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散步。风停了,惬意的傍晚。听说招待所前面的大街是政府机关大街,可除了招待所外,只有一座貌似政府大楼的建筑。但是,这里的确是中心街。据说,聚落中并没有商业街。这条中心街直接与农村地带相连。
因而,这中心街上也没有人群。只有十来个外出纳凉的男女站在路旁或林荫树下。这里跟喀什、和田、阿克苏、库车等其他少数民族的城市完全不同。终归还是人太少吧。
由于聚落的入口有胡杨林荫树,我便朝附近走去,结果竟无一人跟来。人们只是远远地观望。平静的沙漠之城的黄昏。路两边种着沙枣、杨树、小钻天杨等。
尽管已九点半,户外仍很亮堂。在一处丁字路口,有十来名男女正凑在一起,站着闲谈。沙尘蒙蒙的一天结束了,炎热的一天结束了。对他们来说,现在大概是一天中最好的休息时间吧。女人们全都抱着孩子。
不久,我总觉得人们似乎正朝散步的我围过来,不过,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决没有靠上来。
返回招待所后,我早早上了床。我躺在三张床中最靠近入口的一张上。今夜的睡眠不错。房角的天棚上开着一个土炕烟囱的洞,洞口的盖子被风吹得整晚都在吧嗒响。风一直在往里吹。不过在这次的南道之旅中,这是睡眠最好的一次。
深夜,我望望窗外,钻天杨、胡杨、沙枣全在呼啸的风中一齐摇摆。返回床上,想起小时候夜间狂风大作的声音,于是幼时睡觉的那种感觉涌上来。风在吹。想着想着我便睡着了,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睡着了。据说这风会从三月吹到六月,现在正好是风的季节。
今天白天的温度是三十五六度,夜间大概有十五六度。20度的温差,容易感冒。
黎明时分,我走出房间,在招待所前的街上站了站。跟昨天傍晚散步时简直像换了个地方。沙尘飞扬,什么都看不见。我在大门前站了约五分钟。沙尘中浮出一头毛驴和一头骆驼。驼背上骑着一名老人。不一会儿,又出来两名男孩。二人都穿着破烂的衬衫,赤脚走着,不知去往哪里,还不时将无法形容的甜美笑容朝向这边。我再次返回房间睡觉。
若羌这处聚落位于西域南道东端,再往前便是罗布沙漠的海洋。所谓罗布沙漠,是对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的一种特殊称谓,意即“罗布泊周边的沙漠”。并且这罗布沙漠中还有被赫丁和斯坦因发掘过的楼兰遗址和米兰遗址。若羌东北85公里外是米兰遗址,再往东北走170公里则是楼兰遗址,两者全被埋进了沙里。
在这次的南道之旅中,我的计划是先在若羌住一晚,然后立刻去访问米兰遗址。至于楼兰遗址,很遗憾,外国人是不能进的。不仅是不让进,基本上就没法进。因为必须要组建一支很大的骆驼队,且要预定好天数才行。就目前来看,能进米兰我就该心满意足了。这已经是继赫丁、斯坦因之后最初的外国访问者了。
罗布沙漠一带的历史很复杂。有关这一地带的最初介绍是在《汉书·西域传》中,书中对从公元前便很繁荣的绿洲商业都市楼兰做了说明,并对其后身——鄯善国也做了介绍。不过,一般认为,罗布泊北边的楼兰与南边鄯善国的中心都邑地处同一文化圈,两者都在同一时期兴起,并且由于沙漠的干燥化,二者又同在4世纪化为了废墟。总之,鄯善国在汉朝势力波及这里的时期里,一直被作为汉代的市场及前线基地使用,并因此繁荣。
据《汉书》记载,鄯善国的都城是扜泥城,汉朝的屯田地则是伊循城,人们一般认为,扜泥城便是米兰,伊循城便是若羌。不过,也有观点将扜泥城视作若羌,将伊循城视作米兰。还有一种观点认为,都城扜泥城在米兰,米兰在4世纪被废弃后,鄯善的都城又被迁到了若羌。可毕竟是古代的事情,而且又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准确情况无人可知。
楼兰在4世纪变成废墟后,便直接被丢弃在了沙中,可米兰却再度复活,还一度作为吐蕃的屯城被使用过,这一点已被斯坦因的发掘所证明。并且,在所发掘出的西藏文献中,米兰被称为“小瑙布”,若羌被称为“大瑙布”。另外,在唐代的记录中,米兰被记述为“小鄯善”,若羌被记述为“大鄯善”。由此推测,当时鄯善是被叫做“瑙布”的。
5世纪时,法显曾离开敦煌,进入这片所谓的“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地带。他一面遭受恶鬼和热风的折磨,一面以死人的枯骨为标识,涉流沙,最终进入这若羌绿洲地带。他在游记《法显传》中记述说:
