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行贺觉得,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仲麻吕都完全变成了一个唐人,可他还是依稀觉得仲麻吕与身边的唐人们有所不同。虽然弄不清究竟是哪儿不同,可他的身上依然有一种东西让人产生这种感觉。行贺跟在仲麻吕身后,保持着三间的距离走了一丁左右。他禁不住诱惑,总想找出到底是哪儿与唐人不一样,可最终还是没能发现。
倘若真有不同的话,或许便是他的经历了吧。作为留学生入唐,然后成为唐朝的官吏,虽一度想回国却未果,最终将时日无多的老迈之躯送往唐朝的边境。也许是他特殊姿态的表情打动了行贺的心。
与清河的谈话是在春天,跟仲麻吕的邂逅则是在夏初。
之后,在第十二次遣唐使一行赴唐前的十五年时间里,行贺有如着了魔一样,拼命学习与抄经。前七年他是在定州、武陵、苏州等几座开元寺度过的,依照当初入唐时的目的学习唯识、法华两宗,后八年则在长安得到一处寺坊,住在了那里。
在长安住下来后,由于眼睛不好,他几乎没外出过。就连著名的西明寺牡丹都不知道。他不分昼夜地趴在桌前抄经,抄写的经典已达五百余卷。他天生的驼背越发厉害,高度的近视把他的身体弯成了两截,使他抄写时的姿势像是在舔书一样。
在这十五年期间发生了几件事。一件是神护景云四年(公元770年)一月安倍仲麻吕去世。仲麻吕作为安南都护、安南节度使长期待在异地,七十一岁时才卸任回到长安,第三年便去世。当时的代宗赐与他潞州大都督的称号。
另一件是自渤海使者之口听到的吉备真备之死。吉备真备是在仲麻吕故去数年后的宝龟六年去世的,行贺听到消息时已是他死后第二年。这位自称连云雨都会躲避自己的真备终生都被幸运垂青,留下了一串光辉的大足迹后仙逝。行贺知道,如果从他入唐的那一年推算,真备的年龄至少得过八十岁了。
还有一件,便是跟一起入唐的仙云的两次相遇。第一次相遇是在仲麻吕葬礼那年,行贺搬到长安的寺坊后不久。行贺意外地迎来了仙云的造访。
“厉害了啊。”
这是仙云见面开口的第一句。或许话里透着几丝揶揄,可由于行贺作为学僧已渐有名气,因此行贺便将这句视作了这位旧友坦率的赞美。尽管仙云外表寒碜,不过生活上似乎并不困难。
仙云当晚住在了行贺的寺中。由于入唐第三年分手以来再未见面,行贺对这位老友还是非常怀念的。二人彻夜长谈。仙云不知疲倦,足迹踏遍了大陆各地。尤其对人不多的峨眉山消息格外灵通,还在人称普贤净土的那山上待了好几年。
直到黎明时分,二人才在堆满了行贺所抄经卷的房间里小睡了一会儿。仙云对行贺的业绩既不怎么钦佩,也未贬斥。一言蔽之,毫不关心。仙云一如年轻时的样子,眼神仍像着魔一样。如若不是着了什么魔道,是不会有那种眼神的。但行贺不明白他究竟着了什么魔。
当行贺谈到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归国时,仙云说道:“你还想着回日本那事儿?”
只有这时,仙云才现出一种惊讶的神情,夸张地笑出声来。他这点很古怪。原本年轻时就喜欢弄些古怪的言辞,可在四十岁之后似乎越发厉害了。
辞别寺坊的时候,
“你来长安到底干什么?”
本该最先问的一句,行贺直到这时才问出口来。
“来给晁卿扫墓。”
仙云答道。
行贺觉得,仙云同他本人要祭扫的仲麻吕一样,也是一个丧失了故国之心的人。只不过,二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仲麻吕飞黄腾达,仙云则一无所有。行贺想起仙云曾痛斥仲麻吕与清河不回日本之事,本想提及可又怕对方忌惮,便放弃了。
行贺与仙云第二次相遇,是在听到遣唐使即将派遣的宝龟七年秋天。距上次相遇又过了七年的岁月。
当行贺听说胡商居住的陋巷里住着一个狂人般的日本僧侣时,从容貌和年龄推测,行贺觉着很可能是仙云。第二次听到同样传言的当天,行贺直接便去了那儿,想当场确认一下是否是仙云本人。
行贺来到胡人店铺林立的一片区域。陋巷里聚集着服装各异,口操不同语言的胡人。
行贺看到仙云正在那儿向行人吆喝,嘴里不知在嚷嚷着什么。的确,他的样子让人只能觉得是个狂人。他嚷嚷的很可能是胡语,可行贺却一点也听不懂。
“仙云!”
