已经传到东京行省的话,那么,在随头辇哥军一起向高丽进发之前,必须再试着向忽必烈上奏,以阻止头辇哥军队的进驻。正因如此,李藏用心里才暗暗地打着算盘,最好在四月初之前这一行人不能到达东京。他们到达东京是四月十日,从二月十七日离开燕都到进入东京花了将近五十天,这比李藏用所盘算的日子还要长。
虽已进入东京,但江都的使者还没来。李藏用也就放弃了长久以来自己心里对于林衍已死的妄想。元宗一行人到来的同时,早就等在那里的头辇哥军的一部分就作为先头部队离开了东京。两天之后,剩下的部队也夹在元宗一行前后离开了东京。头辇哥军所有的兵都全副武装,这次出动名义上是为了守护元宗,但部队的阵势也着实吓人。
一行人于当月的二十八日泛舟于鸭绿江上,之后到达了位于江中岛上的大富城。过了江就是故国了,那里现在应该已是蒙古的直辖地了。元宗和谌、李藏用看着江流,全都一言不发。一行人所乘坐的船的前后,满载着蒙古兵的数几十艘兵船首尾相接。
五月初时,被头辇哥军前后护卫着的元宗一行人接近了西京。蒙古兵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眼前。西京已改名为东宁府,安抚高丽使头辇哥率领着号称二千、实际数量是好几倍的兵力驻屯在这里。进入元宗等人视线里的全都是头辇哥麾下的兵。
还有一天行程就要进入西京的那天,头辇哥来到元宗的身边,和他商议派使者前往江都一事。说是商议,只是形式上而已,准确说应该是作为东京行省长官的头辇哥单方面作出了决定。头辇哥的部下彻彻都和元宗的大臣郑子玙两人被选出来作为催促林衍入朝的使者被派往江都。这一天是五月六日。在两个使者回来之前,元宗一行人和头辇哥的部队就留在原地。彻彻都和郑子玙二人于十一日回到头辇哥的行营,报告说林衍已于二月二十五日病逝,其子林惟茂已经继承了父亲的官爵。李藏用梦到的事情实际上已真实发生了。
而报告林衍死讯的使者已于三月七日被派往蒙古——派出他的是作为权监国事留守的元宗的第二子悰。所有事情都和李藏用所预想的一样。只是使者没有经过东京,这一点李藏用没有想到。
元宗让使者郑子玙携去命江都臣僚还都的诏谕,对此江都的百姓们都很平静。诏书内容如下:——帝使行省头辇哥国王及赵璧等率兵护寡人归国,仍语之曰:“卿归谕国人悉徙旧京,按堵如旧,则我军即还,如有拒命者,不惟其身,至于妻孥悉皆俘虏。”今之出陆毋如旧例,自文武两班至坊里百姓,皆率妇人小子而出,又漕运新兴仓米一万石以支军饷及行从之备。且虑愚民见大兵压境,必致惊动,宜速传谕,令诸道民安心乐业犒迎王师。
头辇哥军队先出发,间隔一天后元宗一行人也出发了。
十六日时元宗到达龙泉驿,在那里,从江都来的使者告知了他林惟茂被杀、李应烈、宋君斐等武将们被流放海岛的消息。具体情况不详,前来报告此事的使者自己也不了解情况。元宗、谌和李藏用这下才知道江都的动荡与混乱。但林惟茂已经被杀,被流放到海岛的李应烈、宋君斐等武将们原本也反对还都,从这一点来看,在元宗等人进入江都之前,反对还都的势力就已消亡殆尽这种观点是成立的。就这一点来说,事态的发展对还都一事还是有利的。
头辇哥部队五月二十日回到开京后便驻屯在升天府。他直接派人去江都抓了林衍的妻儿。元宗一行人也晚一天进入了开京。头辇哥逼迫元宗即刻实施还都计划。和元宗商议之后,李藏用也觉得事态既然已经如此发展了,或许一口气把江华岛的居民都转移到开京能更好地防止事态的恶化。于是元宗于二十三日命令江华岛的居民还都。
返回的诏使报告说,三别使坚决反对还都,江华岛当即就陷入了混乱。岛内好几处地方都起了火,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
第二天是二十四日,岛上的一千几百名居民很多人只穿着衣服跑进了开京,人人都说,想离开江华岛越来越难了。
分不清到底是盗贼还是三别抄士兵的人正在海上追捕从甲串津、草芝津、碧澜亭等三个渡口向大陆本土转移的居民。
二十五日,和前一天差不多数量的脱岛者进入了都城。
据他们的报告得知,三别抄在岛上各处都贴了禁止离岛的布告,居民们把妻儿、财宝堆在小船上漂在江上时,不断被三别抄的兵船追杀。头辇哥逼元宗同意自己亲自率兵出战以平息事态,但元宗、谌和李藏用都强调己方要亲自处理此事,拼命制止头辇哥军队出动。他们必须极力避免头辇哥军的出动刺激到三别抄。因为,原本三别抄会做出这等举动,就是因为头辇哥的大军进入了开京。
李藏用把入朝蒙古时的一行七百人和为了迎接元宗而从江都来到开京的三百名左右的将士派到与江华岛相对的几个地方,让他们负责收容从岛上脱身的人。脱逃的人不分昼夜身无一物地逃往江岸。夜里,本土和岛上都点了篝火,于是汉江的水流都呈现出异样的红色,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舟艇在红色的水面上你追我赶。
二十七日凌晨,元宗把郑子玙派到江华岛告谕三别抄,同时自己也亲自驻辇于文殊山山腰上的文殊寺中,文殊山和江华岛近在咫尺。接近中午时分,宫城里的妃妾、侍女们等一群人都成功逃离江华岛,进了升天府。下午,元宗又把将军金之氐派到江华岛去宣抚三别抄,但没有任何的效果。这一天头辇哥又逼元宗出兵,元宗恳求他再通融两天。
二十八日元宗又把数名武将派到了岛上,但赴岛的使者尽数为三别抄所捉。这天夜晚,焚烧江华都城的火焰照亮了整片天空,从开京都能望见。
二十九日,元宗和谌、李藏用合计之下,最终宣布解散三别抄。谁都明白,再这样下去事态就难以控制了。高丽的当权者们不想让头辇哥的军队出动,那样局面会更混乱,于是选择解散三别抄。元宗安排一名被俘的三别抄的士兵携带诏书前去岛上传令。可以想象,因为这道解散三别抄的命令,三别抄内部必定会出现种种不统一的看法,如此一来,他们那原本有组织的行动也就自然瓦解了。
三十日,江上异常的平静。岛上逃出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可以畅行无阻地渡江。之前所发生的就像是一场梦,三别抄的兵船一艘都看不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六月一日,从岛上逃出来的人们报告说,将军裴仲孙已经成为了三别抄的统帅,他拥立永宁公的长兄承化公温为王,并组建了新的官府。这样一来事情就不只是混乱,而是明显往内乱的方向发展了。
第二天的六月二日,头辇哥传令麾下的三千名士兵出动,随时准备进攻江华岛。舟艇被从沿岸的各个村落中征集而来,分布在十余处。元宗和谌、李藏用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止头辇哥军出动了。
三日,李藏用和太子谌两人决定前往江华岛。李藏用还没放弃平息事态的希望。他要在蒙古兵登陆江华岛之前再见一次三别抄的首脑们,以阻止国土陷入更大的混乱中。李藏用和谌从升天府乘船前往江华岛已接近中午时分了。两人带了数名随从,先从岛北端登陆,而后乘上了同船运来的马,接着再向江都进发。他们没有带很多随从,因为担心这会刺激到三别抄。
一行人路过的几乎每个村子里都看不到人影。据偶尔出现的一个老爷爷所说,听说蒙古兵来了就会杀人,所以村民们都躲到树林里去了。而在另一个村子,只看到一个站在路边的青年,询问之下才知道,三别抄想征召每个村子里的男女,所以村民们全都跑到山里躲起来了。他们所说的都各不相同。
接近江都时,村子里倒是还能看到村民们,但很多人都趴在地上大哭大叫。说是年轻人全被三别抄抓上了船,随三别抄一起往南边去了。女人们的丈夫和孩子都被抓走了,她们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天地间。
一行人进入了江都。江都的样子全变了。所有的房子都已被毁,家中的物件散落在路上,王宫的一部分和官衙街都被烧毁,还有些地方在冒着烟。王宫里有少数的士兵在守护,悰倒是没事,但金刚库的大门已经被毁,其中的大部分兵器已被抢走。
据悰所说,将军裴仲孙和夜别抄指谕卢永禧二人作为首谋者发动了这次叛乱。他们拥立承化公温为王,把金刚库里的兵器分发给士卒们,今天一大早就把公私财物、妇女儿童都放到了船上离开了江华岛。撤退的船首尾相接,一直从仇浦连到缸破江,数量多达上千艘。恰好百官们都赴开京迎接国王去了,他们的妻儿很多都被三别抄抓住了。将军李白起和玄文奕的妻子、直学郑文鉴等都因反对裴仲孙而被斩杀。
李藏用先派使者前往开京,然后直接封了金刚库,在全岛张贴布告以安定民心。又派人把因渡江而溺死漂过来的尸体收集起来烧掉。
三天之后,还都正式开始。王宫、各个官衙都被搬到了开京,武人和官吏们把自家所有的物品都搬到了开京。高丽王朝断然实施重返大陆的计划。但谁也不曾预料到的是,还都居然是在如此混乱、牺牲如此之大的情形下实施的。还都开始当天,江都的天清澈得一片云都看不到。天上的太阳十分耀眼,在所有人的眼中看来都显得那么空虚。江都在一日间便成了一片废墟。在这片废墟尽头,有初夏的风拂过,海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大群的鸟儿落到了北边的城墙里。
搬到开京就是回到了旧都,在所有人的眼里看来开京都是一座崭新的都城,崭新得让人感觉陌生。六月中旬,当新都城里临时的官衙和给文武百官们建造的粗劣的府邸在不分昼夜加紧建造时,前一年夏天离开江都前往日本的国信使金有成等人回来了。一行七十人从开京的南门进入。虽说是南门,但城门皆已毁于战火,夏草从铺设在地面的大块条石之间探出头来。一行人就从那里进了城,在两处蒙古兵的屯所接受了查验,然后沿沙尘飞舞的都城大路径直向王宫走去。
一行人先是在临时搭建的宫殿的一间房里接受了茶点接待,但每个人都因心系着家人的安全而忧心忡忡。
金有成径直谒见了元宗,上奏了日本之行的前后经过。
一行人是去年九月十七日到的对马岛,在伊奈浦短暂停留后,奔赴九州太宰府,住进了守护府。今年二月之前一直留在当地等候日本朝廷的返牒,但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于是只能回国。
根据元宗的指示,金有成要把事情的原委上奏给忽必烈,于是他在第二天便踏上了入朝蒙古的旅程。
放弃江都逃到海上的三别抄曾作为江都的警备队立下赫赫战功,但眼下只能被冠上叛乱暴徒集团的名号了。作为元宗也不得不放弃了叛军三别抄,六月十六日他把参知政事申思佺作为讨贼将军派到了全罗道。申思佺所率士兵仅有一百人。他在全罗道听闻三别抄在大陆上现身,于是又折返回了开京。谁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害怕三别抄而逃回来,还是因为在做好被羞辱的思想准备后,决定避免与常年同为高丽军一翼、一起共参国事的三别抄交战。对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蛰居。即日申思佺就被免了官职。
