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之人 井上靖 第1页,共2页

班超字仲升,是《史记后传》的作者班彪之子,建武八年(公元32年)出生于平陵。其兄班固是东汉时的儒者,作为《汉书》的作者十分有名。班超自幼胸怀大志,刻苦攻读,广涉经传,不知疲倦。兄长班固应召做了校书郎后,班超便靠给官府抄写文书谋生,在贫苦中赡养着父母。有一次,他投笔感叹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之间乎?”这便是《后汉书·班超传》中的记述。傅介子是元帝时期的人,曾出使西域,刺杀过楼兰王,被封为义阳侯,张骞则是汉武帝时的西域开拓者,被封为博望侯。

班超加入匈奴讨伐军出使西域是在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当时四十二岁。而在此之前,他的事迹知之不详,只有聊聊几行文字粗略描述他的前半生。

班超长大成人是在光武帝以及汉明帝的历史时期。毋庸赘述,光武帝自然就是那位从篡位的王莽手里实现汉室复兴的东汉世祖皇帝。明帝则是光武帝之子,是一位以英明著称的天子。光武帝、汉明帝的历史时期,国内大治,正是汉室基业逐渐巩固的时候。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胸怀大志的青年无不向往西域。因为除了西域,再也找不到一处赤手空拳就能立功封侯的地方了。张骞在汉武帝的西域经略中立下赫赫功勋,他的冒险精神依然在鼓舞着世人,想做大丈夫的人都梦想着成为第二个张骞。

而且,汉武帝一手经营的西域被王莽之乱毁掉,一直处于放弃状态,任由匈奴掳掠。

班超一直希望,只要有机会就效仿傅介子和张骞,在西域建功立业,可他等到四十二岁机会都没来。光武帝对劳多功少的西域经营并不积极,明帝也忙于国内,无暇顾及与异民族间的事。

北匈奴开始威胁西域掳掠河西是从汉明帝晚年时期开始的。匈奴的暴行愈演愈烈,边境的郡县大白天都城门紧闭。

从汉朝的角度来说,为保护河西必须要与西域保持通交,而要与西域保持通交,则必须驱逐在北边游牧的匈奴。

永平十六年,汉朝廷终于决定讨伐匈奴。二月,窦固与耿秉二将受命,率兵离开边境附近的酒泉塞,北进大漠,击败匈奴的呼衍王,占领了其根据地伊吾庐。

战役结束的同时,统帅窦固派使者去西域要求通交,此时被选中的正是班超,出使的身份则是假司马。为出使遥远的异域,他与三十六名部下一起出了玉门关。

班超身材魁梧,个头比任何一名部下都强壮。乍一看,他形体硕大,长相憨厚,可眼睛却异常敏锐,带着一种异样的光。并且,他还有一个习惯,开口前总是先用眼睛盯对方。被他盯住的人无一例外都会产生一种畏惧。尽管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旦开口,他便会用浑厚的声音谆谆地说个不停。

当时,西域地区有三十多个城市小国分布在塔里木盆地周围。位于天山山脉南麓的有车师前国、车师后国、焉耆、龟兹、姑墨、温宿、疏勒等以城郭为中心的都邑,这些国家统称为北道诸国。

另外,昆仑山脉的北麓则有于阗、莎车等数个小国,统称为南道诸国。而离汉朝最近,无论去北道诸国还是南道诸国,都要路过一个必经之地则是——鄯善。

三十多个小国所分布的地形,倘若借用《汉书·西域传》的话来说,便是“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天山山脉与昆仑山脉),中央有河(塔里木河),东西六千余里,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帕米尔高原)”。他们的居民属于雅利安人种伊朗系种族,当时被汉人统称为“胡人”。

班超与三十六名部下出了玉门关后,在沙漠里走了十六日,除了死人的枯骨外什么都看不见。完全是名副其实的“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沙海”。第十七日早上,他们来到一片与昨日完全不同的盐质坚硬土层上,又走了一日后,他们远远地望见了一座城邑——鄯善国。

鄯善国王广身着汉服,隆重地接待了班超。班超在这里逗留了数日,一天,他觉得对方忽然对自己疏远起来,便知匈奴的部队已逼近该国。

班超神情严厉地问一名服侍的鄯善人:“匈奴的使者应该已经来了。他们现在哪里?”

