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嘉峪关。两点三十分,酒泉。过酒泉后,便是去年跟常书鸿以及nhk的和崎信哉等人乘吉普车经张掖到武威的路段了。
三点四十分,清水站。祁连山脉近在咫尺。列车依然继续行驶在戈壁中央,不过,由于淹没河西走廊的是黄土,因此这一带的戈壁基本上呈淡黄色。中国人把河西走廊的戈壁叫做假戈壁,他们认为,真正的戈壁不进新疆是看不到的。的确,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的戈壁土壤并非泥土,而是沙子。尽管如此,这河西走廊的假戈壁中竟然长了如此多的小麻黄!全是麻黄!红柳、芦草、胡杨等几乎看不到。
顶雪的祁连依然延续。不觉间,祁连的下半部被藏进了前山中,大概整座山都覆盖着积雪吧。
四点四十分,高台站。右面的祁连山脉被巨大的黑色前山完全挡住,左边,一条绿洲的绿带隔着戈壁远远浮出来。绿带中还藏着高台聚落,大概,我去年走过的路也藏在里边吧。
五点十分,持续已久的黑色前山的山脊线逐渐降低,雪之祁连山脉的身影再次从对面显露出来。祁连山依然被雪覆盖,白雪皑皑。前山远去,祁连也远去。
五点十五分,临泽站。车站附近是个大绿洲,绿洲中坐落着一个土屋大聚落,沙枣树很多。我去年也曾路过这儿。
五点四十分,平原堡站。这里没有聚落,只有车站。车站的钻天杨随风披靡。至张掖还有二十分钟。祁连远去,对侧马鬃山山系的山峦逼近。水田很多。水田消失后是一片小麦田。一眼就知道是片肥沃地带。张掖大绿洲。这里所望见的马鬃山山系,完全是美丽的岩山山峦。爬满褶皱的岩山在阳光的映照下呈淡紫色。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到处都是桑树。
六点,张掖站。我在站台上逛了逛。许多女站员正用大刷子清洗着列车车体和窗玻璃。在漫长的沙漠、戈壁旅途中,整个车体全落上了沙尘。车站附近多少散落着一些农舍,我去年待过一夜的张掖城与此站相隔5.5公里。
六点四十分,西屯车站。马鬃山山系很近,近在咫尺,山顶上有少量的雪。祁连虽远,祁连这边却铺陈着绿洲,而马鬃山一侧却是不毛地。
过张掖后,长城碎片在马鬃山山系的衬托下不断涌现。我从车窗中探寻着去年乘吉普车走过的林荫道。祁连虽远,可依然是雪之山脉。雪面映着夕阳,熠熠生辉,美。
七点二十分,山丹站。这是座小车站。在这里,我用相机将一座据称是往日匈奴根据地的孤山——焉支山,拍进了照片里。
至武威是十一点半。不觉间我打起盹来,虽然也知道列车到达武威站,可我还是径直睡了下去。
五月二十七日,五点醒来。列车已进入天水站。这里依然是甘肃省,不过已是甘肃的最后一站,此后列车便会进入陕西省。原来,就在我睡眠期间列车已过了兰州。
虽然天水现在完全是山中的一个聚落,可它自古以来便是东西交通的要地,作为中原防卫的要冲受到历代王朝的重视。
出城不久,气势磅礴的渭水河沁入眼帘。两岸没有树,拥抱着巨大沙洲的红色河流展示着大河的堂堂威严。河宽约30米,感觉比西安郊外所见的渭水大很多。这条被称为渭水的河流发源于甘肃省东南部山区,向东流入陕西省,经西安北面后在潼关汇入黄河,全长860公里。自古便作为联结长安(今西安)和潼关的运河屡被使用。
自天水站起,列车的机车变成了两台。大概是要翻山了吧。果然,隧道多了起来,列车时而钻入隧道,时而钻出隧道。
天水之后是一座小站。土屋小聚落对侧是渭水的黄色水流。放眼望去,土屋林立的聚落很好,渭水也不错。土屋和渭水都是同一颜色,简直都无法区别了。
每次看到渭水时都是蜿蜒曲折的,从未笔直地流淌过。因为渭水总是流淌在蜿蜒曲折曲折蜿蜒的河谷里。
接着是伯阳车站。这里也是一处被夹在山中的山谷聚落。车站在山崖下,能够俯视从车站绵延至渭水河岸的聚落。河流对侧的山坡上开垦着梯田,若是早春时节,这里必定是个无比恬静的美好聚落。可是,设若想象一下聚落的夜晚,由于只是峡谷中的小聚落,她的夜晚无疑会无比孤寂。这里的渭水比天水的渭水窄了不少。
可是,离开聚落后,渭水却再次拥有了巨大的体量。沙洲的河滩增至河流的数倍,水流依然在从容地蜿蜒曲折,曲折蜿蜒。河的宽度大概有30米。不过,大部分已成沙洲,水流只有其几分之一。
不只是这里,这一带所有聚落的土屋都略微发红,上面是黑色的瓦屋顶。具有瓦屋顶,也就是说这里大概是多雨地带了。总之,土屋拥有瓦屋顶的现象便是从这一带开始的。
被夹在红土大秃山间的山谷在延续,渭水仍在谷底流淌。因而,取山土而建的土屋是红色的,流经这种土壤的渭水河也是红色的。渭水变成了毫无蓝色的淡红色河流,蜿蜒地流向西安。
并且,这一带山谷中的车站,站内都堆着白石头和细木材,确有一种山谷小站的感觉。河滩的聚落沿渭水不断涌现,每个聚落看上去都有被洪水冲走的危险。隧道,还是隧道,出了隧道就会看到渭水,看到渭水就会再次钻入隧道。
从七点左右起,尽管同为山谷,红色的山上却逐渐生出树木,逐渐化为青山。铁路从左边山脚向下游伸展,渭水不断冲洗着对侧的岩山山脚。并且,渭水宽阔的河滩上还建着聚落。从未见过聚落如此多的河滩。每一个聚落都带着河滩聚落的特有表情。渭水也用带子一样的红色水流拥抱着这些聚落。
七点二十分,渭水依然在红色岩山的山谷中蜿蜒流淌。无论何时望去,渭水都是蜿蜒曲折的。如此曲折的河流真不多见。聚落之所以都坐落在河滩上,大概是无其他地方可建吧。看来,缺了这渭水的河水还真是不行。只是,发洪水时情况会如何呢?