行贺喊了一声,仙云惊讶地扭过头来,一侧的脸上立刻浮出一种异样的笑。不知为何,行贺忽然想起在赴唐的船中最初遇见仙云时的脸来。仙云缓缓地朝行贺走过来。行贺确认曾同为留学僧的这位朋友并未发疯后这才安心下来。
当时,二人站在陋巷的一角简单地聊了一会儿。原来,仙云计划经西域去天竺,想寻找与他同行的胡人。赴天竺是他十多年来的夙愿,即便是在过去,他也曾数次尝试过此事。
“我想看看释尊的诞生地,看看佛教曾经发祥和繁荣过的国度。你肯定也想看看吧。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他如此说道。当天的风很大,加上周围尘土飞扬,仙云给人一种蓬头垢面的印象。赴天竺之路从数年前起唐朝僧人便在走海路了,可他却要坚持走陆路,或许是因为他晕船。
行贺听完他的话后,又试着说起了近期有可能实现的遣唐使派遣一事,结果仙云说:
“那,咱们就分别吧。这次是真正的分别了。”
尽管语气低调,可眼睛却像推开般地看着行贺。
又过了一个月左右,行贺再到那儿造访仙云时,已没了他的人影。
第十二次遣唐使人选的发布,是在光仁天皇宝龟六年(公元775年)。以佐伯今毛人为大使,大伴益立为副使,消息是在六月发布的。第二年,宝龟七年八月,今毛人带节刀出海,结果未得到顺风,不得已回到博多。后来不知发生何事,副使益立被废,由小野石根、大神末足两人接替。
第二年,宝龟八年六月,大使今毛人患病,石根、末足两副使替他率一行出发,此时距上次派遣已过了二十六年。
幸运的是,一行平安地抵达唐朝。当时,石根还携带了日本朝廷写给藤原清河的书信:
“汝奉使绝域,久经年序,忠诚远著,消息远播。故,今令聘使迎之。乃赐绢一百匹,细布一百反,砂金大一百两。盼汝努力,与聘使共归朝。相见不远,旨多不及。”
赐书之时,清河已七十二岁。在唐期间,他接连被日本朝廷授勋,任常陆守,位从三品。
石根等遣唐使一行在长安待了半年后,初春时再次出发。他们要在十月从苏州乘船回国。
行贺当然盘算着与这次的遣唐使一起回国。初入唐之时,他并未打算久居于唐,可由于遣唐使派遣一直处于中断状态,岁月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转眼间他已五十岁。
接到诏令后,清河的反应深受瞩目,可清河决不让人窥伺自己的意志。此时,清河已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的老人,谁也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在遣唐使一行离开长安的前几日,行贺突遇清河的造访。当时,他带了一名二十岁的姑娘,名叫嬉娘,是他来唐之后与一唐朝女子生下的女儿。
在行贺的寺里,清河第一次向行贺透露了自己的心思:“我太老了,不能回国了。事情的进退都有时机,我回国的时机早已远去。我想让女儿替我回国。我觉得求你最妥,今日便将女儿带了来。”
清河说道。神情一如往常的严肃。
嬉娘酷似年轻时的清河,相貌端庄。父亲说罢,她默默地来到行贺面前,低头行礼。
“你想看一看日本国吗?”