三别抄拥立承化公温并设置官府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他们这么做与其说是对高丽王朝的背叛,不如说是对长久以来一直压迫高丽的蒙古的反抗,是这一反抗意识积累后突然爆发的结果。蒙古军以监视还都为由进驻高丽只不过是导火线而已。因此除了那些被三别抄夺去妻儿、杀掉亲朋好友的人之外,一般的民众就算不希望他们势力增强,也不一定都盼着他们灭亡。都觉得他们替自己做了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首领裴仲孙等可以被剿灭,至于三别抄的士兵们,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饶过他们的。元宗和李藏用也有这番心思。但只要三别抄之乱还没平定,头辇哥军队就不可能撤退,今后蒙古军还可能以此为由进驻高丽。
八月,三别抄占领珍岛,侵掠了附近的州县,所作所为越来越像强盗。消息传到开京后,元宗任金方庆为全罗道追讨使,下达了讨贼的命令。此前金方庆和蒙克多的军队一起驻留西京,为了不让蒙克多的军队开到大同江以南,他始终在暗自努力。头辇哥军已进驻开京,如果蒙克多军也南下的话,那高丽混乱的局面会愈演愈烈的。
金方庆遵照命令进入了开京。一接到追讨三别抄的命令,便即刻率军出发。他担心如果晚一天出发,就会给蒙古兵介入的机会。金方庆所率领的亲兵不过六十余人。本国的叛乱要以本国的兵力来收拾,这使他无暇顾及兵力的多寡。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面见三别抄的首领裴仲孙,商谈一下该如何解决此事。但金方庆的预感对了,从蒙古派来和头辇哥交接的蒙将阿海以这是忽必烈的命令为由,提出要加入三别抄讨伐战中。高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九月中旬,金方庆和蒙将阿海一起率领由高丽、蒙古混编的军队一千人——可以说几乎全是蒙古兵——朝着开京进发。对金方庆来说,这是对同一血统的同族人的征讨,多少还有所顾忌,但对于阿海来说,这只不过是对他国暴徒的镇压而已。所以一开始两位指挥者之间就水火不容、不可协调。征讨军进入三别抄士兵横行的泉州,又开到罗州,四下追着敌人跑,最后到达了他们的据点——珍岛对岸的三监院。在数次的交战中,双方各有胜败。这时出现了“金方庆通敌”的传言。为此,金方庆不得不一度返回开京去证明这是无稽之谈,然后再重返前线。立场各异的高丽的将军和蒙古的将军只要一起站在战场上,这种争执几乎都会爆发。至元七年,即元宗十一年的秋天就这样在忙乱之中被送走了。
不断有与三别抄作战的捷报从南部半岛传到位于开京的高丽政府。此时的李藏用感受到了渐浓的秋意,一种类似于梧桐叶大片大片无声掉落的感觉,却没有捷报带来的喜悦。
十二月,忽必烈的诏令突然下达了。
——朕惟日本自昔通好中国,又与卿国地相密通,故尝诏卿道达去使讲信修睦,为渠疆吏所梗,不获明谕朕意。后以林衍之故不暇及今,既辑尔家,复遣赵良弼充国信使,期于必达。仍以忽林赤、王国昌、洪茶丘将兵送抵海上,比国信使还,姑令金州等处屯住,所需粮饷,卿专委官赴彼逐近供给,鸠集船舰待于金州,无致稽缓匮乏。
除此之外,还附上了诏谕日本书函的副本。
——盖闻王者无外,高丽与朕既为一家,王国实为邻境,故尝驰信使修好,为疆场之吏抑而弗通。所获二人,敕有司慰抚,俾赍牒以还,遂复寂无所闻。继欲通问,属高丽权臣林衍构乱,坐是弗果。岂王亦因此辍不遣使,或已遣而中路梗塞,皆不可知。不然,日本素号知礼之国,王之君臣宁肯漫为弗思之事乎。近已灭林衍,复旧王位,安集其民,特命少中大夫秘书监赵良弼充国信使,持书以往。如即发使与之偕来,亲仁善邻,国之美事。其或犹豫以至用兵,夫谁所乐为也,王其审图之。
元宗读罢诏书,捧到与头部平齐的位置后,把诏书装进了盒子中。虽然暂时忙于其他事务而无暇顾及,但这名债主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突然恰到好处就出现了。林衍的国王废立事件,崔坦的叛乱,西界北海的内附,蒙克多军的进驻,头辇哥军的入国,三别超的叛乱,还都,——从去年到今年,许多的事情像一阵波澜一样涌了过来,这使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事。但在那阵波浪过去后,一个真正的、和别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大浪紧接着就杀了过来。等诏使走后,元宗把诏书递给一旁的李藏用。李藏用毕恭毕敬地打开了。
读完之后,李藏用忽然有了种想要刺死忽必烈的强烈念头。除了把忽必烈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以外,他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了。如果能的话他当然会去做。若能刺杀成功,那该是多么地畅快啊。但那种激情很快就从李藏用心里消失了。他的脸色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对元宗说道:
“臣今年七十岁了,在处理国难时已经力不从心。但眼下臣必须保重身体,哪怕能多活一岁也好。灾难苦患一旦来了,就一定会接二连三的。人和国家都如此。但如果能解决掉其中任意一个灾难或是苦患的话,那就会成为一种契机,就能把它们一个个地解决掉。为了迎接这一时刻的到来,我们必须能经受得住痛苦的时刻。李藏用要活到所有事情都好转的时候。忽必烈要向日本派遣国信使,此事和之前不同,诏书内容非同一般。但光凭这个还不能断定他一定会派军征讨日本。一切都要看日本的态度而定。作为高丽来说,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日本作出刺激蒙古的举动。高丽目前能做的唯有这件事了。”
李藏用说着,表情变得极其僵硬:
“我们高丽自己要往日本派遣使者。在蒙使赴日之前,我们先把使者派到日本。日本的统治者们有必要事先了解这次蒙使派遣意味着什么,忽必烈决心如何,蒙古的国力到底怎样。如果日本清楚了,想必不会鲁莽行事。臣以为,这是高丽必须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还有就是要尽快平定三别抄之乱,此其二。虽然我们很同情三别抄的士兵们,但在国家生死关头作乱,就只能作为国家的仇敌,这是绝不容许的。
如果不借助蒙古兵就无法平定的话,那我们就必须借助蒙古兵的力量。关键是要尽快消除内乱。国家内部乱了还怎么防备外患。据诏书所说,蒙古大军要由三名将领指挥进入我国。眼下我们无法阻止。他们一定会长期驻屯的,最可怕的是,这些部队会屯田并定居下来。这是必须要阻止的,但臣还没有什么方法。早一日镇压内乱,打消蒙古征讨日本的念头,否则无法缓解人们对蒙古屯田的不安。”
李藏用说道。说到最后,他甚至强烈地感觉到,或许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忽必烈最想做的事,肯定就是要把蒙古兵永久驻屯在高丽。在赴日国使回国之前,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把蒙古大军囤积在半岛南部。因此为了派遣国信使而进驻高丽只不过是个借口,其目的还是想把大军投入到高丽来。为了让蒙古大军成为永久的驻屯部队,他派他们屯田,因此才不给高丽增添些许的负担,这是可以理解的。十二月二日,为了上奏还都及三别抄作乱一事而入朝蒙古的太子谌回来了。随同谌一起回开京的还有蒙古断事官不哈。不哈谒见了元宗,在席间说道:
“听说林衍废立国王时参与谋叛的人都还在朝中,不问其罪,何以惩恶?”
显然是在说李藏用。元宗沉默了。李藏用也在席间。他感觉自己反而被原本想要刺杀的忽必烈用短刀刺了一刀。
“陛下或许觉得臣当时就该死的。但是无论如何,李藏用那时还不能死。希望你归国之后可以向陛下禀明此事。”
李藏用说道。
第二年至元八年正月五日,元宗免去了李藏用的官职。
不哈是肩负着把李藏用逐出朝廷的使命来到高丽的,因此,元宗不得不遵从这一指示。十二日不哈离开开京返回蒙古。
几乎就在同时,去年年末降下的诏书中所说的要派往日本的国信使赵良弼和库临其、王国昌、洪茶丘三个蒙古将军率领着两千名士兵家臣们进入了开京。元宗和都出到都城北郊去迎接这一行人。
开京里满是蒙古士兵。除了接替头辇哥的阿海所率的军队之外,还有新来的蒙兵们,于是所有的民房都被占了。元宗本来对入境监视还都事宜的头辇哥军在还都后还一直留在高丽颇有异议,但由于统帅的头辇哥和阿海的交接,不知不觉中这支军队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了。现在可以说已完全成为三别抄讨伐军了。三千兵力的三分之一开往前线,剩下的全都留在了开京。前线部队和留在开京的部队之间经常一点点地相互交替。因此,既有不断从前线回到开京的士兵,也有不断从开京往南进发的部队。
就在此时,库临其、王国昌、洪茶丘等人所率领的部队开进来了,开京也因此完全成了蒙古的军都。高丽兵只有分布在王宫里的极少数的士兵,不足一百名。这几十年间,高110丽拥有的唯一防卫兵力三别抄现在已成叛军,各地虽然还留存有少许兵力,但也不能把他们都调到开京来。他们进京以后才知道,原来国信使赵良弼出使日本是在秋天九月时就已经定下来的。新来的蒙古兵肩负着在赵良弼赴日未归前驻留金州、合浦一带的任务,所以如果是从国信使出发的秋天开始算的话,他们驻留期就是从这一年的秋天直到下一年,还早得很。这意味着早在九月就来到高丽的这支军队,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要留在这个国家了。实质上,高丽的首都现在已经完全被蒙古兵所占领了。
三月三日,蒙古的忻都、史枢两位使者到来。两人带来了忽必烈的诏书:
——朕尝遣信使通谕日本,不谓执迷固闭,难以善言开谕。此卿所知今将经略于彼,敕有司发卒屯田,用为进取之计,庶免尔国他日转输之弊,仍复遣使持书先示招怀,卿其悉心尽虑,裨赞方略,期于有成,以称朕意。
毫无疑问,这是关于屯田置立的诏书。李藏用所担心的事情终于成为了现实。使者忻都、史枢二人肩负屯田经略使的职务。诏书中有“发卒屯田”的表述,但不知屯田部队是指现在在都城里的库临其、王国昌、洪茶丘等部队,还是负责讨伐三别抄的阿海的部队,又或者以上都不是,有别的新的屯田部队要入境来?