宝鸡站。这是个大城市。这一站下了很多旅客,车厢几乎都下空了。
从这一带起,身体燥热起来。我停止笔记,在卧铺上躺下。睡意不断袭来,是在西域南道累积的疲劳。这种状态今天一整天都在持续。
五月二十八日,乘上列车后已是第四日。西安应该是昨天半夜经过的,洛阳则应是今早通过的,可我完全陷入沉睡,什么都不知道。九点,列车奔驰在大沃野上。一望无际的大绿洲,没有任何视线的遮挡。九点二十五分,列车进入郑州站。一座巨大的车站。列车从郑州站向相反的方向行驶了一阵子,不久便通过黄河南岸站,并很快越过一座大黄河上的铁桥。河道很宽,猜不出有几公里。我举起相机,从南岸不断拍照,可区区几张照片是拍不尽的。河里大部分变成了浅红的沙洲,到处能看见蓝色的河流。两岸也很热闹,铺陈着开阔的大沃野。
在乘务员的请求下,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如下简短文字:
——从乌鲁木齐至北京,这四天三晚的列车之旅,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了。雪之天山、雪之祁连山、河西走廊的大戈壁滩、渭水上游的河谷,还有古都西安、洛阳。郑州附近那一望无际的沃野、流淌在沃野上的大黄河——不用说,快乐的旅途离不开各位列车员的热情服务。车厢很整洁,洗手间也始终很干净。食堂的饭菜也很美味。所有方面都是满分。谢谢。谢谢。
这未必是恭维。我便是在经过了这样的一番列车之旅后,进入第四天的最后旅程的。列车于十二点多点经河南省安阳进入河北省。邯郸,一点十六分。列车在河北平原上一路北上。一望无际的麦田,左右全无山影。沿线有许多钻天杨,垂柳也多。土屋聚落点点,树木的绿色与土的红色相映成辉。
京汉公路与铁道平行,是纵贯河北省的一条大道。从车窗朝大道上望去,总能看到一些拉车的马、驴,还有骆驼。不愧是一条繁华大道。多数路段都是沥青路,在绿色的田地中化为一条黑色的带子。小学生、女学生、排子车、红色巴士、骆驼、邮政汽车、自行车……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点四十五分,石家庄站。这是一座只有七十年历史的新兴城市。在石家庄城的这边,铁路离开一直并行的京汉公路,绕了个大弯。原来是为进站做迂回。进站后,列车与发往太原、济南的列车并排停下。过站不久,列车再次与刚才的大道平行起来。
来到北面后,河北平原的杨柳也多了起来。不愧是广大的沃野,令人百看不厌。点点搭配的村庄的树丛很美。
大道上到处都能看到骆驼,我突发奇想,从郑州到北京,这些骆驼究竟要走多少天呢?
河北平原上到处都能看到抽地下水的方形建筑,大概是泵站。由于几乎看不到像样的河,灌溉只能依靠地下水。平原基本上是发红的黄土。
定县,四点五十三分。下车的旅客很多。这是一座大城市,远处城市方面能望见貌似佛塔的高大建筑。
保定,五点四十一分。良乡,七点三十六分。丰台,八点——这一整天我都在跟富饶的河北平原打交道。晚上八点半抵达北京,至此,四天三晚的漫长的列车之旅宣告结束。
五月二十八日,我久违地在北京的民族饭店洗浴。这是在此次旅程中第一次像样的休养。二十九、三十、三十一日,这三天虽然每晚都被招待宴会占据,不过白天我并不外出,而是专心整理笔记。我一面辨认着在剧烈摇晃的吉普中所做的笔记,一面誊写到其他笔记本上。
六月一日,我从北京出发,回国,结束了正好一个月的旅行。深夜,在东京的自家书房,我一面喝着白兰地一面在想,自昭和五十二年起每年都在继续的中国西域之旅该结束了。玉门关、阳关旧址已亲自去过,河西走廊也乘吉普车走过了。敦煌也已访问了两次。新疆地区已去过三次,天山也乘飞机飞越了六次。塔里木河也荡舟游览过,这次还造访了埋于西域南道的流沙中的诸多古城。
该心满意足了。年轻时的梦想已基本实现了。这些梦想的实现,全都离不开中国方面的深情厚谊。想来,无论日方还是中方,我不知给多少人添了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若再不罢手恐怕都要遭报应了。
该满意了!我一面回忆着若羌整夜呼啸的风声,一面在静谧的东京之夜的书房里,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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