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村民们称为御料局的帝室林野管理局天城出张所换了新所长。新所长到任这天,汤岛的宿和久保田等村落的孩子们都有些坐不住了。据说这次来的所长膝下有一个六年级的女儿和三年级的儿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村子,孩子们都非常关心到底会来怎样的男孩和女孩。对于这件事情,五年级的洪作和四年级的幸夫他们虽不像一二年级学生那般感兴趣,但一想到不久将有一对和自己同住一村,同上一所小学的男孩女孩出现在村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期待。
不知什么时候暑假已近结束,再有几天第二学期便要开始了。每年当立秋二字出现在日历上,就像精确计算过一样,阳光从那时起便开始明显地减弱,人们隐约地感到山间村落的空气中开始带有秋天的气息,今年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当日历上已然立秋,暑气便已完全消退,早晚吹起了凉飕飕的秋风。村民们都说秋天早来了一个月,担心不多出几天太阳的话,会影响稻子的收成。
但是,御料局所长到任的当日却似夏天卷土重来,强烈的阳光从清晨便倾泻而下,十分炎热。洪作坐在土仓窗边的书桌前,做着剩下的作业。蝉鸣声混杂着小河的流水声传入洪作耳内,有时还听得见其中混杂着孩子们的喧闹声。孩子们的喧闹声有时会来到土仓窗下,每当这时,洪作就能听见几个孩子呼唤自己的声音。
——阿洪,还没好吗?阿洪,还没好吗?
这一声声呼唤仿佛是合唱中的一个小节,带有独特的调子,传递着这样的信息:为了一起快乐玩耍,我们等你等得多辛苦啊;是在忙家里的事情吗,还是在做功课?虽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快点抛开这些出来玩吧。这如同歌曲合唱般的呼唤既带着某种欢喜兴奋,也带着某种奇妙的忧伤格调。听到这样的呼唤,一般的孩子都会忍不住诱惑跑出去。
洪作成为五年级学生后,为了抵抗这种呼唤的诱惑,开始锻炼自己的意志。若是每天和村里的孩子们玩来玩去,到底还是没有希望考过近在一年半后的入学考试,升入城里的中学。进入五年级后,洪作认为,自己就是和其他孩子不同,不论学多学少,自己必须学习。
但是,麻烦的是阿缝婆婆。她虽然时不时嘴上说些得好好学习什么的,但在现实中,一旦看见洪作坐在书桌前学习,她便劝洪作放下学习去玩,说道:
“阿洪,去玩儿吧。不用这么拼命地一个劲儿学习。”
似乎阿缝婆婆一看见正在学习的洪作便觉得心痛不已。因此,洪作能坐在书桌前实属不易,既有外面孩子们不绝于耳的声声呼唤,也有家中阿缝婆婆让自己去玩的喋喋不休。
这天也是一样,洪作正在拼命抵抗户外传来的呼唤的诱惑,上到二楼的阿缝婆婆又如往常一样说道:
“哎呀,不当什么总理大臣和博士也行。——去玩儿吧。暑假就是拿来玩儿的。阿洪,去玩儿吧。”
“不,我要学到中午。”
“阿洪不学成绩也好。”
“怎么可能好。”
“前些日子,你们学校的老师——就是那个叫什么的年轻代教——还表扬阿洪来着。——稍微玩一会儿再学也行。你祖姥爷也没像你这样学。”
阿缝婆婆说道。
“那我就去玩一会儿。”
洪作说道。他早就憋不住想去玩了。
洪作一来到户外,便戴上草帽走上大路去找幸夫他们了。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孩子的身影,但是洪作大概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肯定不是去平渊游泳,就是在附近的河里设堰捕鱼。洪作在去平渊途中路过上家旁边的道路时,远远地听见孩子们叫喊声。那是从停车场传来的。虽然之前传闻从今年春天开始下田街道也要开通公交车,但到了春天,甚至到了夏天,一点也没有要通的样子,马车仍然是这附近唯一的交通工具。
洪作听到停车场那边传来了孩子们的叫喊声,便想到肯定是新所长他们一家来到村里了。洪作便不去平渊了,而是沿着家门前的坡道往下方的停车场那边去了。果然,几个村里的低年级学生跑了过来。
“阿洪,他们来了,那丫头来了。”
一个孩子向洪作报告道。
“我们在这儿等着,待会扔她石头。”
他接着说。他们明显因为马车上下来了一位陌生少女而兴奋不已。
“扔了石头后,我去给她两下子。”
另一个赤身裸体的一年级孩子说道。他也喘着气,两眼一个劲儿地闪着光。
“阿幸呢?”
洪作正在问话时,便看见幸夫和龟男各自拿着大大的包袱沿着坡道上来了。幸夫走近后一脸害羞地说道:
“他们让我们搬这玩意儿!”
“是所长家的吗?”
“是的。”
“那个皮肤白得不像话的怪丫头过来了。”
接着幸夫又害羞似的说道,然后挠了挠头。许多村民沿着坡道上来了,都是些去迎接前来赴任的御料局所长的人。
幸夫的父亲在开店的同时,还在御料局谋了一份差事,因为这个关系,欢迎的人群中也能看到幸夫父母的面孔。
洪作站在路边,看着一群人从面前经过。所长一家四口夹在这群人中间,里面能看见一位皮肤果然很白的女孩。虽说是六年级,但看起来还要大些。她那三年级的弟弟也看见了,皮肤也很白。洪作因为一心关注着这两姐弟,根本没有看清他们的父母是何许人物。在这群大人后面,陆陆续续跟着十个左右村里的孩子。在看过这对城里人模样并且皮肤白皙的姐弟后,洪作觉得这些村里的男孩女孩皮肤黝黑,毫无可取之处。
明天第二学期就要开学了,在开学前日的下午,所长家的姐弟突然被他们的母亲领着,前来洪作居住的土仓拜访。洪作听见阿缝婆婆喊他便下到一楼,看见在土仓前的柿子树下,两姐弟和他们的母亲正和阿缝婆婆面对面地站着说话。洪作走过去默默地鞠躬行礼。
“真是个好娃娃。你叫阿洪对吧?”
他们的母亲也长得皮肤白皙。在洪作看来,这母子三人和自己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上等阶级的人。
“从明天起这两个孩子就要去上学了,拜托你和他俩做个伴儿。我刚刚也是去拜托了杂货店的阿幸才过来的。”
两姐弟在母亲说话时,把脸朝着洪作。姐姐好像不怯生,感觉像是直直地盯着洪作似的。这两姐弟虽性别不同,却长着完全一样的五官,洪作对此感到惊讶。不过虽然他们脸长得一样,但姐姐看起来更加温和,弟弟看起来更加刚强。洪作一直把视线朝向别处,没有放在对方二人身上。
阿缝婆婆让他们在那里稍等,自己回土仓里面去取盆柿。在洪作看来,作为给所长一家的礼物,阿缝婆婆兜在围裙里拿过来的那些小小的果实实在太寒碜了。之所以叫盆柿是因为它比其他柿子结果早,在盂兰盆节的时候就可以摘了。但是这种柿子个头又小,味道也不如普通柿子甜。阿缝婆婆拿来了柿子后,发现对方并没有包柿子的东西,便对洪作说:
“阿洪,去把报纸拿来。”
洪作心想,若是用包袱皮什么的来包还说得过去,拿报纸来包实在是拿不出手,于是便不想去,他说:
“我不知道报纸在哪儿。”
“就在味噌桶的旁边吧。”
“我找不到。”
“哎呀,你怎么会找不到。”
“我就是找不到嘛。”
洪作心想,我死也不去给你拿什么报纸过来。于是,阿缝婆婆转身回土仓去取报纸,她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着,大家都看见了她那深深弯折的后背——大概从去年开始,她的腰就突然弯得更严重了。
“你念几年级?”
姐姐第一次开口了。
“五年级。”
洪作发现自己的脸正在不由自主地充血。他离开母子三人,立刻回到了土仓。他实在没有勇气看阿缝婆婆把包在报纸里的盆柿递给他们的场景。
所长家母子三人回去后,阿缝婆婆对这三位来访者赞叹不已。她说,到底还是从城里来的,和村里人相比格调完全不同,阿洪今后也要和那家的人玩才好。洪作心想,要是自己真的能和那对皮肤白皙的姐弟一起玩,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新学期开始了,开学的第一天还没完,全校所有学生便都记住了这对转校来的姐弟的名字。姐姐叫晶子,弟弟叫公一。就在这新学期的第一天,学生们只要一见到这两个转校生,便会在运动场上起哄。
——晶子的晶,是精神病的精,公一的公,是鸡公的公。
洪作一见大家对着那对姐弟起哄,便感同身受般地难过不已。
那天放学之后,洪作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他看见二年级的次郎正在小河里洗着脚,嘴里还大声唱着“晶子的晶”,他胸中顿时燃起一股强烈的怒火。次郎这孩子生来便体弱多病,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沉默寡言,也没什么朋友。洪作不声不响地走到河边洗东西的地方,往直直地站在河里的次郎头上狠狠地打去,一下两下,次郎便踉跄着跪倒在了河里面。
次郎不知道洪作为什么要突然打自己的头,一时间有些蒙,不一会儿便像洪作要杀自己似的放声大哭起来,从河里爬起身来,湿着衣服,沿着坡道往位于上家上方的自家跑去。洪作到底还是为自己对小自个儿三岁的病弱男孩突然下重手感到心痛,但他仍然认为,这男孩唱这首伤害了晶子和公一的歌是无法原谅的行为。
当晚,次郎父亲怒吼着来到了土仓。这位秃着头五十岁上下的人物身上带着些酒气。
“为什么要把我家那小子推到河里去?我今天就是来讨个说法的。”
“阿洪这么老实的孩子才不会对你家那脸上又青又肿的小子动手。要是阿洪真那样做了,也是你家次郎不好。你好好把手放在胸口问问老天爷吧。”
阿缝婆婆也不示弱。洪作在二楼听着两人在楼下进门的地板框那里激烈地争执,心想这下可闯祸了。两人的言辞越来越激烈。
“我管他是阿洪还是什么,快把你家那小子交出来。我直接找他对质。”
“你想想我怎么会让阿洪见你这种醉汉。阿洪可是别人托付给我的宝贝。你这蠢货。”
接着一阵响亮的泼水声传来。洪作忍不住下楼一看,只见次郎父亲被人从头泼了水,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看来似乎阿缝婆婆突然提起水桶泼向了对方。
次郎的父亲被泼了水后似乎一下子醒了酒。
“啊啊,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老太婆。”
他掩不住内心的惊惧般说道。
“阿洪,你快回丰桥你爸爸妈妈那儿去吧。跟这老太婆待在一起,迟早要被她吸干了鲜血死掉。”
他对洪作扔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土仓,也不想再痛骂阿缝婆婆了。
第二学期开学后快一周的第一个星期天,阿缝婆婆对洪作说:
“牵牛花开得漂亮,你给送到所长家吧。”
牵牛花一般是七八月开花,不知什么原因,土仓旁的牵牛花直到八月末才开,到了九月也还是几乎每天早上开出两三朵大花。经过小河对面的田间小道去干农活的人常常这样说道:
“阿洪家的牵牛花真是奇怪啊。这真的是牵牛花吗?”
这话只要稍稍钻进阿缝婆婆耳朵,她便绝不会默不作声。大概从去年开始,阿缝婆婆的腰突然变弯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她的脾气也变得急躁起来。
“不好意思这真是牵牛花。你稍微从那边下来看看。这花就是牵牛花。”
阿缝婆婆这样说道。这牵牛花确实开得晚,从这一点看无疑算是奇怪的牵牛花,但在洪作的眼中,这花却生得漂亮完美。村里的其他牵牛花大多将藤蔓缠在竹篱笆上,开着褪了色般的小花,但阿缝婆婆精心照料的这些牵牛花开起来不但大朵而且色彩鲜艳。
洪作虽被吩咐把牵牛花拿去所长家,但他不禁对此有些犹豫。因为这些牵牛花要么是栽在摔坏的大碗里,要么是栽在没有柄的大勺子里,没有一株是栽在正儿八经的花盆里。虽然送花去很好,但装花的容器却成了问题。
“拿哪盆去?”
洪作问道。
“今天只开了一盆,但就这盆开得格外漂亮。”
阿缝婆婆说道。洪作连忙绕到土仓旁边一看,果然仅有的一朵蓝色的大花开得非常醒目。那株牵牛花栽在一个没有柄的大勺子里。洪作觉得和上次送他们盆柿一样,作为给所长家的礼物,用这东西当花盆实在太不合适了。
“要不算了吧。”
“为什么?”
“这花盆太怪了。”
“怪什么啊。阿洪,这是白送给他们。”
阿缝婆婆说。
“所长家的那些人肯定会大吃一惊。这样的牵牛花可不常见啊。”
阿缝婆婆这么一说,洪作也想去送了。最后,洪作拿着那盆牵牛花走到路上,往所长家送去。两三个先前在别处玩耍的孩子跑了过来,一个一年级的男孩问道:
“阿洪,你去哪儿?”
“御料局。你们跟着来吧。”
洪作和三个孩子一起进了御料局的大门,往位于其中一角的所长家走去。
走到房门前时,洪作注意到在门旁边摆着两列种着仙人掌的花盆,有大有小,在洪作看来,每一个花盆都很高级。一见这情况,洪作觉得手里拿着的牵牛花一下子变得既寒碜又不值钱,他完全不想伸手去碰房门了。
正在这时,晶子突然出人意料地从房子旁边钻了出来,她有些吃惊地叫道:
“哎呀。”
洪作现在逃也逃不掉了,他便这样说道:
“牵牛花开了,婆婆说给你们拿一盆过来。”
他想向对方表明自己这样的立场:自己是受阿缝婆婆之命,作为她的使者把花拿来的,这件事和自己的意志没有一点儿关系。
“哎呀,好美啊!”
晶子说道。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仿佛被牵牛花的美惊呆了的表情。洪作感到自己的脸又充血了。仅仅因为这位美丽的女孩做出了美丽的表情,洪作便觉得自己脸红了起来。
“哎呀,哎呀,好美啊!”
那个同来的一年级男孩怪声怪调地学着晶子的话说道。
“我们回吧。”
洪作对旁边的男孩说道,接着便立刻背转身子离开了晶子。
——哎呀,哎呀,好美啊!哎呀,哎呀,好美啊!
