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莉莉将司机的话翻译给我。到底能有多差呢?类似的话我不知已听过多少次,因此并不怎么吃惊。因为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车子离开阿克苏的招待所,往东(通往库车的道路)行驶了约二十分钟,然后直角拐向右面(南),进入荒漠地带。不过,在驶过的这二十来公里中,荒漠中小聚落点点,引天山雪水的水渠随处可见,简直都能称得上水乡了。由于是周日,路上遇到一些似乎去阿克苏赶集的农民。他们的交通工具都是挂着铃铛的毛驴。
可是,穿过这种地带后,沙漠、戈壁、碱性不毛之地、波浪起伏的土包地带、黑色不毛之地,白色不毛之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那碱性不毛之地像冒盐似的,白茫茫一片,而且还有龟裂,仿佛连泥土一起给翻卷起来。
路在这种地带上笔直延伸,怎么都望不到头。可路面却十分坎坷,有如搓衣板。莫说是笔记本,我连支撑自己身体都很难。虽然道路崎岖,却并非完全没养眼的东西。沙枣林不时闪现,路旁的荒漠中也不时浮现出成片的红柳树。红柳开着略紫的红花。大约一小时后,车辆进入右面的小道,我们在沙枣树荫下吃起自带的西瓜。
骆驼草地带、芦草地带、甘草地带,虽然这些地方都是荒漠,不过倒还好,至于那些波浪起伏永无边际的小土包或小丘,则真的是令人绝望。吉普车停下后,我下了车,往路上站了站,发现路面上全盖着一层细沙,无一处阴凉地方,根本无法休息。我只好站在路上,一面抽烟,一面望着那单调而令人绝望的广袤泥土。
坎坷的旅途永远在延续。远处不时能望见羊群,仿佛陈列的石头。
阿拉尔大道的旅途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进入一处小绿洲。随着棉花、玉米、大豆、小麦、稻米等耕地的铺展,感觉终于接近了塔里木河。我们进入一片芦草地带。三头骆驼拉的大排子车、沙枣树完美的队列、钻天杨树苗的白色叶背映入眼帘。
可是,路再次进入荒漠。沙尘蒙蒙的坏路仍在继续。只有右面远处可见的绿洲绿色与此前的荒漠不同。不久,小钻天杨开始在路两侧出现,发电站的建筑物也从荒漠中浮现出来。向日葵、沙枣、水牛拉的车子进入视野。怎么还看不到塔里木河呢?我急不可耐,像渴极之人到处找水一样。
又走了一阵子,右面有一条小河,只见有五六名男子正在裸泳。车子右拐,渡过小河。从这一带起绿色多少多了起来。原来我们不觉间已进入绿洲。
在这种地带行驶了三十分钟左右后,在钻天杨行道树的指引下,车子进入阿拉尔的一处聚落。房屋彼此离得很远,间隔处填满了沙子。真是一处闲散的村落。我们通过一些小工厂、邮局、农业试验场等建筑的前面,不久后左转,来到一片海岸般的白沙地区,钻进阿拉尔农场办事处的大门。我们在一处正面建筑前下了吉普车。
这里便是阿拉尔农场办事处的招待所。看看表,两点三十分。离开阿克苏的招待所后花了五个半小时。办事处的负责人黄生出来迎接了我们。
招待所宽阔的大院内有许多钻天杨。办事处的人为我们介绍了钻天杨的种类。叶背发白的是银白杨,普通的是新疆杨,个头格外高的是钻天杨,另外还有一种叫法国杨的,不过由于不适合这里的气候,长势不好,数量也很少。关于钻天杨,我已在很多地方听过介绍,不过,名字的叫法却未必一致。
大家在招待所休息。房间的地板是木质的,走上去很舒服。房间也整洁明亮。由于刚经历了一场艰苦旅途,我甚至都想在这里多待几日。两名女接待员分别是维族人和汉族人,待人很亲切。
短暂休息后我们跟黄生等人一起午餐,久违地吃到了京味的饭菜。饭菜中还使用了猪肉。黄生为我们介绍了农场情况。
——阿拉尔在行政上是属于阿克苏地区的一个村子,阿拉尔农场便是聚落所在地。阿拉尔农场办事处是阿克苏地区革命委员会的一个支部,是阿拉尔农场的行政中心。因而,黄生即阿拉尔的村长。
