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回答说。
次年元和元年(公元84年),为了襄助班超的西域功业,和恭等八百将士又被派了过来。
班超得到新的援军后,开始讨伐莎车。可在这次的作战中,多年来一直与班超同甘共苦的国王忠却背叛了他,因为忠收了莎车的贿赂。
班超想立宰相成大为王讨伐忠,可由于康居国出兵支援忠,计划失败。忠与康居的援兵共同远去。忠的反抗让班超对夷狄人的心十分费解。两年后的元和三年,班超俘虏了率领康居军队攻来的忠,班超拔刀站在忠的面前。他曾经深爱的这位年轻旧主的眼里燃烧着憎恶的火焰。但他不明白是何种憎恶。胡鬼!班超一声怒喝,忠人头落地。
从这时起,生性沉默寡言的班超愈发不爱说话。
章和元年(公元87年),班超征调疏勒、于阗等各国二万五千兵力,再次攻打莎车。在这次的对阵中,班超听到一些风闻,说是他的部下赵秘密娶了一名于阗姑娘为妻,并且赵因受爱情所累丧失战斗意志等。班超并未在意。可当同样的风闻再次传入耳朵时,他将赵叫来,确定真伪。
“没错。”
赵坦然回答。
“可是,我却绝未因此丧失战斗意志。无论多么危险的命令我都愿意接受。”
他回答说。
班超觉得赵的话里没有一丝虚假,可他还是命赵即刻将那名女子送回于阗。
赵接受了命令,立刻将女子带到了班超面前。这是一名戴耳饰的少女。赵给了她一头驴和水瓶。少女号啕大哭的声音久久萦绕在班超耳畔。他自己曾做过的事让赵也做了一遍。
第二天,女子的尸体便在莎车与疏勒间的耕地里被发现,胸部插着两支毒箭。她是在回于阗的途中被莎车的士兵杀死的。
为埋葬女子尸体,班超命人寻找赵,可找遍部队也未发现赵的影子。班超亲自寻找也没用。因为多年来与他同甘共苦的这名部下已经逃了。
在这次作战中,班超突袭了莎车与龟兹的联军,取敌首级五千,俘获大量马匹财物。一回到疏勒,他就四面派人,继续寻找赵的下落。可是赵杳无音信。
这一年,长期反抗的莎车王终于投降。
在汉朝国内,永元元年(公元89年),章帝驾崩,其子和帝即位。
不知不觉间,距离班超首入西域出使鄯善已过了十七年岁月。此时的班超已五十八岁。由于他常年奉行武力与外交政策,南道各国都臣服在了汉威之下。
但是,北道尚有龟兹和焉耆两个敌国。这两国自恃匈奴的力量,仍强硬地反抗班超。
班超也唯有这两国未能进攻。因为这两国远隔沙漠,征伐任意一国都需要一月有余的长途行军。虽然他能够集结北道各国的兵力,但可以仰仗的汉兵却很少,很难给混着凶悍匈奴兵的龟兹、焉耆联军以彻底打击。
自从在南道的唯一朋友莎车投降班超后,龟兹和焉耆便不再发动大军远路进攻,不过,混着匈奴骑兵的部队还是不时会出现在南道各国,小规模战斗仍时有发生。
班超听部下说,龟兹的一支部队中有一名骁勇的部将,样子很像赵。还有一名部下信誓旦旦,说那名匈奴部将绝对是赵本人。
“你为何如此确信?”
