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进两津湾啦”,听见船工的欢呼声,我走上甲板。船的左右两侧都是积雪覆盖的白色雪山,巍峨地矗立在海的那一边。五百吨的黄金丸号就在这两座白色雪山环抱的巨大海湾中稳稳地前行。黄金丸前方的海面上,就在左右两座山峰的交合之处出现了一片洼地,在大雪中也被染成了一片纯白之色。那片洼地的海岸一角,露出一排小小的人家,一户紧挨着一户,就那样立在海边,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大海似的。那就是两津町。
甲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细雪不知何时开始飞舞飘落。与我同行的福田恒存与文艺春秋社的田川博一二人比我早一步踏上甲板,他们一边小心地护着相机一边不停地按下快门。
欣赏雪中佐渡就是我此行(1953年)的目的。临行前,我也听说了这里流传的种种说法,例如“佐渡的雪不多”“佐渡这个地方几乎看不到积雪,就算飘点雪也会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之类的。可现在一点点显露在我眼前的佐渡岛却是白茫茫的一片雪中大陆。“雪中大陆”虽出自我笔,可觉得它像“大陆”的绝不止我一人。“先映入眼帘的是左手边以经冢山为主峰的小佐渡山脉,接下来就是右手边以金北山为主峰的大佐渡山脉”,很早以前,太宰治就在他的《佐渡》一文中把这两座山误认为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座岛。兴许太宰治在看到大佐渡山时想起了满洲,才会如此惊奇吧。不过这也不奇怪,第一次亲眼看到佐渡的人都会充斥着这样的感受。连接大小佐渡两座山脉的纽带是被称为国中平原的广袤洼地。曾来过一次佐渡的田川君也不禁感叹,“好大的岛啊”。不管是谁,初次邂逅佐渡岛时留下的印象都尽在“好大的岛啊”这一句话里了。我也是如此。它是绝海中的孤岛,是顺德院、日莲,还有其他许多罪人的流放之岛。自幼年始,佐渡在我根深蒂固的印象里,就是这样暗无天日、荆棘丛生的小小蛮荒之地。我在东京开往新潟的列车上拜读了青野季吉的《佐渡》,虽说对佐渡的认知有了一些改观,但我实在没想到佐渡有这么大。
站在我身旁的年轻船员望向两津港的方向说:“佐渡已经好多年没这样下过雪了。”每回坐船,我都能遇到一两位这样的船员,他们总是一直望向船驶入港口的方向。明明是早就看惯的风景,没什么可新鲜的,可他们却如同乘客一般,眺望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热切,就像驶入的是一处从没到过的陌生港口。这时的船员显得与他们的职业格格不入,却有种莫名的美。
特别是现在,想必数年久违的雪中佐渡正深深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在两津码头下船已经快五点了,来接我们的是《新潟日报》佐渡分局的年轻记者本间君。等出租车时,我们走进轮船公司的大楼。户外的雪下下停停。田川君与我一开始就是为了欣赏雪中佐渡的“工作”而来,可福田恒存却有些不同,他是我们在东京开往新潟的列车上偶然遇到的,之后便与我们同行了。只有他是纯粹的局外人,此次邀请他加入佐渡之行竟是出于对他的责任感,不知为何,当我看到他戴着滑雪帽站在轮船公司前的广场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时,一种责任感顿时油然而生。
我们从两津坐出租车前往相川町,一路驰骋在雪中的国中平原。日渐西落,映在车灯前的霜霰狂乱飞舞。
地图上说我们会经过平原上的吉井、千种部落,最后到达这个岛另一头的真野湾。其实我们还途经了河原田、泽根部落,可是天太暗了,只能隐约看得出是个村落。分局的本间记者告诉我,青野季吉就出生在这个村里,而现在,这个叫泽根的村子已完全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抵达相川,入住旅馆。正用餐时,《新潟日报》的坂井先生来了,他现在是佐渡分局的局长。
“今天,这里的剧场有有田八郎的演讲会。演讲会后,这个旅馆还有场宴会,有五六十个相关人士参加,届时还得劳烦您专门去一趟,多有麻烦,望多多包涵。”
