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前章续)下午七点,我利用空路从喀什赴阿克苏。至阿克苏400公里,飞行时间约一小时。
八点抵达阿克苏机场。从机场到城区,一路上全是黍子、玉米、洋葱、青椒等,农田绵延不断。同喀什相比,这里菜地较多。
进入城区,路上尘土飞扬。这座城市给我的最初印象就是一座沙尘之城。我们进入城中的阿克苏第一招待所。招待所很大。我们被带至后面的房间。安静固然好,可是因无其他住客,略显冷清。
晚上是阿克苏行政公署专员托胡提·阿布拉举行的招待宴,同公署的郭坚、依尔瓦苏等人也出席了宴会。
阿克苏行政公署人口有146万,阿克苏县城的人口则为8万8000。阿克苏便是《汉书》中的姑墨国。《汉书》中有如此记述:
——户三千五百,口二万四千五百,胜兵四千五百人,南至于阗(现在的和田),马行十五日。出铜、铁、紫黄(铁矿的一种)。
这里所谓的赴于阗之路,恐怕是一条沿和田河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路,从前,人们大概就是利用这条横穿沙漠的路将南道和北道给联结起来的吧。
7世纪的玄奘三藏也一样,在赴印度时走的也是阿克苏,在其游记《大唐西域记》中,阿克苏是作为“跋禄迦国”被介绍的。这是一处“伽蓝数十所僧都千余人”的小乘佛教的大聚落。随着时代变迁,唐代时以“拨换城”为名的阿克苏,至13世纪后,作为伊斯兰教的一大据点不断遭受历史洪流的冲击。
这处天山南麓的小绿洲,之所以作为国家或大聚落一直存在,或许就是这里富有天山的矿产资源,以及地理上占据交通要冲的缘故。西域北道直通东西,且如前所述,去于阗之路也是以此为起点。更重要的是,它还是翻越天山的一处要地。
玄奘在阿克苏离开西域北道,取道西北翻越天山,来到伊塞克湖畔进入吉尔吉斯共和国。不止玄奘,有许多人,或许多团体都是由这条路离开西域,或是反之进入西域的。这条路是联结中亚与西域的极少道路中的一条,是重要的东西交流之路,但绝不是一条安易之路。下面请允许我多说几句,借用足立喜六著的《大唐西域记之研究》,介绍一下玄奘的翻越天山之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跋禄迦国,即阿克苏)西北行三百余里,度石碛(戈壁),至凌山(冰山),此则葱岭(帕米尔)北原(源),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陵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伊塞克湖)。大清池热海,有名咸海。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清池西北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商胡杂居也。
玄奘所翻越的冰山为天山山脉的哪座山峰并不清楚。玄奘并未使用天山一词,他使用的是帕米尔北源,即北边的源头。总之,玄奘翻越此地来到伊塞克湖,然后进入吉尔吉斯共和国的楚河盆地,在当时游牧民族的根据地——素叶水城休养。虽不清楚素叶水城具体位于楚河盆地的何处,可一般认为大致位于托克马克附近。
笔者前些年曾造访过楚河盆地,也曾到过托克马克,甚至曾亲身站上过更北面的阿克·贝希姆遗址。那一带的地形,较之盆地,似乎更接近大山坡,天山前山为进入平原而铺垫的一片大山坡。在坡上行驶,颇有一种高原的畅快感。
从伊塞克湖到楚河盆地一带,分布着乌孙的赤谷城、突厥的素叶水城、唐朝的碎叶镇、喀喇汗王朝的八剌沙衮城等各时期的历史碎片,可如今,一切都被埋进了土中,不见踪影。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即无论历史兴衰如何变迁,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一地域作为东西交通的干线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有时这里会产生一些具有国际都市性格的大都市,有时沿路一带会因各国的商队繁荣无比。可今天一切俱已消失,只剩了那无边的高原原野。
