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渡小佐渡

日本纪行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我确实想见一见一度照造这位人偶大师,但是,我想看的还有好多好多。

莲花峰寺、长谷寺……,我都想去看看,可因为大雪,不论是自驾还是巴士都行不通了。

“正法寺在哪儿啊?”

听我这么一问,坂井先生面露难色。

“如果要去那里的话就绕得太远了些,一度那儿就等回来再去吧。”

现下没有闲着的出租车,坂井先生不知从哪个医院为我们借来一辆接送病人的车。趁着等车的空当正好可以先去解决肚子的问题,于是我们钻进一家叫角屋的面店,点了一碗手擀荞麦面。这家铺子坐落在相川与小木之间,听说这家面店以前在驿站也是鼎鼎有名的,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有客临门才开始擀面。老板娘已经年过六十,但依稀看得出曾经是个美人。

不一会儿,医院的车来了。这车看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四四方方的,像个铁盒子,人在里面只能面对面地坐着,坐的还是弹簧座椅。现在已经很少能看见这种车了。

这次有作为向导的乡土史专家山本修之助与书店老板池田先生与我同行,看样子也是坂井先生事先安排好的。

从真野山到真野町隔着七八个町的距离,我们行驶在盘山的御陵道上,路上堆满了雪。

传说御陵这地方是顺德院的火葬之地。这位不幸的天子在承久之变后失了势,自二十四岁被流放到佐渡后直到四十六岁薨逝,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至于顺德院住过的地方究竟在哪里,至今也不甚清楚。听山本先生说,这里有的地方就叫做黑木御所、八幡御所,或许就是从前流传下来的地名。

传说顺德院死时的样子像自杀。尽管这里曾经藏着一段那么悲伤的往事,可这片山地看起来却是风光无限。从御陵的丘陵上望去,真野湾真是美啊!左手边是绵延无边的大佐渡群山,最前端是渐渐没入真野湾中的二见岬,果然是一幅令人畅快的景象!

回到相川町,我们与山本修之助先生、书店老板池田先生就此别过。换了医院的车,我们又冒着大雪坐上一辆出租车向根本寺赶去。这次除了坂井先生,同行的还有分局常驻两津的年轻记者近藤君。马上就要开进国中平原了,那是位于大小佐渡之间的一片广袤沃土。可如今一眼望去,那所谓的四千町耕地不过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横穿平原的两条路边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流放到佐渡的名人留下的遗迹,大部分都分布在这里了。日莲、世阿弥、日野资朝、文觉上人……,他们都曾在国中平原这片流放之地的某个角落生活过。

去根本寺的途中,我们顺道去了妙满寺。这寺院是一座日莲宗派的阿佛坊寺。听坂井先生说,那里面有许多日莲上人的遗物,全是货真价实的真迹。妙满寺就坐落在眼前那座饱经风霜的小丘陵上。

那日,寺里只有一位老妇留守,我们不得不放弃了瞻仰日莲遗物的念头。坂井先生走入内堂,我们就站在堂外的寺院里等他,有好几回,雪从大堂的房顶上带着呼啸声迎面扑来。

这寺院中还有日野资朝的墓,这墓主是个可怜的人儿,在这里度过了五年的谪贬生活,最后被处以斩刑。不知是不是大雪的缘故,他的墓看起来分外地凄凉。

离开这里后,我们马不停蹄地朝新穗村的根本寺赶去,大概有二十分钟车程。根本寺原本包围在一片杉木林之中,只是这些大树多在战争中遭到砍伐,如今稀稀拉拉也没剩几棵了。这里是国中平原最中心的地带,刚踏进寺院,耳畔就只剩下刮过的呼啸风声。

穿过山门,我们踩着长长的青石小道向祖师堂走去。山门至仁王门之间的右手边,朝着西面平原的方向立着一扇小门,只是这扇木门着实简陋得很。这里处处飘着雪花,从那扇门中窥见的平原风景透出一种荒凉的气势。

山门一侧是三昧堂与戒坛。据说日莲来佐渡的第一个冬天就是在这里的三昧堂度过的。眼下环抱着冢原部落的这片平原,或许与流放日莲的文永年间并无不同吧。

离开这里时,天色渐晚。我们从冢原驱车前往正法寺,正法寺是世阿弥流放时曾生活过的旧居。

步入正法寺才发现,想在夜幕降临的大雪中看清这个曾留下世阿弥足迹的地方实在是太困难了。我们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只让住持在本堂的台阶前给我们看了一眼世阿弥珍藏的恶见面具。

离开正法寺,大家都瘫在车上,外面寒冷彻骨。坂井先生发动车子时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能去见一见一度先生啊。”真是遗憾!