听坂井先生说,相川矿山本有“佐渡金山”的美誉,可现在也几近废弃了,只留下一百四十名劳工守在那儿做保安。因为之前的矿脉几乎都挖断了,除非找到新的矿脉,不然也没法再开工了。现在留下的劳工虽也在勘探新的矿脉,但政府的补助金只有每米八千元,实则成本高达两万元。所以,公司对这种不抱什么期望的事业也热心不起来,只留下那一百四十名员工,将其他人都撤了回来,实际上已是濒临关闭的状态了。
相川町一直以来就是靠矿山起家的,如今要是关了矿山,对相川町来说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了。因此,佐渡出身的有田八郎在公司与町政府之间来回奔走,后来说是公司愿意拿出一个亿资助相川町。
“今天的这个活动好像就是町民对有田先生的感谢大会呢。”
坂井先生如是解释了一番。听说坂井先生已经五十六岁了,在当地生活了十年,对当地的事儿,还有地方上的前尘往事果然都一清二楚。而且他一说到佐渡就停不下来,简直就是活字典,矿山的事儿,能乐的事儿,几乎没完没了。
田川君问“剧场那边不去不行吗?”我说“还是去露个脸吧”,坂井先生听到我的回答感谢得直对我鞠躬。看来,比起当地的名人,我们这些专门来佐渡赏雪的人更让他上心。不过,他也比说好的时间迟了一个多小时才出门,出门时只见他头顶满洲军人戴的防寒帽,身裹皮毛领外套。听旅馆的女侍者说,有田八郎的演讲会完了以后还有相川音头、佐渡阿晨小调等余兴节目,而且听说村田文三也会出演,他最近出唱片,上电台,变得颇有名气。我暂别福田君与田川君,算好余兴节目开始的时间,向年轻的女侍者问好路后只身前往剧场去了。
小小的人家一户挨着一户伫立在狭窄的道路两旁,它们的房檐都矮矮的,八成临街的商铺因为下雪都关门闭户,街上一片冷清。只有行色匆匆的妇女们胸前裹着栗色的羊毛披巾,几乎将半个脸都埋进去了。
到了剧场,时辰尚早,可小小的剧场已被三四百人的看客挤满了,只听有田八郎正在讲“美俄战争之始末”,大抵过了十分钟,剧场的某个角落突然传来叫喊声“着火了”。场内霎时陷入一片混乱,看客全朝入口的方向涌去,而我也夹杂在人群中逃离了现场。
后来才知道所谓的火灾只是一场小火,还是在离这里有五六町远的地方。那之后只有半数人回到了剧场,于是,围着披巾的妇女们与我就这样占到了中间的位置。
有田先生的演讲结束了,马上就是余兴节目了吧,结果又说要成立有田八郎后援会,还任命了会长和委员。于是,任命的会长和委员又分别致辞礼赞有田八郎,总之就是轮不到余兴节目。每换一个人上台,妇女们就从披巾里把手伸出来鼓掌。
终于轮到期待已久的余兴节目了,这时距离我到剧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上台表演的是立浪会的诸位。这个立浪会是以村田文三为中心组织起来的,听说都是业余出身,大部分是在矿山工作的人。最近大量劳工都去了矿山,立浪会的人也少了一半,今天的表演全靠新人撑着。
唱歌的有三人,除了彪形大汉村田文三以外,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和一个小个子。村田文三已年过七十,其他二人也快六十了。三位歌手轮流唱着,台上的伴舞就跟着跳着,伴舞的各位均身穿浅黄色和服,脚踩日式袜子,头戴苔草斗笠,伴奏的是三味线和鼓。
唱歌的人中果然还是村田文三最有看头,这也多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扯开的大嗓门,不过最精彩的还是在他脸上。轮到自己表演时,他就把大脸朝向观众,如果从远处看都很大的话,那张脸应该是真的很大了吧。只见他瞪大双眼,咧开大嘴,朴素的声音和着朴素的调子就这么唱了出来,那歌声中充满了自信。
跳舞的诸位倒是显得过于讲究了些,反而让人失了兴致。以前,只要到了矿山祭祀的那一日,就连在矿山充当劳工的罪人们都可以不拘身份一起唱唱跳跳,戴着苔草斗笠跳舞的习俗就是从那时传下来的。
不管是相川音头、相川甚句还是佐渡阿晨小调,从村田文三的嘴里唱出来,都带着特别的厚重感,形成浓浓的悲调,让人赞叹不已。
这原本就不是在舞台上跳的舞,许是这个缘故,舞蹈散发出女性的柔弱感,与歌谣显得格格不入。
回到旅馆,正好碰上福田君与田川君二人从外面回来。我出去以后,他们接到坂井先生的电话,果然也往剧场去了。听说坂井先生不知从哪儿搬来三把华丽的椅子,摆在剧场最前面的位置等我们。