——黄生是汉族人,1958年作为解放军开垦兵团(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士兵进入该地,自那以来便一直住在阿拉尔。1949年,中国在解放的同时,还向各地派遣了开垦兵团,进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兵团是以王震副总理为首长的兵团。
——阿拉尔人口约8000,拥有小学、中学、农业试验场、医院、各种小工厂、日用品商店等。据说,黄生1958年来此地时只有3间小屋,连地名都不知道是什么,便问一名放羊的维吾尔人这地方叫什么名字,结果对方回答说“alaer”,于是便取了个名字叫“阿拉尔”。
——从阿克苏到阿拉尔有13个农场,各个都是隶属阿克苏地区的行政单位。13个农场中,塔里木河北岸有9个,南岸有4个。阿拉尔在北岸,是离塔里木河最近的农场。由于有开垦兵团扎根下来,因此阿拉尔的汉族人比较多。
——叶尔羌河、和田河、阿克苏河、喀什河等汇合起来形成了塔里木河,汇合地域在阿拉尔60公里外的上游。
——塔里木河是中国第一内陆河,全长2179公里,河宽约1公里。此河在流至罗布泊地区前有数次伏流。罗布泊位于阿拉尔600公里外的下游。
——塔里木河的水量最大为每秒1800立方米,最小每秒3立方米。水量多时,也不完全在地下伏流。水量少的时候是五月前后。
——支流中最重要的是阿克苏河,该河发源于天山的最高峰汗腾格里峰。和田河夏季水多时可往塔里木河注水,其他季节则被用于农田灌溉,河流变细。叶尔羌河也被用于农田,用于水库,河流也是逐渐变细。
——罗布泊是中国最大的盐水迁移湖。往罗布泊注水最多的是孔雀河、开都河。塔里木河在到达罗布泊之前已经变得很细了。有关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河流情况,实际上并不很清楚。因为多数河流都是反复伏流,谁也无法追溯它们的具体河道。黄生也说自己从未追寻过塔里木的河道。
我们四点离开招待所,前往塔里木河河岸。从招待所乘吉普车有十五分钟的车程,黄生做向导。
从招待所上路,往左驶去,行驶约5分钟后再往右转。结果看到一处小土屋的民房。车子沿民房再往左拐,似乎与塔里木河并行起来。实际上,塔里木河就浮现在右面。
前方有一处摆渡的渡口。似乎有一条来自南岸的船刚刚靠岸,一大群人正往那儿集中。男人、女人,还有孩子,差不多有150人。
我在渡口附近下了吉普车,细细打量着塔里木河。河岸长满芦草,河面大约有2公里宽。水流湍急,上游下游景色飘渺。对岸的绿色望上去像一条细带子。八月的现在天山雪融,正是水量多的时候。
一条专为我们安排的小船驶过来。我们乘上船,在水流中央漂荡了十五分钟左右。流水淙淙,真是一条大河。
从河上眺望岸边的渡口,聚集的人群显得渺小而孤寂。没有任何东西为他们做背景,只有头顶那浩渺的天空。这才是流过沙漠的大河的渡口和码头所该有的感觉,人群也莫名地带着一种寂寥感。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下船后已是五点。我并未返回招待所,而是就地与黄生等人告别,直接踏上回阿克苏的归途。
乘上吉普后,大人、小孩全朝吉普车围了过来。黄生微笑着疏导人群的身影映入眼帘。
吉普车开动后,孩子们全都庄重地挥手致意。甚至还有几个人追了过来。一场塔里木河畔的告别仪式。
归途中,大荒漠的落日十分壮美。太阳是金色的,周边的白云被渲染成了银色,有如绘画。随着慢慢下沉,太阳逐渐变成一团通红的酸浆。周围的云变成巨大的烛台形状,仿佛在祝福着什么。
九点半,回到阿克苏招待所。往返十一个小时的旅程。衷心感谢司机师傅。撤回房间后,我仰面躺在床上。身体仍像在吉普车上一样摇晃。佐藤与解女士也一定很疲劳吧。可无论如何,我见到了塔里木河!还荡舟塔里木河!就这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这已足以让我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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