行贺问。
“毕竟是父亲的国家,我当然想去看一看日本。可是,我却不想因此与父亲分开。可父亲说,我必须要懂得与父亲分别的滋味。他是不是说,不能只让我一个人享清福呢。”
最后一句嬉娘是带着一种疑问从口中说出来的。或许,清河是思虑留在故乡的妻室,才想将嬉娘置于同样境地的。
这时,行贺望了一眼清河,只是耳背的他似乎并未听到女儿的话,眼睛仍凝望着寺内的木兰树,面无表情,板着脸坐在那儿。
拒绝了祖国朝廷的召唤,把嬉娘交出去代替自己——行贺只想如此坦率地理解清河此时的内心。行贺与清河约定,回国之际一定会带上嬉娘的。
嬉娘是与遣唐使一行一起离开长安的,只有行贺因为工作关系迟一月才动身。因为他要带回日本的经论中还剩一些没抄完,他无论如何也要抄完。
行贺带着数量庞大的经典赶赴苏州,结果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被盗贼监禁,等赶到扬州时已是十一月初,比原计划迟了一个月。到达苏州时则已是十一月中旬,四艘遣唐使船早已于九月初和十一月初分两次启程。
茫然的行贺进入苏州开元寺,他心情黯淡,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到苏州后的第十天发生了猛烈的风暴。之后数日,行贺每天都能在扬子江面上看到大量遇难船只的碎片。
由于这场暴风雨,扬子江上不知有多少船只出现严重损毁和倾覆,在海上遭遇风暴的两艘遣唐船也不例外。
两船之中,一艘勉强回到日本,另一艘则被断为两截,副使石根等三十八人与唐使赵宝英等三十五人均被大海吞噬。被折断的船头漂流到了肥前,船尾则漂到了萨摩。船头船尾分别载有几十名幸存者。其中,替清河回国的嬉娘也在船头的幸存者中。
行贺在苏州的开元寺迎来了宝龟十年。然后就在这年的春末,他获悉了藤原清河去年底在长安去世的消息,享年七十三岁。当时,遣唐使一行是否平安的消息尚未传到唐朝,因此,对于嬉娘的生死,行贺并不了解,清河也不清楚。
行贺获悉嬉娘已踏上日本土地的消息是在这年夏天。清河将嬉娘托付给他,可他却未完成所托,因此一直担心着嬉娘的安全。当得知她也幸运地抵达日本后,行贺这才如释重负。
为了到清河墓前报告这一消息,行贺立刻动身赶赴长安。他年底达到长安,在长安待了半年后再次返回苏州,时间已是宝龟十一年底。因为在苏州容易搭回国的便船。此时的行贺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是回国之心。
行贺在眺望扬子江黄浊飘渺的江面的过程中又过了三年的岁月。
行贺搭乘去日本的渤海国船只漂流到肥前松浦郡是在延历二年(公元783年)秋天。当时行贺五十五岁,在唐时间已三十一年。
第二年延历三年六月,行贺进入奈良兴福寺。
数百名僧侣齐聚东大寺,聆听行贺讲唯识、法华两宗的宗义,是在他进入兴福寺的第一个月。东大寺僧人明一担任提问人,与行贺对坐。
可无论明一问什么行贺都无法回答。行贺已极不适应说日语。明一不断地在说着什么。虽然行贺能听懂对方提问的意思,可就是不好回答,十分尴尬。事实上,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无法给与满意的回答。
数刻的时间过去,突然,一声厉喝从行贺的头顶传来:“经久岁月,学识肤浅!”
行贺茫然地望望眼前满脸怒气的明一,又望望对面鸦雀无声济济一堂的数百名僧众。
“浪费两国粮食”“辜负朝廷期望”——行贺只觉得谴责的话语不断敲打在自己的额头上,抽打在自己的脸上。
这时,有样东西忽然填满了行贺的心。那是一种悠悠岁月的光影般的渺茫感慨。行贺闭着眼睛,沉浸在这感慨中。
与佛教所谓的“空”略微不同,他只觉得有种东西填满了自己的心。既像他在唐朝长年经受的黄沙,又像扬子江那浑浊的黄褐色流体。行贺为自己无法向任何人表达心情而焦急。
他仍闭着眼睛。这时,仲麻吕与清河二人的身影竟无比自然地浮现在眼前,后来连音信皆无的仙云也被回忆了起来。
行贺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下去。明一的面容、数百法衣、经案、圆柱、头顶的庄严,眼前的一切影像忽然间都失去了焦点变得模糊起来。泪水溢满了行贺的眼睛,然后顺着脸颊滂沱地流下来。行贺任由泪水久久地抛洒。
后来,对于行贺因无法回答明一提问而流泪一事,世上一直充满着各种批评的声音。虽然也有一些善意的批评说“长途一踬岂妨千里之行”“深林枯枝何妨万亩之影”之类,但更多的则是否定之词。
行贺把自己关在兴福寺里不见人,他佝偻着回国后越发衰弱的身体,继续在案前抄经。他执笔抄写了《法华经弘疏赞略》,又抄了四十余卷《唯识佥议》。
至于清河的女儿嬉娘后来如何,则没有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行贺后来成了兴福寺的别当,于延历二十二年圆寂,享年七十五岁。
(《中央公论》昭和二十九年三月号)
1间约为1.818米。——译注
1丁约有109米左右,也写作“町”。——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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