田川君开玩笑地说:“演讲会的主宾尚且还坐木椅子呢,就给我们准备了这么华丽的椅子。”
坂井先生真是为了我们连一把椅子都如此上心,就连那晚在大厅里举办的宴会他也没去应酬,一直陪着我们到很晚。
宴会也请来了村田文三,且又请他唱了相川音头和佐渡阿晨小调,这回比在剧场时唱得精彩多了,或许是没了伴舞,反而少了碍事的。
近看村田文三,他的耳朵、眉毛、眼睛、鼻子,整个脸比普通人大了一轮,虽已七十一岁,体重竟有二十一贯。
听福田君说,他与福田君的父亲还是同岁。村田文三出身相川,自小进了矿山,经历了种种后,四十五六岁时开始录唱片,一跃成了名人。
“在矿山的时候,我就开始和着传送带的节奏吟唱佐渡阿晨小调了,还不是信手拈来”,说着他就起了调子开始唱。这位老歌手在舞台上唱得很是自信,可到宴席中间反倒有些扭捏起来,一直低头吟唱。
过了十二点,我送坂井先生到玄关的时候,雪还在下。
“明日还请早起,不然后面就不好安排了”,坂井先生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似乎已为我们安排好了行程。
我看着他的背影,真心觉得他与明治军人挂着绶带的黑色军服分外相配,或许是他身上也有军人的一面吧。他是一个端正、木讷、热心的好人,只是有点喜欢固执己见。
福田君说他“定是佐渡的头面人物”,要我说,“说不定他就是佐渡的老大吧”。而田川君则担心起他给我们安排的行程来,“还是多留意留意咱们的行程吧”。确实,坂井先生给我们推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还说是来了佐渡就不能不去的地方。
回到新潟后,向新闻社的年轻记者们一提起坂井先生,我就会说“那人是坂井佐渡守”,既不是头面人物,也不是老大,坂井先生就是坂井佐渡守。
现在,只有佐渡还流传着文弥木偶戏,为了去看文弥木偶戏,我们正准备坐出租车前往离相川町有八里地远的外海府村。
据说冈本文弥创作出来的正统文弥调及其木偶戏,如今只有佐渡的几个岛民才会了。我之前听过一些,不过也不甚了解。
听坂井先生讲,木偶戏的艺人大多集中在外海府村,主要有北村宗演与中川关乐两派,这二人都是普通的村民。北村有五十五六岁了,中川已年过八十,他们又是全国巡演,又是灌唱片,在佐渡的木偶戏界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人偶傀儡师相马秀藏也是外海府村的人,今年六十八岁。他与新穗村的一度照造并肩成为仅存的两位正统傀儡师。听说他们也只有两三个继承人在外海府村而已。一度照造不仅是傀儡师,还是唯一的一位人偶制作师。当然,这二位也都是普通的村民。
要说文弥木偶戏怎么就在佐渡这个离西伯利亚都不远的荒凉渔村里流传下来了呢,定是因为这里实在是没别的娱乐方式了。
文弥木偶戏曾经风靡佐渡全岛,可逐渐被时代所淘汰,日趋衰微。尽管如此,大正时期,文弥木偶戏在外海府沿海一带的村落里还很盛行。听说高千村等沿海十二个村落各有一座戏台。但现在,高千、外海府两个村落只剩三个戏班子,佐渡全岛加起来也才七个戏班子。
而且艺人和傀儡师也只剩刚才说的那几位了,可以说几乎处于濒临失传的状态。
我们与坂井先生坐上出租车,这趟行程多亏了坂井先生,他跟高千村和外海府村的人通了电话,说是要把各派大师和傀儡师都聚到一起。
“怎么说都有工作在身,村落之间也隔得不近,况且还下着雪,恐怕要联系上他们也非易事,姑且先去看看吧。”
听坂井先生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没了底。虽对木偶戏没抱太大希望了,不过,能去看看外海府沿海一带的险峻海岸线也是好的,福田君和田川君也跟我的想法一样。
从相川町到外海府村有八里路,沿途有二十三个村落。车就沿着曲折蜿蜒的海岸线驶过每一个村落。
出了相川町,大佐渡险峻的白色群山就出现在我们眼前,那层峦叠嶂的山峰就交错着伫立在海岸边。
开出相川町约一里远的时候开始下雪了。左手边的车窗外是一片海岸边的荒凉景象。黑色的波浪拍打着断崖,靠近海岸的地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岩礁,黑色的海水只有在那些岩礁的四周才会呈现出明亮的青绿色。
海与山之间巴掌大的波涛汹涌之地,零星分布着不少村落。小的有数户,大的有数十户,远远望去,仿佛下一秒它们就会被青黑色的海面所吞噬。