我和田川君已疲惫至极,鞋子里还渗了水,脚指头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想必坂井先生也是一样的疲惫吧,可他仍然还是提出来说,“要不先去两津找个住处,然后再去拜访一度吧。一度那儿离两津挺近的”。

接着,又问近藤记者,

“是吧,一度离那里不太远。”

“开车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在新穗村嘛。”

“那到时你陪他们去吧。”

“好啊,一起去。”

近藤君爽快地应承下来。我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愈加想去拜访一度先生了,不过就怕一到两津的住处,便累得不想再出门了。车开上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坂井先生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想,“若是今天还要赶回相川的话,恐怕就得在这里分别了”。可没过多久,他开口道,“罢了,还是我带你们去一度那里吧”。

近藤君问,“那你回相川会不会太晚了。”

坂井先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今天我也住两津。”

出租车就这样载着一车人向两津驶去。到了两津的住处,大家都疲累不堪。可坂井先生不愧是坂井先生,“咱们这就出发吧”,就算跟大家一样疲惫,他也绝不会打乱自己的计划。于是,田川君与近藤记者二人留在旅馆准备明天的行程,我与坂井先生则重新驱车前往新穗村。

坂井先生在新穗村的村头下了车,敲开路边一户人家询问一度照造先生的住处。一位年轻妇人迎出来说,“现在去的话恐怕有些够呛,他家在这后山的山顶上。”这下连坂井先生都大吃一惊,“要是山顶的话,那住的地方岂不是很糟糕。”

那声音就连坐在车上的我都听到了,我正想着是不是就只能这样打道回府了,结果他又问:

“爬上去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爬上去,可毕竟是山里,没个引路的恐怕……”

“那能找谁引路呢?”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吧。”

那妇人拿起手电筒作势要出门,临出门还往车里瞅了一眼,便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大约过了五分钟,妇人领着一男子回来了。那男子竖起的衣领遮住了整张脸,穿着长靴,约莫四十岁。

于是,我们跟着这位领路人开始沿着这户人家旁的小路朝山上走去。

“远吗?”我问。

“不远,马上就到。”

领路人手电筒的光一直紧贴着满是雪的路面。远处的左手边出现了一间神社,路也从这里突然开始变窄,勉强只能容下一人通过。加之路面都是被雪冻住的石子儿,十分难行。

说是马上就到,结果总也望不到一度先生的家。足足走了二十分钟,走到山脊处时,已经浑身是汗,打湿透了。

“这里就是了。”

话音一落,当我反应过来时,一度先生藏在草木深处的家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眼前。

屋里透着光亮,坂井先生第一个推门走了进去,

“打搅了,在下是《新潟日报》的坂井。”

听到坂井先生的自我介绍,见到突然造访的我们,这位看似已年过五十的家主眼里只剩下惊愕。

屋里铺着地板,很宽敞,中间是两张榻榻米,上面还有被炉,孩子们正围坐在那里。

“我们是来拜访照造先生的。”

坂井先生边说边脱下外套。

“是拜访父亲的吗,他不在这里。”

听到这话,坂井先生将脱了一半的外套又重新开始穿上,

“那他在哪里呢?”

一问才知道这里隔着一条溪流还有一座山,一度先生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

“他住那里做什么?”坂井先生忍不住又问。

“也没什么,那里是他的隐居之地,所以常年都待在那儿。”

“那个地方远吗?”