李藏用已成为了市井之人,正闲居在都城一隅。元宗派人带上诏书的抄本,把这件事转告李藏用。高丽朝中几乎每天都有蒙古的武将,所以元宗没能找到和李藏用见上一面的机会。李藏用写的回函很快就送了过来。其中说道,无论发生何事元宗都不能惊慌。这并非指常人完全预料不到、让人完全束手无策的事。高丽这几年发生的事件其实都是可以预想得到的。忽必烈也是人,既然是人,他能想到的事情也终究是有限度的。关于屯田置立一事,说明忽必烈手里的棋子已经下完了。现在虽然无法预料是要把蒙古兵作为屯田兵配置在我国,还是会派新的蒙古兵来,但既然形势如此,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屯田兵会征收所有的物资,因此高丽今后将会面临极大的痛苦,这也是无奈的事。臣最近年老体衰,什么病都找上门了,今后会越来越痛苦。原本在这些病到来之前还觉得不能忍受的,但等它们真的来了,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还能忍受。陛下要忍受下去,高丽的人民也必须要忍。在忍受这些痛苦的同时,希望陛下能做两件事。一是尽快镇压内乱。另一件就是去年年末所奏之事,这不好写在书面上,但是希望务必实行。忽必烈对日本抱有何种想法目前已经很清楚了。万一要发兵征讨日本,那对高丽来说就不再只是痛苦,而是死路一条了。
元宗立即明白了李藏用要自己去做什么事。甚至当时说到此事时李藏用那痛苦的表情都历历在目。那就是,从高丽自己的立场出发,在赵良弼赴日之前先行派出使者。这样做究竟有无效果不得而知,但元宗还是想试试。只是这么做需要下很大的决心。说起来,这是对忽必烈的背叛行为,要做的话就要神不知鬼不觉。事情一旦败露,无论是高丽也好,元宗也罢,都会面临悲惨的命运。今年秋天赵良弼出使日本一事恐怕就会决定是否要派兵征日了,这将左右高丽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说,为了高丽的国运,如果行之有效,那就必须去做。一旦事情发展到了蒙古出兵伐日的地步,那就像李藏用所说的那样,高丽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屯田经略使忻都、史枢来到开京几天后,中书省关于屯田的书函被交到了元宗手里。书函中明确了蒙古的高丽屯田计划,以及高丽对此会负担的责任。忻都和史枢两人对此先进行了补充说明。
根据他们的说明,监管屯田相关的一切事宜的官衙被称
为屯田经略司,置于东宁府治下的凤州。屯田置立的场所包括开京、东宁府、凤州、黄州、金州等十一处。屯田的官兵就是现在驻屯在高丽的蒙古全军。
听完两人的话,元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说屯田的官兵就是现在驻屯在高丽的所有蒙古军的话,那么数量是很大的。往少了说也不会低于六千人。而且诏书里还写了更为不寻常的事情——屯田所需的农牛六千头的一半,即三千头,需要高丽准备,蒙古会以绢作为交换;所有的农器、种子、军马草料以及今年秋天的军粮等全都由高丽负责提供。
元宗突然有一种想要大喊出来的冲动,还好总算忍住了。他开始相信李藏用的话了。人这种东西,就算遭受多么大的打击也总能忍住的,国家也一样,就像李藏用说的那样。
元宗立刻把农务别监派往各道,安排人把耕牛和农具运到凤州,然后上书给中书省:耕牛三千头虽然是很难接受的数目,但既然是皇上的命令,那就不再申辩了。对官绢下赐一事感恩戴德。经略使史枢、库临其、赵良弼、王国昌、洪茶丘等人商议之后,让高丽告知实际缴纳的耕牛、农具、种子等的数量。高丽答复说,在农作期间肯定赶得及交付耕牛一千零一十头、农具一千三百个和种子一千二百硕。在年内可以提供包括上述的一千零一十头,共计两千头的数量。农具、种子虽然比贵国所要求的数字要少,但会努力争取,逐渐达到所需要的数额。军粮方面也会尽力筹措,保证不让贵国的兵马忍饥挨饿。
在高丽的君臣们为处理此事焦头烂额的关键时刻,三别抄的势力正不断增大的报告一个接一个被呈报到开京。三别抄在西起全罗南道的长兴府、东到庆尚南道的合浦、金州一带,一路侵掠南海各个州县,现在已经控制了三十多座岛屿。
屯田经略使忻都到达开京后不久就接到了任务,要他统率所有的蒙古驻屯军。阿海被从前线召回,忻都成为了阿海所率部队的统帅。北界西海的驻留军也是如此,指挥者蒙克多被令归还,其军队也都由忻都统率。除此之外,洪茶丘所指挥的高丽归附军一千、新入境的永宁公的两个儿子熙及雍所率的高丽归附军一千人也都接受了忻都的指挥。永宁公跟随头辇哥军进了高丽,但不久就生了病,只得返回自己的领地辽东,由其两个儿子顶替着进入了高丽。还有和赵良弼、洪茶丘一起来高丽的库临其、王国昌两位武将也被从要职上撤了下来,驻留高丽的所有蒙古军的指挥权都集中到了忻都一人的手里。从此刻起,和忻都一样,二十八岁的青年武将洪茶丘在高丽的存在感逐渐增强起来。
在和蒙古军交涉的过程中,元宗和忻都、洪茶丘两人见面的时候最多。每当此时洪茶丘总是一言不发,全由忻都一个人发话。但到了关键时刻,忻都总会看向站在一旁的洪茶丘。他看着洪茶丘的眼色,附和着元宗的话语,或是否定其中的某些地方。不仅仅是元宗,高丽的朝臣们也都有同样的感受。忻都所说的、所想的都显得很体谅高丽,而洪茶丘却丝毫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就是“诺”和“否”之类的而已。但他嘴里说出的“否”这个词中包含着难以形容的冷酷,让人觉得极其讨厌。
四月中旬,为了讨伐盘踞珍岛的三别抄,忻都率军离开了开京。永宁公的两个儿子也各自率军加入了战斗。半个月之后,洪茶丘也率领仅仅由高丽归附人编成的征讨军离开了开京。不管是忻都还是洪茶丘,元宗都亲自站在王宫前面给出征军送行。这两次出兵都是为了镇压本国的叛乱,而且是在忽必烈的命令之下出动的,所以忽必烈必须得出来送行。
战斗以惊人的速度展开。忻都、洪茶丘、的两个儿子、金方庆也都加入其中。五月五日他们就进入珍岛,并很快攻陷了那里。捷报不断传到元宗处。每次接到捷报时,元宗就把使者派往忽必烈那里。三别抄的男男女女被俘的有一万余人,被拥立为王的承化公温被斩,首领裴仲孙战死。战败的三别抄由金通精率领着残兵败将远遁耽罗岛。
战斗进行期间,开京的大街小巷久违地重现了高丽首都的面貌。蒙古兵大都往南部去了,所以街上很少见到蒙兵的身影,而高丽的男男女女们的身影则很是醒目。各个街口都设了市场,人流熙熙攘攘,贩卖物品的声音随处可闻。高丽的百姓们毫无例外都是穷人,全都衣衫褴褛。但这里毕竟是开京,和乡下的农村比起来还是要强得多。百姓们的诉求每天都通过地方官员传到元宗的耳朵里。
六月七日,蒙古军队还没返回都城,为了上奏三别抄讨伐战的情况,以及详细说明屯田置立引起的本国的惨状,元宗把太子谌派往蒙古。把负责供给屯田军的痛苦直接传达给元祖忽必烈,这是谌入朝最大的目的。
谌离开开京时,街上流传着一些奇怪的传言。这些流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所谓从都城出发的讨伐军打败了三别抄,其实都是误传,实际上是三别抄打败了忻都所率的蒙古军,忻都和洪茶丘都在珍岛战死了。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传到了王宫里的侍女们耳中。而三别抄不久之后就会回到江华岛的谣言也一直在流传。
针对这种无凭无据的传言,元宗发出了严厉的禁令,但根本没法平息。这个传说一直持续到忻都所率领的蒙古兵团终于列队涌入城中为止。讨伐军是七月初返回的。
这一天元宗去到都城南门迎接回归的部队。总帅忻都走在最前方,由少数骑兵前后护卫着进了城,接下来就是蒙古军,之后是金方庆、洪茶丘、的两个儿子的部队。时隔十个月元宗和金方庆又见了面。金方庆是去年九月和阿海一起离开开京的,那时他想,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说服三别抄的首脑们。但结果还是没能做到。作为唯一一个加入三别抄讨伐战的高丽武将,可以料想金方庆内心的感受有多复杂。在他离开都城一年期间,高丽经历的路程变得愈加艰难。金方庆的脸被晒黑得看起来简直都不像是人脸了,只有从元宗前面走过时,他才把脸转向元宗一边。离开都城时他只带了六十名左右的高丽士兵,而现在,一千名左右的高丽兵跟在他的后面。有从地方上征集上来的,也有来自三别抄阵营的。
第五章
这一年即至元八年(西历一二七一年)、元宗十二年八月中旬,蒙使赵良弼作为国信使带着国书离开开京奔赴日本。为了护送赵良弼,元宗让通事别将徐称和他同行。一行百余人。这是高丽第五次向日本派遣使者。之前四次都是从江都出发,这次是第一次从开京出发。元宗派朝臣们去江阳山城的南郊以及汉江的岸边为蒙使壮行。一行人在一个月后的九月六日自金州启航,此报告随之从镇边合浦县的屯所传到了开京。库临其在赵良弼归国前要一直驻屯在南部,他先于赵良弼离开开京,率领部队赶赴合浦并驻屯在此,蒙使发船的报告就是由库临其发来的。元宗马上派使者前往蒙古上奏此事。
在赵良弼一行出发的前后,元宗曾为此四下忙碌,但当这些喧嚣都过去之后,他立即把承担屯田军物资的痛苦写成文书向蒙古的中书省诉苦。为此太子谌又入朝蒙古,但这样也无济于事,因为情况十分紧急。在屯田置立时下达的、关于军兵和马匹的粮饷供应要一直持续到今秋的命令期限眼看就要到来时,凤州的屯田经略司又发来了关于延长粮饷供给期的通知,要持续供给到明年即至元九年秋为止,这对高丽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接受的。
给中书省上书的草案是元宗亲自和金方庆商量之后才写出来的。为了讨伐三别抄,金方庆长期留在南边,所以很清楚百姓们现在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上书文体现出了金方庆的性格,完全无视以前的上书文的形式,内容颇为具体:——切以小邦元来仓廪所蓄既薄,自年前出来上朝,军马至今留屯。初以百官俸粟供给而不足,继敛两班百姓之户者,至于四五度。今接秋中外所供军马料,以上朝硕数之,则无虑十五余万。始则耐忍艰苦,今则绝不能输纳。今有追讨使金方庆报云:“界内百姓皆食草实木叶,虽有征索,势无可为者。”……今计正军六千人所带马,率以一人三匹为计,则凡一万八千匹,一匹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二月,则当用上朝硕十三万五千,而本国硕则二十七万矣。加以四千农牛料一首日支五升,自十月至明年三月,以上朝硕计之三万六千,本国硕则七万二千。然则小邦百姓饥困固不假恤官军,所须亦必匮乏。欲陈情实则恐有弥缝之责,姑忍稽留则事势至于窘急,伏望曲赐矜怜,许令蠢蠢之遗黎获保绵绵之余喘。
从三别抄讨伐战归来的金方庆在开京和凤州之间频繁往来,他一个人承担起了和屯田经略司交涉的工作。其他人就算去了屯田经略司,也只是负责听话传话而已,很难把自己的意见传达给对方,但金方庆是个例外。他是讨伐三别抄时的将领,和蒙古军一同参战,跟忻都和洪茶丘都很熟,是被屯田经略司的武将们另眼看待的人。但他们看重金方庆不只是因为他特殊的地位和经历。正如他那就像是年老的百姓的外表一样,他无论是在语言还是行为上,都没有丝毫的炫耀和装饰。什么事都是再三考虑之后坦率地说出来。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高丽的国家大事、高丽的百姓,没有丝毫私心。
对于这样的金方庆,蒙古的武将们自然不敢轻慢,也不敢当面毫无顾忌地胡说八道。金方庆去过凤州屯田经略司之后,高丽的麻烦事解决了不少。其中最大的要数把屯田经略司从其所在的凤州转移到开京附近这件事了。
由于崔坦内附,凤州眼下现在已经成了蒙古的直辖省,所谓北界西海地的南方都邑。虽说是南方,但和开京离得很远,高丽要运输自己需要负担的粮饷时颇费功夫。除了粮食供给之外,输送这些粮食也要花费大量的劳力。作为高丽来说,一直在考虑怎么能在路程方面尽量减少军粮运输的辛劳。
金方庆把这件事跟屯田经略司的首领、屯田经略使忻都说了。忻都觉得他言之有理,于是奏请忽必烈,获得了准许。金方庆向忻都报告此事是九月,而付诸实施则是在第二年的一月末。虽说要转移的是屯田经略司,但屯田军也需要调动,营舍、马厩等各种设施也得转移。还有最麻烦的,就是要为屯田迁移一事选好地块。为此,在至元八年年末最严寒的时候,忻都亲自多次考察了多处地方,最后才选定了盐州、白州二州。
迁移许可从中书省下达后,金方庆赶赴凤州见了忻都,对他的尽心尽力和体贴表示感谢。
“大恩大德,方庆没齿难忘。今后但凡有需要,本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方庆说道。