透过车窗,只见每个村落的屋檐上铺满了雪,让人觉得宁静。没有艰险,也不是与大自然的抗争,而是人间之物被涤荡之后毫不遮掩地露出真容来,如此娴静安宁。
尖阁湾前的断崖脚下,有数十户人家排列在海岸边,整个村落都是平房,整齐和谐地依偎在一起,美得像一件工艺品。听坂井先生说那是一个叫达者的村落,达者这名字也不错。
从这一带开始,大佐渡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只见丘陵铺满雪的山腰上,小小的柏树长出了叶子,颜色是像纸屑般的茶褐色,上面带着刺。说是树,其实都是矮小的灌木。
途中路过一个叫北狄的村子,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海湾里,海湾不大,被一个也不大的半岛环抱着,里头就住着约上百户人家。村子安静极了,仿佛屏住了呼吸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存在的气息。路经这里时,车窗外开始变天了,暴风雪就要来临。
大家停下车,站上断崖拍照,海岸边还有几块冒出水面的巨大岩石。
我向来对拍照没什么自信,拍了一张之后便站在暴风雪中俯视那些岩石。
这里看到的岩石,还有外海府临海一带的岩礁都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那样沉默,难以取悦,姑且就叫它“思考之岩”吧。
有沉寂的村落,有黑色的潮水,还有“思考之岩”,车子就缓缓地行驶在这条海岸线上。
不知何时,雪又停了。车子的前方,村民们牵着牛儿走在路上,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没过多久,坂井先生告诉我“这里就是佐渡最险的地方了”。他口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南片边一带,我们正沿着断崖旁七弯八拐的小路驶过这里。
这一路上,我们经过了北片边、石港,还有屋顶铺着石子的小村落。这一带的村落在临海处都种有薄竹,是为了防风防潮的一道屏障,因而每家每户看海的方向都被这道屏障所遮挡。不知这里的人们是不是都待在家里闭门不出,外面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人也都是孩子。海中的岩石非常多,“是莎乐美在亲吻它吧”,听田川君这么一说,果然,那巨大的岩石正傲然挺立在波涛汹涌的潮水之中。
自从驶入这一带,偶尔能在断崖底下看见一排面朝大海的墓碑。走近一看,只觉眼前尽是墓碑,静静地任由大浪打在身上。看来在这里,人的死亡没有丝毫不幸,反而受到了隆重的洗礼。
右手边是山,山里的柏木长着茶褐色的叶子。明明长在风口,叶子却风吹不落,还真是神奇。叶子上枯掉的薄穗十分显眼,看来也是颇为坚韧的植物。在高千村的村公所附近,我们停车小憩。只见有户小小的人家,玻璃门上写着“弹正锻冶屋”。门前站着一位个子不高的人,像是这户人家的主人,我问他“为何叫弹正锻冶屋呢?”他说,“弹正正是在下的姓氏”。
弹正先生家旁的丘陵上满是柏树,上面长着之前说的那种叶子。一问才知道,这地方都叫它压顶木,因为海边的潮风让它总也长不高。
“哇,终于到了。”
坂井先生停下车,表情就像松了一口气。何止坂井先生一人,是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们朝海边走去,没多久就看到一处农户模样的人家。四周无人,坂井先生走了进去。
这户人家的主人大谷先生,还有三位老人正等着我们,他们都是人偶傀儡师。大谷先生递给我的名片上写着他是土木会社社长,但他怎么看也不像是社长的样子。这样说好像有些失礼,不过他现在的模样倒是挺适合坐在海盗船张帆用的柱子底下,壮硕的身躯裹着宽松粗糙的棉袍,脸上胡子拉碴,右眼是义眼,可是他一张嘴说话,神情就变得十分温和。他就是文弥木偶戏唯一的赞助人。而其他三位傀儡师中有一位也是义眼。
屋内已搭好戏台,深棕色的垂幕、黄色的帷幕,还有后面的舞台与背景都已经准备得妥妥当当。
只有表演的几位还没来了,坂井先生开着我们坐的那辆出租车去外海府村接北村先生,我趁机观察起人偶的头还有身上穿的衣服什么的。文弥人偶比文乐的要小些,眼睛和嘴巴都动不了,也没有手和脚,只有头能动,所以一个傀儡师就能操纵。大谷先生家中的人偶只有一个不是照造先生的作品。这文弥人偶没有文乐人偶身上独有的清冷气质,且若是女人偶的头,文弥人偶的眼睛要细长一些,而且都没有勾脸谱。
