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行贺之泪

异域之人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僧人行贺加入第十次遣唐使团,作为一名留学僧被派往唐朝,是在孝谦天皇天平胜宝二年的九月。这一年行贺二十二岁。

行贺出生于大和国广濑郡,十五岁出家,随兴福寺的永严及元兴寺的平备学习,朝廷感佩他的向学之心,便敕命他入唐,留学的目的是修学天台以及法相两宗。

遣唐大使为藤原清河,副使为大伴古麿,判官与主典四人的名字也被公布。这次的遣唐使团,除了要引进唐朝的文化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由于当时朝廷正在营造东大寺,大佛需要鎏金,而鎏金用的黄金却不够用,所以他们还身兼向唐朝求金的使命。

尽管派遣遣唐使的计划已经公布,可不知为何,计划却并未立刻实施。又过了一年,天平胜宝三年秋天,朝廷又宣布,除了大伴古麿之外,富有赴唐经验的吉备真备也以副使的身份加入了使团。然后,等一切准备停当,大使、副使进宫觐见并获赐节刀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天平胜宝四年的三月了。节刀在完成重要使命回朝复命时是要交回的,而御赐节刀就意味着如果有顺风就要立刻出发,一日都不许耽搁。从公布人选到御赐节刀,这一年半的时间全耗在了渡海赴唐的准备上。

此次派遣距上次已有二十年。上一次即第九次遣唐使是在圣武天皇的天平五年,当时由多治比广成任大使,中臣名代任副使,共有594名人员渡海赴唐。

天平五年的遣唐使,去的时候平安无事,可回程时却很悲惨。一行人分乘四艘船于天平六年十一月从苏州出发,后来平安返回的只有两船,剩下的两船一艘在海上失联,另一艘则被风浪吹到了遥远的昆仑国(安南南部),百十余名乘员有的遭当地人袭击,有的病死,仅剩的四人也再次返回唐朝。后来,这些幸存者想搭便船取道渤海回国,可这次又不幸遇上了海难,最终两手空空于天平十一年漂流到了出羽。

可是,凭借着平安返回故土的两只船,在唐度过了十九年留学生活的吉备真备与僧人玄昉成功地踏上了日本的故土,唐僧道璿、印度婆罗门僧僊那、林邑国僧人佛哲等异国僧人也踏上了日本的国土。

吉备真备研究经史,精通阴阳历算等诸般唐文化,僧人玄昉则将五千余卷经论与多尊佛像带回故国。新式教育由真备发扬光大,法相的奥秘也因玄昉得到弘扬。

派遣遣唐使的成果的确硕大,可牺牲也大,倘若站在被派遣方的角度看,这完全是一种搏命的差事,因此遣唐使的派遣绝不是随意闹着玩的。第九次与之前的元正天皇养老元年的第八次,两次派遣之间至少也隔了有十多年。

青年僧人行贺所加入的第十次遣唐使团,除了大使、副使、判官、主典以外,还有知乘船事、都匠、医师、占卜师、阴阳师、翻译、画师等必要随员,再加上一些学问僧与留学生,乘员总共近五百人,分乘四艘船。行贺则被分到了副使吉备真备所乘的第二船。

这次的航行难得遇上了好天气,一个月后,四艘船全部平安抵达扬子江口。由于行贺与吉备真备同船,航行途中就在他身边,因此得以目睹自己一向敬仰的这位拥有在唐钻研经历的知识人的风采。

除了吉备真备之外,其他人即使对一片云一滴雨都会一喜一忧,可唯独吉备真备对天气毫不在意。当时他已年近六十,尽管脸上深深地刻满皱纹,手脚的皮肤也遍布着无数的黑色斑点,可他身上散发的蓬勃朝气却令人吃惊。倘若偷偷观察一下他桅杆下的房间,就会发现他大多时候都在端坐着读书,有时则躺着午睡。只有早晨和晚上他才会走出房间,在躺满人——由于晕船以及对海难的恐惧筋疲力尽地躺在那里——的船内溜达一圈。虽然不跟任何人搭话,不过也绝非冷若冰霜难以接近的那种。

在行贺的眼里,只有吉备真备与其他人不一样。真备在养老元年的那次赴唐,再加上此前乘第九次遣唐船回国的经历,他前后共经历过两次渡海,因此这次的渡海已算是第三次。不过,他的镇定似乎也不全是因为这些。这或许就是常年修学经史研究诸艺之人才会具备的那份从容吧。