“是陛下主动提起你的要求的,不是我说出来的。我只是遵照陛下的命令,变换屯田地点而已。”
忻都说道。这时刚好也在现场的洪茶丘说道:“那你的这条命就先由我洪茶丘收着了。”
在他说到“收着”的时候,给人感觉就像是真的从金方庆手里接过了性命并收好了一样。忻都笑了。但金方庆和洪茶丘没有。一位是以瘦小的肩膀扛起高丽命运的六十岁的武将,一位是统率高丽归附军的二十八岁的武将,两人锐利的眼神对视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至元八年快要过去的时候,李藏用病重的消息传到了元宗的耳里。李藏用于这年的一月五日被免官,刚好过了一年。元宗虽然不能亲自上门去探视卧病在床的李藏用,但几乎每天都会派出近侍前去探望,多次给他送药。眼看李藏用能不能过完今年都悬了,没想到李藏用居然恢复了,顺利地迎来了至元九年的新年。
一月十八日,和赵良弼一起赴日的文书官张铎带着日本人弥四郎等十二人进入开京。赵良弼一行是去年十三日回到合浦的,但唯独张铎为了尽快向忽必烈上奏原委而先行从合浦动身了。
据张铎奏报,一行人于前一年的九月六日从金州进发,九月十九日在离太宰府一二里远的地方靠了岸,到了太宰府的西守护所。本来想去日本都城亲自呈递国书的,但没有获得允许,于是赵良弼没有交出带去的国书,只出示了副本,请求对方以十一月份为期作出回复。但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返牒,只好带着弥四郎等十二人回国。虽然有十二个日本人同行,但没有返牒,所以这些日本人当然不是日本派出的使者。因为之前被蒙使带回来的两个日本人是在被隆重款待之后送回日本的,或许因为这样,身处边境的日本人都觉得,如果有人前来邀请,那就答应下来。
总之,此次国信使赵良弼的赴日活动也和之前一样宣告失败了。对此忽必烈会怎么想?想到这里,元宗的心情立刻沉了下去。蒙古已经大致平定了宋国,去年至元八年十一月十五日建国号为大元。对于大元皇帝忽必烈来说,自己几次派出国使都没有被正式接受,连返牒都没有,那就只能像那封国书中说的那样,“以至用兵”了。
元宗在赵良弼出发赴日前两个月就接受了李藏用献上的计策,偷偷地把自己的使者派去了日本,预先告知了赵良弼赴日一事,以便让日方的领导人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高丽来的牒书被太宰府的官员收下并送往幕府一事元宗是知道的。因此他相信,这一定会以某种形式体现在日本接待蒙使赵良弼的态度中。但不得不说,元宗的期待又落空了。被风涛阻隔的那个小小的岛国那种无谓的矜持让人感觉实在生气。让日本免遭元兵的蹂躏,这虽然无所谓,但如果让高丽受此牵连,面临死亡的威胁,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高丽的官员也好,武将和百姓们也好,现在都已食不果腹。设想一下,要是征讨日本的兵船自合浦出发,也许在那之前大部分的高丽人都饿死了,山野中的树木也都死绝了。而眼下徒有其表的高丽这一国号或许那时已经消亡。
张铎进入开京那天,元宗派侍者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病床上的李藏用。作为回复,李藏用写了一封书信送到了元宗手里。
——盛化旁流,遐及日生之域,殊方率服,悉欣天覆之和。惟彼倭人处于鲽海,宣抚使赵良弼以年前九月到金州境,装舟放洋而往,是年正月十三日,偕日本使佐一十二人还,到合浦县界。则此诚由圣德之怀绥,彼则向皇风而慕顺,一朝涉海,始修尔职而来。万里瞻天,曷极臣心之喜,兹驰贱介仰贺宸庭。
李藏用的信中只写了这些。无疑,他设想了高丽给忽必烈呈递书信时的情形,在这一设想的基础上写了这封上奏文。对于自己所写的上奏文的草稿,李藏用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说明,但元宗很能理解此刻年老体衰且已病入膏肓的李藏用的心情。元宗的耳中至今还回响着李藏用的话语,仿佛他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说着这番话,能听到他的声音以及其中的抑扬顿挫:
——如果可能,希望能用上这篇奏文,如觉不妥就请毁掉。臣今年已不在朝中,且已病卧在床,对眼下政治的微妙之处一无所知。但心有所感,于是就试着写了下来。眼下衰老濒死的李藏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元宗立刻让文书官誊抄了这封奏文。当然,这是在把弥四郎等十二个日本人当作从日本派来的使者的前提下给忽必烈写的贺词。忽必烈会以什么样的心态来读它,实在连想都不敢想,但眼下高丽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这番言辞显然是李藏用耗尽心血写就的,不见得不会被忽必烈接受。如果忽必烈对日本的怒火能因此缓和,哪怕只是一段时间,哪怕多少有所缓和,对高丽来说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了。哪怕能让最糟糕的事情推迟一天到来也好。只要迟上一天,忽必烈盯着日本的眼睛可能就会转向其他地方去了。
元宗先和文书官张铎商量了一下,看看把贺使派去见忽必烈是否可行。张铎说道,如果陛下肯接受,那无论是对国信使赵良弼还是其他随行人员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张铎应该是接到了赵良弼的命令,他只在开京停留了半天,当天就立刻带着十二个日本人朝燕都进发了。元宗将译语郎将白居任命为表贺使,让他携带奏文一同前往。
从张铎一行匆匆忙忙地进入开京、再从开京出发的那天算起,刚好过了十天之后的一月二十八日,李藏用死了。享年七十二岁。他没有子嗣,留下遗言要求火葬。李藏用的尸体由三名僧侣火化。这天很冷,风平浪静,李藏用身体焚烧时的青烟笔直而上。
二月十日,太子谌从元国回来了。他是前一年为了向忽必烈上奏供给屯田军如何痛苦一事入朝元国的,秋初曾一度回国,十二月又作为贺使入朝,此时才回国。出席每年一度忽必烈在燕都举办的新年贺筵,这是太子谌不得不履行的任务。自林衍废立事件以来,给忽必烈上奏也好,请求也好,入朝的次数增加了许多,谌只得在燕都和开京之间来回奔走。
谌这次回国时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以谌为首的一行三十几人全都辫发了,还穿上了胡服。
谌一进入王宫,立刻前去拜见元宗。元宗责备他抛弃了故国的习俗。谌说道,如果能减少哪怕一点点高丽所承受的负担,入朝者选择辫发胡服又算得了什么?对此,元宗无言以对。实际上如果能够减少哪怕一点点百姓的所受的痛苦,太子追随蒙古习俗这件小事真的不需特别在意。但看着眼前辫发胡服的谌,元宗心里总觉得难以忍受。
谌又接着往下说了。显然在他看来,现在正是个鼓足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的好机会。蒙古已经不是过去的蒙古了,而是大元朝。这个大元远比父王所想象的还要强大得多。它有着巨额的财富和强大的兵力。聚集到新年贺筵上的万国使臣数量多得难以想象,那盛大的场面无法用言语描述。高丽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现在高丽国内真正了解这一点的,或许只有谌一个人了。高丽在形式上还维持着一个国家的状态,但实质上只不过是大元的一个藩属国而已。如果没有忽必烈的许可,连王宫的一扇门都不能乱动。自己多次入朝,所以对忽必烈的心思、枢密院和中书省等官僚们的想法多少有所了解。他们并不像父王所想的那样,把高丽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看待。父王现在也应该把以前的想法转换一下,要以一个藩属国首脑的心态去臣事于忽必烈。只要具有这种心态,立国之路自然就开阔了。高丽没有其他生存之道了。父王曾接受李藏用的劝说,请求忽必烈把公主嫁给谌,那时没有获得准许。李藏用的想法是对的。在大国身边立国很难,但进入大国内部、作为其一部分来立国很容易。但现在想想,当时乞求公主下嫁一事真的很滑稽。长期与自己为敌的这个小国到底是敌是友,忽必烈在还没弄清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公主许配给自己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在新年的贺筵上,自己的座次每年都在上升。像今年,忽必烈还亲自站起来给自己安排了座位。
按照谌的说法,他已渐渐取得了忽必烈的充分信任,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为国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可能谌是对的,元宗心想。今年三十七岁的谌生来就容貌清秀,人品方面无可挑剔,待人接物也渐渐娴熟起来。无论和哪国的太子同席,都不会比他们差。谌还说了,作为一个藩属国首脑心甘情愿地去臣事于忽必烈,也许高丽立国的出路也就找到了。但同时也有亡国的危险。李藏用曾提议乞求蒙古公主下嫁给谌,在当时来说只是一种策略,和现在谌所说的情形有所不同。
“辫发胡服一事,只在入朝元朝的时候做吧!在我国就按照我们的习俗来。”
元宗只对谌说了这么一句后,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几乎在谌从北边回到开京的同时,赵良弼也从南边进入了开京。对于没有完成国信使的任务一事,他深感自责,于是只派张铎去见忽必烈,自己没有去元朝,而是留在开京,等待着来自忽必烈的消息。
三月,元宗和金方庆商量之后,派招谕使者前往耽罗岛见三别抄。使者选了阁门副使琴薰。由于三别抄在前一年的珍岛之战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或许元宗的诏谕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希望从此避免同族血肉相残,在蒙古兵再次介入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离开开京的诏谕使一行三十余人中,只有琴薰一人在第二年的四月末回到了开京。据说使者一行在珍岛和耽罗岛之间的海上被三别抄抓住后拘在秋子岛,只有琴薰一人被放上一艘破旧的小船并放到了海上。诏谕文书没有被现任的三别抄的首领金通精接受,又被他带了回来。
据琴薰所报,三别抄的士兵们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他们都骄傲地宣称自己在为祖国高丽而战,不久就会把元军从我国赶走,把饥饿的人们从他们的手中解放出来。
琴薰回来以后,从沿海的各个州县又传来消息,说是三别抄的行动又活跃起来了。三别抄在耽罗岛的缸波头里、涯月筑了城,横行海上,不断袭击沿海州县,抢夺船舶、米谷,抓了很多的居民,现在队伍越来越强大。三别抄逐渐显露出了海盗的性格。这种集团无论如何肯定会灭亡的,三别抄也走上了这条路。
元宗无奈之下只好把琴薰派往元国报告三别抄的情况,另一方面,派将军罗裕去讨伐在全罗道出没的三别抄。但对方采取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策略,讨伐行动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金方庆也想亲自率兵出阵,但屯田经略司和百姓之间不断发生的争执和突发事件让他根本无暇顾及。金方庆负责十一个地方的与屯田相关的高丽方面的事务,日夜为解决这些事务奔忙。
四月三日,赴元报告日本之行始末的赵良弼的文书官张铎带着弥四郎等十二个日本人回到了开京。据张铎所说,对于十二个日本人来自太宰府警戒所一事,忽必烈很不满意,并没有下旨召见。忽必烈和中书省都认为,这是日本人害怕被攻打,所以才派出这帮人来窥探大元的虚实的。
按照中书省的指示,张铎要带送还这十二个日本人。四天后的四月七日,张铎带着日本人再次离开开京奔赴日本。
元宗派御史康之邵同行。几天之后,赵良弼也和先行赴日的一行人一道再度作为使者离开开京赴日。元宗这时也让几个家臣把赵良弼一行人送到了汉江岸边。李藏用在濒死前的病床上写的上奏文终究没有被忽必烈采纳。
这一年在慌乱之中过去了。连开京的春天的连翘花什么时候开又什么时候落都不知道。四月的最后一天,元宗派使者赴元上奏,请求削减屯田军粮的供应。