那三个孩子一边走,一边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起劲儿地唱着。洪作对这三个孩子并没有感到之前对次郎那般的愤怒。相反,他觉得自己也快要被诱惑着唱起来了。洪作光是想着那瞪大眼睛发出哎呀声的女孩的表情,就感到眩晕。洪作从未对女学生产生过这样的感情。那是种莫名的感伤,它格外甜美,但有些内容却只能作为秘密保存着。这种感觉和对已经去世的咲子姐姐的感觉既有某些相似之处,也有不同。
到了八月末,村民们口中开始频繁说起第二百一十天或第二百二十天之类的。这是每年的惯例,洪作喜欢他们说起这个。
——第二百一十天好像也平安无事。
或是,
——这样的话,第二百二十天看来要变天了。
等等。因为现在正是一年一次会起暴风雨的季节,村民们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事,所以每当洪作听到他们这么说,自己也会不由得紧张起来。“第二百一十天好像也平安无事”这句话带着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欢快轻松感;而“第二百二十天看来是要变天了”这句话里,有一种从别处体会不到的紧张感和对某种未知的巨大恐惧的期待。
暴风雨每次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当温热的风吹起,横飞的雨点落下,遮天蔽日的黑云在天上涌动时,学校就会提前放学。家在较远村子的孩子们会卷起衣服下摆,以村为单位成群结队地赤着脚沿着街道往村子跑。有的孩子打着伞,有的浑身淋透。
洪作他们这些汤岛村的孩子因为家近,那一天会留在教室里玩到比较晚。因为即便回到家也是关在狭小的房子里,所以他们尽量不那么早回去,他们在被暴雨包围的教室里跑来跑去,直到家里人来学校接他们。
洪作喜欢迎战暴风雨这天。到了傍晚这些时候,不用阿缝婆婆招呼,洪作自己便会在家附近巡视,收拾容易被风吹跑的东西,用木棍给容易折的树撑上。
洪作的辛勤忙活被阿缝婆婆看在眼里,这似乎让她感到无比的可靠,只要有农户家的人们早早地穿起蓑衣来到小河对面的耕地巡视,她便会站在土仓门口大声向对方喊道:
“有阿洪在我就高枕无忧了。阿洪心细得很,把家里前前后后巡了个遍。”
说这话时,她看起来得意得很。今年这场暴风雨在九月末降临了汤岛。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到了傍晚刮起了风,雨也变成了暴雨。洪作像往常一样巡视着房前屋后。阿缝婆婆这时正在准备晚上的夜餐。她做了几个放了腌梅子的大饭团,因为自己和洪作半夜里可能得起来,或许还会有人前来问候情况。这夜餐既是给自己准备的,也是给过来问候情况的人准备的。
阿缝婆婆和洪作那天晚饭吃得比平常早,早早地铺好了睡铺以便随时能睡。洪作一边听着风声一边坐在煤油灯下的书桌前,学得比平常还投入。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让煤油灯的灯光摇曳不已,这时,洪作莫名被一种自己现在竟然在学习的感觉所打动,对自己正在学习这点产生了某种陶醉感。
阿缝婆婆直到夜里也没闲下来,到处忙来忙去,仿佛被户外的暴风雨追赶着一般。她把蜡烛、火柴还有一些药品摆在枕边,备好了两人穿的替换衣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必须准备替换的衣物,但阿缝婆婆好像觉得这是件大事似的,极其积极地备好了衣服。阿缝婆婆的腰弯得厉害,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无数次来回,时而拿来水桶,时而搬来盆子,凡是能接水的东西,连大碗类的容器都征用了,摆在爬上楼梯那儿的地板上。阿缝婆婆的工作直到洪作钻进了被窝还在继续,她每往二楼搬一次东西,就要休息一会儿,往烟斗里塞进烟丝抽两口,这份工作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完成的。
洪作半夜被阿缝婆婆叫醒。
“阿洪,阿洪,漏雨了,快起来。”
阿缝婆婆说道。隆隆的风雨声已经包围了土仓,虽然正下着暴风雨,但洪作还是非常困。
“漏就漏吧。”
“阿洪。”
阿缝婆婆突然顿了一下,说道:
“是漏在被子上的,被子上落雨水了。”
听到是漏在被子上,洪作也睡不了了。果然洪作一起来,便猛地感到后颈上落下了冷冷的雨水。风在呼呼怒号,雨在猛烈地敲击大地,风雨声听起来非常之大,和洪作睡着时相比,天地似乎完全变了个样。
阿缝婆婆开始了往楼下转移被子的行动。
“嘿哟,嘿哟。”
阿缝婆婆一边发出这样的声音,一边把盖被抱到楼下,一次抱一床。
“婆婆,这样快点。”
洪作说着便把其他被子一床接一床地从楼梯上扔下去。虽然楼下没有点灯非常黑,但不用担心雨落到那里。
洪作到了一楼,再次钻进被子里,这次他睡不着了。风雨声听起来比在二楼时还剧烈。所有的树都在疯狂地呼喊着。阿缝婆婆采取应急措施处理了二楼的漏雨问题后,拿着点燃的蜡烛下到一楼。
——喂。
不一会儿,风中传来了一阵人声。
——是染坊的大叔。
阿缝婆婆说道。那人声夹杂在风中听起来时远时近,不久便来到了土仓门前。阿缝婆婆起身顺次拉开入口那扇沉重的门。
——婆婆,没事儿吧?这雨真是厉害了。
他的话伴随着潮湿的风钻了进来,果然来的是那位秃顶而身形肥胖的染坊老板。他平时和阿缝婆婆说话时会更恭敬些,但在暴风雨中,他说话就没那么讲究了。
——真是劳烦你跑来一趟。村里怎样啦?
阿缝婆婆问道。
——杂货店的柿子树折了。
——那儿有两棵树吧。折的哪棵?
——大的那棵。
——哎哟。
——铁匠家的屋顶也给刮没了。
——哎哟,那家去年死了奶娃,哎,可真是灾祸连连呐。
——我不能再这么聊了。
——可别说了,吃个饭团吧。
——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不过你都说了,我就来一个吧。
洪作听着两人的谈话。染坊老板回去之后,阿缝婆婆说话了。
——对面那家还没来人呐,原先每次都是最先来的。
话音未落,话中人——对面那家因能干而闻名的男主人——来了。
——这天气可不得了,你这边没事吧?
——这边就二楼漏雨来着,你那边呢?
——咱家刚天黑就开始漏了。这样下,长野川得发大水了。
——长野川发大水就发大水吧。家门口那条河怎样了?
——长野川发大水我家的田地就被冲走了。
——哎呀,你家田地是在那种地方吗?
这段对话结束后,两人又继续说着。
——吃点夜餐吧。
——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别这么说,至少吃个饭团再走吧。
风雨翻滚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厉害,似乎还夹着闪电,不时传来阵阵雷声。这时又来了一个人,他就是家住宿村高处的足利太平。足利太平是位年过七十的小个子老人,大概是几代前攀上了亲,所以现在仍是亲戚关系,一有什么事,他一定会露面。
——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被狂风卷着飞进了土仓。
——托你的福没事儿。
阿缝婆婆回答。
——你们得小心点。房顶反正会被吹坏一点,哎,当成每年交一次的租就想通了。
——你家情况呢?
——我家啊?门前的崖崩了。
——哎呀呀。
——我出门时,堆东西的窝棚顶子快飞了。现在可能已经飞了吧。
——哎呀呀。
——刚才我去看了下,御料局所长家的屋顶被吹飞了一半。
——哎呀呀。
——墙也倒了。
——哪里的墙啊?
——所长家的墙。
——哎呀呀,房顶飞了,墙倒了,真是够呛啊。
——有两三个附近的年轻人去帮忙了,这种暴风雨里面,那房子都可能会倒掉。老房子就是麻烦啊。
——吃点夜餐吧。
——没工夫吃。
说完,足利太平真就马上出门离开了。洪作坐起身来,从被细细打开的大门往外望去,他看见电光闪烁之间,那位除了一条兜裆布外全身赤裸的老人后背一瞬间被映成蓝色。
洪作听到晶子家的房顶被吹飞,墙被吹倒,有些担心她现在怎么样了。刚才说墙倒了,是哪面墙倒了呢?
“那家卖药材的还没来啊,在干什么呢?”
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你肚子饿了吧?半夜这么晚起来。——吃个饭团吧。”
“不想吃。”
洪作说道。他确实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别这么说,婆婆好不容易做的。”
“不吃。”
洪作这边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我去上家看看。”
洪作说道。
“谁去?”
“我去。”
“说傻话也得有个度。你到这种暴风雨里去试试,阿洪你这种身板儿一下子就吹飞了。何况上家那边年轻人多的是,却没一个人来这边问候,凭什么我们过去?”
洪作没法固执己见。如果他只打算去上家,应该能更强硬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但现在他到底还是心中有鬼。他并不想去上家,而是想去上家附近的御料局所长家,他家因暴风雨受了灾,想去问候一下。他想,如果自己在暴风雨中前去问候,所长一家该是多么感激自己啊。
洪作心有不甘地从门口往外眺望。院子里所有的树都在摇晃,瓢泼的大雨敲打着地面。河水好像已经满溢出来,院子里一片汪洋。雷声一次次轰鸣而来,闪电一次次撕开风雨肆虐的黑暗。洪作不禁心想,确实如阿缝婆婆所说,自己现在一出门,马上就会被吹飞。
洪作放弃了,他关上了土仓的大门。接下来一段时间,阿缝婆婆和洪作都忙了起来,因为二楼用来接漏雨的容器满了,水从里面溢了出来。洪作把容器一个个搬到楼下倒掉,然后又拿回二楼。因为风雨要灌进来,所以没法打开二楼的窗户,这使得倒水成了件苦差事。
阿缝婆婆一会儿擦拭榻榻米,一会儿把开始漏雨的柜子里的东西移到别处,忙着这些个事情。
“给你丰桥的妈妈说一声,再不给我们修房顶可不行了。哪有妈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扔在漏雨的房子里的?”
阿缝婆婆这样说着,仿佛自己和洪作现在这般折腾,全是拜丰桥所赐,她一边在土仓里四处奔忙,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丰桥,丰桥”。
雨势从黎明时分开始减弱。打开窗户,雨已经不怎么往屋里钻了。小河对面田里的水稻已经完全倒伏,整片地浸泡在水里。小河的水量增加了不少,流动时发出大河般的轰鸣声。阿缝婆婆和洪作两人坐在窗边吃着饭团,黎明的亮光从窗口照了进来。或许阿缝婆婆到底还是累了,她不再多说话,不再丰桥,丰桥地说了。
“好吃吧?”
“嗯。”
“使劲儿吃。吃了睡会儿,然后我们去看那些房顶被吹飞的房子。”
“有房顶被吹飞的房子吗?”
“多得很。冢田家、八木家、冈见家,这几家的房顶肯定没了。媳妇儿凶的人家,这次房顶都保不住吧。”
阿缝婆婆说道。吃完饭团,两人下到楼下,在好不容易到来的宁静中睡着了。
从刮台风的第二天起,晴朗的秋日便正式来临。以台风那天为界,残留的暑气一扫而光,之后凉飕飕的秋风便吹遍村庄。一到十月,长在山上——比如熊野山和那座叫“勘三头”的小山——的杂木便被风儿四处撩动叶片,露出树叶的背面,闪着银灰色的光芒。
洪作每天放学一回家,就坐在书桌前,只留下晚饭后的一小时和村里的伙伴们一起玩耍。对于洪作来说,晚饭后的一小时成为了一天中最为快乐的时光。洪作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在御料局门前玩耍。御料局门前变成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是在台风之后。一旦某地被确定为玩耍的地方,孩子们便不可思议地只到那里集中,不再去其他地方。在这一点上,孩子们格外地坚持原则。
那天洪作也和往常一样在御料局门前和村里的孩子们玩耍。虽说是玩耍,但洪作和幸夫他们基本都是发号施令。他们让低年级学生们跑去长野村,从村口河边的山崖上挖黏土回来。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了采集黏土的马拉松。这是幸夫出的主意,但让孩子们比赛马拉松并非目的,让他们采回黏土才是幸夫所盘算的。
孩子们一个个地从御料局门前出发后,周围变得安静起来,洪作突然看见晶子正从正门往道路这边过来。看到她的身影后,洪作突然产生了一股想逃的冲动,但他没有逃开。与他心中所想相反,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那里一样没有动弹。
“阿洪,听说你在学习,是吗?”
晶子靠近过来说道。洪作没料到晶子会和自己说话,心脏狂跳不已。
“我才没有学习呢。”
从洪作口中冒出了和他的意志并不相同的话。
“但你家婆婆是这么说的。”
晶子说道。晶子那垂在背上、编得十分漂亮的发辫在洪作看来,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我是明年,阿洪还要等后年吧。”
很明显晶子在说入学考试的事情。洪作想说些什么,但是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他觉得自己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表现得相当笨拙。晶子接下来又说了两三句关于学习的事情,但看到洪作没有反应,也就打住了话题。
“啊啊,好美的晚霞!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晚霞。”
晶子自言自语般说道。晶子脸朝着北边的天空,洪作往那边望去。果然火烧云使天空的一部分呈现出一片如血的赤红。洪作虽也觉得非常美,但他并不清楚这晚霞是不是美到了从没见过的程度。话说回来,洪作在此之前,从未将当时所见的晚霞之美和当时之前所见的晚霞之美进行过比较,也从未打算比较。不过,经晶子这么一说,洪作想,这片晚霞映照的天空也许真就美得出奇吧。
这时,留在那里的一个孩子突然唱起了那首见到晶子必唱的调侃歌。
——晶子的晶——
没等他唱完,晶子自己唱出了歌的后半部分。
——是精神病的精。
于是,留在那里的孩子们来了劲,开始齐声唱了起来。
——晶子的晶——
晶子这次也和声唱着。
——是精神病的精。
这时洪作感到一种异样的悲哀向自己袭来,难以言表。这并不是寂寞、悲伤之类的情绪,而是一种无力的悲哀,仿佛活下去是一件多么无趣的事情。不用说,这是洪作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洪作抛下晶子,让她和那几个孩子留在那里,独自一人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虽然他非常想久久地陪着晶子,但那种让他想要逃离那里的感觉更加强烈。
在那天夜里,洪作第一次作为青春期的男孩体验到了许多不同的感情,其中最为清晰的便是“后悔”。他为自己没有和晶子说句像样的话,以及把她和火烧云一起抛在身后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第二章
十月将近结束的某一天,在上第二节课——算术——时,洪作漫无目的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吹着寒冷的北风,仿佛冬天已突然来临,枯叶和纸屑等被风吹着在校园里打着旋。
正在这时,洪作看到了阿缝婆婆的身影,她穿过校门,进入校园。一开始洪作没有认出是阿缝婆婆。当洪作看见这个身材矮小、仿佛一把就可以拎起来的老太婆弓着背——夸张地说,嘴几乎要挨到地面般——走过来时,——用一个奇怪的比喻来说——就像看到一团被揉成球的抹布什么的被风吹着,一点点地往这边滚来。但当洪作认出这不是别人,正是阿缝婆婆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猛地撞击了一下,非常惊讶,一时间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那样子看起来已经完完全全是个衰老不堪的老太婆了。
洪作心想,阿缝婆婆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时候缩成这么小小一团的呢?平日里在土仓中一起生活时,洪作并不能察觉到阿缝婆婆的衰老。这次偶然隔开一段距离从教室窗户望去,她那衰老萎缩的样子便原原本本地被洪作的眼睛捕捉得一清二楚。洪作一开始也不知道阿缝婆婆来学校干什么。她用两手把一件东西抱在胸前,那是洪作的褂子。早上出门的时候,阿缝婆婆说今天冷,让洪作穿着褂子去,但是洪作觉得其他学生都没穿,便不愿自己最先穿着褂子去学校。所以这事情看来应是这样:洪作因为不愿意,没穿褂子就出了门,当北风开始猛吹时,阿缝婆婆担心洪作受凉,便想到来学校给他送褂子。
在此之前,阿缝婆婆也像今天这样,来学校给洪作送过几回东西,比如忘拿的物品、便当等。每次都让洪作羞得无地自容。阿缝婆婆总是懒得去教员室或勤杂室,她直接走到教室窗下叫洪作:
——阿洪啊。
要不就直接叫老师:
——老师啊。
每次她都会打断课堂,搞得教室里一时间充满了笑声。不过还没完,她叫老师的时候说“老师啊”还好,若上课的老师正好是村里出身,她还会这么叫:
——石匠家的老二啊。
或者,
——门野原的小森哥哥啊。
另外,她在叫洪作时,有时叫“阿洪”,有时也叫成“我家娃娃”或是“里家娃娃”。
因此,每当洪作看到阿缝婆婆穿过校门往这边过来,他总是感到一股冷气沿着背心往上蹿,仿佛一个巨大的麻烦正在逼近。村里的大人们常用“灾难”这个词,这种事情对洪作来说,无疑正是灾难。洪作总是怀着等待灾难逐渐逼近的心情,直盯着阿缝婆婆的身影。
但是这一天,当洪作注视着已经缩成一团的阿缝婆婆走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产生灾难逼近的感觉,他只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摇摇欲坠、令人担心的东西正被风吹着,摇摇晃晃地向自己逼近。洪作无法将视线从这副模样的阿缝婆婆身上移开。他感到这时阿缝婆婆的身影里,有一种让他一刻都不能把视线移开的东西。阿缝婆婆走到教室窗下,像往常一样叫道:
——阿洪啊。
老师听见后马上从讲台上下来,走到窗边接过阿缝婆婆递来的褂子。
洪作从老师手里接过褂子,立刻当着大家的面穿上。若是往常,洪作会感到害羞,没办法立刻在大家面前穿褂子,但是今天,洪作觉得这都不算事儿。他的情绪中贯穿着一种紧迫而强烈的东西,这点他自己也能清楚地感到。也许这种紧迫而强烈的东西反映在了教室的空气中,大家谁都没笑。课继续上着。洪作虽然穿上了褂子,但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阿缝婆婆的后背。她好似一件摇摇欲坠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校门方向远去,身影逐渐变小。在阿缝婆婆身边,枯叶和纸屑仍在随风起舞。
经历了这次事情,洪作感到阿缝婆婆明显老了,而且比村里任何老人看来都老。
一天,阿缝婆婆突然说道:
“婆婆要去下田住一晚再回来。那天得把阿洪送去上家住一晚。”
她说这话时,距离洪作从教室窗口看见阿缝婆婆身影那天过了大概十日。
“是去办事吗?”