行贺曾见过吉备真备带来的唐朝书籍。那还是在行贺十五岁的时候。《唐礼》一百三十卷、《大衍历经》一卷、《大衍历立成》十二卷、《乐书要录》十卷等等,行贺虽不懂都是些什么书,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即这些都是超乎自己想象的庞大的未知知识的集合。这些书籍带着一种令人不敢正视的耀眼光芒,被静静地放在兴福寺回廊的地板上,给行贺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航行途中,真备同行贺只打过一次招呼。

“害怕吗?”

真备说。

“不怕。”

对方竟然问自己是否害怕,这让行贺有些意外。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一直很害怕呢。每次看到你你都在读书,令人钦佩,不过当你的眼睛离开书本的时候,就总觉得你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怯懦。坐船并不可怕。我都第三次了,每次航行都平安无事。连云雨都会躲着我的船走。”

行贺有些惊讶,抬起低着的头。尽管他对自己眼神怯懦一说并不服气,可他并未反驳。行贺虽然年轻却很老成。他个头不高,还有驼背,所以从幼时起他就知道,自己的长相和神情是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的。再加上近几年读书用功,把眼睛都弄坏了。读书时如果不把书本拿到眼前,连字都辨别不清。所以,很可能是行贺给人的整体印象,以及读书时总把眼睛趴在书上的独特方式,才让真备产生了一种性格懦弱的错觉。不过这倒也无所谓。可让行贺不懂的是,真备那种连云雨都躲着自己走的自信究竟来自哪里。他实在猜不透这种自信的源头。

真备只说了这些就离开了行贺。就在这时,一阵低低的笑声忽然从行贺身旁传来。发笑之人名叫仙云,是上船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身份跟行贺一样同为留学僧。仙云是玄昉的门下,年龄比行贺长三岁。他脸盘大,手大,体格也大,虽然名字听到过几次,可见面却是上船以来头一次。据说他本人很有才华。

从船只离开博多的时候起,仙云就一直在仰面躺着,张着嘴。他似乎以为这样就能逃避晕船。可就算是这样,他照样晕得厉害。苍白的脸上胡须疯长,张着的嘴里还不时传来大口的呼气声。

尽管他形貌不堪,可眼睛却与行贺不同,深处总透着一种桀骜,爱瞪着眼看人。

“有什么可笑的?”

行贺问。

“连云雨都会躲着自己走,这想法也太可笑了。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仙云板着脸说道。对人们公认的日本最新的知识人真备竟不以为然,行贺对他桀骜的言辞半反感半惊讶。

行贺在航行途中只同仙云说过这一次话。仙云似乎胃不好,即使其他人都从晕船中恢复过来,可唯有他仍像死了一样横躺在那里。无论海色变浅绿时众人的喧嚣,还是变黄浊时大家的惊讶,他都毫无反应。只有当船只进入扬子江,因退潮被搁浅在沙上,再也不能动了的时候,他这才拖着骨瘦如柴的身体爬向船尾,把目光投向异国的浩瀚江面,用他桀骜不驯的大眼盯着黄浊的水面,永不离开。

平安踏上唐朝国土的遣唐使一行,于此年年底赶到唐都长安,谒见了玄宗皇帝。

大使藤原清河出身名门,英俊潇洒,举止优雅得体,当时四十七岁。玄宗皇帝看到清河、真备等人后,盛赞使臣来自礼仪之邦君子之国,并令人画下清河、真备、古麿的肖像,藏于番藏之中。

长安城中还有一位安倍仲麻吕。养老元年第八次派遣遣唐使的时候,仲麻吕是跟玄昉、真备等人一同入唐的,后来就留在了唐朝,一待就是三十六年。

仲麻吕入唐之时是二十二岁,如今却已越过五十的门槛。他身着唐衣,言行举止已完全变成了一个唐人。跟其他留学生的做法不同,他进了大学,毕业后参加了进士科考试,成了一名官吏。一上任就做到了左春坊司经局校书,作为一名外国人是异常成功的。如今他已官至卫尉卿,位居从四品上,是独掌唐朝器械文物政令的高级官吏之一。