进入五月之后,张铎从日本回来了。而赵良弼发誓这次一定不辱使命,于是决心在国书被送达日本朝廷之前一直留在日本。对于风涛对岸的那个小小的岛国,元宗觉得很难理解。他听说在这个岛上,海边的丘陵都被松树覆盖,白色的波浪不断拍打海岸,然后粉身碎骨,在松籁之间能听到有刀枪的声音传来。但光凭这些描述也很难想象日本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一说起日本,元宗的耳边仿佛就只有惊涛拍岸的声音。
八月忽必烈的诏令下来了。其中以严厉的口吻命令他们和洪茶丘共同商讨如何剿灭三别抄。在和洪茶丘商量之前,元宗询问了金方庆的看法。金方庆说道,以招谕的形式来解决方为上策,如若不行再组织高丽军讨伐。三别抄已经半海贼化了,只要对这一半进行打击,就能轻易地收服。如果讨伐军是蒙古兵的话,对他们来说,投降就意味着死,因而他们会持续顽抗到底的。因此,派遣由高丽兵组成的讨伐军排在第二位。必须极力组织蒙古军加入讨伐的队伍。还都以来的这两年,高丽已拥有了不需借助蒙古军也足以平定内乱的兵力。
在和洪茶丘商议时,元宗把金方庆的话拿出来说了。
洪茶丘知道三别抄的首领金通精有很多族人在开京,于是从中选出五人,把他们作为使者派到了耽罗。然后洪茶丘就南下监督之前忽必烈给这个国家下派的造船任务。对于族人的诏谕,三别抄并没有任何反应。
从夏末到秋天,三别抄特别猖獗。掠夺全罗道的贡米八百石,袭击忠清道孤澜岛的造船厂,焚毁合浦和巨济岛的兵船,此类事件层出不穷。尤其是袭击孤澜岛造船所的战斗,持续了很多天,所有的兵船都被焚毁了,船夫们也都被抓走了,造船的工匠们一个不剩的全被杀掉了。这可以说是对元朝的高丽政策作出的有组织的反抗,但另一方面,侵寇守备薄弱的州县、抓捕官吏、掠夺农村渔村等等完全就是海盗的行为了。渐渐地,他们还阻止船队停靠在京畿道的灵兴岛,在近海横行霸道。不能再任由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了。
这一年的年末,洪茶丘从南边进入开京后又立即赶赴蒙古。次年三月,他再度回到开京会见元宗,传达了忽必烈征伐耽罗的命令。作战命令一日之内便下达了。忻都和洪茶丘统率蒙兵,金方庆则是高丽军的统帅。按照忽必烈的命令,高丽要把各道建造的所有兵船全都派到南海,兵船数量超过二百艘。其兵力是,蒙古军二千,汉军二千,高丽军六千,规模极大。高丽为此只得动员了各州县所有的守备兵。
通过作战规模,元宗和金方庆都知道了,耽罗征伐不仅具有讨伐三别抄的意思,这明显是为了将来组织日本征讨军而准备的。元宗和金方庆都去找洪茶丘诉苦说,征集六千名士兵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获得忽必烈授予这次战役全部权限的洪茶丘根本就不听。他只说这是忽必烈的命令。为此,金方庆必须在出征之前凑足相应的人数。
当金方庆率领从全国各地征集来的六千名高丽士兵出征时,他对元宗说道:
“留在耽罗的三别抄全都会成为死尸的。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了,要毫不留情地剿灭他们。事已至此,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一点还望陛下理解。”
元宗也对此表示了理解。
征讨耽罗的各军离开开京朝罗州进发不久,刚好时隔一年,赵良弼一行人从日本回到了开京。赵良弼形神憔悴。在日本停留了一年的他,一直被留置在太宰府,最终还是没能获准进入日本的京城,没有完成国信使的使命就回来了。
元宗接待并慰问了赵良弼,给了他白银三斤,苎布十匹。同席的达鲁花赤李益也想赠些东西给赵良弼,但赵良弼没有接受。他说道:
“这说到底是从高丽人民手里搜刮来的,恕良弼不能接受。”
赵良弼为了赴日纵向穿过了半岛,重复了两次往返合浦的旅程,所以他深知高丽各地人民生活的困苦,才这么说的。赵良弼还在席间说道:
“日本似乎知道了元朝要来攻打,传闻在大街小巷里流传。海边似乎守备森严。既然日本采取这种态度,那日本征讨军的派遣已成定局,陛下对此要有心理准备。”
有一瞬间,元宗感觉赵良弼的视线和自己的撞到了一起。莫非赵良弼知道了在他的日本之行之前,高丽也曾往日本派出过使者?赵良弼是在一切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把这些秘密都藏在了心里。他只是跟元宗强调了要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高丽必将面对的困境。元宗对这个元使隐隐有了好感。其实并非此时才对他有好感的。赵良弼和其他进入本国的蒙使们不同。他作为国信使前来,在渡日之前一直留在开京,时间多达数月,其间没有干涉过高丽任何的内政,似乎觉得那和自己所承担的任务无关一样。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这一立场。另外,在刚出使日本归来时,他只把张铎派到忽必烈那里,在第二次渡日之前都一直留在开京,没想跟忽必烈辩解太多,作为第三者来看,这种态度让人钦佩。
赵良弼离开开京返回元国一个月之后,从前线的三别抄讨伐军那里传来了捷报。忻都、洪茶丘、金方庆三将所率领的水陆军一万人从罗州藩南县出发渡海,分别从三个方向登陆耽罗岛,包围了三别抄的本部缸波头里,最终攻陷了城。
首领金通精自杀,其属下的三别抄一千三百人出城投降。这样一来,为时近三年的、由曾经的江都特别警备队士兵们掀起的叛乱就全部平息了。这场叛乱从至元七年六月持续到至元十年四月。
五月,讨伐三别抄的军队陆续凯旋回到开京。据最晚于六月凯旋的金方庆所报,元宗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那就是,耽罗岛难免要成为元的直辖地了。眼下有五百名蒙兵和二百名高丽兵还留在耽罗岛。这些驻屯兵是由洪茶丘下令派遣的。据金方庆说,高丽兵的驻屯是理所当然的,但蒙兵驻屯、何况是以高丽兵两倍以上的兵力驻屯,这显然让人无法理解。既然三别抄是在元军的强力支持下覆灭的,那金方庆就没有底气去制约忻都、洪茶丘等人的言行了。
金方庆的担心在两个月后成为了现实。两名蒙将携带忽必烈的命令来到了开京。一个是失里伯,身负耽罗国招讨使的使命,另外一名是副使,叫伊邦宝。与因崔坦内附而成为元的直辖地的北界西海地方一样,把招讨使派到耽罗国只能说明该地又要成为元的直辖地了。
似乎忽必烈并不满足于此。以耽罗岛的平定为分水岭,在元宗的周围,许多东西都在蠢蠢欲动。六月,屯田经略使忻都被忽必烈召回元朝,七月,金方庆也突然被召去了。将士、官员们在元国和高丽之间频繁往来,以造船监督使身份来到开京的人有好几拨。屯田经略使催促军粮供给,百姓请求减少军粮供应,这些喧嚣几乎每天都在元宗的周围发生。
慌乱之中,元宗听闻了一个传言——赵良弼去年五月去燕都参见忽必烈时,忽必烈曾说了一句话:“卿并未有辱君命。”元宗真心为这个对自己国家怀有好意的蒙古人感到高兴。他似乎从长久以来的一片暗淡当中看到了一小片蓝色的天空。
秋初时候,他见到了七月被召入朝的金方庆派来的使者。据使者所说,金方庆一入宫参见忽必烈就被安排坐在了丞相的次席,受到了盛情的款待,获赐金鞍、彩服、金银等,无限尊崇。对于忽必烈的这一特殊厚待,金方庆并未觉得这是对他征伐耽罗的恩赏,而是认为不久之后自己可能会摊上一个更为重大的任务。于是,金方庆把自己在元都时想到的转告给了元宗——现在到了需要高丽君臣们下定决心去面对一件大事的时候了。一件大事,当然指的就是派遣日本征讨军一事。
十月,洪茶丘又被忽必烈召了回去。在离开开京之前,他又重新强调了年内应该储备的兵粮的数量,下令征召人手,以便把木材从山里运出来,无论数量多少,对于现在的高丽的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十一月,元宗又从入境来的元使的口中知晓了关于赵良弼的一条传言。这比之前听说的忽必烈言语褒奖赵良弼一事更为详细。在被忽必烈询问是否应该征讨日本时,赵良弼作了如下的回答。——臣居日本岁余,睹其民俗,狠勇嗜杀,不知有父子之亲、上下之礼。其地多山水,无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况舟师渡海,海风无期,祸害莫测。是谓以有用之民力,填无穷之巨壑也,臣谓勿击。
听了这番话,元宗感觉赵良弼明显是站在高丽的立场上,拼命地在维护着高丽的。勿击,勿击,勿击……元宗数次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是为了验证赵良弼最后的这句话会如何在忽必烈的心里扎下根来一样。在反复念叨的过程中,这个词在元宗的口中逐渐变成了具有说不清是祈祷还是诅咒意味的语言。元宗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本想大声喊出“勿击”来的,结果却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尝试了好几次都一样。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咽喉有一种神奇的效果,它不知何时就阻断并扼杀、毁灭了自己的声音。周围的人都留意到了元宗有时不能发声的情况,但元宗本人此刻才注意到。
十二月,十几名肩负检阅兵粮使命的元使来到了开京。
高丽派官员和元使一起下到诸道去调查兵粮的数量。十二月初有冰雹,之后是雪,一直持续下到年底,把高丽的北方一半都掩埋了。
第六章
去年年末起就下的大雪终于停了。至元十一年,即元宗十五年的元旦到来了。天空清澈透亮,明晃晃的阳光均匀地洒在被雪覆盖的高丽的山野中。开京都城大路的十字路口处人头涌动。所有的店铺都被雪掩去了大半。虽然店里已无货可售,但人们还是成群结队地在店铺之间走动,招揽顾客的商家的声音络绎不绝。大家应该都很饥饿,但女人和孩子们都穿着盛装。在这种名副其实的饥寒交迫的时候,他们居然还穿得如此华丽,真不知这些衣服先前是在哪里藏着的。笑声、叫喊声随人流涌动。一年中失去的东西,要在今天一天之中全部收回,这种想法多少显得有点虚妄,但其中却也包含着某种明媚和激情。道路很快就泥泞不堪了,高丽的百姓、蒙古兵、汉兵和高丽兵时而汇合在一起,时而又分开,他们互相碰撞着,喧闹着。这是许多人的狂欢,是至元七年还都时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繁华。
这一天,元宗在宫中设了简单的贺筵,接受朝臣、元朝武将、官员们的祝贺。开京的街道在元旦之后还会持续热闹到二日。道路更加泥泞了,无数的人在这泥泞之中以比昨天更慢的速度蠕动。这一天,金方庆和其随从一行人回到了都城开京。
金方庆径直拜见了元宗,为自己没能赶上元旦贺筵而致歉,然后他传达了忽必烈下达的建造兵船以征讨日本的命令。高丽所承担的任务是,在全罗和耽罗两地建造大船三百艘,以五月为期。口述完忽必烈的命令之后,金方庆又为自己在元都待了半年依旧一事无成,以至于出现了这样一道命令而向元宗请罪。此罪当诛,但自己还不能死。因为,国家还处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在没有看到高丽脱身出来之前,还不能让自己的魂魄和躯体分离。
元宗已经是听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吃惊了。他说,自己也决心和金方庆一样,勇敢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灾难,和国家一起共存亡。
金方庆说,征日命令预计三月份就会下达给各个将领,出征则是夏初,为此,高丽需要征召数量难以想象的士兵和劳役,可能不久之后洪茶丘就会前来传达忽必烈的这一命令。
洪茶丘的到来要比金方庆的归国稍晚一些。他于六日的早上来到了开京,和金方庆一样,直接进入王宫谒见了元宗。
洪茶丘向元宗传达了中书省的命令。这次建造大船所需的工匠、劳役夫、木材还有其他的物品全都由高丽支出。作为造船官,任命高丽大臣徐珙为全州道都指挥使,任命洪禄遒为罗州道都指挥使,还任命金方庆为东南道都督使作为他们上级的造船监督官。洪茶丘自己则身负造船监督官和高丽归附军民总监两个职务。洪茶丘接着说道:“把高丽大将罗裕等五人各自作为部夫使派到全罗道、庆尚道、东界、西海道、交州道,征召工匠、役夫三万零五百名,以一月十五日为期。”
金方庆及十数名朝臣们都在场。听了洪茶丘的这番话,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要征召三万零五百名工匠、役夫可不容易。金方庆虽然之前就大致听说了这些情况,而且也事先让元宗做好心理准备,但他此刻也不禁脸色大变。
“三万零五百名?!”