“路不太好走,大概二十分钟吧。”

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我自顾自地坐到门口的横木上点上了一口烟。

我果然已经变得处变不惊了。坂井先生转过来看着我的脸有些丧气地说,

“去是不去呢,这下如何是好啊。”

于是,我们又借着领路人手中的电筒之光开始翻山,先是向下走,走到山脚,果然有条溪流,接着马上又开始朝另一座山上爬去。

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甚是吃力。

我实难理解为什么一度先生要隐居在这样的地方。总之,他就住在这山中最高处的一间屋子里。

“在下是《新潟日报》的坂井。”坂井先生再一次报上大名。

“啊!是坂井先生啊。”

这位照造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有七十六岁的样子,只见他一脸惶恐地起身迎接我们。

我一直以为坂井先生与一度先生关系亲厚,可这回让我不得不改变了之前的想法。虽没仔细问过,或许他就是有那么一次在哪里见过一度先生摆弄人偶而已,他们的关系最多就止于此了,如此亲近的说话,这回怕是头一遭。

“您住的地方可真够呛。”

“够呛?这里可是我的家。”

这对话简直就是各说各话,听起来竟有些好笑。这宅子小巧别致,并不似一般的农家。一位佝偻老太、一位中年妇人,一度先生与他的妻女三人就生活在这里。

“人偶是打小的爱好,三十五六岁时开始制作文弥人偶,谈不上是什么大家。佐渡从前就有人偶,我只不过是从中挑了些好的来照着做罢了。”

说着,照造先生拿出几张自制人偶的照片给我们讲起来,“这是年轻少女的头,这是妇人的头,这是夜叉头。”他还说,

“文乐人偶也不错,全都精致得很,但也无法替代文弥人偶。”

从前传下来的文弥人偶的头当中,我听说大崎屋松之助收藏的御台头很是精妙。提起这个,一度先生一脸入迷的表情,“那可是好东西呢”。

“那人偶的刀工用得极好。”说到人偶,一度先生变得自信满满,侃侃而谈。

天色已晚,我们待了三十多分钟就告辞了。接着又在领路人手电筒的指引下一步一步踩着崎岖难行的泥泞小道下山去了。下山的路上,我不禁由衷感叹:“一度先生真是位很不错的人。”

“是不错的人呢。”坂井先生边走边抓着旁边的树枝附和着。虽然山路难走,可坂井先生的背还是挺得直直的。

车子还停在路边等我们,听司机说,他已经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了。

回到住处已过十点了。那晚,坂井先生喝着酒(说是喝酒只是小酌)与我聊了许久相川町的事儿。整个日本,他最喜欢的就是佐渡了吧,而在佐渡,他最爱相川町。

相川有许多老旧的建筑,远远看去不是那么干净整洁。可走近它们才会发现其实它们很美。大多数人家的木房顶上铺着石头,那石头是一种矿石,叫羽石,内含金的成分。照坂井先生的话说,“相川连房顶都镶着金子”。

翌日,我们乘坐八点的“黄金丸号”离开了佐渡。近藤记者、还有旅馆老板和两位女侍者一直送我们到码头。在甲板上,我和田川君看到旅馆的女侍者买来纸带,发给了每一个人。

起航了,纸带一张张断裂开来,只有田川君手里还攥着坂井先生的纸带。当那张纸带终于从坂井先生手中飘远的时候,坂井先生的手就那样定格在他的肩膀上方,直到现在我也忘不了他当时有些笨拙的模样。

远去的两津城越来越模糊,而两旁的大佐渡小佐渡却越来越清晰。雪又开始下起来,这回的雪好像很沉,定是浓重的水汽所致吧。

(《别册文艺春秋》1953年4月;《现代纪行文学全集中部日本篇》修道社,1958年)

青野季吉(1890—1961),生于日本新潟县佐渡岛,日本无产阶级文艺评论家。

能乐也被称为猿乐,是日本传统的艺术形式之一,广义上还包含式三番与狂言,是由日本十四世纪室町时代的观阿弥与世阿弥父子集大成的歌舞剧。2001年被指定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新潟县佐渡市西北部以旧相川町为中心流传的一种民谣,源于盂兰盆会舞时唱的曲调,现其歌词多取材于《平家物语》。相川音头是佐渡代表性的歌谣,大正十三年(1924年),由村田文三等人创立了包括相川音头在内的佐渡地方歌谣的表演团体立浪会,致力于佐渡地方歌谣的保存、研究与普及。

