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七点起床,由于昨夜与nhk的田川纯三、吉川研二人闲聊到四点,因此只睡了三小时,可不可思议的是,我竟没有疲劳感。我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散着步。晴朗,无风。尽管昨夜在戈壁看到了月晕,可今天竟出奇的无风。在日本,人们都说月亮出现月晕时会下雨,可在沙漠地带则会刮风。
今天要乘十一点的航班去乌鲁木齐。十点早餐,之后与招待所全体人员合影。若羌的招待所有种客栈的感觉,许多貌似旅行者都在院内闲逛,而且末的招待所却是整洁利落,住宿者只有我们。最终我们在此前后住了五晚。每天早晨都能喝到足够的牛奶。
快十一点时,我们离开招待所,受到众人欢送。这是一场与边境生活者的别离,是真正的别离。我祝大家一生幸福,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我们已很难再次相聚。
机场离招待所只有三分钟车程。与聚落相连的耕地一角便是小小的飞机搭乘点。广场上停着一架飞机,吉普车在前面停下。众多大人孩子成群地围着飞机。大家都望着飞机新鲜。这是上个月在且末—库尔勒间刚开通的一条航线,一周两趟航班,我们这次是外国人第一次搭乘。按计划,剩下的nhk摄制组人员须乘吉普车前往库尔勒,因此,当前能利用这飞机的外国人恐怕只有我们了。
搭乘点旁有一座建筑,名叫“且末航站”。大概是候机室兼办公室吧。我们无需进入。下吉普后,直接上飞机的舷梯即可。
由于田川与中方人员前来送行,我在舷梯上挥手致意。成群的大人小孩也用招手回应。愉快的分别。
这里到库尔勒400公里,至乌鲁木齐750公里。飞机是伊尔-14,核载30人,是三十多年前那种老机型。就这样,我们终于跟逗留了两星期的西域南道告别。
起飞,飞机瞬间升空。高度大概有3000米。舱内满员。起初多少有些摇晃。许多乘客略感不适。郭先生和吉川也感到不适。
十一点四十五分,飞机抵达库尔勒。五十分,休息。“库尔勒”在维吾尔语中是“绿地”之意。大概是一处具有数百年历史的聚落吧。天空碧蓝,太阳光辉也是盛夏之光,很热。机场宽阔无比,钻天杨包围着大片区域。东边远处可望见低矮山脉,北面能望见巨大的山脉,恐怕是天山支脉。总之,这是一处多少有点散漫感觉的沙漠机场。
两点三十分,起飞。距乌鲁木齐350公里,预计用时1小时5分。飞机很快来到沙漠上方。大河与大池浮现出来。飞机直指天山。不久越过小前山的山背,来到平地上方。耕地、荒漠,接着大耕地地带再次铺开。飞机一直在绿洲地带的上方飞行。前面出现一道天山的支脉。天山是一道宽达400公里的山脉束。山脊线勾勒出的几个山顶上,顶盖着少量的雪。飞机一点点向其靠近。
不久,飞机晃动加剧,突然下降,由于没有安全带,我紧紧抓住座椅。飞机再次下落,直坠的感觉。乘客们脸上没了血色。可后来,飞机却径直飞向天山,来到天山中顶着雪的山脊群上方。山梁。山梁上的白雪与蓝天映入眼帘,可飞机却总在低处徘徊,令人不快。眼前丛山群的所有棱角全盖着雪,上面飘着云。
三点,飞机越过一支山脉。顶盖着雪的山脊逐渐远去,无雪的丛山群在下面铺开。云在飘动。飞机再次下降,来到一片新出现的大丛山群上方。所有山脊全裹在雪中,十分壮观。
三点三十五分,飞机飞过雪山头顶,感觉像在雪中的丛山群中悠闲地散步。如此飞大概是为了躲避气流吧。
四十分,飞机终于彻底翻越天山山脉,来到盆地上空。既然已翻越天山,就该一口气直奔乌鲁木齐机场,可这一次,飞机进乌鲁木齐机场的方式却与往常不同。只见飞机时而来到天山左边,时而来到天山右边,一直在盆地上方飞行。五十分,飞机仍在耕地上方飞行,仿佛我们是从西边很远地方翻越的天山一样。
四点,飞机终于抵达乌鲁木齐机场,晚点三十分钟。乘客们全都舒了一口气。郭宝祥说,飞机降落时,他的头甚至撞到了舱顶。
我久违地进入乌鲁木齐招待所。晚餐后,我立刻躺到床上。毕竟是南道之旅,疲劳就不用说了,加之夜间寒冷,我一夜都没睡好。
五月二十四日,八点起床。醒来的一瞬,我立刻觉出这里不是南道。打开窗户,天空晴朗,既不刮风,也无沙尘飞舞。我与吉川在宽阔的大院内散步。钻天杨林荫树很美。大榆树的种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即使落到地面,也仍在沙沙地奔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榆树种子在飞舞。这招待所的钻天杨已不必说,榆树的数量也很惊人。紫丁香开着淡紫的花儿。虽然已过盛花期,依然芬芳扑鼻。
下午,我进城买蜂王浆。顶着雪的博格达峰从十字路口露出脸来。上次去的天池就在博格达山脚下,因此,如今那里一定变成了雪山环抱的水池了吧。进入市中心后,我又望见了那座山丘上的砖塔。塔虽小,却加深了乌鲁木齐的感觉——没错,这里便是乌鲁木齐。