元宗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沉默不语。在他看来,每当洪茶丘出现在自己面前都没什么好事,这次情况更糟。
座间,谁都不敢有所异议。洪茶丘说了,这是忽必烈的命令,所以就算提出异议也无济于事。如果想要忽必烈收回成命,要么直接上奏忽必烈,要么给中书省递交奏章,只有这两个方法。而且,如果说不可能征召到三万零五百名工匠、役夫之类的话,恐怕洪茶丘还是会坚持说,那也不是不可能的,然后再具体地举例说明的。
被中书省指定为造船所开设地的全州道的边山以及罗州道的天冠山木材丰富,且都靠海。从这些场所选择的讲究来看,造船的一切事宜必定是先由熟悉高丽国土的洪茶丘提议,然后变成忽必烈或中书省的命令被传达开来的。
从这天开始,开京的君臣们自不必说,整个高丽的百姓们都像是被卷进了一股旋风当中。征集三万五百名工匠、役夫,十五日开始动工,繁忙的程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高丽史中有如下记载。——是时驿骑络绎,庶务烦剧,期限急迫,疾如雷电,民甚苦之。
一月十五日起,造船工作正式开始。此事由金方庆负责。要在指定日期之前造好被摊派的数量的兵船。但问题很快来了,那就是兵船的样式。要求是造南蛮风格的样式,但这样花费很大,且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工期。于是金方庆派人前去中书省请求允许采用高丽样式。
各种各样的障碍都出现了。对于兵船的样式,洪茶丘只能听从更懂行的金方庆的话,但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想听。
只管一味催促。
但元宗和金方庆还没说出他们最为担心的事。那就是,当日本征讨军的组织阵容明确之后,高丽届时将会承担什么142任务。征召军兵是必须的,征召水手、役夫这一新的任务肯定也会下达,给入境的征讨军供给兵粮肯定也要承担的。不能再征召更多的士兵了!征召了造船工匠之后,如果还要征召水手、役夫的话,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还有,眼下单是供给屯田兵的粮饷一事就已经让人焦头烂额了,如果还要供应更多的兵粮,高丽的百姓也许连一粒米都吃不上了。
二月,元宗派别将李仁呈交书函给中书省,为了今后考虑,他觉得有必要事先说明高丽的实际情况。这份报告毫不夸张。元宗想把己方情况如实上报,以此来打动忽必烈的心。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忽必烈也是人,要打动他的心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这次由元宗亲自执笔。他没按照之前使用的上奏文的形式,其文也去掉了一切的虚饰,尽力避免美辞丽句。
——本年正月初二日,陪臣门下侍中金方庆赍到中书省旨云:“大船三百艘,令就全罗耽罗两处打造。”又正月初六日至洪茶丘札子:“其所需工匠、役夫及木材、物件分委陪臣许珙洪禄遒往各道备办,续遣金方庆督之建造。”但以事巨力微,恐不能办。窃念小邦军民元来无别,若令赴役,延旬月,其如农何。然今只致力而已。自正月十五日始役,其工匠人夫三万零五百名,计人一日三时粮,比及三朔,合支三万四千三百一十二硕五斗。又正月十九日奉省旨云:“忻都官人所管军四千五百人至金州,行粮一千五百七十硕,又屯住处粮料及造船监督洪总管军五百人行粮八十五硕,亦令应副。”又济州留守官军并小邦卒一千四百人七个月粮料已支讫,计二千九百四硕。及罗州落后奥鲁、阔端赤军粮八千硕,马料一千三百二十五硕,悉令小邦支给。又于至元十年十二月后奉省旨,济州百姓一万二百二十三人悉行供给,又比来军马粮料无可营办,凡敛官民者甚。又年前营造战舰,至四月大军入耽罗讨贼,至五月晦还。故百姓未得按时耕作,秋无收获。又敛官民始应副造船工匠及屯住,经行军马与济州百姓等粮料计四万余硕。续有以后金州、全州、罗州屯住军并济州军民粮料,供给实难。又奉省旨令小邦应副凤州屯田军各月不敷粮二千四十七硕,牛粮一千一硕七斗。今此困穷情状不得预奏,而设有后责,何辞以对?四海既为一家,则上朝军马泊兹土。百姓皆一皇帝之人民,望念可哀之状,垂同视之仁。
三月十日,以八月为期讨伐日本的诏令被下达给屯田经略使忻都和高丽归附军民总监洪茶丘。与此同时,还有关于高丽动员助征军五千六百人的指示。这五千六百人,与高丽按忻都指示去动员的征伐耽罗的兵数基本一致。因此不是不可能征召得到,但另外还要征召艄公、引海、水手等操纵兵船所需的六千七百人,再加上已被征召的与造船相关的三万五百人,作为高丽来说,只能把所有的年轻人都从田间地头拉走。
元宗在四月初派谏议大夫郭汝弼赴元再度上表。这次的表文也是由元宗起草的。
——小邦元来百姓凋残,故往者耽罗赴征,兵卒蒿师,今又悉赴造船之役。今东征兵卒、梢工亦当就征。洪茶丘移书金方庆云:“船三百只,梢工、水手一万五千人,预先备之。”其数甚多岂可止用小邦人而足矣。耽罗及东宁府下诸城人皆能习水,又工把船,乞令选其辈充当。又自庚午年(至元七年)以来至今,供军粮饷早曾乏绝。今此造船工匠、役夫及监造官等三万零五百人,供于种田军、洪总管军、耽罗留守军等粮米专取两班禄俸,及诸赋税尚未充给,又敛中外官民而尽竭无余。特蒙圣慈漕运二万硕米,供给小邦,则举国感戴,永沐圣恩。
几乎在郭汝弼带着这封表文离开的同时,忽必烈的诏使就到了。元宗起初以为是二月给中书省呈上的奏文的批复下来了,但其实不是。上面写的是关于元忽必烈之女忽都鲁揭里迷失下嫁太子谌的消息,婚礼于五月十一日在燕都举行。
元宗是在至元七年二月采纳李藏用的提议乞求公主下嫁的。
第二年就接到了允许公主下嫁的诏旨。本来一直杳无音信的事情突然就要实现了。
谌在前一年十二月入朝后就一直留在元国,怎么突然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元宗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对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感慨和感动的。此时的元宗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同时身体也已明显衰弱。他几乎每天都接受御医的治疗,但连御医也不清楚这是什么病症。
躺在病床上,元宗突然有了给忽必烈写一封奏文的冲动。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有些和以前写的内容一样,有些和前一次刚上奏过,并没有相隔多长时间,于是都被元宗亲手撕掉,或是堆在了文书官的手中。元宗只有在写奏文草案的时候,双眼才炯炯有神,脸上充满了活力。为何本国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举了很多具体的例子,他想尽力让忽必烈理解,这个国家是如何在过去几年中被大元的屯田军消耗殆尽,以至于百姓都饿死了的。
五月,元宗写了一封比之前长了一倍的奏文。躺在病床上,他分明感觉到整个高丽都正处于激烈的动荡之中。无论哪条街道浮现在眼前,哪里都有士兵或是屯田兵在四下走动。眼前无论出现哪个村落,都见不到男子的身影,只有老人和女人们趴在地上仰天长啸,哭声震天撼地。他一边想象着这些画面,一边书写奏文。他曾数次想要发声读出来,但就是无法出声,只有文字在他眼前闪过。但这封上奏文还是被扣在了恰好在王宫里服侍他的金方庆的手里。按照金方庆的想法,在忽都鲁揭里迷失公主下嫁给谌的同一个月里,怎能提交这种上奏文呢?
那一天,中书省派来的使者到了。他传达了忽必烈奖励农耕、贮备军粮的旨意。对此,元宗也想执笔写上奏文的,但衰弱的身体已不容许他这么做了。
六月十六日,元宗读了送来的关于九百艘船已经建造完成的奏文。它会在获得元宗的批准后被直接送达忽必烈。
——今年正月三日,伏蒙朝旨,打造大船三百,即行措置。遣枢密院副使许珙于全州道边山、左仆射洪禄遒于罗州道天冠山备材。又以侍中金方庆为都督使,管下员将亦皆精拣所需工匠物件于中外差委,催督应副越正月十五日聚齐,十六日起役。至五月晦告毕。船大小并九百只造讫,合用物件亦皆圆备。令三品官能干者分管回泊,已向金州。伏望诸相国善为敷奏。
元宗注意到了本来需要建造大船三百艘,上面写了加上其他小船一共九百艘,他想知道这一表述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于是用手指在奏文上摸索起来。
不久,为了说明此事,其他官员走进了元宗的病房。这九百艘是合计起来的数量,包括能装一千石的千料船三百艘、勇士突袭所用的轻疾舟三百艘、汲水小舟三百艘,轻疾舟、汲水舟各三百艘,这是洪茶丘安排罗州道工匠造出来的。
元宗在听完这一说明后微微点了点头,接下来就长时间地闭上了眼。洪茶丘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奇怪的是,不像之前那么讨厌了。这名年轻的高丽归附军总监无论对什么事都十分冷淡,像是一把露出刀锋的剃刀,此刻他的脸上明显就露出了那种冷酷的神色,对于自己的同族人,不知为何他表现得极为憎恨。但也没让人感觉那么恶心。从这天早上开始,元宗还时常看到另一张脸。那是忽必烈的脸。昨天之前出现在眼前的忽必烈的脸上,还能随时发现一些温情的东西。那张脸让他感觉到,只要自己与对方心意相通,那自己所说的事情他肯定也会理解。
但从今天早上开始,不知为何,当元宗再想起忽必烈的脸时,通常总是饱含温情的那张脸就是不出现。说不上冷酷,也不是贪婪。是对与自己面对面的人所说的话毫不上心、爱搭不理的一张大脸;是想要用手抓住摇一下但就是摇不动的一张脸;是就算把嘴凑到对方耳朵上大声叫喊,对方也什么都听不进去的一张脸;是只顾考虑自己的事,只要想做就要去做的一张脸;是想把高丽纳入自己版图就会行动的一张脸;是想征讨日本,为此甘愿牺牲高丽的一张脸。
元宗每一天都在和忽必烈的各种脸对抗。他不知道为什么忽必烈的脸总是像这样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忽必烈是个什么样的人,按说现在自己应该有了清醒的认识,但就算如此,忽必烈的脸还是浮现在自己的眼前。元宗想要努力地再次回想起作为太子倎最初和忽必烈会面时那张温和的脸,如果能够再一次回想起来,自己也就心平气和了,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第二天的十七日,元宗已经不再和忽必烈的脸战斗了。
似乎是在昨天一整天都和忽必烈的脸战斗之后感觉到了疲惫一样,这一天只有太子谌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但元宗睡眠
的时候更多,所以也仅限于他从睡梦中醒来的极短的时间内,那是辫发胡服之后的谌的脸。元宗每次在谌以这种样子出现时,都想极力把他甩掉。他这辈子都很讨厌辫发和胡服。之前还从来没有感受这么清晰过,但实际上他是从内心里觉得憎恶的。但这种想法也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混沌的意识再次向他袭来。