鄯善人面露惧色,回答说:

“三日前到达,现在正聚集在三十多里外的一处地方。”

班超当机立断,当夜便在烈风中偷袭了匈奴的营地。并趁风放火,使营帐陷于混乱,然后趁机斩杀匈奴使者及随从百余人。这是班超在异域的第一次战斗。

次日早晨,班超将匈奴使者的首级呈给鄯善王,使其发誓臣服汉朝,并将其儿子纳为人质。

班超在鄯善国逗留了一个月,归国后,凭借这次的战功被晋升为军司马。

此后同一年,班超再次奉命出使西域的于阗国。同上次一样,班超仅带了上次随行的三十六名部下。窦固想为他增加一些兵力,班超并未接受。出使绝域者,须齐心协力,兵力多寡并不重要。

班超一行再次翻越流沙,穿过鄯善,沿南道进发,出玉门关三十多日后抵达于阗国。就在快要进入于阗之际,一片沙漠横在了眼前。因为热风,班超在这里失去了三名部下。

由于于阗是匈奴的属国,因此跟鄯善国不同,一行人这次受到了冷遇。

当时,该国巫术盛行,一名巫师向国王献言说“汉使有一匹浅黑色的马,赶紧要来祭祀”,于是,国王广德便派使者找班超要马。

班超要巫师自己来,巫师刚来,班超便将其斩杀。广德十分害怕,便将匈奴派往本国的官吏全部斩杀,并将自己的儿子交为人质,发誓臣服汉朝。

就这样,鄯善、于阗臣服汉朝,南道在时隔五十多年后再次与汉朝实现通交。这一年,在班超远征的同时,窦固、耿秉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在对匈奴的作战中取得辉煌战果。十一月,他们从敦煌北方的昆仑塞出兵,直击匈奴,并进入西域追缴残敌,将兵力推进至北道的车师后国、车师前国,迫使其投降。

班超于次年的永平十七年第三次进入西域,出使地处西域腹地的疏勒国,距离洛阳有一万三百多里。当时的疏勒国,国王被邻国龟兹所杀,王位也被龟兹人兜题霸占,国内怨声载道。城内驮着棉花与羊毛的驴子穿梭不停,滔滔的疏勒河流过城北。

为拯救疏勒免遭龟兹人奴役,班超奔赴兜题的居城,趁机杀死兜题,并将已故国王兄长的儿子忠扶上王位,得到了国民的拥戴。

当时疏勒是一个户数为两万一千户的城邑,兵力有三万余。班超发现此处是经略西域的一个绝佳据点。为留在此地,他派使者上报将军窦固,得到了许可。

就这样,鄯善、于阗、疏勒、车师前国、车师后国,全都臣服了汉朝。至此,汉朝恢复了西域都护,任命陈睦为都护,耿恭为戊校尉,关宠为己校尉。

陈睦与耿恭驻扎在车师后国的金蒲城,配数百士兵。关宠也率数百名屯田兵驻扎在车师前国的柳中城。留在疏勒国的班超则决心埋骨异域,将妻儿从老家叫来。

可是,明帝时期的这种西域的安定局面连半年都没能持续。第二年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初,汉朝就早早地从北方感受到了匈奴要夺回西域的苗头。

三月,匈奴突率两万大军杀来,包围了车师后国。金蒲城的陈睦与耿恭率三百士兵迎敌。当时耿恭事先通知匈奴说,要让他们尝尝汉军神箭的厉害,然后命人向敌军放毒箭,使匈奴阵营发生动摇。然后趁暴风雨偷袭了敌营,将匈奴赶回北方。

为防匈奴再次来袭,五月,耿恭从金蒲城分兵转移至小城。

七月,匈奴再度前来进攻,将陈睦与耿恭分割包围。进攻耿恭的匈奴断了城外的溪水,使城内严重缺水,苦不堪言。耿恭便命人挖了一口十五丈深的井,结果连一滴水都没能得到。于是,他正了正衣冠,朝井敬拜,祈祷了数刻后,清水竟从井里喷涌而出。敌军获悉后,以为是神明保佑,便自行退去。

八月,汉明帝驾崩,汉朝举国举行国丧,玉门关被关闭,连一名援兵都未派。因此,车师后国背叛,与匈奴共同起兵,其他西域诸国也一个个举起反旗。

这年十一月,龟兹、焉耆两国攻陷金蒲城,将都护陈睦及两千汉军全部屠杀。匈奴则与之呼应,进攻关宠镇守的柳中城,关宠在敌军的围困中阵亡。

就这样,在噩耗频传的局面下,车师后国与匈奴的大军包围了耿恭的居城。耿恭被围困数月,部下只剩数十人,却仍未弃城。匈奴派使者劝降,耿恭将使者斩杀。

而在汉朝内部,章帝取代明帝即位,不久对外政策上也出现了变化,汉朝废除西域都护,从异域撤军。

为援救困守孤城的耿恭,汉朝派出七千士兵,时间是建初元年(公元76年)正月。

援军进攻车师前国的王城交河城,取敌首级三千八百颗,俘虏三千余人,缴获骆驼、羊只三万七千头。营救耿恭的两千名分队士兵,冒着一丈多深的雪,将濒临饿死的耿恭及部下救出。当时打开城门的时候还有二十六名生存者,可在归国的途中,又有一些人陆续死去,三月入玉门关之时仅剩了十三人。