洪作问道。
“也不是办什么事。我是想接下来天气冷了就没法去了,趁现在去一趟。”
阿缝婆婆说。她的老家是一座距离下田约一里的小渔村。阿缝婆婆的娘家到底是怎样的一户人家,连她身边的人基本都不清楚。无论是洪作,还是洪作的父母,还是上家的那些人对此都不甚了解。可以说阿缝婆婆自从当了洪作曾外祖父的偏房,除了与自己合得来的两三个近亲,基本和老家村子的人们断绝了来往。据说是阿缝婆婆亲戚的人曾经来汤岛的土仓拜访过一两次,但阿缝婆婆绝不对他们露出亲切的表情,她总是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我和你们不相干,我已经是和你们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了。从这点可以推测,阿缝婆婆的娘家或许很穷。在阿缝婆婆和曾外祖父确立关系时,大概她就已经想到:为了照顾曾外祖父的体面以及更有利于保护自己,这样做最为妥当的。
阿缝婆婆从不在洪作以外的人面前讲任何关于自己老家——那座位于半岛突出部的海港小城——的事情。当机缘巧合说到了下田时,阿缝婆婆总是采取自己主动避开该话题的态度。但在洪作面前时,或许是卸下了戒备,她有时会讲下田这座城市的事情。幼时去下田的港口看外国船;外国船员们拿着望远镜在城里走;外国船员和渔民间起了大冲突;鲸鱼游来下田附近喷水;等等——当她来了兴致,便会满怀热情地讲起这些自己幼年时的旧事。洪作喜欢听阿缝婆婆讲这些,因为这些是她的亲身体验,具有真实感,与其他故事不同,更能牢牢地吸引住洪作的心。
因此,当阿缝婆婆突然说要回趟下田时,洪作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时隔几十年,阿缝婆婆肯定是想再次踏上那片年轻时被自己抛弃的故乡土地。另外,几乎每一天都有一趟马车从汤岛村驶往下田这座城市,只要跨过天城岭,花上四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并不是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也一起去不行吗?”
洪作说道。阿缝婆婆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说道:
“阿洪也想去下田吗?真的吗?”
此时阿缝婆婆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是洪作从未见过的。仿佛意想不到的欢喜瞬间降临到她身上一般,她把两手放在膝上摆好,一下子垂下肩膀,喜形于色地说道:
“哎呀呀——阿洪说他想去下田了。”
但马上她又换了副表情说道:
“不成,不成。”
说的同时还大幅地摇着头。
“上家的外婆外公听到这个肯定会吓得跌倒,而且你还要上学啊。”
她说。
“我们星期天去就行。”
“话虽如此。”
“给上家说我们去汤野泡温泉不就行了吗?”
“哎呀,真拿聪明的阿洪没办法。”
阿缝婆婆做出夸张的吃惊表情,但她马上又变得沮丧起来。
“上家的外公怎么会上这种当?”
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洪作虽然确实想去看看下田这座城市长什么样,但这并不是他希望去下田的唯一理由。因为洪作隐约感到如果他不在阿缝婆婆身边陪着,会比较令人担心。
当晚,阿缝婆婆吃过晚饭便一个人去了上家,她很晚才回来。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她一回来便说道:
“阿洪,去下田的事儿定了。不知刮的什么风,你外公说你们去吧,你外婆也说这很好呀。”
看起来她确实很高兴。
“我也能去吗?”
洪作问道。
“阿洪说想去,就哪里都能去。谁能留得住?阿洪现在已经有这种资格了。”
阿缝婆婆说道。
星期六的课,洪作早退了一个小时,他和阿缝婆婆两人十一点去了停车场,等待去下田的马车。外婆阿种一个人从上家过来送他们。若是去其他地方而非下田,阿缝婆婆一定会提前告知四邻,让很多人来停车场相送,但这次她好像没有告诉任何人,来送的只有外婆阿种一人。
阿缝婆婆除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外,没拿任何像样的行李。这无疑是阿缝婆婆为了免遭人们议论,而避免了带礼物回乡。阿缝婆婆这种心思,洪作也不是不能猜透。
坐上与修善寺方向相反、前往下田的马车,对于洪作来说无疑是第一次,赶车人也不是汤岛村的,而是来自天城山对面的奥伊豆,这些都让洪作不由得产生了前往陌生土地旅行的感觉。
“那你们这趟要保重身体啊。阿洪你也得非常小心才是。”
外婆送别了两人,仿佛他们即将踏上一场宏伟的旅途。马车一出汤岛村便大幅摇晃起来。往这边的路和往修善寺方向的路比起来,荒芜得没得比。
直到山岭附近,洪作都还认得路。这条路既是他上次差点遭遇神隐的那条路,又是咲子葬礼那天一群孩子强行军的那条路。马车一过新田村,便行驶在了杉树林间的道路上,接下来又慢慢地爬上通往山岭的坡道。这条路直到山岭都是上坡,马儿看起来爬得非常痛苦。
马车接近天城岭时,洪作想起了在咲子葬礼那天,自己和幸夫他们一起唱着咲子教的歌,沿着同一条下田街道行走的情景。现在距那时不觉已经又过去了两年岁月。那时自己还没搞清楚人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于咲子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事实还是感到半信半疑,但现在洪作已经理解了这件事情——按他自己的方式:
咲子从那一天开始,就踏上了和自己相反方向的旅程。自己绝不可能再见到咲子,咲子和自己的距离只会每分每秒变得更大。咲子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接下来大概会去更远的地方。这,便是死。
洪作被马车摇晃着,想要回忆起咲子的脸庞。但是无论怎么回忆,她的脸庞都无法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人一旦死掉,她的印象就会逐渐变淡,最后谁都不愿再去回忆,并且即使想回忆,也没法回忆起来。
第一次穿过天城山前往未知土地的旅情使洪作心中充满忧伤,在这样的旅情中,洪作一直想着自己那温柔的英年早逝的姨妈。马车在山岭那里停了下来,洪作和阿缝婆婆下了马车,赶车人也从赶车台上下来,蹲在路边吸着烟。
“哎哟喂,大家常说破马车破马车。这可真是一路破响把我们摇来了。”
阿缝婆婆说道,
“比起马车,这里是多么舒服啊。”
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野草上,坐姿就像坐在榻榻米上。
“阿洪也坐坐吧,舒服着呢。”
阿缝婆婆说道,但是洪作却一个人往马车所停位置上方约半町左右距离的隧道那边去了。洪作他们不把隧道叫隧道,而叫“隧洞”。
天城岭的“隧洞”对于洪作他们来说有种说不出的魅力。从汤岛村到山岭差不多有两里路,但只要说是看“隧洞”,孩子们便会忘记路途的遥远,随时想去看看。洪作走到“隧洞”的入口,站在那里往里面窥视。“隧洞”里面既有石头铺的地方,也有裸露着地表的地方,大约三十米长的空间里,一直有水从顶上滴落。因此“隧洞”中地面潮湿,到处都是水洼。
位于洪作所站的入口相反侧的出口,从洪作的位置看呈半月形,在那半月形中镶嵌着一幅小小的异乡风景。以这山岭的“隧洞”为界,这头属于田方郡,那头属于贺茂郡。洪作看着被截取成半月状的贺茂郡风景,觉得和这边完全不同,看起来格外地令人感到生动和新鲜。
马车驶来,洪作再次坐了上去。当马车穿过阴冷的“隧洞”一步踏入贺茂郡时,洪作因为某种感动而心潮澎湃。他已经没想咲子了。他没空去想。现在马车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感动而颤抖起来,它颤抖着行驶在异乡的风景中,行驶在南伊豆,行驶在天城山的对面。过了山岭,道路变成了下坡,深深的河谷不停地出现在马车的右下方,在沿着山麓蜿蜒的道路上,马儿迈着熟练的步伐前进,有的地方走得慢,有的地方跑得快。
马车驶入了一个小小的温泉村落,名叫汤野。洪作对汤野这个名字是熟悉的。因为这里是穿过天城岭来到山对面的第一个村子,村里大人的口中常常提到它。
“铁匠家的媳妇和车夫阿钟家的媳妇是从这个村子过来的。是吧?”
阿缝婆婆说道。
“反过来,阿辰家的小女儿嫁给了这里点心店的长子。去年生了双胞胎。”
赶车的大叔说道。
“生了双胞胎啊,哎呀呀。”
阿缝婆婆毫不掩饰地显出吃惊的样子。
汤野村比汤岛村的人家要少得多。因为这里人家少,洪作不由得感到一阵放松。路在汤野村附近变得平坦起来,可以看见沿河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小村落。阿缝婆婆对其中几个村子比较熟悉,就一一介绍给洪作。她介绍的一般都是这样的内容,比如:这个村子里应该有户叫做什么的世家;这里以前有户叫做什么的富豪人家,但是听说现在已经败了;等等。洪作对这类话题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没有认真听,但阿缝婆婆哪管洪作,仍旧讲个不停。即使没人听,她也不打算住嘴,抱着这样的态度,阿缝婆婆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着。在洪作眼中,阿缝婆婆显得不太正常。这或许是因为阿缝婆婆快到自己的生身故乡而感怀过度,以至情绪激动吧。
南伊豆与汤岛所在的北伊豆相比风光要明媚得多。无论哪里的农家都栽着橘子树,稍稍开始泛黄的橘子硕果累累,几乎压弯了枝头。一般人家的前院都种着菊花,黄色的花儿沉沉欲坠,从石墙的垒石缝隙中露出脸来。每个村的孩子们似乎都比汤岛的孩子们更加心怀恶意,时不时地就有孩子们往马车扔石头。每次石头飞来,赶车大叔便停下马,朝着孩子们的方向抽响鞭子,怒吼道:
“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小鬼,回家告诉你们的妈,生点稍微靠谱的小孩。”
孩子们便一哄而散地逃走了。
马车到达下田这座位于半岛突出部的城市时,已是下午两点左右。这里比起三岛或沼津要小得多,但在洪作的眼中看来,已经算是一个足够繁华的都市。家家户户的屋顶重重叠叠,道路两旁的店铺连绵不断。马车在这样的街道上行驶着。每条巷子的对面,都可以望见波涛汹涌的大海的一角。这海比以前洪作见过的所有的海都蓝。
阿缝婆婆让马车停在一家旧旅馆前,在那里下了车。以前曾外祖父还健在时,她曾来这家旅馆住过几次。旅馆主人已经去世了,换了儿子接班,所以没人认识阿缝婆婆。阿缝婆婆对此有点生气,说道:
“那主人死了这店也要完了。”
但洪作对这家旅馆却非常满意。坐在二楼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可以饱览整片港湾,带着潮水气息的风儿也不间断地穿堂而过。他们吃了迟来的午饭。对于洪作来说,坐在能看到海的房间吃饭,和窝在汤岛那昏暗的土仓里吃饭的感受完全不同,实在令人觉得妙不可言。
吃过午饭,阿缝婆婆为了消解乘马车的疲劳开始午睡,阿洪由旅馆同岁的男孩带着,去海港看船。一眼看上去,旅馆家的男孩有几分纤弱,但是皮肤白皙,性情稳重。他说起话来言辞得体,清爽干脆得令人吃惊,一打听他在学校的成绩,说是第一名。洪作心想,无论做什么,自己大概没有一个方面比得上这个男孩吧。他无论聊什么,都有比洪作更准确的知识,说话方式也是那么有板有眼。
在洪作看来,下田这座城市是那么生气勃勃。如同大海的波涛不断翻滚晃动一般,这座城市也在摇晃。在沿海的路上可以看到:到处有拉货的车子在移动,一刻也不停息;年轻男女们把衣服收到及膝的位置,忙碌地东奔西跑。
洪作同旅馆家的男孩在各处游逛期间,不知何时已是黄昏,暮色将街道笼罩起来,只有海面尚存光明。
夜里,洪作和旅馆家的男孩一同坐在了楼下柜台的桌子前开始学习。因为旅馆家的男孩说要学习,洪作便采取了这种形式陪伴他。学习结束后,洪作回到二楼的榻榻米房间,请阿缝婆婆帮忙在她旁边并排地铺好了睡铺,然后便睡下了。他半夜醒了两次,每次醒来便从枕头上抬起脑袋,听着波涛涌来的声音。
第二天,洪作早早便被叫醒。洪作起来时,阿缝婆婆已经坐到了面朝大海的廊子上,一边拈着腌梅子吃,一边喝着茶。她的衣领上搭着白色的手帕,身体往前弯着,从洪作的眼中看来,阿缝婆婆的身影显得更加苍老了。吃过早饭,两人便立刻坐上了旅馆附近停车场的马车。马车穿过城里一排排的房子,不久便驶上了沿海的道路。
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到了据说是阿缝婆婆出生地的村子。那是一个环抱着小小峡湾的小渔村。
“婆婆,你在这儿出生的吗?”
洪作一下马车便问道。
“是啊,但是房子已经不在了。”
阿缝婆婆说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我想想。”
阿缝婆婆稍微想了想,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给阿洪看看海港吧。”
“不去哪个熟人家吗?”
洪作又说。
“阿洪想去我就带你去,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阿缝婆婆说道。
“那还是不去了吧。”
洪作说。他隐约地感到阿缝婆婆已经不想去拜访什么熟人或亲戚家了。
“这里有亲戚吗?”
“有是有,但是已经不是那代人了。”
接着,洪作便被阿缝婆婆领着横穿过村子,爬上了一座略高的小山——从那里可以俯瞰海面。村子里的人和阿缝婆婆擦肩而过,都无一例外地投来好奇的视线,但没有一个人和阿缝婆婆打招呼。从这点来看,阿缝婆婆在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正儿八经的熟人了。
“嘿哟,嘿哟。”
阿缝婆婆每走一步,嘴里都这样吆喝着。这里虽是座小山,却种着橘子树,在这段只需沿着缓缓的狭窄坡道向上爬五分钟左右的路程里,洪作陪着阿缝婆婆休息了好几次。
在山顶有间小小的神社。一踏进神社的地界,便可一眼俯瞰村里那小小的峡湾。
“好多船啊。”
洪作不经意间脱口说道。这小小的峡湾竟然被如此多的大小船只挤得满满当当。每条船上都装饰着旗和幡。洪作觉得眼前的景物如同梦中景象。虽然峡湾涌着浪,船只在摇动,但在洪作看来却是纹丝不动,仿佛在看一幅画。
“那是去远海打鱼的船。”
阿缝婆婆说,接着她又说道:
“多漂亮啊。”
说完她便依旧将视线落在漂满船只的峡湾上,仿佛除此之外便无事可做。每条船上都办着酒宴似的,顺风的时候,一众人等的歌声、笑声、叫喊声便响亮地传入耳朵;风向一变,又立刻变得悄无声息,什么也听不见了。
“婆婆的家在哪边?”
洪作问道。
“让傻媳妇失火给烧掉了。不过那房子即使还在,也在那森林背后,从这里看不到。”
“是栋大房子吗?”