第二天,元宗薨逝。享年五十六岁,在位十五年。因为元宗的死,这一天出入王宫的人很多。也是在这一天,上个月十四日进入都城后一直留在这里的一万五千人的征讨军刚好南下而去,所以在整个都城的喧嚣之中,王宫显得格外的安静。太子谌已赴元入朝。金方庆已率领军队赶赴合浦。武将们也几乎都随金方庆南下了。傍晚时分,在京的大臣们聚集起来,商议选定使者前去把元宗的讣告上奏给忽必烈,同时报告太子谌。赴元的使者一行人趁夜色离开了都城。第二天,元宗被暂时安葬于历代陵墓所在的南郊的丘陵中。
元宗去世几天后,洪茶丘和金方庆各自独自骑着马、前后相隔半天进入了开京。洪茶丘在墓前参拜之后,当天即返回合浦,而金方庆则留在了开京。在太子谌回国之前他需要暂时代理国政。
在元宗去世的当天,日本征讨军总帅忻都率一万五千人的主力离开了开京,但在到达合浦后立刻又赶了回来,停留150两天之后,又返回元朝去了。忻都这次燕都之行并非是为了元宗驾崩一事,而是要亲自听取忽必烈关于日本征讨军出征的最后指示。
在这个多事之秋,元宗的死和东征之事只能说是发生在王宫一角的一个小事件而已,但客观上也起到了延缓征讨军出征步伐的作用。三月下达给忻都、洪茶丘的诏令是以八月为期的,这已无法实现了,过了六月,进了七月,七月又过了一半,还是没有接到从忽必烈那里发来的关于征讨日本的最终命令。在洪茶丘的督促之下,高丽造好的九百艘兵船被开到合浦港,一直停靠在那里。大元、高丽两国的军队二万五千人则大部分都驻屯在合浦附近的村子里。
八月二十五日,太子谌回国了。这一天,开京的文武百官都出城来到马川亭迎接他。从元国一路跟来的伴行使张焕奉忽必烈的诏令先进入了都城,谌也紧随其后。一行人进了王城,立即由张焕宣读了忽必烈的圣旨,太子谌就此被册封继位。第二天继位大典举行,是为忠烈王。
这时白色而柔和的阳光照射着。元朝部队都去了合浦,这里只驻扎了极少的一部分。高丽的男人们几乎都被征为了士兵、水手或者役夫,所以都城里只能看到老人和女人们。
这一年,秋风比往年都早的吹过都城大路,不时把路口的沙尘扬起,阳光照在没有部队驻守的大街上,显得明亮、柔和而又安详。女人和老人们之间谈论的话题是,当太子很久的新王终于继承了元宗的大统,或许今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在忠烈王即位稍早之前,忽必烈下达了关于委任忻都为日本征讨都元帅、洪茶丘为东征右副元帅、刘复亭为左副元帅、金方庆为都督使的命令。和这道命令一道下达的还有关于高丽追加征召四百八十名士兵的命令。对此,高丽的官员们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就算是想征,也已经没有男性可征了。于是在谌回国之前,这件事一直被搁置着。
因此甫登王位的忠烈王谌即位之后要做的第一项工作,便是征召这四百五十八人。即位的第二天开始,高丽的官员们就被派到了各处。三天之内白丁、私奴们都被抓了壮丁,被蒙古军带着从都城出发了。
忠烈王于九月十二日把父王安葬于昭陵。葬礼在这个国家久违的安定局面中进行。元宗的葬礼刚一结束,仿佛已经恭候多时似的,开京中的武人和官员们的出入往来突然频繁起来,蒙古兵、汉兵的小股部队穿梭于都城中的身影也随处可见,但唯独一个高丽士兵也未出现,这让开京的百姓们略感不安。
十月三日,都元帅忻都率领的元、丽两国二万五千人的军队,分乘由高丽人制造的九百艘兵船从合浦出发。合浦港是深凹进去的入海口,从靠近海岸的几座丘陵上看过去,仿佛一个细长的湖泊。三日接近中午时,那细长湖泊一般的水域被九百艘兵船填满了。直到傍晚,兵船一直漂在水面,之后又逐渐减少,但等到深夜,当黑暗笼罩海面之后,又恢复为原来的数量。
那一晚刮了很大的风。合浦的渔村的女人们都在谈论说,兵船是不是晚出动了两三天。但在第二天凌晨,天刚刚发白,那个狭长的入海口已经看不到一艘兵船了。
十月三日以后,开京早晚所有寺院里的钟都在敲响。这是祈祷出征的兵船平安归来的钟声。听到钟声响起时,高丽百姓的心情都很复杂。至少他们希望载着高丽男人的船只能平安归来,至于为蒙兵和汉兵祈祷平安的心思,则是一点都没有。
进入十月之后,下嫁给谌的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就要进入高丽的消息在燕都的街头巷尾流传。与兵船出发征讨日本的事情相比,这一消息更能成为老人和女人们的谈资。
实际上,忠烈王把枢密院副使奇蕴派到元朝迎接公主去了。如果早的话,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应该在十月初就入境了。但一行人始终在以缓慢的速度行进。奇蕴派了三四次使者回来,但每次使者都纠正了前面派来的使者所报告的日程。好在根据最后一批使者所报,确定忽都鲁揭里迷失已经渡过鸭绿江了。忠烈王往西北方迎接公主。二十四日到达西京,二十五日在位于平原的小城门前接到了公主。之后他和公主一起继续向西京进发,并于十一月五日进入了开京。
公主进入开京的日子,妃妾、诸亲王、宰枢们的室都穿着礼服走到了都城的北郊。宰枢和百官们都排列在国清寺的门前迎接公主的大驾。一看到出迎的人群出现在眼前,忽都鲁揭里迷失就从轿中下来了。或许是因为她觉得礼当如此。
人们一直在留意胡风的精美的轿子是用什么做的,一听说公主下来,都觉得吃了一惊。从轿子里下来的公主忽都鲁揭里迷失的美貌让他们瞪圆了双眼。最让他们惊讶的是,忽都鲁揭里迷失分明还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公主这一年才十六岁。
忠烈王在进入都城之前把公主迎上了轿,和她一起进入了都城。之后公主也曾一度从轿中走下。高丽是没有这种风俗的,但忠烈王还是任由年轻的公主去做了。街道上挤满了想看公主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们。忽都鲁揭里迷失扫视了一下沿街的人们,之后就移开了视线。她仰头看天,或是看远处可见的寺院的屋顶。
出迎的百姓们看到王妃出现在自己眼前,都觉得胸中涌上了一股暖流。他们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路边的几位老人两两相互拥抱着,热泪盈眶。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纵声大哭。因为他们觉得既然迎来了来自元国的妃子,那以后应该不会再遭受蒙古兵和蒙古官员的欺负了。有一位老人当街在纸上写下了欢迎公主的贺词。老人数次抬起手来擦泪,但泪水还是从他的脸上以及遮不住的手上漏了下来。老人写的贺词很长,开头部分是这样的:
——不图百年锋镝之余,复见太平之期。
轿子进了王宫后,遵照忽必烈的命令跟随公主一路而来的脱忽首先把穹庐展开,用白羊的油脂驱了邪。高丽的百官们看着这奇怪的举动,都睁大了眼睛。把这些东西带进高丽的王宫多少让他们有些不安。忠烈王妃贞信府主这一天搬到了别宫,从这天开始两人就再没相会过。
忽都鲁揭里迷失进入开京王城二十天后,十二艘兵船沐浴着像是被烧焦般红透了半边天的夕阳,驶入了合浦的入海口。每一艘船都大且破旧,桅杆就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毫无例外都从中间断开了。最先抵达合浦的一艘船上下来了几十个士兵,个个都疲惫不堪。很多人都负了伤。全都是蒙兵。从第三艘下来的是洪茶丘。洪茶丘立刻把士兵们集中在海滨的一处,命令他们不许离开,然后自己急忙往正要靠岸的船走去。
洪茶丘一个接一个地点着从船上下来的士兵,并把他们按照肤色和眼的颜色进行分类。高丽的士兵们也从一艘船上下来了,和蒙古兵、汉兵相比,他们的数量要少得多。
到了夜晚,海滩上点起了数十堆的篝火。但那一晚再没有一艘船回来。第二天早上,两艘和前日一样破旧的船回来了。从这第二艘船上下来的是金方庆。金方庆一站到岸上,洪茶丘就走了过来。洪茶丘问,自己多少有点担心高丽的兵船,是不是造船方面出了什么纰漏,金方庆答不上来想要走开,洪茶丘又紧赶慢赶追了两三步后用责备的语气说道,高丽所征发的艄公和水手很多都是未经水战训练的人,这不正是这次战败的一大原因吗?对此金方庆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中净想着的是,要和新王谌一起商量,如何让高丽的百姓平安过冬。征讨军战败一事虽然悲惨,但与此相比,高丽国更加悲惨,山上所有的木材都被砍掉了,耕地上所有的男人都被拉走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忽必烈下令承担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他必须拼上这条没有在惊涛骇浪中丧失的性命,去为高丽百姓的生活着想了。军兵、役夫、艄公、水手一万五千人都是从高丽征召的,其中有多少还活着,金方庆还不清楚,只知道大部分人都随着覆没的船只一起沉入了大海深处。
二万五千人征讨军当中,战死和溺死的大概有一万三千五百人,大部分兵船都沉没了。这个消息于十二月初上旬传到忠烈王耳里。金方庆先进入了开京。跟在后面的依次是洪茶丘、刘复亭、忻都,元朝统帅者们各自间隔两三天出现在开京,之后就留在了那里。
一月四日,忻都、洪茶丘、刘复亭等人返回元朝。紧随其后,金方庆于八日奔赴元朝拜见忽必烈。金方庆入朝并非是被忽必烈召见,而是因为他想诉说高丽的困境,请求忽必烈免除给驻屯在本国的那些残兵败将们提供粮饷的义务。这个月,忠烈王改革了高丽的官制,把官名都改为和元朝一致。这件事在和朝臣们商议后得到了赞同。忠烈王还命朝臣们都开剃。这件事在去年的十二月份已经传达了,但少有人听从。于是他重新将之作为命令颁布。朝臣们对此也表示同意。之后,忠烈王又以衣冠子弟,即那些曾经和自己一同作为秃鲁花入朝蒙古的人,作为班底成立了宿衙,并提议称之为忽赤。朝臣们对此也表示了同意。忠烈王想,通过这些举措,也许高丽国的国运从今以后能重新昌盛起来。在忠烈王的眼里,长着一双幼稚的脸的忽都鲁揭里迷失可不仅仅是自己的王妃。长期困扰高丽的东征一事就这样结束了。在新王的带领下,高丽正踏出从疲敝的底部中重新崛起的第一步。
新罗末期动乱期间松狱部(开城)出身的豪族王建(877—943)曾是自号为“泰封王”的巨豪弓裔的部下,918年他推翻弓裔自立为王,建立高丽国。至1392年被李朝太祖李成桂(1335—1408)所灭前共持续了三十四代,约475年。
“高宗”为其逝后的庙号,此处采用原文中的称谓。高丽第十三代国王(1213—1259年在位)。适逢高宗时代,蒙古灭了金,占领了满洲、华北后又继续征讨大宋。崔氏专权的高宗十八年(1231),蒙古大军渡过鸭绿江侵入高丽,迅速包围开城,降服了高丽。蒙古军撤退后,高丽担心再遭蒙古入侵,将都城从开城迁往江华岛。在崔氏的指挥下,王公、百官们将各种财物装到船上逃入江华岛。蒙古把这一迁都行为视为高丽背叛,在高丽王室走出岛屿表示屈服之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数次侵略高丽,蹂躏整个半岛。1258年,高宗剿灭崔氏,次年派李倎离开江华岛前往蒙古讲和。
高丽当时设中书门下省为最高政务机关。其长官为中书令和门下侍中。前者任命的是王族成员,后者则作为宰相掌握实权。其下还设次官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参知政事作为宰相的辅佐官位列其次,属从二品官。