在这样的形势下,在腹地最深处的疏勒国的班超与疏勒王忠并肩战斗,抵抗龟兹、姑墨的进攻军队。可正在这时,使者赶来命班超归国。这对班超来说有如一个晴天霹雳。

班超正要踏上归途,疏勒的民众却苦苦挽留,说一旦汉军离去,疏勒将立刻沦为龟兹的牺牲品,甚至还有一名都尉当着班超的面自尽。

班超与部下共同撤至于阗,结果这里也出现了同样情况,王侯等人全都号啕痛哭,更有几名于阗人甚至抱住他的马腿不让他离开。

班超在于阗的王城前遇到了第二次命他归国的使者。使者报告说耿恭已被救出,不日即将与援军共同回国。

班超不禁浮想起身材短瘦样貌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耿恭来。班超喜欢耿恭这位身出名门的年轻将军。这次的守城战历时一年有余,并未辱没耿恭的名声。倘若援军未到,他肯定会饿死。而且,即使饿死他也绝不会放弃这座异域之城的。班超知道,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耿恭那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苦难。很明显,归国并非耿恭的本意。

“我决定留在这里。您也知道,于阗的百姓不愿我东去。

我要再次返回疏勒。请把我的情况好好转告耿恭。”

班超对使者说道。

班超率领妻儿及二十多名部下再次返回疏勒国。当时正是城下的杨柳渐渐发黄的时候,流过城塞旁的河的对面已能望见黄沙直上的沙漠。班超停下马,望着自己的埋骨之地,出神了半天。

班超走后,疏勒国立刻就发生了暴乱,班超将私通龟兹的六百人斩杀,瞬间让疏勒的局势恢复了稳定。

班超在疏勒留了下来,却绝未干预该国的内政。他成了国王忠的专职军事顾问,只把兵马实权握在手中。班超喜欢这位擅长骑马与弓箭的精悍英俊的年轻国王忠。而忠也敬重班超的人品,奉他为上宾。

建初三年(公元78年),由于姑墨倒向疏勒的敌国龟兹,与疏勒为敌,班超便率疏勒、康居、于阗、扜弥的一万兵力沿于阗河、塔里木河流域的沼泽地带北上,途中取道沙漠,突袭敌阵,取敌首级七百,完成了一次单程长达一个月的远征。

班超远征回来后,立刻向汉朝廷上疏,建议采取以夷制夷的方略: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扜弥、莎车、疏勒、大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

他的长篇上疏便是这样开始的。作为攻打龟兹的方略,班超献言说可任命龟兹所交的侍子白霸为王,令其领兵攻打龟兹;他还建言说莎车、疏勒土地肥沃且辽阔,足以供给汉朝派遣军队且还有富余,要求出兵讨伐龟兹。

这是一种运用夷狄兵力使用夷狄粮食的外征政策。班超从数年来随他在异域共同征战的部下中招募一名使者,让其携带上疏。

结果一名赵姓的人主动请缨,愿意完成使命。赵某是一名性格诚实的中年部下,为了班超,任何情况下都不惜牺牲生命。操起兵器神速无比,令人惊叹。班超也认为携此重任远赴一万数百里外的故国非赵某莫属,可他还是将重任交给了其他人。

“为何不将这大任交给我?”

赵问。

“我完全无法预测朝廷能否接受这建议。因为很少能有人了解西域情况。我估计成功的可能性仅有百分之一。因此,我不想断掉自己的一条腿。”

班超如此回答。在这样的异域,他不想放走自己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但是,尽管班超担心,可汉朝廷还是采纳了他上疏的建议。

汉章帝立刻命徐干为假司马,从全国的罪人中招募了一千志愿兵,让徐干率至西域营救班超。

徐干的部队到达疏勒之时,班超正腹背受敌,身陷苦境。莎车背叛汉朝与龟兹共同举兵,疏勒国内也出了叛逆。

班超与援军合力,首先平定了国内叛乱,杀死了一千多名叛逆。班超将讨伐龟兹的事情暂时搁置,他再次上疏汉朝廷,建议宣抚乌孙。

汉朝廷与班超之间的使者来往越发频繁。通过其中的一名使者,班超获悉了一些有关自己的风闻,说是有人在洛阳诽谤自己不可信,还说自己身在异域,竟携爱妻爱子,贪图安逸,早就失去了报效祖国之心。

班超不久便得知,原来这位诽谤者就是因为自己的建言被派往乌孙做使者,结果中途受龟兹所阻,最终未完成使命回国的一个人,名叫李邑。不过,他对这李邑并不怎么生气。反倒对故国的人心更愤怒,因为这么一个小人的几句诽谤就让人们轻易相信了。

班超决定让妻子回国。他从城内居室的石窗里望着骑在驴背上的妻子与骑马护卫的一行人向东远去。不久,遮天蔽日的沙尘便将妻子那渺小的身影从他的视野中夺去。

汉朝廷再次派使者取代李邑出使乌孙,乌孙答应通交,并将王子送入汉朝廷做人质。不久,乌孙国王派遣的使者带着礼物,也来到疏勒的班超处。此时,距离班超让妻子回国已有约半年。

班超盛情招待了远道而来的乌孙使者,说:“贵方想用所带的东西换什么,希望能坦诚相告。”

乌孙使者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张,便说:“我们想要您第十珍贵的东西。”

“我最珍贵的私有物已化为与贵国通交的基石返回故国了。剩下的已没有一样特别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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