班超问。
“匈奴都是射远箭,他们知道我们的战斗力,都是挥着刀从四面冲来,可这名疑似赵的男子战法却迥然不同。他总是在近距离时放箭,箭射尽的同时骑马冲入部队中央,如疾风一般一穿而过。而这正是赵一贯的得意战法。”
部下回答说。
可是,对方究竟是不是赵,谁也无法确定真伪。
永元二年五月(公元90年),班超受到葱岭对面的大月氏七万军队的攻击。
大军来袭的消息让城下一片混乱,可是,班超并不惧怕这支徒有兵力、战线绵延数千里的远征大军。
果然,大月氏在围攻班超军队期间,粮草难以为继,便向东派出一支骑兵向龟兹借粮。班超立刻派出伏兵,将其歼灭。
因此,大月氏十分恐惧,最终跟班超求和。讲和不久,大月氏便越过葱岭,给班超送来符拔、狮子、珠玉等礼物。
在汉朝国内,这年五月,将军窦宪进攻游牧在伊吾庐的匈奴,让匈奴的影子永绝此地。受这次战役的影响,此前叛服无常的车师前国、车师后国也都向汉朝投降。
接着,第二年永元三年二月,窦宪再次出境五千余里,在金微山(阿尔泰山)突袭匈奴,俘虏四千人。
此次战役让匈奴往西转移,不再出现在漠北。从此时起,西域的龟兹、焉耆由于失去靠山,力量逐渐削弱。
大月氏后退,匈奴被击败,汉朝的威令逐渐遍及西域全域。这年十月,多年的敌人龟兹也率姑墨和温宿两国士兵向班超投降。
这一年,自建初元年起仅一年多就被迫废止的西域都护时隔十五年后再被设立。班超任都护,长期援助班超的徐干则被任命为长史。班超移至龟兹,徐干则屯兵疏勒。汉朝又设戊校尉,令其率五百兵驻守车师前国的高昌壁,设戊部侯,驻守车师后国的侯城。时间是永元三年十二月。
成为西域都护后,洛阳使者最初带给班超的是兄长班固死在狱中的消息。身为一代鸿儒名闻天下,晚年又以大将军窦宪参议的身份参加过讨伐匈奴的班固,最终因个人私怨遭诬下狱,死于狱中。得到消息后,班超黯然神伤。
在异域的长年兵戎生活中逐渐衰老的班超,第一次为久未谋面的骨肉亲人流下眼泪。母亲和妻子也都于数年前亡故。
这一年,兄长班固的讣告前脚刚来,另一个噩耗便接踵而至。这次是曾征战西域的耿恭之死。这位曾征战西域的猛将,之后又在讨伐西羌中立下赫赫战功,可惜遭谗言陷害下狱,被罢官夺职,在失意中死去。
面对耿恭之死,早为兄长班固之死流干眼泪的班超不再流泪。但是,他却整天蛰居家中,拒绝见任何人。
永元六年秋,为征讨西域中依然拒绝臣服汉朝的焉耆及傀儡危须、尉犁,班超再次出动大军。他集合了龟兹、鄯善等八国的七万兵力,以及官吏、商人等一千四百人,首先讨伐焉耆。大军一到尉犁边境,班超立刻向三国派出使者,让使者告知三国:
“都护这次是来镇护三国的。若改过向善,则高官相迎。
王及以下全有赏赐。事情一完大军立刻返还。王可赐予绢五百匹。”
焉耆手握实权的左将军北鞬支替国王来献牛酒。班超诘问北鞬支说“我这都护都亲自来了,国王却不出迎,非礼之极”,赠送物品后,令其离去。
不久,焉耆国王广便携带着礼物将班超迎至尉犁。可为了不让班超的大军进入本国,广故意让人毁掉位于焉耆交通要道上的、芦苇遍地的沼泽地带的一座桥梁。只要大军过不了此处,就无法进入焉耆。
班超得知后,取道别处,徒步涉水渡湖,进入焉耆。
焉耆国有一名高官派使者来私通,班超将使者斩杀。然后向各国国王发布限期召集令,宣布来者皆有重赏。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北鞬支等三十余人一同前来。大臣腹久等十七人害怕被杀,投湖自尽。危须王则没有来。
“危须王为何未来?腹久等人为何投湖?”