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省、尚书都省一起都是当时的最高权力机构之一,掌管军权。其长官为枢密院事,枢密院副使次之,为正三品官。
蒙古种族的一个分支。四世纪以来在西拉木伦流域(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游牧,游荡于突厥、回鹘和中国之间,在实现部族统一之后,十世纪初成功占领中国北方,建立大契丹国(辽)。之后维持了两个世纪的统治,1125年为女真族政权金所灭。
居住于中国满洲(东北)东半区的通古斯系半农半猎的民族,是辽、宋以后的名称。十二世纪初建立金国。控制了满洲、从蒙古到华北之间的地区,1234年第九代时为蒙古军所灭。
这里指蒙古帝国第四代皇帝元宪宗(1251—1259年在位)。成吉思汗末子拖雷的长子。元忽必烈的兄长。
用黑色的纱做成的圆角帽子。软角指圆角,乌纱即薄绢。
即喀剌和林。位于外蒙古中央向北流动的鄂尔浑河右岸,现在的西和林附近的额尔德尼昭。窝阔台将之定为蒙古国首都,一直持续到蒙哥时代。
成吉思汗末子拖雷的第七子。宪宗蒙哥、忽必烈的同母弟(母亲是克哩特人出身的唆鲁禾帖尼)。蒙哥死后,和兄长忽必烈争夺王位,在1262年的昔木土脑儿之战中败北,又于1264年被元朝降服,两年后在大都(北京)死去。
君主不在朝时暂时监管国事的官职。
位于内蒙古滦河上游、多伦脑儿西北约36公里。蒙古汗的夏都。1256年由忽必烈建造,1265年北京作为大都建造后被称为上都,是元朝历代皇帝的避暑地。
指开京。
1115年以女真族为中心建国,位于北满洲的哈尔滨的东南。之后持续南下,在成吉思汗降生的当时与南宋对立,使中国分为南北两部。
又称花拉子模。位于阿姆河下游的肥沃的三角地带。是当时文化交流的据点。
1000年时河西地区分为吐蕃族控制的凉州、回鹘族控制的甘州、属于汉族的沙州。1028年李元昊进攻甘州和凉州,1038年称帝,国号定为大夏。由于它地处宋的西北,因此宋朝人称之为西夏。
窝阔台(1186—1241),蒙古国第二代皇帝元太宗。太祖成吉思汗的第三子。重用耶律楚材等整顿中央行政机构,调查人口,制定税法,在鄂尔浑河流域建了喀剌和林作为都城等,打下了蒙古帝国的基础。另外,他还灭了金并远征南俄罗斯和欧洲。
蒙古帝国和元朝的官职名。蒙古帝国建立后,起初成吉思汗将之作为自己的代理官员设置在中国、中亚的农耕文化地带。它具有占领区统治官、城市行政官的性质,主要负责民政、户口调查、贡纳征收和运输、驿传、警戒监察等。元朝成立之后,达鲁花赤在元朝行政机构中形成制度化,在地方行政机构如各路总管府、府州县及军官的万户府、千户所中几乎都设有达鲁花赤。除了部分色目人(西域人)之外,几乎任命的都是蒙古人。
身居高位的官员。
大藏经是佛教圣典的总称,是包含除了经、律、论以外还有注释书的丛书。除了梵语、巴利语还有西藏、蒙古、满洲、汉译版本,汉译版最多。又称为一切经、藏经、三藏圣经等。经版是作为大藏经印刷的基础的版木。为了守护国家,从高丽第八代宪宗时开始到第十一代文宗时代止,花费了六十年的岁月和巨大的财力、劳力才制成的。
蒙古国第三代大汗(1246—1248年在位)。窝阔台的长子。即位之后,重振窝阔台晚年以来废弛的政务,还决意进攻南宋,镇压高丽的反蒙古运动以及远征波斯。在位三年后病逝。
兵部是中央最高行政机构尚书省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之一,掌管兵权。尚书为长官,侍郎为次官。
礼部和兵部都是尚书省的六部之一,掌管礼仪、祭祀、宗教、对外交往等。
御史台负责官吏的监察和弹劾。首领为御使大夫,侍御史是从五品官。
位于鸭绿江边。
设于中国东北地区的中心城市沈阳,负责管辖归顺蒙古的高丽人。也称“高丽归附军民长官”“管领归附军民总管”或“高丽归附军民总监”。
中国皇帝派往没有正式国交关系的使者。当时日本和元朝没有国交,并非朝贡国。
“蜂虿”是指蜜蜂和蝎子。“蚩蚩”指无知。“相忘”是互相无视。“睿渥”是天子的意象。“亲承”是亲自询问。
隶属中书门下省的官员,负责记录国王的起居言行。同样负责这一责任的官员还有起居注、起居郎等,都是从五品官。另外还可参照后面列出的“起居郎”一项。
朝鲜高丽朝的史书。由世家(历代帝王事迹)四十六卷、志(包括天文、地理、礼、乐、选举、兵、刑等十二志)三十九卷、年表两卷、列传五十卷、目录二卷共一百三十九卷构成。金宗瑞、郑麟趾等撰写,于李氏朝鲜的文宗元年(1451)完成。志当中没有与当时极尽繁盛的佛教相关的内容,并且列传之中没有外国传等一直被视为本书的缺陷,但高丽时代的文献史料现在仅有极少部分保存下来,因而是重要的研究史料。
“中书令”是最高政务机关中书门下省的长官。“参知政事加守太尉,监修国史,加户部事”,对拥有一定官职的人另外附加一些没有职务的官名以抬高他的等级,是一种优厚的礼遇。这种场合下,李藏用的本职是参知政事,兼任守太尉以下的官职作。“翰林学士”是中国翰林院的官,负责诏敕的起草,官撰史书的编辑等。后来还设有翰林院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等。“吴彦高”是中国宋代的诗人。出生年月不详,殁年1142年。名吴激,福建出身,著名书法家米芾的女婿。最擅长乐府(歌曲),书法水平高。有文集《东山集》。“人月圆”“春从天上来”都是乐府的曲名。“华言”指中国的话。
“顽犷”即顽固贪利,“礼义”指风俗混乱而粗暴。“即祚”即即位,“仁恤”是仁慈有情。“绵绵”是安静的样子。
商量考虑。
作为负责人负责从古京即开京往宫廷转移的人,属临时设置的官职。
这里指高丽王赠送的礼物。
最高行政官厅中书门下省的官员。其地位次于长官,即实际上的首相门下侍中和次官门下侍郎。和参知政事一样都是从二品官。
六曹的次官,正四品官。六曹是位于尚书都省(长官为尚书令)下分管行政事务的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长官为尚书。
门下侍中。
详细请参阅井上靖的短篇小说《塔二和弥三》。
新罗最后(第五十六代)的王(927—935年在位)。名金溥。景哀王四年,百济的甄萱闯入王宫逼王自杀,立其族弟为王。是为敬顺王。935年时,敬顺王归附了当时新兴的高丽,高丽太祖王建封他为政丞公,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把新罗改名为庆州,作为食邑送给他。
掌管军政的长官,正三品官。
高丽的兵马使从成宗八年(989)一直存续到高丽最后一天,这与其说是一个官职名不如说是一个组织名,可以称之为北境防卫司令部。长官为兵马使,下设知兵马使、兵马副使、兵马判官、兵马录事等。判官是五或六品官。西北面是高丽后期的行政区划,和东北面一起构成北面。
中书门下省的官员,属于中书令系列下,与属于门下侍中的给事中并列。从四品官。
人民。朝廷或君主称呼人民时使用。
请参照前面提到的“西北面兵马判官”。
是地方行政的基本单位县的长官
旧时天子巡狩、亲征等不在都城时,常让重臣代理朝政,这称为留守,唐代以后演变成了降官名。高丽在自古以来作为要地的西京(平壤)、东京(庆州)、南京(京城)都特别设置了该官职。
行中书省(行省)的官员。行中书省和行枢密院(行院)、行御史台(行台)并列,是元朝中央官厅的地方派遣机构之一,是统率路、府、州、县等地方行政区划的最高单位。隶属于中书省。中书省以内蒙古、河北、山西、山东作为行政区域,而中书省统辖除上述地区外,还包括地方行政区划的财政、民政、军政。长官是从一品的宰相,下设从二品的平章政事等。
元朝的最高行政机构。协助敕诏的起草并负责公布,从这一点上来看有立法机构的功能。长官中书令是皇太子的兼官。下设右丞相、左丞相各一人,平章政事四人,作为宰相,掌管右丞、左丞各一人,参知政事两人。下属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也直辖行中书省。
“别抄”指骁勇之士组成的选拔军,原本是战时的临时军队,渐渐成为常驻军。由左右两支夜别抄和一支神义别抄组成。随着蒙古的侵入,政府转移到江华岛后,他们也一起迁移,1270年元宗降服回到开京后,他们依旧留在江华岛反抗蒙古以及高丽政府。
“大造”:很大的幸运。“贝锦”:华丽的词句。“节次”:定期。
指前面提到的“行中书省”。
纠察国家的违法行为的官员。别监是临时的官职。
元朝模仿中国固有的制度,在远地设置政治行政部门,称为安抚司。这里指高丽安抚司的长官。
“妻孥”是妻儿。“两班”,高丽和李氏王朝的官僚组织,或是社会特权身份阶级。官员分为文班(东班)、武班(西班),于是产生了两班的说法。初期的两班是官吏的同义词,但逐渐成为特权身份阶层,和常民阶层、奴婢阶层相对。“犒迎”是赠送食物犒劳着迎接。
武器库。
请参照前面提到的“三别抄”。
宋元时期路、府、州、县等书院中掌管钱、谷的人。
蒙古名为札鲁忽赤的法官。根据《元朝秘史》,1206年成吉思汗第二次即位时才设置的。进入元代之后,其归属于大宗正府之下,又被配置到各个省院。虽说是裁判官,但职责很广,既参与行政,又指挥军队负责国境的防卫,出纳钱粮,也负责驿传的事务。
辅助。
元朝在统一中国之前在攻击坚城强敌时都一定会屯田,采取边耕种边战斗的方法,在统一之后,内于各卫、外于各行省都设了屯田来供给军粮。经略使是原来边境处设立的武官,掌管军政。
关于别监,请参照“校定别监”。
硕为古代重量(衡)的单位,一硕约为120斤。
通事就是翻译官。别将是临时设置的武官。
来自《易经》开头的“大哉乾元”一句,表示元朝是中国的正统的王朝。
“译语”是翻译官。“郎将”是次于将军、中郎将的武官。
把头发剃掉,只留下后脑部,将之辫发垂到后面,这一风俗在古代北方的各个民族都是相通的。
乘驾、朝会、游宴时在场作陪,或是协助大臣们朝见,纠正失礼行为的官员。副使属于次官。
御史台(司宪台、司宪府)的官员。御史台是负责纠察和弹劾官吏的机构。
麻布。
辅佐皇帝并处理一切政务的官员。相当于宰相。
有图案的五色的彩色织品做成的衣服。
“门下侍中”请参考前面提到的“知门下省事”。“札子”是上奏文。“奥鲁”是元朝兵制的基本单位。以及以之为基础构成的征兵管区乃至兵站基地。“阔端赤”是元朝的近卫兵之一。携带刀或剑侍从皇帝。
负责向天子进谏的官职。始于汉代,元以后消亡。
与右仆射一起都是尚书都省的次官,正二品官。长官为尚书令。
作为总司令官统辖都指挥使的官员。
陈述自己的意见并劝诱。
高丽二十五代王(1275—1308)。之前国王都用的是“宗”,但谌没有使用“宗”的称号,而称“王”。这是为了表示对元的从属。忠烈王为谥号,全称为“忠烈景孝大王”。本文按原文表述,采用谥号来称呼。
“都元帅”相当于总司令。
李氏朝鲜时用于对身份地位低的人的称谓,但在高丽则不一定,良民之中也有。当时的白丁并不以身份的高低作为标准,而是以是否具有国家的职位为基准的。也就是说,担当一定的职务,以此为代价获得一定的土地的给予的被称为丁户,不承担职务,没有土地的给予的叫做白丁。
帐篷。
按照蒙古的习俗辫发。
按蒙古制度编成的高丽王的亲卫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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