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译注)八月,我先后访问了喀什、叶尔羌(莎车镇)、阿克苏、库车等地,之后便在写当时的游记,直至现在。可是,在时隔两个月后的十月,我竟又获得了重访敦煌的机会。这次是随nhk与中国组建的丝绸之路联合采访组再赴中国的,而我被赋予的任务则是与敦煌文物研究所长常书鸿进行简短对话。
关于敦煌,正如我前面所记述的那样,昭和五十三年时我曾涉足过一次,却谈不上真正“看”过。因为逗留的时间原本就短,加上又拨出一天去了玉门关和阳关,因此,我不过是在常书鸿夫妇的带领下,走马观花地将56个窟“逛”了一趟而已。一些必看的窟忍痛割爱不说,即使看过的每一个窟,也都是仅凭小手电筒的微光,如同瞎子摸象般扫过一眼而已。
据说,按照这次日中联合采访组的工作安排,几个主要的窟中要安装照明。因此,当nhk与我打招呼时,我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敦煌之行。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倘若可能的话,我还想借这次机会乘吉普车在河西走廊走上一趟。由于该地区已被采访组拍摄过,因此经过交涉后,对方也同意了我进入该地区的请求。我在小说《敦煌》中曾用凉州、甘州、肃州作为主要舞台,这些往日的大聚落,现在是以武威、张掖、酒泉的名字分布在该地区的。
尽管我已乘列车在河西走廊上跑了两个来回,可是仅从列车的车窗,是看不清河西走廊的真面目的。我依然想乘吉普车再跑一趟,既想在武威住上一住,还想体验一下在张掖的夜晚睡眠的感觉。并且,倘有可能的话,我还想乘吉普车翻越一下祁连山脉的乌鞘岭。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至于能否实现,一切等到了当地后再说。
十月五日(昭和五十四年),从北京起飞是下午三点半,抵达兰州机场是七点。我们在机场用过晚餐后赶往市区。机场距市区74公里。天色已黑,只能赶夜路了。据说,最近白天的气温在十五六度到二十度之间,不过早晚已很凉。
一轮满月从云间露出脸,是阴历十月的满月。虽然途中也路过几处小聚落,却只能看到街道树,周围的一切全被漆黑的夜色淹没,连个孩子都看不到。这种漆黑夜色中的旅途,在日本根本难以想象。
车子从一座铁桥渡过黄河,然后进入一片工厂地带,我请求车子在铁桥上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月圆之夜的黄河。上游的水流被石油联合厂的灯火映得发红,下游则被月光照得发蓝。河面大概有200米宽,水流很快。
八点进入兰州迎宾饭店。兰州广电机关的人们在饭店大厅举行了一场赏月宴。宴上还上了月饼。我十一点返回房间,立刻就寝。晚上的气温只有一两度,我半夜一度被冻醒。
十月六日,今日休养一天,明天乘早上的列车去酒泉。下午,我拜访了常书鸿夫妇的公寓,被款待以茶,还参观了书房。从书房窗户可望见在1公里外流淌的黄河。常书鸿的书房很奢华。他在敦煌千佛洞旁的住宅我也造访过,对他能听见第130窟的风铎声的书房很是羡慕。当然,我对这儿的书房也很羡慕。坐在写字台前,可一面抽烟一面望着黄河发呆,这不是奢侈是什么?