日本尺贯法中的重量单位,1贯=3.75kg。

“守”是古代日本国家对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国司的称呼。

《圣经》中犹太希律王的女儿,据《圣经》记载,她帮助母亲希罗底杀死了施洗者约翰。这个故事后被英国戏剧家奥斯卡·王尔德改编成戏剧《莎乐美》。剧中,莎乐美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妙龄美女,由于向约翰求爱被拒,愤而请希律王将约翰斩首,把约翰的首级拿在手中亲吻,以这种血腥的方式拥有了约翰。

全称为人形净琉璃文乐,是人形净琉璃的一个系谱,以大阪为发源地。人形净琉璃是日本传统的艺术形式之一,兴起于江户时代初期,是以三味线为伴奏乐器,使用人偶代替人身的说唱曲艺。江户中后期,人形净琉璃的风头逐渐被歌舞伎盖过。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兵库县出身的正井与兵卫在大阪中央区开设人形净琉璃剧场,重振人形净琉璃。1872年,正井与兵卫之孙将剧场迁至大阪市西区,取名“文乐座”,自称文乐翁。“文乐”之名由此得来。明治末期,文乐座成为唯一公演人形净琉璃的指定剧场。

人形净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门左卫门所作,于宝永七年(1710年)首次在大阪公演。该曲目主要讲述了常盘怀了平清盛之子后出逃未遂,牛若丸(源义经)与弁庆乔装成马夫与产婆帮助她的故事。

人形净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门左卫门所作,于正德二年(1712年)首次在大阪公演。该曲目主要讲述了四位武将是如何成为源赖光的家臣,并在若狭国(今福井县)高悬山消灭鬼怪,最后荣归京都的故事。

又名为《国姓爷合战》,人形净琉璃的曲名,由近松门左卫门所作。该曲目以郑成功为原型,主要讲述了中日混血和藤内在明朝覆灭后逃往台湾继续抗击清军,最终实现反清复明的故事。

泡沫岩。火山碎屑物的一种,有许多由内部气体吹出的小孔。用于搓垢等。

日莲(1222—1282),俗姓贯名,幼名善日,日本镰仓佛教日莲宗的创始人,生于安房国(今千叶县鸭川市),十二岁曾在安房国天台宗清澄寺师从道善房学习佛法,后四处游历于延历寺、圆城寺、高野山等地。1253年,结束游历归山清澄寺后立教开宗,创立法华宗(又称日莲宗),弘布《法华经》。后移至镰仓开展弘教活动。

世阿弥(1363—1443),日本室町时代初期的猿乐演员与剧作家。与其父观阿弥共为猿乐之大成者,留下了包括《风姿花传》在内的许多艺术批评及关于能乐理论的著作。

日野资朝(?—1332),镰仓时代后期的公卿,官位最高升至从三位、权中纳言。1324年,因被怀疑参与倒幕计划,被镰仓幕府流放至佐渡。1332年,在佐渡被处以死刑。

文觉上人(1139—1203),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真言宗僧人,俗名远藤盛远。曾作为北面武士侍于鸟羽天皇的皇女,十九岁时出家。后因向后白河天皇强行要求复兴已荒废的京都高雄山神户寺而引起骚动,遂被流放至伊豆。在伊豆得源赖朝知遇之恩,源赖朝殁后,卷入将军家与天皇家的政争,被流放至佐渡,最后客死于九州。

能面具的一种,下颌大张、双眼瞪圆、鼻翼鼓起,常用于扮演天狗、鬼畜、鬼神。

在码头惜别时投掷的彩色纸带。轮船起航离港时投掷彩色纸带是日本人的习俗,名曰“用纸带与离别握手”,船上和岸边送别的人们会各执五颜六色的纸带两头,起航后,船越开越远,彩色的纸带会断裂或被投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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