“哪有啊。是栋很小很小的房子。房子背后有棵很大的米槠树,小家配大树,就是不般配,所以房子压不住那树,就先给整没了。”
阿缝婆婆说道。阿缝婆婆把在停车场旁店里买的橘子放在两人坐的位置的中间。虽然橘子还有很多青的部分,但剥皮后往嘴里一塞,却意外地甘甜。
“婆婆小的时候因为橘子吃得太多,全身都变黄过。”
阿缝婆婆一边剥橘子皮,一边这样说道。峡湾还是非常宁静。虽然不时有船上的喧嚣声传来,但即便如此,峡湾仍然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在这里这样待着就想睡一觉。”
阿缝婆婆仍然俯瞰着峡湾,一点没有厌倦的意思。对于洪作来说,这漂满玩具般船只的峡湾,也是一道怎么看也不会倦的风景。两人在那里就这样待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他们下了山,回到刚才下车的停车场。马车好像来往得非常频繁,两人没怎么等便坐上了去下田的车。
到了下田,在旅馆吃过午饭,他们坐上了回汤岛的马车。旅馆家的男孩把他们送到了停车场。对于洪作来说,这次下田之行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旅行。上次回丰桥的父母那里并没有旅行的感觉,但这次下田之行从头到尾都像是一场真正的旅行。
洪作回到汤岛后,立刻给下田旅馆家的男孩写了信。虽然他几乎每个月都要为阿缝婆婆代笔一封信寄给丰桥的父母,但写给父母外的其他人还是第一次。
旅馆的男孩立刻就回了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下田的海港,在空白处还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自己有一天或许会来汤岛拜访,那时再麻烦你云云。洪作把那张明信片给阿缝婆婆看,她看了后说道:
“阿洪的字要好看得多,他的没法比。”
但洪作还是和他在下田时感到的一样:包括写字在内,无论做什么,自己大概没有一个方面比得上这个男孩吧。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早上,门野原石守家的次男唐平来到了土仓。洪作已经差不多两年没见到自己这位堂兄弟了。他们住的地方相距仅仅一里左右,但基本上没有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在同一所小学是最大的原因,但既然是亲戚关系,还是应当多些来往才是。然而,石守家虽是伯父家,但比起这种认识,洪作更强烈地感到那是脸色难看的校长家。只要对方没叫自己,自己绝不会主动上他家——虽然那里也是自己父亲的本家。
除了洪作对他家敬而远之,石守家全家也是出了名的不善交际。伯父校长因为无事不开金口而远近闻名,染着黑齿的伯母人虽不坏,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个讨厌应酬、我行我素的人物。父母如此,他们的小孩们也让洪作不由得感到有些难以亲近。他家的次男唐平和洪作同岁,因此洪作能够不断意识到唐平这个男孩的存在,却对他没有好感。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差不多三年前,洪作被伯父领着去石守家,本打算在那里住一晚,但不一会儿便逃了回来。其间在石守家见到唐平时,洪作对他的印象相当不好。当伯母要唐平陪洪作玩时,他明确地拒绝了,并且用怀疑人的眼光盯着自己,洪作至今仍忘不了唐平当时的那副脸色。唐平那时按伯母的吩咐不知从哪儿抱回来一个西瓜,他抱着和自己的脸差不多大的西瓜,比较似的看着洪作的脸和自己手中的西瓜,仿佛在说:你看我拿着好东西来了吧,但是没你的份。
打那以后,洪作再也没拜访过石守家。也许伯父伯母那边也觉得,请了这小孩来玩又给逃了回去实在麻烦,所以洪作也再没有从校长口中听到让他去玩并住一晚的话。
就在两边处于这种状态时,唐平突然一个人来到土仓拜访洪作。
“阿洪,门野原的阿唐来啦。”
当阿缝婆婆在楼下叫洪作时,洪作感到仿佛有个不可思议的东西闯了进来。真不知是什么风把这个心怀恶意的男孩吹来拜访自己了,带着这样的好奇,洪作跑下了楼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身着棒状条纹的衣服,正站在土仓门口,脸对着一旁。
“阿唐。”
洪作礼仪性地先打了招呼。唐平这才把脸转向洪作,非常腼腆地嘴里嘟哝着什么。洪作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靠近他说道:
“不进来吗?阿唐。”
于是唐平说道:
“接下来我要去棚场的爷爷那儿。我爸让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把脸转向一边。他那旁若无人地把脸转向一边的样子和他父亲石守森之进一模一样。
刚才唐平说的棚场的爷爷,就是森之进和洪作他爸的父亲,也就是洪作和唐平的祖父。他名叫石守林太郎。洪作虽然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一两次祖父,但从未和他说过话,也从没产生过他就是自己祖父的意识。这位祖父年轻时就开始从事香菇栽培的研究,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比如:开了个类似私塾的玩意儿,取名香菇传习所,教给周边的年轻人香菇的栽培方法;写了一本名为《香菇栽培》的书,然后将其分发。周边的人们都把他叫做“香菇大爷”,一半把他当作怪人看待,一半把他作为与自己这些人有着不同思想的人来尊敬。
石守林太郎的大名好像在九州各地和伊势地区比在伊豆地区更为知名,那里自古便因出产香菇而闻名。据说因为这个原因,来他以前开在天城山山坳里的那间香菇传习所里学习的,不光有伊豆的青年,还有以九州为首的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洪作以前曾在学校听负责他们班级的老师说:林太郎改良了香菇段木的排列方法,除此之外还改良了香菇的干燥法和储存法,在洪作诞生八年前的明治三十二年,他被农商务大臣授予功劳奖。
洪作虽然从教师口中了解到了自己祖父的事迹,但却从没产生这个人物就是自己祖父的意识。林太郎在天城山山中一处叫做棚场的地方建了栋小屋居住,那里距汤岛约两里路。现在香菇传习所已经关掉了,他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只留了一个村里的年轻人帮忙。当然,祖父现在已是年过七十的老人。
这次好像是唐平奉他父亲之命,前往天城山中的祖父那里联络什么事情,他父亲让他不要一个人去,叫上洪作一起。对方突然提出这个要求让洪作感到非常为难,一来和关系不太好的唐平一起到那深山里去没什么意思,二来拜访对象林太郎虽是自己的祖父,但洪作对他并没什么亲近感。
“我不想去。”
洪作说道。
“我爸说让你去。”
唐平说道。
“但是我不想去啊。”
洪作又说道。
“我爸说让你去。”
唐平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仿佛那是至高无上的命令。
“伯父真这么说的吗?”
“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作文课上你要写棚场见爷爷的事,然后交上去。”
“我要写这个作文交上去吗?”
“嗯。”
这样的话,就不是伯父的命令,而是学校校长的命令了,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那我去吧。”
洪作说道。虽然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那是校长的命令,实在没有办法。
洪作告诉了阿缝婆婆要去棚场的事,让她帮忙做了饭团。阿缝婆婆流露出带着指责的口吻,抱怨了很多,说她搞不懂森之进的想法,竟让这两个孩子孤零零地去棚场这种地方跑腿。但是阿缝婆婆的想法好像还是和洪作一样:只要是森之进的命令,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洪作和唐平一起沿着狩野川支流猫越川沿河的道路,不停往上游溯流而行。猫越川是从猫越岭方向流过来的河流,在其上游有个叫做持越的村落。持越是上狩野村里最靠近深山的村落,那里有一所小学的分校。因此,持越虽也同属于上狩野村,但洪作他们却总觉得这里已经是其他村了。持越的孩子们在读寻常科时上这所分校,升入高等科后才第一次进入汤岛的小学。
祖父林太郎所住的棚场还在更深的山里,距离持越约半里。棚场与其说是一个村落的名字,不如说是一处山中的地名更为妥当。那里有一两栋在山里干活的人住的小屋,林太郎住的小房子也建在那里。好像那一带最适合栽培香菇,所以林太郎才住在了那儿,传习所原先也开在了那里。洪作曾在参加学校组织的远足时去过一两次持越。离开汤岛的宿村后过了三四十分钟,唐平说道:
“好远啊。没想到这么远。”
之后他又重复了几次同样的话语。洪作发现唐平十分不耐走,稍走一会儿他便要休息。看到唐平这样,洪作心里暗暗瞧不起他,觉得自己要厉害得多。
在从汤岛到持越差不多算是走了一半的地方,两人吃了便当。虽然离吃便当的时间还有些早,但唐平已经打开了便当包裹,洪作便也取出了阿缝婆婆给做的饭团。吃过便当,唐平又来了精神,健步如飞,而洪作也许是因为从家里出发时才第一次穿的新稻草鞋不合脚,脚心疼得走不了路。洪作时不时地让唐平休息下,但他根本不听,自顾自地快步向前。
洪作和唐平之间已经拉开了相当的距离,洪作只能自己在后面走着。洪作一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后悔自己刚才因同情唐平而不时陪他休息。他想,要是自己不陪他休息,自顾自地冲在前面就好了。洪作一个人走了一会来到了杉树林的入口处,看到唐平正坐路边的木材上休息。唐平一见洪作,便告诉他:
“我肚子旁边疼。”
洪作没有同情他,默默地从他面前走过。
“阿洪!”
身后传来了唐平的声音,但是洪作并没有回头。洪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加快了步伐。脚心还是疼得厉害,但洪作还是忍住继续前进。过了一会儿,洪作觉得自己侧腹部也开始痛起来了,他蹲在了路边。不久唐平便又走到了洪作的前面。洪作没有搭话,唐平也完全无视自己。混蛋!洪作心里骂着,狠狠地瞪着超过了自己的唐平。
两人各自分别走到了持越村。在名副其实的山坳里,分布着二十户左右的农家。洪作父亲和唐平父亲的亲姐姐嫁到这里的一户人家,这位相当于洪作和唐平伯母的亲戚就住在这个地处深山的小村子里。据说那是村子里最有历史的一户农家。洪作虽然知道这个事情,但始终不知道那户人家在哪里,并且也不记得见过这位伯母没有。洪作进入持越村后,心想得找个人问问去棚场的路。
洪作经过村子中央防火用的瞭望塔旁时,听到后面传来了叫自己的声音:
“阿洪,阿洪。”
回头一看,发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从后面小跑着追了过来。洪作一见她便反应过来那是伯母。石守家一门的长相特征在这个女人身上是如此明显:瘦高的体格,冷冰冰的说话方式,但一双眼眸却让人不禁感到和善。
“刚才唐平来我家里了。阿洪你也歇歇脚再去吧。”
伯母这般说道。洪作便跟着伯母,沿着田里缓缓的坡道往上走,到了她家。那是一户有着宽阔的前院的农家,院子周围树篱环绕。
唐平正坐在廊子上吃柿子。洪作也在这初次到访的亲戚家中,吃了伯母招待的柿子。唐平吃了七个,洪作吃了四个。
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洪作和唐平辞别伯母家,往棚场去了。途中伯母送了他们一段路。出了持越村,道路便深入山里,那是一条山白竹覆盖的小道。洪作和唐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这次他们没有分开,而是步调一致地一起前进。因为两人都觉得这山间小路一个人走着不太放心。一会儿洪作走在前面,一会儿唐平走在前面。
这位祖父离开门野原的家人,独自生活在这样的深山里,洪作开始隐约感到他并非常人。虽然洪作此前从未想过任何关于祖父林太郎的事情,但现在自己正走在这长满山白竹的山道上要去拜访他,于是洪作想着祖父林太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唐平停下脚步,洪作也停下脚步。反过来洪作停下脚步,唐平也停下脚步。当他们不知第几次在沿着缓缓的坡道行走途中停下来稍事休息时,听到从周围的杂木林里传来了砍树的回声。
“那是爷爷砍树的声音。”
唐平说道。
“真的?”
“不是爷爷的话,就是爷爷身边那个叫久米的人在砍树。”
唐平说道。
“你来过这儿?”
洪作问道。
“来过,之前是翻过吉奈那边的山过来的。”
唐平说着又迈步向前。当祖父林太郎居住的房子映入眼帘时,洪作心想,他居然一个人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房子周围完全被杂木林所覆盖,一停下脚步,就听见小河从附近某处流过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洪作感到山间的冷气在周围升腾起来。他们站在房子跟前,唐平叫道:
“爷爷。”
但里面没有任何回答。两人围着房子绕了一圈。这间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个类似窝棚的小屋更为合适。不过即便如此,当两人绕到旁边时,发现这房子还是有个小小的廊子。从廊子往里面看去,可以看到里边有两间约莫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在靠里面的房间里造有地炉,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在靠近洪作他们的房间里摆着一张书桌,墙上也整齐地挂着几件干活时穿的衣服。洪作从未见过收拾得如此简单而整洁的房子。
洪作和唐平坐在这小小的廊子上等祖父林太郎回来。在廊子前巴掌大的院子里,开着黄色的菊花。
洪作坐在那里,心情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覆盖着房前的杂木林已经完全染成了红色,树叶开始掉落,枝头已经半隐半现。应该不用等太久,就能从这里看见一片没有一片叶子的光秃树林。
洪作忘记了身边的唐平,一个人沉浸在自己那不可思议的孤单心境中。不久树叶将会一片片地掉落吧。当树叶完全掉光时,冬天也就到了吧。冬天到了,那这些掉光了叶子的树就会紧挺着身子忍受严寒吧。自己的祖父在这里过着和这些树一样的生活。这世上有着自己这些人所不知晓的孤独生活。自己的祖父一直让自己过着这样的孤独生活。
“我去找找爷爷。”
唐平从廊子上站起身来便往别处去了,洪作还是坐在廊子上不动。他不想动。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唐平和祖父林太郎一起回来了。
一见祖父的脸,洪作心想,这就是自己的爷爷啊。虽然忘了是什么时候,总之是以前见过的人物。这位清瘦的老人走了过来,他穿着粗糙的干活的衣服,腰稍稍有点弯。
“阿洪,你来啦。”
两眼微眯、表情和善的祖父用沉静的声音说道。洪作默默地鞠躬行礼。祖父又从头到脚地把洪作打量了一番,说道:
“真是长大了。你和阿唐谁大?”
“差不多大。”
洪作有些紧张地回答,但祖父的思绪好像已经不在这件事情了。
“那这样,我请你们吃个香菇饭吧。——嘿哟。”
说着,他便绕到厨房去了。就像唐平在过来途中说的,有位叫久米的青年和祖父林太郎同住。久米一过来,便带洪作和唐平到摆放香菇段木的地方去了。
“这种摆放段木的方式叫做合掌式。是你们爷爷发明的摆法。”
久米解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摆?”
洪作问道。
“老的摆法通风不好,香菇长不好。你们爷爷教给了大家新的摆法,据说连九州现在都是用的合掌式。”
接下来久米又说:
“有种方法叫干木法。这种让香菇留在段木上直接干燥的方法也是你们爷爷发明的。第一个把香菇出口到外国去的也是你们爷爷。出口也是因为发明了干木法才实现的。”
洪作虽然曾从学校老师口中听到过这些,但由久米口中讲出时,竟听起来完全不同。洪作不知疲倦地望着整个摆满段木的场地。虽然洪作之前并不觉得段木之类的有那么好看,但当秋日柔弱的阳光穿过树的间隙落在段木上时,他还是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美。
回到家,林太郎坐在地炉旁等着大家回来。锅中煮着香菇饭,祖父直接把饭从锅里盛到了四个碗里。林太郎一边吃饭,一边给他们讲香菇的历史,比如:香菇日本自古就有,九州有个地方叫香椎,表示那里曾是香菇的产地;那时香菇只是一部分上流阶级的食物,但从元禄年间开始普通百姓也开始食用;等等。
“我们家据说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种香菇了。因为身上流着种香菇的血脉,所以我也种起了香菇。阿唐,阿洪,你们身体里也流着种香菇的血脉。”
洪作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自己身上也流着这样的血脉吗?他心想。
“那伯父为什么不种香菇?”
洪作问起了校长石守森之进。他搞不明白,既然生在这流着种香菇的血脉的家里,作为长子的森之进为何不接祖父林太郎的班而要从教。于是,祖父说道:
“工作还是做自己最喜欢的好。你那伯父认为教育是最了不起的工作,所以才当了老师。阿唐如果觉得种香菇是最了不起的工作,那就去种香菇;如果觉得在公所当差是最了不起的,那就去公所当差。阿洪也是一样。阿洪你还要升学,还要读大学吧。你将来做什么呢?医生吗?”
洪作一边听他说,一边感到在众亲戚当中自己最喜欢这位祖父,也最尊重这位祖父。他第一次遇见有人能用如此沉静的语调,聊关于自己未来的话题。洪作虽然觉得香菇饭很好吃,但吃不下太多。因为他先前吃了饭团,还吃了柿子,肚子已经完全饱了。但是,考虑到饭是祖父好不容易为自己和唐平做的,他还是添了第二碗吃。
吃完,洪作和唐平便立刻踏上归途。这是因为林太郎考虑到秋日里天黑得快,天黑前回不了汤岛就不好了,便像把他们赶走般让两人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洪作和唐平愉快地一起走着。洪作想到唐平身上也流着同样的种香菇的家族血脉,对他也产生了亲近的感觉。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汤岛,当晚唐平住在了土仓里。洪作非常高兴,这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有亲戚来土仓过夜。当晚,洪作也改变了原先对唐平的印象,不再认为他是一个带着恶意的讨厌男孩。他虽是一个怕生且嘴笨的男孩,但好好和他聊一聊,发现他还是有和自己兴趣相投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是像爷爷那样种香菇还是像爸爸那样当老师,只是定了就做这两件事里的某一件。”
唐平说道。在他说话时,黑暗中阿缝婆婆鼾声阵响。洪作听到这番话,开始为自己还没定下将来做什么而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他觉得自己再不决定就晚了。
当唐平熟睡的呼吸声传来时,洪作仍然醒着。他心里在想,祖父林太郎现在也睡着了吧。洪作觉得自己的五体仿佛都清楚地感受到了深夜里棚场那死一般的寂静。一位值得自己真心尊敬的人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因为这个发现,洪作那一晚到底还是感到兴奋异常。
第三章
棚场之行过了四五天,洪作在学校被负责他们班的老师叫了出去。老师告诉他,田方郡让郡内各校选出一篇优秀作文送到郡里去。他让洪作自由选个题目,写篇文章交上来。
“女生那边由六年级的晶子来写。题材写重了可不行,所以你们两个先商量下再写。写好了后,我们选好的那篇交上去。”
年轻教师说道。虽然被老师选中也很令人高兴,但光是和所长家的晶子一起写作文这件事,就足以让洪作产生怦然心动的喜悦。那一天,洪作在学校里待得心神不宁。虽然按老师的命令,自己必须找晶子商量这个事情,但是如果在学校和晶子说话,无疑会成为一众学生的起哄对象。
所以,还得等放学后的机会。在学校时,洪作就利用休息时间远远地注视着晶子。晶子应该也从老师口中得知了同样的消息。她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洪作和晶子的视线交会过一两次,但她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放学后,洪作把教科书往土仓一扔,便往御料局所长家去了。他在所长家门前碰见了正在拍洋画的公一。公一说:
“姐姐打扫神社去了。”
洪作本想带着公一去神社,但公一说在等小伙伴,不想去神社,洪作便独自前往村里唯一的那间小小的神社去了。有十个左右的女学生分散在神社地界里面做事。村子里的女学生每周都要分工打扫一次神社的地界,今天轮到晶子她们了。
若是平常,洪作不喜欢去尽是女生的地方,但今天有老师之命在身,也不觉得有什么胆怯,他穿过鸟居继续往里走去。六年级的晶子站在社殿旁边,好像在监督低年级学生打扫。洪作觉得晶子应该发现了自己,但是她还是一副完全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和其他女生说着话,这让洪作有些不满。洪作走到晶子身边,说道:
“老师给你说了吗?”