北村宗演先生一到,表演马上就开锣了。表演者是北村宗演先生,赞助人大谷先生充当预备役。相马秀藏、川岛常藏、池田次郎作三位是傀儡师。如果一度照造先生也来了的话,那简直就是最强阵容了。
第一个曲目是“怀孕的常盘”,接着演“姬山姥”。本来福田先生想看“国姓爷”的,结果因为演出服不齐,只得作罢。
在“姬山姥”中,泽泻姬有句唱词,“如此漫漫长夜与谁共眠”,相马先生将这句对白中泽泻姬对失踪的赖光寄予的思慕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那扇玻璃大门之外,是一条山脚下的街道,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了。
从事木偶戏这个行业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普通村民,可人偶一到这些人手中,立马就变得活灵活现。自是比不上文乐人偶的精致与细腻,却有种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朴素之美。他们是令人赞叹的艺术家。
我们四点离开大谷先生家,六点回到相川。虽然天色已暗,但我跟田川君还是决定出发前往小木。正好福田先生要去参加一个座谈会,出席的都是两津爱好戏剧的年轻人。因此,他顺带开车捎我们一程到河原田町。
我们与坂井先生约好明日午时在真野町的巴士站碰面。“中午会不会晚了些啊”,坂井先生似乎想把碰面的时间提前一些,可田川君与我实在是太累了,还是与他约在了中午见面。
在相川与坂井先生告别后,又在河原田与福田恒存先生道了别,接着在车上摇了三个多小时。夜幕降临,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过了真野町,我们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一觉醒来,车停在路边。司机与助手二人正用铲子在路上除雪。下车抬头一看,闪烁在天上的星星泛出一丝蓝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就像一片静谧的大海。
到达小木町已是十点。我们住进坂井先生事先电话为我们联系的旅馆里,实在是太累了,晚饭后就歇下了。
小木是一座宁静的老城,如今它的地位已被港口城市两津所取代,早已看不出曾经的繁华。可一直到明治初年,这里都是佐渡首屈一指的门户港口。
庆长年间,自德川家康任命大久保长安为佐渡奉行后,相川町就作为一座矿山町繁荣起来,而这小木港自然也作为金银矿的转运港而迅速崛起。宽永十六年,幕府发布锁国令后,这港口又成了诸国来往船只的重要补给地。于是,这座城一时风头无两,繁盛已极。
昨夜,我们驱车驶过九里路从相川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座被时代遗忘之城的模样。
小木町正值新旧交替的正月,今天是正月十一,所以旅馆特意备下了年糕汤,是用镜饼、蔬菜、油炸豆腐、豆腐烩成的一锅年糕汤。
正月十一是开仓吉日,也是庆祝渔船复工的日子。旅馆老板忆及当年,直到明治年间,这里的渔夫开怀畅饮,城中尽显欣欣向荣之景。
小木町里有一处叫城山的小岬角,内涧与外涧两条伸进来的海湾从两侧把岬角围住。站在旅馆的檐廊处望去,这两条海湾尽收眼底。外涧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商港,而内涧则是渔港,直到今天也没变过。
旅馆老板大约六十岁,早餐后,他来找我聊了许多关于小木町的事儿,“别看这里现在是旅馆,可明治时期可是海产批发店呢,全佐渡的商人都会聚集此处,赶着马儿把货物运到相川或两津港去。”
这些都是老板年少时的事了,那时的小木町虽已比不上幕末的繁荣,但听说每日进出内涧与外涧的船只也有一百五十艘至两百艘之多。如果遇上风浪,船就那么停在港口,热闹非凡。这里曾经到处都是烟花柳巷,直到现在还能听到小木艺伎之类的名号。吉泽旅馆前的宅子,还有它右手边相隔一间的宅子,据说以前都是妓院。