辞别常书鸿的宅第,前往白塔山公园。常先生家附近有一座黄河大桥。据说是十月一日才开通的新桥,今天是刚开通第六天。桥上游有一座此前经常上宣传照的铁桥,据说,由于这边新桥的落成,那边的名字也随之改成了黄河古桥。两座桥都在兰州市区内。
除了这两座外,还有一座,即昨夜从机场回来时中途赏月的那座铁桥。该桥叫西固大桥,西固是地域的名字,也就是说,是西固地区的桥了。黄河大桥、黄河古桥、西固大桥——除了上面三座桥之外,据说在30公里外的上游还有一座桥。可以说,兰州完全就是一座黄河之城,与黄河的关系切都切不断。
兰州被北面白塔山余脉与南面五泉山余脉夹在中间,是一座依白塔山麓的黄河而建的极长的城市。
去年访问兰州时爬的是五泉山,因此这次我想爬一爬白塔山。车子穿过黄河大桥,进入对岸的白塔山脚下的一片杂乱地带。据说这里是回民区,果然,有许多男子头戴白帽,一眼就知道是回民。
我下了车,走进白塔山公园。这里虽然也是建在山坡上的公园,坡面却比五泉山公园陡一些,树木也少。穿过走廊,中途是石阶。我只爬到了能俯瞰黄河的地方,放弃了观塔,然后径直返回。
出了公园,站在黄河古桥的桥畔。据说这里是周边一带河面最窄处。河宽有100~150米,水深十五六米。而且,据说由于水很冷,桥附近是禁止游泳的。还说水流很快,冬天都不结冰。
再往市区走走。这是一座光城镇人口就有100万的城市,再加上郊外的工厂地带,人口能有213万。虽然是中国西北地区的一座大工业城市,可城中到处残留着老城的残余。城中的山丘上甚至挤满了残破的白墙土屋。
城市已初步有了些灰色冬之城的感觉,等街道树叶落光后,恐怕就彻底变成冬之城了。城中无形中透着一种宁静感。这种感觉,去年八月时的兰州是感受不到的。据说,五十年前的兰州曾是一座四面被围在城墙中的10万人口的城市。虽说是甘肃省第一城市,可当时肯定也是黄河沿岸的一座宁静的城市,尤其是冬季,甚至都会有点冷清吧。
城里的洋槐、国槐、垂柳等树十分醒目,不过最多的依然是钻天杨。
十月七日,六点起床,七点四十分离开宿舍。计划乘八点十九分出发的列车。车站很大。去年我们是深夜出发的,当时驶往边境地带的列车车站仍比较昏暗,今日却亮堂得很。站台上挤满了乘客,十分热闹。
可是,列车晚点一小时,我们九点十五分才离开兰州站。我打算今天好好看看乌鞘岭。去年虽往返两次,可两次均是在拂晓时分越过的乌鞘岭,无论山岭本身还是岭附近,几乎都未看到。
过了郊外的土屋聚落地带后,树木繁多的大耕地铺展开来,带状的黄河从远处浮现。已被硬化的甘新公路沿着铁路线在延伸。在酒泉至乌鲁木齐段,尽管这条公路离铁路忽远忽近,却始终与铁路线保持着平行。途中既有戈壁,亦有沙漠。看来这条大道也不容易。
离开兰州约三十分钟后,架着左公车的黄河浮现出来。所谓左公车,是指春秋时期由一个名叫左公的人所制造的水车。水车直径10多米,带有30多个汲水桶。水大时水车的转速会加快,据说,根据旋转速度便可判断出流速和水量来。总之,这是一种两千多年前便被开始使用的水车,主要是为高崖上的耕地送水。据说,以前这一带的黄河上能看到很多,现在由于水渠的修建,已经所剩无几了。
至于发明者左公其人,一说是少数民族。总之,岸边架着巨大水车的这一带的黄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恬然。可遗憾的是,如今的水车已屈指可数。这边一两个,那边一两个,仅此而已。
十点,河口南站。不一会儿,列车渡过黄浊的东流黄河,穿过一片岩山地带,与奔流的黄河渐行渐远。我们就这样与黄河告别。
白草原头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这是刊载于《唐诗选》中的一首王昌龄的七言绝句的前半段,我总觉得诗中的意境与眼前的黄河十分吻合。这本是一首替边境官兵抒发心情之诗,因此,就算是探寻这诗中的地点恐怕也是徒劳,可就在此时,我竟忽觉诗中的地点与眼前的黄河十分契合。今后若要继续与黄河打交道,须分道去青海省才行。算了,在此分别也无妨。倘若站在这里遥望京师,黄河之水的确是滔滔不绝流不尽。恐怕任何人都会有此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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