“说什么?”
这时晶子才转过脸来向洪作说道。
“作文的事情。”
洪作说。
“啊啊,那件事啊。听说了。——写什么都未为不可吧。”
她说。晶子口中说出的言辞与村里人说的完全不同,洪作听后不禁感到那是多么地令人艳羡倾倒。
“你写什么?”
洪作又问道。
“这是秘密。阿洪你好狡猾。——我写好之前是不会说的。”
晶子这样说道。
“老师说让我们商量。”
“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老师真这么说的。”
“老师不可能这么说。阿洪你真讨厌,狡猾狡猾的。”
在洪作看来,这不得不说是一次令人意外的挑衅。
“老师真的是这么给我说的。”
洪作瞪着对方说道。于是,晶子也一瞬间脸色大变。洪作从未见过晶子现在这般充满敌意、神情激动的脸。
“那这样吧,阿洪你把你要写的东西自己找老师说去,我也自己去找老师说去。”
接着,晶子用她那亮闪闪的眼睛注视着洪作,说道:
“行了吧。这样总行了吧。”
洪作在晶子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误解的感觉。自己怎么也不能获得对方的理解,不仅如此,甚至还让对方觉得自己对其抱有恶意——洪作体会到了这种难言的悲哀。
第二天一到学校,洪作便把自己想写的作文题目报告给了负责的老师。
“我和晶子两个人决定各自给老师报题目,‘爷爷和香菇’——我准备写这个。”
“这样啊,也行。有什么好互相隐瞒的,真傻。”
老师说道。洪作感到这时老师也对他产生了些误解。
洪作花了两晚上来写作文。他把之前和唐平两人去棚场拜访祖父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他用了差不多十张作文纸,写下了自己如何如何被祖父所大大地感动,自己是如何如何对在孤独生活中醉心于香菇研究的祖父产生了巨大共鸣云云。在把作文交去学校的那天早上,阿缝婆婆说:
“拿来,我看看。”
她在窗边读完,说道:
“石守老爷子被洪作写得这么好,死也值了。老爷子真幸福啊。”
作文交到老师手上过了三四天,洪作被校长石守森之进叫进了办公室了。一进校长室,伯父校长便说:
“这里写错了,改一下。”
他说的是写久米给洪作和唐平解说香菇种植的那段文字。在文字框外用铅笔订正了两三个词。
“去趟棚场有收获吧?”
伯父还是和往常一样,用生气似的表情和语调说道。洪作心想,伯父校长到底还是为自己去棚场拜访了祖父并写下这篇作文而感到高兴吧。虽然无法从他那总是见不着笑容、冷冰冰的脸上窥见他内心的想法,但洪作却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他还想到,伯父之所以让自己去棚场,或许也有让他写这篇作文交到郡里的意思。
洪作完全不知道晶子写的什么,什么时候交给老师的。洪作即使在路上遇到晶子,或在运动场上撞见晶子,他也一言不发。他心想,我才不想理你。晶子那边也不示弱,好像也对洪作抱着同样的敌意,绝不把视线移到洪作脸上,装出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洪作存在的样子。
进入十二月后,洪作被老师叫了出去,来到了教员室。老师说道:
“你的作文交上去了,但一来就落选了,和城里学校的学生们比起来完全是天上地下。当初交晶子那篇可能还好点。”
洪作不知道老师是在骂他还是挖苦他,感到非常不愉快。洪作这时才知道学校在比较了晶子和自己的作文后,选了自己的提交给郡里,但自己的作文一来便在郡里落选了。
洪作那天放了学,把教科书往土仓的入口一扔,便立刻孤身一人从青年会馆(青年值班所)旁边往墓地所在的熊野山爬去。在此之前洪作从未一个人爬过熊野山,这次他非常想独自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去。这次作文的事情从一开始便让人感到一切事情都事与愿违:不光被晶子——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对她最有好感——莫名其妙地误解,还在郡里的比赛中落选,还遭到老师的挖苦,实在是狼狈不堪。
熊野山上的道路十分荒凉。八月盂兰盆节后,便没人来打扫了,所以落叶完全铺满了道路,并开始腐败。洪作踏着潮湿的落叶,攀登着很陡的坡道。一走到山腰,洪作便一眼饱览了汤岛村的风景。无论是小学、公所、洪作的家、御料局,全都能尽收眼底。所有东西都像小玩具似的挤在小小的盆地中间。洪作心想,在那里既有阿缝婆婆,也有晶子。咲子也曾在那里住过。时不时孩子们的叫喊声从学校背面乘着风儿传入耳中,想来应是宿村那群孩子在吵闹着什么。
当洪作将目光移向右手边,遥远的天城山便映入眼帘。他的身上已经完全地感受到了冬日山间的寒冷。那悬浮在天城山的棱线上的白云,仿佛一片片撕碎的棉花,也给人冬日间白云的感觉,一动不动。洪作想起了咲子。无论怎么想,这位年轻的姨妈已经英年早逝,再也见不着,也和她说不了话,但他还是频繁地想起咲子。他想,像现在这种心情低落的时候,如果咲子还在,只要自己能待在她身边,自己的心灵无疑就能得到安慰。在老师挖苦他的话中,最伤洪作心的要算那句“和城里学校的学生们比起来完全是天上地下”。洪作对老师那充满轻蔑的言辞感到憎恶,但话说回来,洪作本人也承认自己和城里的学生相比,无疑的确是天上地下。
洪作想起了下田的旅馆里那个同年的男孩,想起了沼津神木家那两个女孩,他们身上不是都有着自己所不具备的特质吗?他们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能冷静而利索地做出反应,速度之快是自己这些孩子完全没法比的;他们也会使用精巧的表达方式来陈述自己的意见,而这些表达方式是自己这些孩子完全想不到的。确实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洪作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是到处都是湿的,没法落座。
洪作望厌了汤岛村,便往墓地方向走去。墓地在山顶一处平坦的地方。村里有谁去世,都葬在这里。要火葬的话得去三岛,所以一般情况都是土葬。上家的曾外祖母就长眠在这里。
洪作进入了墓地。虽然自己从没一个人来过这种地方,但是来了之后,他发现这里并不是那么恐怖,也不是那么阴森。上家的墓园就在墓地的入口附近,刻着曾外祖父——阿缝婆婆为他牺牲了一生——名字的墓碑也在那里。墓地静悄悄的,只有数百个墓碑沐浴着初冬的阳光,成列地耸立在相当宽阔的一块地方。
洪作走进上家的墓园,在几块墓碑前鞠躬行礼后便立刻离开了那里。这里虽然并不阴森恐怖,但到底不是值得久待的地方。经过刚才俯瞰汤岛村的地方再往下走一小会儿,便有一条细细的岔路通往开着温泉旅馆的西平村。勉强够一人通行的小路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下延伸。洪作曾沿着这条小路下去过两三次。洪作心想,反正都是下山,换条和来时不同的路往西平方向下去吧。
洪作开始沿着两侧长满杂草和山白竹的小路下山,但没走多久便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一对从山下爬上来的男女。
对方好像没有看到洪作,一边高声说着什么,一边沿着“之”字形弯曲的小路爬了上来。洪作距离从下面爬上来的那对男女并没有那么远,他们之所以没发现洪作,是因为两人都盯着自己的脚下,正专心致志地一步一步抬腿往高处爬。
洪作就这么继续下山也未尝不可,但他却不由得感到犹豫,年轻男女两人单独结伴而行——这种情景在这个村里是看不到的。如果有人那样做,马上就会招来别人的嘲笑,甚至被孩子们起哄,这是免不了的。年轻男女就是不能两人一起走路,两人一起站着说话——这里的大人和小孩都这么认为。
洪作呆呆地站在那儿。从下面爬上来的两人先是消失在杂木丛背后不见了踪影,不久又出现了。站在洪作的位置,可以从斜上方俯瞰两人的身影。男女互相把一只手交给对方,就那么互相握着手,贴着身子爬着这本就难爬的陡峭坡道。这对男女都不是村里人,他们无疑是温泉旅馆的客人。两人身上都穿着有都市气息的衣服。
洪作钻进了紧靠右手边的一片杂木丛中。虽然洪作完全没有藏起来的道理,但瞬息的判断使他采取了这样一种态度。他想让过他们之后再沿路下山。但马上洪作便不得不承认自己判断失误。那对年轻男女在中途停了下来,没继续往上爬。
洪作从杂木丛的缝隙中看到那对年轻男女站立着互相抱住对方。男的长得很高,在洪作看来,女的仿佛是被吊在半空。洪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讶。他心想那女的该不会被杀掉吧。女人仰着头,男人的脸落在了女人脸上。洪作不知道男女间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他既不知道有接吻这类行为的存在,也从没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突然间,洪作内心感到了一阵恐惧。马上就要杀人了——恐惧从这个念头中油然而生。
洪作如同从树丛中受惊腾起的鸟儿一般,沙沙地从杂木丛里窜到了旁边的路上。洪作放弃了从这里下到西平,他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起来,到了山脊那里之后,就这么一直往下跑到了青年会馆所在的地方。
洪作回到家中后也不能回复平静。他心想,刚才在熊野山的山腰可能发生了犯罪案件。如果真发生了案件,那知道这事的目前就只有自己一个。洪作无法判断自己是该把目击的事情告诉谁,还是该保持沉默。
第二天,在去上学途中,洪作对幸夫说了这件事。最后他说:
“可能那女的已经被杀死在熊野山上了。”
“这样啊。”
幸夫脸上呈现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稍稍想了一会,用一种听起来老练的语调说道:
“这事别给别人说。说了惹麻烦。”
然后,他提议趁学校吃午饭休息的时候,两人去案发现场看一看。洪作不打算一个人爬熊野山,但他想,若是和幸夫一起去也行。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洪作和幸夫两人溜出了学校。因为中午休息时间有一个小时,所以动作稍微麻利点的话,去趟熊野山的山腰再回学校并非难事。从学校出来时,幸夫把三年级学生春太——木屐店家的小孩——一起带了去,似乎打算在真有案件发生的情况下,让春太担任联络员。春太很擅长奔跑,在四年级以下的学生中,他的长跑也是最快的。虽然春太在学校的成绩不太好,但只要他跑起来——也只有这个时候——便像变了个人似的,看起来伶俐聪明。
“我不想去。”
春太在校门口打起了退堂鼓,似乎他对为什么自己得和两个高年级学生一起去爬熊野山感到了不安。
“让你跟着去你就跟着去。”
幸夫瞪着春太说道。被幸夫一瞪,春太也豁出去了,便跟在了两人后面。三人出了校门,立刻沿着道路跑了起来。三人跑到青年会馆,在那里稍事休息后接着又跑。从青年会馆那儿起,路的坡度变得陡峭起来,三人一边休息一边往上爬。三人都剧烈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到了从山上下到西平村的那个路口,幸夫向洪作问道:
“在哪儿?”
洪作回答:
“从这儿下去,快到了。”
于是幸夫命令春太道:
“春太,你先去看看。”
春太不知是什么情况,又打起了退堂鼓。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只是让你从这儿下去,中途再回来就行。你快去。”
“不去。”
这次春太也犟了起来,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此行甚至有生命危险,拼了命地拒绝。
“没办法。我们一起去吧。”
幸夫对洪作说道,接着他又命令春太:
“跟着来。”
他们按照幸夫、洪作、春太的顺序沿着坡道下去。当来到昨天自己藏身的杂木丛时,洪作说道:
“就这前面了。再转个角就到了。我当时就是从这里看到的。”
“好。”
幸夫心意已决,迈着紧张的步伐走了下去。洪作和春太没有跟在他后面,而是站在原地。
“阿洪,这儿什么都没有,你们下来看看。”
不一会儿,传来了幸夫的声音。洪作和春太连忙下去一看,那里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这儿吗?”
“是的。”
“那奇了怪了。”
幸夫钻进了旁边的竹丛,洪作和春太也跟在后面。这处竹丛很浅,一下子便钻到了旁边——一处不显眼的向阳地,只有这块地生长着山里的矮草。
“这是什么啊?”
幸夫把视线投向向阳地的一角。在那里展开着报纸,上面放着橘子皮的残骸。
“有人在这里吃了橘子啊。”
幸夫有些吃惊地说道。
“吃了八个。”
春太算了下橘子皮说道。话音刚落,他便又说道:
“哎呀,还有个没吃的。”
说着,春太果然从那里拾起了一个还没剥皮的完整橘子,他便立刻把它剥了。洪作心想,在这里吃橘子的肯定是昨天自己看见的那对男女。
“给我半个。”
幸夫从春太手里抢走了半个橘子,又把它分成两部分,往洪作这边递了过来。回程时,三人跑着下了山。虽然这趟除了一个橘子外一无所获,但幸夫和春太都没有抱怨。有一个橘子在那里等着他们——这理由似乎依稀说服了他俩。
过了十二月中旬,从寒假将至的时节开始,跑步的热情便在学校的学生中高涨起来。在那之前,跑步对于学生们来说,一直都是只在运动会时才会进行的活动。但是自打田方郡发布消息——来年春天将由田方郡各小学分别派出几名选手,举办跑步大赛——之后,在教师和学生间,都兴起了一股跑步热潮。
洪作总体说来并不擅长跑步,但在女孩子那边,晶子已经开始让村里低年级的女生们进行跑步练习了,受此刺激,洪作也和五、六年级的学生商量好,定下每天在上学前进行三十分钟左右的练习。孩子们几乎每早都聚集在停车场。打夏天过完时起,孩子们上学的集合地变成了停车场,所以大家都极其自然地选中了那里进行练习。早上的集合地点已经变动过好几次,包括幸夫家门前、御料局门前、田地的一角等,但夏天过完后,集合地又转移到了停车场,这是因为那时停车场来了新马,大家连续去看了几日。
孩子们把各自装着教科书和便当等物品的布包袱放在了停车场旁的木材上,之后便轻装上阵,按身高顺序排好队,并不需要谁发令,当领头的人跑出去后,大家就跟着跑了起来。在到达长野村前是沿着街道跑,往回跑时则每天的路不尽相同,比如:有时跑田间小路;有时侵入其他孩子群的领地,然后从神社那边绕回来。一般都是由跑得最快、能跑在队伍前头的人确定路线。高年级和低年级学生间速度有差异,并且几乎每天早上都有几个掉队者,所以队伍总是会拉得很长。大家三两成群、零零散散地跑着。
洪作虽然不擅长跑步,但还是每天早上参加训练。有时洪作会碰见一群跑步的女生,女生因为跑的路线和男生不一样,所以有时碰得见,有时完全遇不着。
洪作几乎每天早上都期待遇见晶子那群学生。作文事件之后,他就没和晶子说过话了,但他被晶子吸引的感觉并没有因此衰减。洪作在学校只要听到任何关于晶子的传言,便会觉得自己的心情也会变得跟听到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莫名忧伤的紧张。当男孩和女孩的跑步队伍擦肩跑过时,洪作只在其中寻找晶子的身影。晶子有时在,有时不在。洪作认为,晶子跑步时的身影最为美丽。她白皙的脸颊泛着红霞,呼吸急促,带着不屑于瞧男生一眼的表情,穿着草鞋踏着地面大步地跑着,看起来英姿飒爽。
一天早上,在通往长野村的街道上,洪作他们那队男孩和晶子那队女孩在桥边遇见了。当时晶子一边跑着,一边突然举起右手往洪作的方向挥了挥,让人不禁感到眼前这个女孩和之前那个在神社里用愤怒的目光责难洪作,充满恶意的女孩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事情过去了两三天,洪作他们又和一群女生擦肩而过。这次是在通往神社的田间小路上。洪作看到晶子打头从对面跑了过来。当各有数名成员的两群人正在逐渐缩短相互之间的距离时,发生了一件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跑在最前面的晶子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身子往前倒去。她口中发出尖利的叫声。洪作看见她从腰以下完全陷进了地里。一瞬间,洪作立刻反应过来:晶子掉进了陷阱。
晶子想从陷阱里爬起来,周围的女孩们伸手去帮她。这时,从差不多半町开外的田地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几个光头,洪作听到他们发出了哇的欢呼声。原来是宿村的那群孩子。洪作看到晶子衣服下面的部分被稀泥给弄脏了。洪作靠近那陷阱,晶子正抽抽搭搭地哭得厉害。那是一个精心挖好的大陷阱,里面填满了和得软软的泥土。
洪作看到晶子的草鞋掉了,脚和衣服的下摆被泥土弄脏,就和插秧时的女人一般,实在是惨不忍睹。宿村那群孩子的欢呼声和笑声还在继续。并且还听见里面夹杂着嘲弄晶子的声音:晶子的晶是精神病的精,晶子的晶是——
洪作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愤怒。无疑连他自己掉进陷阱也不会如此愤怒。洪作缓缓地走向宿村的孩子们。
“谁挖的陷阱?”