我想去看看那家曾是妓院的宅子,可站上宅子的廊檐,就看到本州的山清晰地浮现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南边虽不是大好的天气,可也放晴了,许是这个缘故,我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幕景致吧。听旅馆老板说,那就是弥彦山。
本来已与坂井先生约好了中午在真野町见面,所以无论如何得赶上十点的巴士离开小木町,可因为巴士满员了,出租车也只有小型的,只好作罢。要去真野町只有沿着昨天那条路原路折返才行,小型出租车终究不安全。
我们二人决定坐中午那趟巴士,趁着等车的间隙去小木城里转了转。城里的大路两旁伫立着一排高大的房屋,比我在佐渡任何城市看到的房屋都要高大。不知为何,不管是在大马路旁的还是在背街小巷里的,这些房屋的前后都进退不一。或许修房子的人讲究的不是要与马路并齐,而是自己的房子以什么角度修最为合适。从这些房屋的空隙中远远望去,家家户户的侧面就如同一排排缓缓的阶梯。
听说这座城在明治年间遭遇了火灾,古老的建筑大多都在这场灾难中化为了灰烬,只有为数不多的地方还保留着古城的遗迹。而这里的建筑就保持着当年古城的模样,只是道路变得更窄了些。
通过小巷走到内涧岸边,这里是河口湾,有一栋叫小木市场的大楼。我往里一看,十多个年轻渔夫正嚷嚷些什么。原来是捕捞鲨鱼收获颇丰,大家都拿起网和挂钩分着战利品,听说每人能分到三四百贯。我去的时候,似乎正是这场热闹刚刚收场的时候。
小木町现在的主要产业是竹制品,只见小河或道路旁,处处摆放着一捆捆削掉的竹子。
巴士站前有两家糕点店,等车的时候,我打量着站前的这两家小店,除了点心之外还摆放着不少其他东西。权当打发时间,我走近右手边那家小店,店门外靠马路的位置堆着鲱鱼、秋刀鱼、鲭鱼等腌制品的包装盒,融化的雪水就从屋檐滴到盒子上。虽是海滨城市,但听说这里的冬天气候恶劣,总是出不了海,也只能卖这些腌制鱼。小店左手边的盒子里装着浮石,这里不产浮石,所以都是从新潟运来的,其他还有魔芋、草鞋、纳豆、麦麸什么的。
再看看他们主营的点心,有撒了糖的饼干、黑玉、花罐等,这些在大城市已经销声匿迹之物如今就躺在这个方形的玻璃罩里。
这里的路泥泞不堪,有两个妇女正在挑鱼,看着像从附近村子过来的。她们穿着蓑衣,约莫四十岁。只见她们将鱼翻来翻去,还用手指去戳湿漉漉的鱼身,不过她二人脸上泛着年轻姑娘的光泽。
巴士晚了十五分钟发车。我们一边惦念着坂井先生一边赶往真野町。还是昨天走过的那条路,只是昨天天色太暗了什么也没看见,而今天的窗外却是另一番风景。
巴士沿着三崎海岸行驶了三十多分钟后驶入山地,开往另一头的真野湾。小佐渡的山林中,道路连着低地蜿蜒前行。我们越过两个小小的雪山垭口,垭口附近有处山地村落,那里的紫竹林连着一片赤松林,有种过目不忘的美。我想起了昨日在外海府的海岸边看到的墓碑,因为这里的山腰各处也立着高大气派的墓碑。有的墓地耸立着红土筑成的土窑仓库,还有的把墓地盖成了房屋的模样,屋顶一如佛寺般气派。
大约一个小时后抵达真野湾,越过一个陡坡,波涛汹涌的大海就映入了眼帘。又到了昨夜车子无法通行的除雪之地,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风的缘故,就只有这一带的积雪特别厚。远处低矮的丘陵倚着山,长满了枹栎与柏树,丘陵的末梢缓缓没入海中。
这里的风太大了,这一带的人家都在房子四周筑起一道竹墙。这竹墙就像牡丹花的冬日挡墙一样,将冬日里的屋子也遮得严严实实。
两点一到真野町,就见坂井先生踩着泥泞小道从对面走过来,“来得也太晚了吧,我已经在这里溜达两个小时了。”感到万分抱歉的我甚是惶恐,“今日我们要去哪里,能否去拜访一下一度先生呢?”我口中的一度先生就是新穗村的人偶师一度照造先生。我想起昨天坂井先生在小野见回来的车上对我说了许多一度先生的事儿。可田川君却说,“昨天一整天都耗在文弥木偶戏上了,今天还是去看看别的吧。”
“那先去真野陵、根本寺,然后再去一度那里,正好顺路。”
“如果要绕去一度先生那里,恐怕有些其他地方就去不成了吧。”
“如果不去拜访一度,确实是可以去一些别的地方,只是那些地方大抵有许多人已经写过了,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去过一度那里。”
坂井先生说的颇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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