返回招待所,晒晒太阳。中午很热,夜间却冷。我便找招待所的人交涉,让其将今晚床上的毛毯加了一床。
夜间整理日记。这里跟夜间风大的若羌不同,清静得很。我将诗稿抄在笔记上。
五月二十五日,六点起床,入浴。早餐前与吉川在宽阔的大院里散了个步。今天要乘两点五十分发车的乌鲁木齐至北京的列车。这是一趟四天三晚的列车之旅。先由新疆地区进入甘肃省,然后经陕西、河南、河北三省,到达北京,全程3774公里,共经车站74座,需时76小时17分钟。票价302元,比480元的飞机票便宜很多。
艰苦的西域之旅后,再来一趟四天三晚的列车之旅,疲劳定会加剧,可我还是毅然选择了列车之旅,因为我想亲眼领略一下从西安经天水入兰州的这条往日大道。列车驶过的河谷,应该便是往日丝绸之路的所经过之处。我打定主意,哪怕只从车窗里望上一眼,也要目睹一下那些地方。如此,持续多年的丝绸之路之旅也能完美地画上句号。尽管有些任性,可我还是邀请郭先生和吉川二人作陪。
我们两点从招待所出发,赶往火车站。车站建在高台上,正面能望见博格达峰,位置绝佳。宽敞的候车室和站台上有许多乘客,比较混乱。有维吾尔族、汉族,还混杂着其他少数民族。
我们乘上列车。列车很新,车厢也很整洁。吉川与我占领了一个四张卧铺的单间,郭先生则在邻间。
准时发车。大约一小时后,我忽然发现,列车正奔驰在顶着雪的天山右边。由于天山正处在左边,因此列车肯定是不知不觉间由乌鲁木齐盆地来到了天山南侧。
过了第一个停车站盐湖站不久,一片盐湖便出现在右边。一个很大的湖。
四点三十分,左边是天山,右面是连绵的岩山。岩山很近,山脚是优良的游牧场,上面撒满了羊群。这一带胡杨很多,每株胡杨样子都很吓人,还有的形状像蝾螈。
不久,两侧全成了岩山,列车开始行驶在岩山与岩山间的山谷中。谷底有条小河。隧道很多,有的还很长。不久,山谷稍微开阔了些,两侧的岩山远去,列车开始驶上高原风貌的戈壁。
五点,天山站。这是继盐湖站后第二个停车站。列车内28度。据说晚餐时间是六点。此前的晚餐时间不是八点就是九点,看来我要将就一下这种变化了。由于时差的原因,在到明天之前,晚餐时间都要改在天色很亮的时刻了。
大概接近下一个停车站吐鲁番了吧,感觉格外热。列车切割着大丘陵地带,不久来到一片大戈壁滩。
六点,吐鲁番站。车站在城市40公里外,因此看不到火焰山。站周围彻底被戈壁包围。由此到库尔勒有一条南疆铁路,但尚未正式开通。
从吐鲁番站开出后的约一小时内,左侧,即天山一侧一直是重叠的山峦,高处则分别顶着白雪。右侧的山很远,也很低。两山系之间被大戈壁淹没,列车一个劲地行驶在戈壁中央。在列车的食堂里,我切实感受到了列车之旅的奢华和难得。
七点十分,七泉湖站。八点二十分,鄯善站。鄯善站很大,站内挤满了城市的人们。大概这里已成为城里人的夜间聚集场所吧。在站台闲逛的城市姑娘们时尚靓丽,有的还烫了发,穿着高跟鞋。
鄯善是位于吐鲁番东140公里外的一处大聚落,被誉为“火焰山下的珍珠”,又有水果之乡的美称,名不虚传。作为小麦、白高粱、哈密瓜等的产地也很出名。钻天杨林荫树很多,果园也多。
当然,鄯善之名被取自清代,跟《汉书》中登场的往日鄯善国毫无关系。不过在被命名为鄯善以前,并不清楚该聚落被唤作什么名字。估计是近百年期间形成的一处维吾尔族大定居地吧。
从鄯善一带起,天山山脉逐渐远去,逐渐走低。东西绵延2000公里的大天山,到这里后也只剩下东端的尾巴了。不过,这条尾巴仍蜿蜒不绝。
不久,日落。列车依然奔驰在大戈壁中。八点左右,我整理好床铺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五月二十六日,七点半醒来。昨夜睡得很死,一次也未醒。列车依然行驶在戈壁中。不过,我对列车深夜三点八分经过哈密站一事竟毫无所知,甚是遗憾。既然是深夜,我自然无法获悉聚落的样子,但至少可以在站内转上一转的。
八点,柳园站。前年五月,我第一次访问敦煌回来时,就是从该站换乘去兰州的列车的。
九点四十分,通过布隆吉站。布隆吉是酒泉—安西间一处有名的强风地带,我曾乘吉普车走过四次,因此,完全是故地重游。不光是这里,从这一带起的整个地带,我去年十月和前年五月也都往返过两次。这一次,我要好好从车窗里领略一下。顶雪的祁连山脉开始完美呈现。
十点十分,列车进入绿洲。前山背后那顶着雪的祁连,令人百看不厌。
十点二十五分,疏勒河站。我想起去年到处追赶那神出鬼没的疏勒河的情形来。离站约一公里后列车驶过一座铁桥。
十二点三十分,顶雪的祁连山脉,山峦很美。过了玉门镇,接近嘉峪关时,一直延续的祁连山脉愈发美丽,祁连山的对侧,马鬃山山系那黑色妖怪般的岩山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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