仲麻吕与副使真备是同年的入唐留学生,他们俩一个直接留在唐朝成了高官,另一个回国后作为遣唐副使再次入唐。

仲麻吕奉玄宗之命,让遣唐使一行先后游览了存放儒教、道教、佛教等经典的三教殿等东西两街一百一十坊的若干重点单位。然后,不知不觉间年根已至。

天平胜宝五年正月,清河、古麿、真备等人出席了唐朝的新年贺宴,与新罗使臣争夺席次,并最终在众多外国使臣中占据了最上席。当然,这也得益于仲麻吕的一臂之力。

这年秋天,一行踏上了归国之路。仲麻吕决定回国时是春天。在真备等人的劝告下,仲麻吕也决定结束长期的在唐生活,与遣唐使节一行共同回国。遣唐使一行的回国日期定下来后,玄宗皇帝赐诗给日本使节,还命朝臣将一行送至扬州。

一行辞别长安是在六月。行贺与仙云自入唐以来一直住在长安一处寺坊里。在此期间,二人已能初步听懂唐语,对唐人的风俗习惯也逐渐适应。当遣唐使一行离开长安之时,仙云直接留在了长安,行贺则决定将一行送至扬州。他的主要目的是一睹与一行人共同赴日的扬州延光寺高僧鉴真的风采。

一行人去扬州迎接鉴真,然后赶往乘船地点苏州。他们分乘四艘船从苏州出发,时间是十一月十五日。

第一船乘坐的是清河,第二船是古麿,第三船是真备,第四船则是判官布势人主。仲麻吕被分在第一船,鉴真及随从则被分到了第二船。

四艘船入海之后立刻遭遇了暴风雨,其中吉备真备所乘的第三船漂流到了纪州,第二、第四船则被海浪冲到了萨摩的海滨,总之,乘坐在这三艘船上的人全都踏上了日本的国土,可清河、仲麻吕所乘的第一船却被吹向了南方,最终漂流到安南。他们多数人被当地人所杀,十分不幸。清河与仲麻吕则好歹保住一条性命,只得再次踏上唐朝的土地。

行贺与一行在扬州分别后返回长安,时间已是第二年天平胜宝六年夏天。当时,仲麻吕等人乘船覆没的流言已传遍长安。

又过了两三个月,一日,仙云外出时,也不知是从哪儿弄到的,竟拿回来一张纸给行贺看,上面写有诗人李白吊唁仲麻吕的一首诗:

日本晁卿辞帝都,

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

白云愁色满苍梧。

晁卿是仲麻吕的字。行贺想起这次的云雨果真又躲着真备走,而清河、仲麻吕等人却没能沾光一事,不禁十分感慨。

可是,又过了半年余,当渐浓的夏日阳光开始洒落在九街十二衢的路边榆树上的时候,清河与仲麻吕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长安都城,时间是天平胜宝七年六月。仲麻吕再次为官,清河则改名河清,也在唐朝做了官。

行贺与仙云跟遭难前的清河与仲麻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可当两人第二次出现在长安后,他们便有了与这两名前辈见面的机会。行贺并未跟他们亲密地说过话,仙云则不怕难为情,要么去衙门要么去私宅主动去见二人,从他们那儿打探到消息后,再转告给行贺。

在行贺与仙云看来,鉴于此前的经历,仲麻吕再次仕宦毫无问题,而藤原清河的做官则存在问题。清河做官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重返日本的意志。仙云言辞激烈地痛骂二人说:

“当一个日本人丧失了踏上日本国土之心时,他就已经彻底完了。看来,清河跟仲麻吕都是些烂人。”

话虽如此,可他对真备也并非尊敬。当说到真备的事情时,他又说了句:

“云雨吗?”

言辞中分明透着一丝轻蔑。仙云似乎将真备的幸运视为了其与生俱来的东西,将真备视为了一个与佛陀无缘之人。

至于行贺,他对清河的做官和仲麻吕的长期滞留唐朝并非不理解。并且他对牺牲那么多人的遣唐使派遣一事也多少抱有一些疑问。在行贺看来,二人到唐朝为官是对日本当政者的一种默默的抗议。在唐朝已获尊贵地位的仲麻吕完全没必要冒险回故国,这种心情他是能够理解的,可另一方面,他对这种行为也抱有一种反感。尤其对清河忘记遣唐大使的职责在唐朝做官的行为,他跟仙云同样是由衷地反对。