看到洪作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几个孩子一下子逃开了。小小的光头沿着田间小路四散逃跑。
“谁挖的?是谁挖的?”
洪作站在剩下的孩子面前,瞪着他们。这时,一位仗着自己力气大的同班同学仓石纹太不知从哪里缓缓地走了过来,站在洪作面前。洪作一声不吭地瞪着对方,心想,来了个讨厌的家伙。
“我挖的,不行吗?”
纹太说道。
“什么啊?晶子掉进陷阱里,你替她发什么火?怪得很。”
接着纹太又学着大人们说了些粗鄙的话。洪作突然向纹太扑了上去。虽然他力气到底敌不过纹太,但还是压抑不住这种冲动。
洪作虽然扭住胳膊把纹太压在了地面,但他感到自己随时会被对方掀翻过来压在身下。纹太胸有成竹地躺在狭窄的小路上,一副厚脸皮的态度,任由洪作摆布。
不一会儿,纹太说道:
“好了,换我教训你了。”
说完,他大喝一声,全力推开洪作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接着马上打了洪作两三个耳光,接着又突然离开洪作身边,追着把晶子围在中间正要离开的那群女孩去了。
洪作看见纹太闯进女孩子们中间,站在晶子面前,说着些惹人生气的话。晶子惊叫起来。纹太想去撩晶子衣服的下摆。
洪作拼命地扑了过去,推开纹太。纹太猛扑过来,这次是真正的攻击。洪作立刻被纹太按倒在地,他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拼命地往对方脸上砸去。纹太惨叫着站了起来。洪作无法控制自己,他手握石头猛地扑向对方。洪作看见纹太的额头上流出了鲜血,这使得洪作更加兴奋。
洪作握着石头追赶纹太。纹太或许是被发了疯的洪作吓破了胆,他沿着田间小路逃窜。洪作一追上纹太,立刻抄起石头就打。
纹太拼命地跑,洪作拼命地追。洪作没法控制自己像疯子一样不停地攻击纹太。不久,洪作追赶着纹太来到了神社前面,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被穿着干活衣服的村民从后面死死抱住。
“傻瓜!”
那男的说道。他夺过洪作手里的石头,再一次怒吼道:
“你这个傻瓜!”
“你是不是疯了?”
洪作对此默不作声。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做了什么。他认为自己是被一个极其狂暴的魔物附了体,狂暴得连自己也理解不了。
他看见从田地的对面跑来了三个人。洪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肯定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洪作和纹太打架并用石头砸伤对方额头的事,对于平时风平浪静的村子来说,也算一个大事件。纹太的父亲是开榻榻米店的,四五年前从其他地方来到村里,不知什么时候便住下了。纹太跟着父亲两人过活,没有母亲。从纹太父子最早出现在汤岛时起,便没看见过他母亲的身影,听说在纹太小的时候她便去世了。
当洪作回到土仓时,他的身心都因为打伤了纹太而仍旧亢奋不已,阿缝婆婆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有一个目击了洪作和纹太打斗的孩子早早地便把这事报告给了阿缝婆婆。
阿缝婆婆站在土仓前。这时她刚出土仓,正准备赶往打架事件的现场。阿缝婆婆一见着洪作,便把他从头到脚、目不转睛地巡视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有哪里受了伤。
“阿洪,全身上下都没事吧?”
她反复确认没事后,这才放下心来似的放松了肩膀,大大地叹息了一声。因为洪作平安无事而松了口气的阿缝婆婆,一时间沉默着发起了呆,不一会儿似乎有一阵新的兴奋向她袭来,她突然气势逼人地大声说道:
“阿洪,快进土仓去。谁敢抬手打阿洪试试。混蛋!”
阿缝婆婆愤怒地咆哮着,仿佛对方已经来到跟前。这时,上家的外公和幸夫的母亲来了。外公一见洪作的脸,便突然怒骂道:
“混账东西!”
说罢他带着一副极不愉快的表情,用两根手指戳了洪作的额头。
“他外公,你干什么?”
阿缝婆婆和外公顶上了。
“你别对阿洪动粗。你把他和你们家的孩子混为一谈我可不答应。你平时见不着人,这种时候就跑来骂阿洪。”
“到了非骂不可的时候我就来骂他,有什么不对?”
外公也一反常态地严厉指责起了阿缝婆婆,然后他又向着洪作骂道:
“混账东西。平时觉得你没出息,一下子又闯下了大祸!过来,跟我一起去道歉。”
洪作从未被外公如此严厉地叱责过。外公的脸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凭什么阿洪要去道歉啊?”
阿缝婆婆也不甘示弱。
“洪作把别人的孩子打伤了。别人都去看医生了。”
“你这话真是惊煞我了!打架的话两边都要各打五十大板。阿洪即使打架把别人打伤又怎样?哎呀,真是惊煞我了!他外公,你是老糊涂了吗?”
“烦死了,你闭嘴。”
“我哪闭得上嘴?”
“闭不上也得闭。”
接着外公瞪着洪作说道:
“阿洪,跟我来。”
说完,他便突然背过身走了出去。
“婆婆,他外公说得对,先让洪作去道歉比较保险。”
幸夫的母亲在旁边说道。洪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好像非同小可。
洪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阿缝婆婆身边,往上家方向追赶他外公去了。一到上家附近的路上,洪作便看到上家外婆的身影——她站在路中间,被两三个附近人家的女人围着。外婆一见洪作,便忧心忡忡地说:
“阿洪,你闯下大祸了!快和你外公道歉去吧。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不管那边怎么说你,你都要说是我不好,是我的错。记住没?阿洪,要说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错。”
接着她又说:
“你去道了歉,不管是牡丹饼还是醪糟,外婆我都给你做。记住了,阿洪,要说一切都是阿洪不好,是阿洪的错。”
洪作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外婆,走到了上家门前,正好这时外公出来了,阿洪走近他身旁。
“混蛋,你跟我来。”
外公走了过来。他还是和往常一样,鼻头红红的,一边走,一边不时取出叠得小小的手巾擦鼻头。
洪作被外公带着,走到了邮局旁边的山城医院,但听人说纹太接受了治疗后,已经回家了。
“混蛋,你跟我来。”
外公出了医院的门又这么说着——同一句话从刚才开始已经重复了几次——,接下来他们便往宿村边上的榻榻米店去了。榻榻米店里面,纹太的父亲正坐在铺着地板的屋子里编榻榻米。他那剪得很短的头发已经白了。
“听到这个混小子闯下了大祸把你家孩子打伤了。刚刚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了他,把他带过来了。我知道你们很生气,但还是请原谅他吧。”
外公说道,然后用下巴往洪作那边一指,说道:
“阿洪,鞠躬道歉。”
这时,纹太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说道:
“不用,不用。
“孩子们就是打来打去的。阿纹那家伙哭丧着脸回来,刚刚我还在他头上敲了两三下,把他赶到学校去了。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家的娃娃真是有胆量。阿纹那家伙就是条家犬只知道在家门口叫,没有一点儿出息。既然要打架,就得像阿洪这样,没有抓起石头砸破对方头的精神劲儿可不行。从我还是孩子时算起,打的架数也数不清了,但从没输过一次。以前还把别人手打折了,也没去道过歉。打架嘛。当家的,不用道歉。要是孩子们打架就道歉的话,你和我天天都得忙着道歉,活儿也不用干了。”
说着,纹太的父亲进到里面,往小笸箩里装了几个橘子拿出来,说道:
“阿洪,这是你打赢的奖励。你吃着橘子去上学吧。”
说完便把橘子递到洪作面前。洪作这才意识到学校已经开始上课了。
从榻榻米店回来的路上,外公一言不发。洪作也一言不发地在上家门前和外公分开,然后立刻回到了土仓。阿缝婆婆正在土仓旁边晒萝卜,一见洪作便问道:
“怎么样?”
脸上还留着先前和外公争执的兴奋劲儿。
“榻榻米店的大叔给了我这个。”
洪作把装着橘子的小笸箩递到阿缝婆婆面前。
“他生气了吗?”
“没有。”
“你瞧瞧,是他自己家孩子的不是,他不能生气嘛。”
接着,她又像一吐心中不快似的说道:
“傻瓜!”
这句“傻瓜”是对上家的外公说的。
洪作拿上扔在土仓入口那里装着教科书的包袱,马上离开阿缝婆婆去上学了。洪作感到自己迈向学校的两腿非常沉重。他想,到了学校免不了要受处罚吧。洪作隐约感到满脸是伤的纹太正坐在教室里面。现在是算术课。洪作横下心来,推开了教室的门。差不多三十个学生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洪作。刚从师范二部毕业的年轻教师等洪作坐到了位子上,说道:
“不准打架。”
接着他又问道: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洪作回答。他心想,接来下就要被责骂了吧,然而老师却开始继续上课,责骂就此结束。洪作看见在自己前面差不多两排的右手边,头部缠着白色绷带的纹太坐在那里,比起平常显得格外老实。
下课后,老师把纹太和洪作叫到了讲台边,
“以后再打一次架,你们俩就都别在学校待了。明白了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老师离开后,纹太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盯着洪作,不一会儿他脸上的眼、鼻、嘴凑成了一团,面目可憎地扬着下巴说道:
“哼!”
接着便立刻转过身去背向洪作了。洪作没有说话。虽然纹太这种做法着实可恨,但里面多少带着点怯弱,这和以前的纹太可不一样。先前洪作还因为纹太父亲的话深受感动,为自己打伤纹太而感到心痛,但现在纹太这种不思悔改的态度反而让洪作有了被拯救的感觉。他心想,纹太果然还是个讨厌的家伙。
纹太头上的绷带一直戴到了寒假到来。洪作几乎每天不得不看到这个,实在难受。这件事虽然在学校没有激起什么波澜,但在村里还是成了一件谈资。村民们一见洪作便向他说道:
“阿洪,厉害啊。”
或者,
“阿洪,你和你妈妈一样,莽撞得很。你妈妈以前小的时候,发起脾气来就要从崖上跳下去。”
如此等等。洪作在学生们中间也赢得了一些赞许。而力气不输给任何人的纹太在被洪作打伤后,大家对他的看法也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自打那次事件后,晶子奇怪地变得比以前更加疏远洪作。即使两人在路上遇见,她对洪作也总是怒脸相向。洪作感到自己已经没有了被晶子吸引的感觉。他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在他看来,晶子这个大自己一岁、带着都市气息的女孩,在打伤纹太的事件发生后已经严重地褪去了色彩。
第四章
一到寒假,村里的孩子们便因为新年将至而心神不定。从二十八日前后开始,几乎每日都从各家传出捣年糕的杵声。虽然洪作只是有时才去低年级学生们每日聚集玩耍的地方,但偶尔去一趟便能听见那里孩子们报告捣年糕的情况。哪家捣了多少臼,其中扁年糕有多少,圆的带馅的有多少,消息非常详细。
“下坡位置那家的阿姐,在捣的时候帮着翻年糕,结果孩子生出来了。”
或者,
“染坊的小伙子一个人捣了十三臼年糕,结果当晚就发烧了。”
这一类的消息孩子们全都知道。当捣年糕结束后,这个由孩子们运作的情报网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回乡者身上了。为了在老家迎来新年,不少回乡者会回到村里。这些人背井离乡在城里讨生活,从二十八九日前后开始,马车就会载着他们回来。关于那些坐马车回来的人的信息,去迎接的孩子们一定知道,这丝毫不足为奇,但是孩子知道的东西比这还广泛得多,比如:听说哪家的谁会带着孩子回来;本来是要带着孩子回来,但孩子病了只得取消;以及他们什么时候从东京出发,什么时候到三岛,什么时候进入这村子。所有的信息都被收集到了孩子们这里。
洪作没有加入低年级的学生们,没像他们那样每次马车来了都要跑去停车场,但他有时也会加入他们。不同于往日,这时的马车上挤满了很多乘客。既有去三岛、大仁等地采购新年用品回来的村民,也有夹在其中好久不见的回乡者。
只要看到回乡者的身影,孩子们便会一齐哇地欢呼起来,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跟在他们后面把他们送回家里。就在一两年前,洪作还是会玩着这游戏,繁忙地度过年关将近的那几日,但现在到底不这样做了。不过,洪作很高兴能看到这些回乡者,他们已经有几个月或几年没踏上过故乡的土地了。曾经眼熟的脸庞各自带着多少异于以往的气质,从马车上涌下来,站在村里的土地上,然后所有人都用难以言表的深情目光环视着四周。
第二天就是元旦的三十一日傍晚,洪作主动去了停车场。因为他听说比自己大五岁的新田村青年山口平一要回来,不知为何产生了想去迎接他的想法。这个聪明的青年曾以高等科第一名的身份毕业,虽然洪作和他因为年龄不同没能在一起玩耍,但因为他成绩好,所以洪作幼小的心中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情感。平一虽是一户贫困农家的小儿子,但如果他家境好些能供他读更高一级学校,他将来肯定能成为非常优秀的工程师或者官员,洪作曾从教师口中听到过这种议论。
孩子们对山口平一回村的事一无所知。孩子们只是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他要回乡过年的消息,仅此而已。当洪作听说三十一日下午也没见平一坐马车回来时,心想他肯定是坐当天傍晚最后一趟马车回来。因为不坐这趟车他就赶不上过年了。
最后一趟马车从暮色降临的街道上驶来,只有三个乘客,其中两个是公所的职员,另一个便如洪作预想的一样,是山口平一。当洪作看到刚下马车的平一时,都不敢相信那就是他。他身着下力的人穿的号衣,打着绑腿,脚踏干活时穿的胶底袜子。他似乎有些冷,把手插进号衣里面,两手空空地下到地面。他的样子看起来比任何回乡者都寒碜。
洪作本打算来迎接这位曾经成绩优异的高年级学生时对他说点什么,但一看这情形,洪作便没了这个心情。山口平一瞧都不瞧孩子们一眼便沿着街道走了起来。这里到他家所在的新田村差不多有一里的距离。
洪作感到非常意外。他先前总是想象着平一凭借优异的成绩已经出人头地,但现在眼前所见的平一却是一副连在这村里都看不到的寒碜样。不过仔细想想,这或许并不值得惊异。他这种穷人家的小儿子,读完高等小学到城里去务工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无论从年龄、学历上讲,除了当徒工或者下力之外,没什么其他出路。
洪作觉得这实在不公平。他强烈地认为平一优秀的头脑遭到了不正确的对待。当晚,洪作去上家吃除夕的过年荞麦面时,带着同情的口吻讲述了山口平一的事情,但没有人接过这个话题。
“待在村里就很好,去什么城里,这就是下场。”
外公说道。外公这么说让洪作感到憎恶。
对于孩子们来说,新年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期待。新年不是别的,正是期待。满载着好东西,新年不知从哪里翩然而至。从两三年前开始,洪作便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除夕夜醒来好几次,竖起耳朵聆听新年的到来,不过他还是会为新年的到来感到欢喜。