笔者在楚河盆地旅行时也曾想到伊塞克湖湖畔去站一站,可由于飞机的缘故没能实现。玄奘曾记述称:此湖“龙鱼杂居,时起变异”,不过现代知识却对这种“变异”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这里原本就流传着湖底存在被吞没的大聚落的传说,1958年,苏联科学院考古学研究所进行了湖底调查,发现这些传说并不仅仅是传说,而是一个确切的事实。这一既是传说,又是确切事实的伊塞克湖底的神奇秘密,我在短篇小说《圣者》中也曾用过。
言归正传,从19世纪中叶起,俄罗斯探险家们便开始涉足此地,其中探险家普尔热瓦尔斯基之墓便被建在了伊塞克湖湖畔。他曾数次经伊塞克湖畔的道路进入新疆地区,后来在第五次西藏探险的途中,他在伊塞克湖畔的一座小城病逝。人们遵照遗言将其葬在了湖岸。斯文·赫丁也曾在此湖畔留下足迹,他在著作《彷徨之湖》中就记有他到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墓前祭拜的情形。
在天山地理学研究方面留下不朽业绩的谢苗诺夫·天山斯基大概也多次途经伊塞克湖畔。无论对谢苗诺夫、普尔热瓦尔斯基,还是对赫丁来说,伊塞克湖都是去西域或者说去新疆时无论如何都要必经的一块跳板,是大远征旅行的一处重要基地。并且,有关此地的最初记述者便是7世纪的玄奘。
关于伊塞克湖,日本人最初留下记录的大概是西德二郎。他于明治三年(1870年——译注)离开日本,在圣彼得堡大学学习,后成为外交官,归国后成为外务大臣。而让他的名字不朽的便是他的著作《中央亚细亚纪事》。
他接到祖国的归国命令后,便尝试了一趟中亚之旅,他访问过撒马尔罕、布哈拉,甚至还到过费尔干纳盆地及现在的吉尔吉斯共和国。
西德二郎进入吉尔吉斯共和国是明治十三(1880年——译注)年的事情。虽然他并未亲身到过伊塞克湖湖畔,可关于伊塞克湖,他还是记述了湖底沉着一座大都市的传说。
闲话休说,让我们重新回到这处西域北道的要冲、往日姑墨国的故地——阿克苏的第一夜。托胡提·阿布拉的招待宴结束后,我们就明天后的日程与中方再次进行了最终协商。按照原定日程,明早要乘车赴库车;明后天在库车住两晚,其间参观专为我们开放的克孜勒千佛洞;大后天重返阿克苏;次日飞乌鲁木齐。这是从一开始就确定的日程。
可麻烦的是,我想取消明日的库车之行,想在阿克苏多逗留一天,到125公里外的塔里木河边去站一站。而如此一来,在库车就只能住一晚,而克孜勒千佛洞方面也必须割爱。可是,倘若将克孜勒千佛洞和塔里木河两者放在计量器上衡量一下,我也很难确定哪个更重要。我这念头并非来阿克苏后才有的,而是从在喀什之时起便产生了。我跟中方也多次商量过,也得到了必要时可单独行动的承诺。可明日就要向库车进发了,因此,出发前我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同行的宫川、圆城寺、樋口等人原本就不存在这问题。在这次的旅程中,看克孜勒千佛洞无疑是最大的目的。只是我的情况特殊些,我曾以该地区为舞台写过数篇小说,当然,即使在必须让塔里木河登场的时候,我也一直在尽量回避。因为我完全想象不出,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下面伏流的塔里木河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形。
因此,明明已来到距塔里木河125公里的阿克苏,却不能让我到塔里木河岸站上一站,这让我始终耿耿于怀。最终我选择放弃克孜勒千佛洞,将人情送给塔里木河。
——好,那就这么定了!
全权负责的社会科学院外事局张国维的一句话让一切都决定了下来。
除我以外所有人均按原计划明早向库车出发,我自己则将库车之行延迟一天,明天去塔里木河边转转。据说我这边将由佐藤纯子与女翻译解莉莉二人陪同。虽然过意不去,不过事情既然至此,那也只能烦劳二位陪同了。
返回房间整理完笔记,一点上床就寝。窗外是无尽的黑夜,一丝声响都没有。玄奘、普尔热瓦尔斯基、赫丁等人睡过的阿克苏之夜,如今我也要睡了。
八月十九日九点,宫川、圆城寺、樋口、横川等人向库车出发。由于还有中方人员同行,因此用了四辆汽车,甚是热闹。就这样,克孜勒千佛洞组与塔里木河组进行了短暂的分别。
送走大家后,担任向导的乌鲁木齐市革命委员会李殿英、佐藤、解女士还有我,我们四人分乘两辆吉普,朝塔里木河岸一处名叫阿拉尔的聚落出发。
——路很差。虽然距离才125公里,可来回需要十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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