“可是,我目前也不会回去的。”

仙云最后竟说了这么一句。

“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我们去了解。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仙云用他一贯刺目的目光盯着行贺。眼神中透着一种恋人般的激情。入唐以来每天刻苦学习的辛劳,让他不时地变成了一个狂人。

之后过了大约半年,行贺、仙云二人同时离开长安东西分别。二人都身着唐朝的僧衣。行贺像此前所有的入唐僧那样,直奔北京西南七十里处的五台山。仙云则没有特别的打算,说是先到扬州的开元寺看看再说。此时正是天平胜宝八年(公元756年)春天,已是长安郊外杏花李花竞相开放的时节。

第十次遣唐使派遣,日本最大的收获便是跟古麿、真备等共同赴日的高僧鉴真。鉴真首次将戒律传入了日本。除鉴真外,其他随行的僧侣们也进入日本,以佛舍利为首,将律宗、天台宗的经疏类、佛像、王羲之真迹等带到了日本。

大使藤原清河滞留唐朝不归之事在日本变成了一个大问题。

问题解决方案的初步成形是在天平宝字三年(公元7590年),高元度作为迎藤原清河回国的大使被渤海国的船送入唐朝。当时恰逢安禄山之乱,高元度未能谒见当时的皇帝肃宗。可在他滞留唐朝期间敕令却被下达。

虽然在使者的请求下清河想返回日本,可由于国内残贼未平,行程上存在诸多困难,清河的回国只能寄望他日。高元度也建议他最好取道南路——总之,情况大致如此。

高元度在唐朝待了三年,未完成使命空手回了日本。后来也没见到清河有回国的迹象。

行贺自求学之旅返回长安是在天平宝字六年(公元762年)夏天。因为他听到了第十一次遣唐使入唐的传言,想搭乘便船返回故国。入唐后历经十年的岁月,如今行贺已是三十四岁。

事实上,当时日本的确公布了第十一次遣唐使派遣的计划。淳仁天皇天平宝字五年(公元761年)十月,仲真人石伴被任命为遣唐大使,船只则由此前的四艘改为两艘。次年四月仲真人石伴虽获赐节刀,可由于海上风浪猛烈,最终丧失出航时机,第十一次遣唐使计划中途搁浅。

因此行贺未能抓住回国的机会。从天平宝字六年到七年,行贺一直待在长安,在一处僧坊里没日没夜地埋头抄经。

在此期间,行贺跟藤原清河只有过一次亲密的谈话。难得清河极力邀请,他登上旗亭,与清河共饮。二人真正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行贺登上旗亭后才知道,清河邀请自己是为了安慰丧失回国机会的自己。

在席上,行贺问清河为何本国派使节来迎了都还不回去。结果,清河像一个唐人一样毫不动容,简短地说道:“跟自己同时遇难的一百几十号人,他们大部分不是被淹死,就是被当地人杀害。若只是我一人回去,我的妻儿老小倒是高兴了,可他们的妻儿则做何感想呢?”

行贺一怔,凝视着清河的脸。清河已经年近六十,尽管举止依然优雅,却无法掩盖自己的年迈。从他的脸上已无法想象那个从前的贵公子的英俊潇洒。

尽管名字改为河清,变成了唐人的名字,可改变的岂止是名字。连肤色、眼神也都逐渐失去了他的本色。

虽然清河并未回到故国,可日本国内仍将他作为入唐大使对待。在唐期间,清河已被故国那边任命为文部卿,位阶也升至正四品下。

行贺盯着眼前这位在故国被厚遇在唐朝也受重用的老人的脸,觉得这张脸与从前的清河已完全不同。

这一年,行贺又在春明门附近遇见了安倍仲麻吕。时间刚好是仲麻吕被任命为镇南都护的消息入耳不久。仲麻吕曾作为一名漂流者漂流到过那里,如今则是作为一名统治者赶赴那里。行贺对这位六十有余的老日本人并不觉得亲切。他已经不是日本人,而完全是唐朝的一位著名的武人、官吏、文人。

行贺是迎面与仲麻吕碰上的,而仲麻吕,对于行贺是否承认他是日本人,对于行贺的点头致意几乎未表现出任何反应便擦肩而过。行路的唐人们则对这位唐朝的高官连连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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