洪作五点钟便起床前往村里的神社参加新年的首次参拜。无论哪户人家都是全家几口人凑齐,一起沿着田间小道走向神社,但洪作却是孤身一人。因为阿缝婆婆必须在家煮烩年糕,所以洪作只得只身前往。虽然他也可以和上家那些人一起去,但是洪作讨厌和外公一起。平时无论去哪里,孩子们都会相互邀约着几个人一起出去,但只有元旦早上的参拜多少有些不同的习惯。无论哪家的小孩,都因为新年终于到来而呈现出一副老老实实的神情,相较平日他们变得沉默寡言,就这么混在家人们中间,在天还没亮透的微暗中向神社走去。这样的人群走在通往神社的田间小路上,几乎连绵不断。道路仍然冻得发硬,数不清的木屐和稻草鞋踏在上面走过,发出冰冷的声音。
洪作喜欢元旦早上参拜神社时这种特别的感觉。洪作遇见了几个孩子,但他们彼此间并不说话。因为新年终于来了,孩子们全都同样地心情紧张,并且紧张中还夹杂着几分睡意。到了神社,洪作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在小小的社殿前鞠了一躬,合掌拍手之后便立刻踏上归路。
元旦这天,学校的活动是从九点开始。到了八点左右,孩子们穿着外出时的盛装,穿着崭新的稻草鞋,人人都像约好了一般满脸羞涩地集合到了停车场。孩子们互相有点生分,穿着没有半点污渍的衣服让他们觉得不好意思。
学校那天只举行仪式。仪式非常简单,唱了“君之代”,再唱“一年之始”,最后听校长宣读完敕语后便结束了。从学校离开后,孩子们便直接去了集合地点集中。他们想,新年终于正式来到了。
在这个朔风劲吹的寒冷日子,孩子们蜷缩着身子,弓着背,像几根木桩一样站在寒风中。他们坚信一定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因为这份期待,大家才依偎在一起。虽然按惯例新年总是要放风筝,但今天风太大放不了。第一趟马车是下午才从停车场出发。平时光上午就有两趟,只有元旦这天要等到下午才会开出第一趟马车。
虽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元旦,孩子们却因为刮风什么事都做不了,于是他们便一直聚集在停车场等第一趟马车出发。第一趟马车的乘客只有一人,就是前日除夕里坐最后一趟马车回乡的山口平一。平一坐上了挂着新年饰物的马车,还是和昨天一样满身寒碜,不过这次他带着一个布包袱。
洪作待在稍远的地方注视着山口平一的这般身影。从平一现身停车场到马车准备好出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其他孩子们都缠着平一,但洪作只是待在稍远的地方,没有接近他。想来平一只在故乡待了这么极短的一段时间。他只是在故乡的家里迎来了元旦的早晨,便避人耳目般地悄悄来到这里,忙忙慌慌逃也似的想要回到城里。如果对方不是因在学校成绩好而闻名的山口平一,无论他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回去,洪作肯定都不会加以特别的关心。正因为他是自己曾经敬畏的山口平一,洪作才莫名地有些想不通,进而感到痛心。当载着平一的马车出发时,洪作说道:
“我们跟到市山去吧。”
说罢便追着马车跑了起来。一群孩子也学着洪作跑了起来。比起一个劲儿地在寒风中傻站,追着马车跑不知道要胜过多少。马车把篷布放了下来,看不到里面的山口平一。马车只在从停车场出发时跑了一小会儿,之后便换成了平常不快不慢的步伐。孩子们时而跑到车前,时而绕到车旁,和马车一起沿着下田街道而下。
洪作期待山口平一能掀起篷布露出脸来。如果平一露出脸来,洪作就想像他们以前一样,招呼他“阿平”。但是直到市山村的村边,这个被马牵引着不停摇晃的四角形箱子都没有打开它的盖子。在市山村的尽头,洪作他们作别了马车。
孩子们回程时东玩一会儿,西玩一下地走着。市山村的孩子们也聚集在各处,只是呆立在寒风之中,同样无事可做。洪作他们时而向市山村的孩子们扔石头,时而反过来被对方扔石头,就这样一路打发着时间往回走。
走回停车场时,洪作他们看到第二趟马车已经准备出发了。这次的马车有三个乘客。这三人是晶子、晶子的妈妈和弟弟公一。公一对洪作他们解释道:
“我们去趟东京的亲戚家。”
和载走山口平一的第一趟马车相比,第二趟马车看起来欢快而热闹。晶子的母亲说:
“你们要不要坐马车去市山?想坐我请你们。”
这句话对于孩子们来说十分有魅力。
“我们坐吧。”
一个孩子话音刚落,马上就有几个孩子一齐冲向马车。洪作并不想坐马车,所以只是看着孩子们在那里喧闹。赶车的大叔拎起两个车厢里坐不下,紧抱着上车踏板的一年级孩子,把他们放到地上,然后便赶着车出发了。马车出发后,晶子掀起篷布对着洪作挥手。自从和纹太打架的那件事发生以来,洪作便已不再关注晶子,但此时晶子突然的挥手,却让洪作的心情也明媚了起来,仿佛回忆起了已被遗忘的往事。洪作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市山村。
第二天、第三天也刮着风。新年的前三天,孩子们全然在寒风中度过。明明身边应该有什么好事情发生,然而现实中却什么都没有。孩子们还在期待。即便新年头三天结束了,寒假还在继续。也许在那期间,身边还是会有好事情发生,虽然有点姗姗来迟。
仿佛是为了回应孩子们的期盼,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在五号的下午,村里开来了第一辆公交车。从去年春天前后开始,大仁和汤岛间的公交将于近日开通的传言便成了村民们的话题,但孩子们不怎么相信这条传言。他们认为这种荒谬的事情不可能实现。为了通公交这件事,村民们集中讨论过很多次,也和公交公司的人举办了宴会,但是孩子们无一例外对此持怀疑态度。下田街道真的能通公交吗?孩子们再怎么拼命想象,眼前也浮现不出那个大型的四方形汽车在白色街道上高速行驶的情景。但是现在公交车真的来了。虽然真正通公交据说得等到春天以后,但今天作为试运行,公交车第一次开进了村子。
公交车一停在小学旁边的村公所前,大人和小孩们便聚集到了车的周围。洪作也和阿缝婆婆一起来看公交车,连上家也全家出动前来参观。孩子们先是有些顾虑,只是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过了一会儿便靠近过去,或是摸着车体,或是坐进车里。正当村民们在参观公交车时,突然警钟响起来,长野村的一间农宅冒出了火舌。
不过,火灾只烧掉了杂物棚的一小部分便被扑灭,并没造成严重后果。孩子们既要去看火灾,又要看公交车。之后着火那户农家的媳妇说是因为自己不小心才失的火,在火被扑灭后便不见了踪影。这事件发生后,孩子们又得到长野村的山里去找那媳妇。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但身体只有一个。正月头三天没发生的好事情,在五号这天以一种极其充实的形式一次性全发生了。
公交车自五号停在村公所前起,六号、七号连续三天一直被展示在那里。孩子们聚集在公交车周围,度过了这三天不用去学校的寒假时光。有些孩子甚至从早到晚一整天不肯离开那里。大人们也从很远的村子过来参观公交车。这台车子不久将每天塞满人来往于大仁和汤岛之间,这事光是想象一下便让人觉得很棒。
洪作从土仓出来后,总是想到公交车停放的地方去。连去上家的时候也专程走新道,从停着公交车的公所前面经过。每次都可以看到十个左右的孩子和几个大人聚集在那里。当洪作不知第几次去到那里时,看见赶马车的兵作和小学的杂工大叔在公交车旁吵了起来。他们两人都是差不多五十岁的年纪,并且很巧合地都是瘦子。两人的语调变得激烈起来,孩子们把他俩围住,认真听着各自的说辞。
“就算公交通了,就算通了,还是没什么人会坐。因为这就是个机器,搞不好什么时候坏了就从坡上冲到山谷里去了。谁会把宝贵的生命交给这玩意儿?”
兵作说道。
“你这样说,那马车还不是一样?马就是头畜生,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发狂乱跑起来。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公交车的时代了。通了公交车,谁还会坐这吹着喇叭、跑起来哐当作响的马车?”
杂工大叔说道。因为他的亲戚在沼津当公交司机,所以他支持公交。而兵作这两三天来一直情绪激动,因为每次碰到村里人,他们就会对他说:
“你这门生意也算完了。”
或者,
“阿兵,这下可大事不好了。你得换个生计,不然可就吃不上饭了。”
如此等等。这让兵作的情绪很是激动。两人久久地吵着同样的内容,当兵作用木屐踢了下公交车的车体,杂工大叔便叫嚷着不打你不行了云云,扑向了兵作。
虽然两人马上被围观他俩吵架的大人们拉开,但这件事还是在洪作心中留下了小小的伤痕。他想,公交开通了,赶马车的阿兵大概真的会丢了生计。虽然洪作平素对阿兵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是他喜欢看阿兵疼爱马儿的样子。若是孩子们对马儿调皮,阿兵就会气得满脸通红,但反过来,如果他看见孩子们在给马儿喂红萝卜什么的,就会笑容满面地真心表示感谢,仿佛自己代替马儿道谢般说道:
“谢谢啦。我最爱吃红萝卜了。比起老板娘,我是多么地喜欢红萝卜。”
洪作曾在大约一年前到停车场拜访过阿兵,问他马儿的事情并写进了作文。阿兵那个时候这样说道:这世上没有比马儿更可爱的了,再辛苦的时候也从不抱怨,只是从眼里哭出大滴的泪水。关于马到底能不能哭出大滴的泪水,洪作虽然没有相关的知识去验证这个说法的真伪,但这句话打动了他。
因为有这段经历,所以在阿兵和杂工大叔的争执中,洪作支持阿兵的意愿更强烈。但是只要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旁观,都能看出杂工大叔形势有利,阿兵劣势明显。阿兵被两三个大人劝住,往停车场那边回去了。在他的背影里,到底还是隐隐约约地透着失败者的影子。洪作不由得觉得阿兵与其说败给了杂工大叔,不如说败给了全体村民。
对于洪作来说,今年的新年和以往有些不同。比如回乡时寒碜无比的山口平一,还有即将被时代所抛弃的赶车人阿兵,洪作感到自己的心绪被这些背运的人所吸引。学校从八号开始上课。在上课的前一天,御料局所长一家从东京回来了。晶子、公一,还有他们的母亲三人带着满身的东京气息,从停车场沿着坡道走了上来。洪作去上家玩了之后正好回家,在幸夫家门前和他们不期而遇。晶子的母亲一见洪作便说:
“我们给阿洪也准备了礼物。回头你来家里拿吧。”
晶子接着她母亲的话说道:
“那回头见。”
洪作回到土仓后,犹豫着该不该去御料局所长家。既然晶子和她母亲都叫自己回头去她们家,那当然去一趟才符合礼仪。但是,去这一趟就只是为了拿回从东京带来的礼物,没有别的目的。洪作非常想按晶子和她母亲说的去一趟,但他又想避免自己因为这个而被她们误认为贪图礼物。
直到太阳落山洪作都在为这件事犹豫,下不了决心。吃晚饭时,洪作把晶子母亲的话说给了阿缝婆婆听。阿缝婆婆似乎稍稍想了一下,问道:
“是什么礼物啊?”
接着她又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总之,阿洪你还是去吧。”
“我不想去。”
洪作说道。
“阿洪不想去,那婆婆代你去。”
阿缝婆婆说道。
“她们又没说婆婆来拿。”
洪作说。
“就算没说婆婆来拿,婆婆还是代阿洪去取回来吧。”
“这样做太丢人了。”
“哪有什么丢人的?别人说了去拿就得去拿。”
阿缝婆婆说道。
吃过晚饭,阿缝婆婆在楼下收拾着餐具,洪作心想,若是阿缝婆婆要去所长家,说什么也要拦住她。这时,酒坊家——那家和洪作也有血缘关系——的媳妇有事过来,在二楼和阿缝婆婆谈上了,因此洪作便打消了监视阿缝婆婆的念头。他很自然地想到,到了晚上,即便是阿缝婆婆也不会去拜访所长家了吧。
洪作坐在靠里的房间的书桌前。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今天必须把作业做完。洪作的心思完全扑在了学习上,突然他注意到隔壁房间已经没了人声。他连忙打开拉门一看,阿缝婆婆和那个年轻的女访客都不见了踪影。洪作马上跑下楼梯,昏暗的楼下也没有阿缝婆婆的影子。
洪作胡乱地趿拉上稻草鞋,立刻去到门外。月光把周围照得和白天一样亮堂,只有树木的阴影如流淌的墨水般黑暗。洪作沿着街道往上家跑去。
“婆婆来过没?”
洪作站在只开了一扇门板的门口问道。
“刚刚走了。说是去所长家。阿洪,你在那没见到她吗?”
外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洪作立刻离开门口,往御料局的后门方向跑去。洪作到了后门穿了进去,看见一个人影正在横穿空地,往官宅那边走。那人肯定是阿缝婆婆了。她弓着背,每走五六步便停下来把背挺挺,走得慢慢腾腾,让人觉得她并不是在走,而是在挪动。洪作追上阿缝婆婆,从背后叫道:
“婆婆。”
阿缝婆婆慢慢地回过头来。她的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脸上也刻满了比白天更深的皱纹,让人觉得她已经不是一般的老太婆,而是更老的老媪。
“我们回去。”
洪作说道。对此,阿缝婆婆口中低声嘟哝着什么。
“我们回去。”
洪作半搂着阿缝婆婆的背,把她转到与她前进方向相反的方向。阿缝婆婆好像被洪作的强硬态度所压倒,和洪作一起走了两三步,然后她说道:
“所长家就在那儿了,我去去就来。”
“你去干什么?”
“我去把礼物拿回来就行了。”
这时,洪作对阿缝婆婆产生了强烈的愤怒。
“你这个贪婪的老婆子。”
洪作忍不住对阿缝婆婆这样骂道,同时瞪着她的脸。因为洪作此前从未说出过这样的话,阿缝婆婆看起来一脸震惊。不一会儿她问道:
“阿洪,你在生什么气?”
“生什么气你看不出来吗?”
“哎呀,好吓人!”
阿缝婆婆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然后这样说道:
“就按阿洪吩咐的回吧。”
阿洪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哀向自己袭来,仿佛心脏要被撕裂。这是自己的心情不能为阿缝婆婆所理解的悲哀。洪作不经意间用了“贪婪的老婆子”这种不该说出口的话语骂了阿缝婆婆,但实际上从去年前后开始,阿缝婆婆便明显地变得贪婪起来,而直到两三年前,她绝对没有表现出贪婪的地方,但现在连洪作也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她的变化。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阿缝婆婆会变成这样。按上家外公的说法,阿缝婆婆的腰越弯,贪念就变得越深重。
在把阿缝婆婆带回土仓途中,洪作心中感到闷闷不乐,因为他不知道回家后该如何处理两人间的尴尬局面。硬着头皮回到土仓二楼一看,阿缝婆婆带着一脸看起来有些害臊的表情说道:
“今晚被阿洪骂了!”
她这表情在洪作的眼中看来,如同幼女一般害羞。
第二天,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晶子递给了洪作一个盒子,里面排列着十二支彩色铅笔。
“这是我妈妈给的。”
晶子说道。这天洪作放学回家后,把装着彩色铅笔的盒子给阿缝婆婆看,她赞叹道:
“就是这个吗?真是好东西啊。”
然后她一支支地抽出铅笔,仔细地看着,又说道:
“所长给的礼物,果然奢侈啊。”
阿缝婆婆由衷的赞叹让洪作非常开心。
十四号是过“爆竹节”的日子。因为爆竹节这项新年活动从很早以前开始便交给孩子们来操持了,这天早上洪作和幸夫指挥低年级学生分头前往旧道沿路的各家,收集那里的新年饰物。按以前的规矩本来应该是七号去收这些饰物的,但近来变成了在烧它们的爆竹节当天收集。有的人家会把橙子取走只给饰物,有的人家不光不取走橙子,连干柿子串都一起给了孩子们。
这些新年饰物被集中到田里的一角,堆放得高高的。幸夫点了火,当火势旺起来了,他喊道:
“大家把新年初笔扔进去。”
孩子们把正月初二那天写的新年初笔纷纷扔进火里。洪作和幸夫也往火里扔了自己的作品。这项工作完成后,孩子们便开始了爆竹节里最快乐的活动——把插在乌樟树枝尖端的小团子拿到火上烤了吃。
这一天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全都在一起活动。一年之中,男女孩童一起活动只有一月十四号这天。孩子们都不喜欢自己写的字被别人看见,所以一般都把初笔揉成一团扔进火里。一个男孩拿着棍子把女孩写的东西从火里扒了出来,有些只烧了一点,有些完全没有挨着火。突然,一阵尖细的叫声传来:
“那张别打开!”