班超厉声诘问广,申斥官吏。神色严厉的班超令人望而生畏,完全像换了一个人。班超将广与汎逼至都护陈睦曾被杀的故城,将二人斩杀。班超进而发兵三国,平定国内,俘获一万五千俘虏,以及马牛羊等牲畜三十四万头。
他在焉耆待了半年,立新王,镇压焉耆国内,凯旋龟兹。
次年永元八年,班超被封为定远侯,获赐封地千户。
永元九年(公元97年),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国(罗马帝国)。尽管甘英中途在安息的西边遭土著人阻拦,未能实现目的而回国,但是,汉朝的威令却远播葱岭以西,朝贡国则远至四万里以外。
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初,班超上书,请求回国:——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
衰老被病,头发无黑……
正如班超在他的长篇上书中所写的那样,他在异域待了三十年,年已七十有一。这年春天,和帝答应了班超的请求,下令他返回故国。
班超接到命令后决定立刻从龟兹出发。出发前,他把他的继任者——新任都护任尚叫来说:“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之徒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宽小过,统大纲而已。”
这是班超从三十年的异域生活中得来的教训。怀鸟兽之心的,并非疏勒王忠一人。
七月,班超踏着流沙东进。从前随他西行的三十多名部下中,如今已再无一人跟随他。他们都已死去。尽管“热风若起飘沙砾,忽埋行旅”的沙漠一如往年,可来往的胡人骆驼队却是数次穿过班超衰老的视野。唯有这一点发生了变化。
正如他本人希望的那样,班超活着进了玉门关,通过了他原以为今生再不会踏足的酒泉郡,穿过胡商云集的几个市场,又前行三千余里后,进入都城洛阳。时间是八月底。班超立刻拜谒了汉和帝。从他奉命出使西域的明帝时期算起,世上已经历了章帝、和帝两朝。和帝是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天子。
班超出了王城,带着三名随从,在商铺林立的洛阳街头散步。胡风与胡俗格外醒目。路上行人的服装无不透着一种夺目的华美。班超还看见了一些腕戴于阗国玉河产玉饰的妇人。城市繁荣无比,售卖胡国物产的商铺鳞次栉比。班超看
到自己在异域所受的劳苦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洋溢在洛阳街头。班超继续在街衢上逛。
“胡人!”
一个幼童的喊声让班超停下脚步。他知道“胡人”一词喊的是自己。三十年的异域生活让他已俨然一个老胡人。沙漠地区的黄尘改变了他皮肤和眼睛的颜色,孤独的岁月夺走了他汉人固有的从容表情。
班超的胸肋原本就有病,从拜谒完和帝的那天起他就卧床不起。皇帝派人询问病情,还赐了医药。
九月初,班超的病情再次稍有好转,便又拜谒了和帝,详细汇报了西方的形势。这一日,离开王城后,他再次在洛阳的街衢上逛起来。
“胡人!”
他再次听到一群在路上玩耍的幼童如此喊他。
班超走进胡商所住的城镇西北角的一片区域。西域各国的男男女女正用各自的语言招揽顾客,售卖物品。
班超中途遇见一位匈奴老人。虽然这位老人年老体迈,衣衫褴褛,眼光却炯炯有神。班超看到这匈奴人之时,竟忽然感到一种故友般的感觉。
一会儿之后,班超才恍然大悟,对方很可能便是曾离自己而去的赵。倘若对方真的是赵,那么他在漠北也待了多年,自然也融入了匈奴的习俗,改变了面貌与风采。
次日,班超病逝。距离进洛阳刚十多天。朝廷对他的死深表哀悼,派人隆重祭祀。
班超死后,西域再次陷入混乱。都护任尚丧失人心,西域各国全部叛乱,攻击任尚。尽管段禧接替他做了新都护,可之后战火仍然不断。西域路途遥远且险阻,胡族叛服无常,派军征讨西域费用浩大——基于以上三个理由,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六月,汉朝放弃西域,召回了都护及屯田官吏、士兵。玉门关再次城门紧闭。此时距班超去世,不过五年。
(《群像》昭和二十八年七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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