——行十七日计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国。其地崎岖剥瘠。俗人衣服粗与汉地同。但以毡褐为异。其国王奉法。可有四千余僧悉小乘学。
然后,法显由此北上去了焉耆国。当时,楼兰和米兰都已被埋进了沙漠的沙中。
时光流转,至7世纪后,玄奘从印度返回时,也涉足过此地。他是从尼雅城东行进入大流沙的。他对这一带的记述可谓《大唐西域记》中的压卷之笔。这里借用一下足立喜六《大唐西域记研究》的译文:
——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惛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行四百余里至都逻故国。国久空旷城皆荒芜。从此东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涅末地也。城郭岿然人烟断绝。复此东北行千余里至纳缚波故国。即楼兰地也。
这便是《大唐西域记》的最后部分,玄奘长长的大游记至此结束。玄奘所记述的“纳缚波国”恐怕便是罗布国,所谓“楼兰地”大概就是若羌绿洲。
时光荏苒,13世纪路过此地的马可波罗在《东方见闻录》中将若羌绿洲称之为“罗普市”:
——罗普市是罗布沙漠边缘的一座大都市……横渡大沙漠的人们需要在此城逗留一星期,以让自己和家畜养精蓄锐。休养期结束后,他们才带上一个月的人畜粮草,向沙漠中进发。
这里记述的便是人们花费一个月时间,穿越这片神奇和精灵的地带,到达中国领沙州的情形。“罗普”很可能是“瑙布”的讹传。若羌绿洲的大都邑“大瑙布”此时很可能是被叫做“罗普市”的。
之后,有关此地的记述,在赫丁、斯坦因到此之前无任何记录。然后,若羌这一聚落才在二人的游记中第一次登场亮相。赫丁将其记述为“约100户的小聚落”,斯坦因在1906年12月调查楼兰遗址时,将这处聚落当作了基地,他记述说:
——若羌,虽说是县城,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几近沙漠的村落,因此,用这里极有限的资源做准备是一件极难之事。(《中亚调查记》泽崎顺之助译)
尽管赫丁、斯坦因之后又过了八十多年,可现在的若羌仍无多大变化。虽说是城市,却没有商业街,不过是一处清静的小聚落。
如上所述,被建在若羌绿洲的鄯善国的中心都邑,其古代的名字是鄯善国或者纳缚波国,中世则叫罗普市、大瑙布、大鄯善等,总之有诸多称呼,而到了赫丁、斯坦因的时代,若羌这处小聚落便成了县城所在地,即现在的若羌。基本上,人们认为该城产生于19世纪,可它究竟是此前根本不存在的一处全新的聚落,还是一直存在的一处老聚落被冠以了新名,这一点无法判断。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城邑,多数都因河川的变动被迫不断迁移,鄯善国的都城恐怕也无法幸免。它无疑也在若羌河造就的若羌绿洲中不断迁移。并且在赫丁、斯坦因之后,现在的若羌聚落仍一直保持着在若羌绿洲的中心都邑地位。
“卡克里克(若羌的维吾尔语名为“卡克里克”——译注)”在汉语中被叫做“若羌”,这并非一个全新的称呼。在《汉书·西域传》中,最先被介绍的便是一个名叫“婼羌国”的国家。这一古国的名字,作为若羌绿洲中心都邑的名字一直被沿用下来。
——出阳关,自近者始,曰若羌。辟在西南,不当孔道。户四百五十,口千百五十。随畜逐水草,不田作,有弓、矛、剑、甲。
《汉书·西域传》中大致上是如此记述的。虽位于西域一隅,却未被编入当时的三十六国,受到了特殊对待。虽不知这往日的婼羌国具体位于哪里,不过婼羌的“婼”是不顺之意,“羌”则是对中原西方游牧民族的称呼,泛指藏系民族。即使从字义上看,这也很难称得上是个好名字。由于名字中带有一个“羌”字,因此,人们一般认为,往日的若羌聚落很可能是在阿尔金山脉中。
今天,若羌被用“若羌”来表示。这分明是将往日“婼羌”中的“婼”字改成了“若”。通过将“婼”改成“若”,“婼羌”这一名称中所含有的消极意思便消失了。这很可能是中国解放后的一种举措。
总之,我们不妨视为,现在的若羌与往日的婼羌国毫无关系,只是继承了其古名而已。只是,该地带从前有可能是藏系民族的居住地。若果真如此,倒也多少有点意义了。
另外,我们无法断定今日的若羌聚落便是往日鄯善国的都城。如前所述,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稳妥点的说法,即往日鄯善国的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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