洪作不看也知道是谁在叫。三年级的为雄正要用棍子展开一张初笔,而晶子想用自己的棍子把它抢回来。晶子的初笔虽然被火烧去一点,但是写着字的部分仍安然无恙。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这样的文字映入洪作眼帘。这几个看来仿佛是男孩写成的苍劲大字,被分成两行书写在几张拼好的半纸上。少年易老学难成,只有这第一行文字洪作看得懂。洪作感到了一种让人全身发紧的紧张。啊啊,少年易老学难成。洪作突然站了起来,他甚至想回到土仓,直奔二楼开始学习。洪作带着敬意望着这个把自己的初笔又深深捅进火堆的女孩。虽然自己之前也曾被晶子吸引,但现在这种被吸引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往。这位女孩在新年初笔上写下的文字深深地打动了洪作,洪作对她充满钦佩与赞美之情。
爆竹节一过完,过新年这件事便完全退出了孩子们的头脑。过新年不过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从这时开始,真正的寒冷降临了伊豆天城山麓的各个村庄。几乎每早都把地面冻住的霜柱长得越来越深,把小河边的绿草封入内部的冰柱变得越来越多。孩子们把冰柱叫做玻璃。新年那几天几乎每日刮过村子的风儿已经死了,宁静的阳光落在街道上,寒冷比起先前变得严酷了不少。
按照每年的惯例,当真正的严冬来临之后,孩子们间便开始流行用陷阱捕鸟。飞来的小鸟里面鹎类的鸟儿占多数。鹎鸟在村里到处都看得到,但它们现身特别多的地方,是在了无人家的长野川河谷地带。
洪作从学校回来便会和两三个同伴一起从沿着长野川铺开的梯田下到河谷,在那里架设捕捉鹎鸟的陷阱。要架好这么一个陷阱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劳力。要砍来弹性好的枝条,将其一端插入冬天干枯的田地里,将露出地面的另一端弯折起来提供弹力。幸夫和佐渡屋的龟男很会架设陷阱架。陷阱的工作原理是先在陷阱处提前撒好红色的果实,当前来啄食的小鸟碰到机关的一端时,提供弹力的枝条便强力弹起,架好的木条便会向下打来,夹住小鸟的身体。中了陷阱的小鸟无一例外全被夹死,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个残酷的陷阱,可以说是小鸟的死刑台。
然而小鸟也变得聪明起来,它们只是啄食作为诱饵的红色果实,却怎么也不让身体触碰到机关。洪作和幸夫他们几乎每日架设陷阱,但很少有小鸟中计。孩子们一般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去查看是否有小鸟中了陷阱,他们会在去学校前绕到各个陷阱处检查情况。
一天早上,洪作和幸夫两人去查看陷阱。他们挨个查看了设在河边山崖上的几个陷阱,发现其中一个夹住了一只鹎鸟。鹎鸟的头被打下来的木头夹住,小小的身体横躺着,凄惨地陈尸于此。
洪作和幸夫都不想立刻把它拿起来,而是长时间地从上方俯瞰着这小小生物的尸体。这时,洪作听到几个女学生的声音混杂在河水的流动声中传来,一回头便看见手持红色小叶山茶花枝条的女孩子们正沿着崖边的小路往上走。洪作在里面看到了晶子的身影。因为晶子是六年级学生,她走在一群人的最前面,看起来像是正在指挥这群女孩子一般。
“喂——,陷阱抓住鹎鸟啦。”
幸夫向那群女孩子喊道。于是晶子她们沿着河边狭窄的小路跑到了洪作他们身边。女孩子们立刻把陷阱围了起来。晶子直盯着鹎鸟的尸体,一副屏息凝神的神情。幸夫弯下身子开始捣鼓陷阱,要将鹎鸟的尸体取出来。不久他除下了夹住鸟头的木头,把鹎鸟的尸体拿在手上,注视着它站了起来。
“啪嗒,咻——。”
他这么说着,把鹎鸟往洪作那边递去,洪作接了过来,发现鹎鸟的身体已经像冰一样冷,在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张力和抵抗。它是那么地柔软和无力,让人不由得感到世上没有比这更柔软的东西了。
洪作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鹎鸟的尸体,他觉得幸夫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自己。女孩子们把脸凑近过来观察着鸟尸。
“把这鸟拔了毛,烤了做成便当里的菜。”
幸夫说道。洪作想把鹎鸟还给幸夫,但幸夫没有接招。幸夫嘴上说得简单,但其实他似乎也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的猎物才好。他说道:
“阿洪,这个给你了。”
“我不想要。”
洪作刚一说完,幸夫便说道:
“那给谁吧。”
说着便看了一圈女孩子们的脸。洪作也跟着幸夫看了一圈在场的女学生们的脸,没有一个人打算接招。
洪作突然听到身边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哭声。这是一阵没有任何先兆,突然从一个女孩口中传出的剧烈哭声。婴儿有时也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正好和现在的情况很像。哭起来的是晶子。她用两手捂住脸,肩膀小幅抽动着,剧烈地呜咽,哭得是如此毫无顾忌而又充满悲伤。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发事件惊呆了,但大家马上明白了晶子为何哭泣。能让人们联想到事情前因后果的紧张空气早已飘荡在这里,能让人们极其自然地理解晶子为何突然爆发的背景早已铺垫完毕。
洪作恍然大悟,他在心里沉痛地接受了晶子的抗议,同时也感到事情变得甚为棘手。他心想,正是因为自己手里握着鹎鸟的尸体,晶子的指责和抗议才会全部指向了自己。
“这个还给你,是你的。”
洪作无论如何都想让幸夫接过鹎鸟的尸体。
“不是我的,这是你造的陷阱。”
幸夫后退了两三步说道。洪作感到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他想尽快摆脱鹎鸟的尸体,但事到如今又不能把它重新放回地上。
“给你。”
洪作再次对幸夫说道。于是,这次幸夫或许想到了什么,他接过鹎鸟的尸体,便一下子像扔石头一样,用一个投棒球的动作把它扔向山崖的对面。
“阿洪,我们走。”
他说着便走了起来,把那群女孩子留在原地。洪作马上跟着他走开。虽然幸夫采取的解决方案不一定是最佳方案,但它确确实实解决了问题。洪作心想,要是自己也能早点那么做就好了。虽然这种行为看起来粗鲁,但其中明显包含着对晶子用哭声表示抗议的反感。
因为晶子的哭泣,洪作意识到了捕捉小鸟的残忍,对此有了痛彻的领悟。但另一方面,洪作很反感晶子的这种抗议方式。洪作十分清楚自己干了残忍的事情,但他同时认为,晶子完全没有必要用突然大哭的方式来表达抗议。
幸夫肯定也有同样的感受。他采取的措施便是把问题的焦点——小鸟——扔进河里。在洪作看来,这倒是很符合幸夫的性格特点,体现了直爽的、男子汉应有的态度。同时,洪作也感到自己真是没出息——没有采取类似的措施,只是一个劲儿地握着鹎鸟的尸体手足无措。因为这次事件,洪作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讨厌自己的情绪——自我厌恶。他一方面讨厌自己对残忍的麻木不仁——这点被晶子指了出来;另一方面也讨厌自己虽然反感晶子的行为,但还是一味地顾虑对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认为,幸夫很有男子汉气概,做事毅然决然,实在了不起。
这次事件后,洪作再也不设捕鸟的陷阱了。他一想起陷阱,耳边便会响起晶子那剧烈的哭声。这次事件过去几天后,洪作开始注意到女孩子不同于男孩子,她们的感情非常脆弱。女性有着一颗容易受伤的心,这颗心纤弱得超过自己这些男性的想象,就像那鸟儿的初生绒毛一般。洪作在学校里也开始采用一种略异于以往的视点来观察女学生了。确实以这种视点来看,女学生们在让人感到温柔和善的同时,也是不那么容易对付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在很多情况下她们会立刻哭起来,而不是说出自己的意见。
第五章
在春季的假期里,洪作一个人去了沼津的神木家玩。去他们家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差不多三年前,洪作和阿缝婆婆一起去沼津,住在站前的旅馆时,他和神木家的两个女孩去千本滨玩,结果引发了自己买零食吃坏了肚子,回家后上吐下泻的小事件。第二次是跟着学校旅行来沼津,抽空拜访了神木家。那次洪作只待了十分钟,没有碰见两姐妹——兰子和玲子,只得了一份姨妈给的包在纸里的零花钱,然后便迅速回到了在站前广场集合的同学们那里。
这第三次沼津之行的目的是购买考试参考书。洪作也快升入六年级了,中学的入学考试就在一年之后,已经容不得再像之前那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阿缝婆婆也知道,要升入中学得参加入学考试,如果出身于农村小学,不好好学习是很难考上的。因此她告诉洪作:需要参考书的话,就去沼津买回来。
“阿洪,无论如何参考书是必须买回来的。”
看来不知是谁给阿缝婆婆灌输了考试参考书必须买的观点。
关于去买参考书这件事,伯父石守校长也半命令半建议地向洪作提过。在春假开始之后,洪作被石守森之进叫去了学校,一进校长室,石守森之进便像往常一样,板着脸瞪着眼般地一直盯着洪作,突然他问道:
“洪作,有在学习吗?”
“在学习。”
洪作回答道。
“不再努力点可不行。前段时间我看了你的作文,居然有三个错字。一篇短文里面就有三个错字的话,中学是根本考不上的。——努力,你还得努力。”
石守校长说道。之后他又说:
“你一二年级的时候好像还行,越到高年级就越不行了。你这样子将来不堪设想。——努力,你还得努力。”
对于石守校长斥责自己越到高年级就越不行这点,洪作有些无法理解。因为自己在学校的成绩丝毫没有下滑。洪作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才受到这样的批评。
“你去沼津把参考书买回来。光是教科书的话根本考不上!总之努力,你还得努力。”
石守校长说道。他一直强调要努力。洪作后来才知道,晶子作为今年本校唯一的考生参加了沼津的女子学校的入学考试,结果那天结果揭晓,她成了极少数落第考生中的一员。因此石守非常不高兴,甚至把气撒在了洪作这个明年的考生身上。晶子落第的消息过了两三天便传遍了全村。这件事在村民中成为了公交车进村后的又一个事件。
“你听说了吗?这事得悄悄说,说是御料局的晶子没考上。”
或者,
“没考上的话,也嫁不出去了。”
每次村里的女人们碰在一起时都这么谈论着。孩子们这边也是,他们来到御料局的院子里,想看看落第的晶子现在是什么样子。当晶子从家里出来时,他们便发出哇的叫声,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着,惊慌失措地逃开。
洪作便是在这么一个时候踏上了沼津之旅。洪作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坐了马车。洪作为自己一个人踏上旅程而兴奋不已。独自坐马车也好,独自乘轻便铁道也罢,洪作对此早已不再担心,他的眼、耳、皮肤等感官已经足够敏锐,能毫不遗漏地感受到外界任何微小的变化。
洪作在大仁下了马车,接下来换乘轻便铁道去了三岛,从三岛换乘火车仅仅坐了一站便在沼津站下车。下车后他在站前的商店打听了到神木家所在的鱼町怎么走。路是一条道,没有分岔。洪作手拿布包袱,走过热闹的大街,走到御成桥附近时,他想起了神木家的位置。
洪作进了神木家的门。兰子的母亲可能正好要出门,刚好从地板上面下到裸地。姨妈一见洪作的脸,便问道:
“你是阿洪?”
“是的。”
洪作答道。
“你一个人?”
“是的。”
“哎呀,你都能过一个人来了。你又长大了,和之前相比都快认不出来了!来,快上来吧。”
姨妈热情地欢迎了洪作。
“姨妈到附近办点事儿,马上就回来,兰子在里面,你和她玩吧。”
姨妈说着就到外面去了。洪作便登上了地板,往里面的起居室瞧了瞧。也许是因为自己刚从阳光明媚的外面进来,洪作觉得房间里很暗,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谁?”
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清澈悦耳的声音。这肯定是兰子。
“——洪作。”
洪作说道。
“哎呀,欢迎。”
接着兰子高声地叫着妈妈!妈妈!似乎想告诉她洪作来了。
“姨妈刚才到外面去了。刚刚在那边我见着她了。”
洪作说道。“是吗?妈妈真讨厌,说都不说一声就出去了。”兰子这么说道。说完她又告诉洪作:
“你先去井边洗手。坐了交通工具很脏的。”
“嗯。”
洪作按她说的,老老实实地下到裸地上,去井边洗了手。再来起居室时,也许是眼睛已经适应了的缘故,不再觉得这里像先前那般昏暗了。兰子喉咙上缠着绷带,用一种双腿稍稍弯曲摆在身边的姿势坐在炉边。她面前有一大堆橘子皮,可能之前在吃橘子。
洪作非常吃惊兰子长这么大了,和之前的兰子相比像是另一个人。之前还是个淘气不羁的坏心眼女孩,现在完全带着大人味,连说话方式都变了。
“吃橘子吗?”
“不吃。”
“给你拿些点心来吧。”
“不要。”
“真懂事。”
洪作吃惊地看着兰子的脸。这句话若是姨妈说来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它千真万确是从兰子口中说出的。
“去我学习的房间吧。”
“嗯。”
“我给你书签。”
“嗯。”
洪作跟着兰子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这个房间好像是兰子和玲子共用的,狭窄的房间正中摆着两张对着的小桌子,在房间一角的书箱上摆放着很多人偶。
“你在这里学习吗?”
洪作问道。
“不学习,光玩儿来着。”
兰子答道。说着她打开自己桌子的抽屉,取出一个纸盒子,从里面拿出来很多书签。
“只能给你一个,选吧。”
“都可以选吗?”
“嗯,选你喜欢的。”
洪作拿起一个蓝色布书签。
“这个是老师给的,老师只疼阿兰。”
兰子说道。洪作这才注意到兰子的脸看起来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带点绿色。也许是带着叶子的树枝伸在窗外,那树叶的绿色映照过来的缘故吧。
这时有人响亮地踏着楼梯上来了。是玲子。玲子和之前没有太多变化。
“阿洪?”
玲子说道。
“嗯。”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住这儿吗?”
“嗯。”
“住几天?”
“不知道。”
这时,玲子说:
“住久了可不行。婆婆说,我们老是留人住,家里就会变穷。”
“穷?”
洪作吃惊地问道。
“闭嘴!你在胡说些什么?明明什么都不懂。”
兰子不容分说地说道,她的语气完全是大人了。
“但婆婆就是这么说的。”
“婆婆她懂什么?说我们家穷什么的,听了真是惊呆了。不好意思,我们是有钱人。”
“说是家里连米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
“真的,妈妈就是这么给爸爸说的。”
“那不对!”
兰子用下巴指着玲子说道:
“那是因为爸爸什么也不做,只是在外面找女人,妈妈才吓他。你连这都不知道,真是不懂装懂!”
说着,兰子突然用右手手掌推了一下玲子的额头。玲子踉跄了两三步,马上站住了。这时她先是瞪了兰子一眼,然后把手放在兰子书桌的边缘,一下子将它掀翻了。
与此同时,两人都扑向了对方。当时的情景就像两枝巨大的花束撞在一起,摇晃着,散落着。洪作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打架场面。比起眼前的情景,汤岛的孩子们的扭打完全不能算作打架。不久惨叫从兰子口里传出。洪作看到体格较大的兰子被体格较小的玲子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道不道歉?”
玲子用缓慢的语调重复了三遍同样的问话。每次问话时兰子就会发出惨叫。大概是哪里被对方掐着了。
过了一会儿,玲子离开了被压在地上的姐姐,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直接下楼梯走了。兰子一边发出尖利的哭声,一边站起身来。她抽噎着抽出玲子书桌的抽屉,把它拿到窗边,然后扔到了房顶上。原先装在抽屉里的彩色铅笔、纸片、笔记本、小人偶、剪刀等全都发出声响,散乱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洪作在姐妹俩混战期间,感到自己完全无计可施,只得在旁边看着,等着她们打完。姨妈上来了。她一看房间,便说道:
“哎呀,又打架了。真是的,把桌子都掀翻了!——受伤了我可管不了。”
说完,她又像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似的,对兰子说道:
“阿兰,你到楼下和阿洪一起去吃点心吧。”
和两姐妹不同,姨妈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从容不迫。
“阿洪,去吧。阿兰也调整下心情,到楼下去。”
说完,姨妈便下楼去了。
洪作那天一个人去附近的书店买了参考书,那天和第二天,他连续麻烦了神木家两晚。虽然玲子说什么家里已经没有米了,但在神木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来。女佣也还是忙前跑后,不管任何事物,都充满了足以让洪作这些孩子目瞪口呆的奢侈。每日三餐,桌上都摆着吃都吃不完的菜。连睡觉的寝具都是蓬松柔软、非常舒服的奢侈货。
即便如此,连还是孩子的洪作也能隐约察觉到这家人的生活状态绝对算不上健康与正常。发生在两姐妹间的那场激烈打斗怎么也不能算是正常,但这样的事情却发生在这家里的方方面面。比如:姨妈说做晚饭太麻烦,便订了很多鳗鱼盖饭,甚至把佣人的份数也算了进去;鱼店拿来的东西也不仔细看,就用她那清澄而又柔和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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