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话说那时——说来已是大正四五年间,距今四十几年前的事了——每到傍晚,村里的孩子们总是人人“白婆子,白婆子”地叫着,在家门前的街道上跑来跑去,追着一种小小的白色生物玩,那种飞虫如同飞舞的棉屑般浮游在这夜幕初降的空间里。有的孩子跳起来想用手直接抓,有的把折下来的罗汉柏的小树枝拿在手里向空中挥舞,想用叶片把虫子带下来。这白婆子,大约就是“白色的老太婆”的意思。孩子们虽不清楚虫子从哪来,但他们对一到傍晚就神秘出现的白婆子并不感到奇怪。他们并不知道究竟是傍晚到了虫子才出来,还是虫子出来了傍晚才到来。这白婆子与其说是纯白,倒不如说带点极微的青色。天还亮着时看来就是白色,但随着夜色渐深,就让人觉得开始泛出青色。
在白婆子看起来开始带点青色时,远远地便能听到各家家长喊着小孩名字,催他们回家。喊声从远处传来,比如:“阿幸,吃饭啦!”“阿茂,开饭了!”“不快点回来就别吃了!”于是幸夫回去了,接着阿茂也回去了,就这样街上的孩子们一个个少了起来。
孩子们回家时互相也不招呼,在四处浮游着白婆子的夜色中,有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有的孩子右手高高举着柏树枝呼呼地往家的方向冲,大家仿佛被各自的家长下了咒般吸引回了家。
洪作总是在外面玩到最晚。洪作家吃得晚,不少时候是阿缝婆婆来洪作玩的地方叫他回去吃饭。因此洪作差不多每天都在街上玩到一个小伙伴都不剩。当所有的小伙伴都不见了身影,夜色完全笼罩四周,他才迈步往家里走去。
洪作和阿缝婆婆一起居住在土仓里,在回家途中,他看到沿街房子中透出几盏人家晚膳时的明亮灯火。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总是在帝室林野管理局天城出张所的正门前,那里也被村里人称作官署或御料局。从那里到他们住的土仓,沿途的房子数都数得出来。在公所前面有户家名叫做“上家”的人家,那里是洪作家的本家。在那里住着洪作的外公外婆,还有洪作母亲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也就是按辈分洪作应该管他们叫舅舅姨妈的男孩女孩。最小的女孩阿光和洪作同岁。
洪作看见本家明亮的灯火,知道外公外婆在家,却没往里边窥视。白天的时候,他也去阿光那里玩,即便没什么正事儿,也像出入自家一样进得屋里好多次,但一到晚上,本家的灯火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疏远。在本家人热闹谈笑的氛围中,洪作感到他们仿佛在说:这儿和你家不一样,你家在土仓呢。
有时洪作有事上本家,碰到大家正在吃晚饭,此时他外婆阿种便一定会说:
“阿洪,你吃了再走吧。”
“不,我回家吃。”
“这里也是你的家呀。别不乐意,吃了再走呀。”
“不,我不吃。”
无论外婆阿种说什么,洪作都执拗地拒绝。而这时洪作的外公和其他人一般都不管洪作,自顾自地动着筷子。本家吃饭时的这种氛围不由得让洪作心生反感。不吃饭的时候,确实跟在自己家没两样,但就是这吃饭的时候,却明显变成了别人的家。不是自己的家,还吃什么饭!洪作心中这样想着。
在本家旁边隔着一条窄巷的地方开着一家杂货店。小小的店里,五金件等各式杂货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屋内地板前的裸地冒到店外去。村里只有这么一家杂货店,同时也是五金店,凡是要买铁丝、钉子、炊具、菜刀的村民都到这里来。
在杂货店旁边,有一户家名叫做“佐渡屋”的农家,除了正屋之外还建有牛棚,总有两头牛在那昏暗的棚里抽动着鼻子。在佐渡屋的前面,是打日工的四十岁单身汉文吉居住的小屋。在文吉家隔壁,就是洪作家的宅地了,他家有着村里最名副其实的院子。但是现在他家正屋租给了从东京来当村医的医生家,洪作和阿缝婆婆两人住在宅地背面的土仓里。正屋的医生家是两口子没有小孩,所以家里总是安安静静。虽说他是医生,却几乎不怎么有人找他看病。村里的人只要不是病得要死,都不找医生。
洪作斜眼望着村里旧道边上四五户人家里透出的灯火,走进了自家宅地,从正屋旁经过,回到了建在宅地背后高出一截的地面上的土仓。无论冬夏,每当洪作回来时,阿缝婆婆一般都正借着土仓一楼透出的灯光在屋外做着饭。话说这一老一小的饭做起来本应非常简单,但不知为何,阿缝婆婆张罗一顿晚饭却总是挨到这么晚。
“我回来了。”
洪作说道。其实除了洪作,村里没有第二个孩子会说“我回来了”,只是因为阿缝婆婆嘱咐从外面回来一定得说这句话,才养成了习惯。
洪作每晚都和阿缝婆婆两人坐在灯下,吃着小饭桌上这晚到的晚饭。
“娃娃。”
阿缝婆婆总是这么叫洪作,她问:
“今天上家那边你去了几次?”
“两次。”
“最好别去。”
阿缝婆婆说道。吃晚饭时,两人总会进行上面的对话。洪作对此总是支支吾吾地回应。他不可能答应不去,上家附近是洪作这些男孩玩耍的中心地带,而且每天还得跑去那儿喝好几次水,那边做了稀罕玩意儿还得去尝尝。
“你去上家那边,没啥好事儿。大五这小鬼真有点讨人厌,路上碰到他,装作一副认不得的样子。阿光也是,原先是个大大方方的女孩子,现在也学着她家里人的样,碰见就摆出一副臭脸。多半都是因为听了大人给说的坏话。”
阿缝婆婆每次都这么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洪作每晚都得听她说上家——也就是本家——的坏话。阿缝婆婆虽然念叨的是本家小孩的不是,但其实似乎是想借此数落他们的父母——也就是洪作的外公外婆。不过,她终归不会直接说出外公外婆的名字。阿缝婆婆这点心思,被洪作这小孩拿捏得明明白白。
“上家的外公真讨厌。”
有时洪作这么说了外公,阿缝婆婆便会细眯着眼睛,把跪坐着的膝盖凑过来,仿佛要伸手摸他头一般。她说:
“他可是阿洪你的亲外公呀。即使他有过分的地方,即使他再怎么说你,你也不能说他的坏话。听好了,上家的那些人虽然心胸狭窄,但是他们根子里都是好人。”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洪作听,倒不如说是讲给自己,说服自己。
洪作为了看到阿缝婆婆高兴的样子,有时会专门说些本家——也就是上家——的坏话。实际上,若是真心想说他本家的坏话,那题材要多少有多少。洪作虽然每天都和与自己同年的阿光一起玩耍,但上家的外公外婆比起自己这个孙子,更疼爱自己女儿这点是表现得清楚无疑的。不光如此,因为他们与阿缝婆婆水火不容,所以他们有时会把被阿缝婆婆收养并与之同住的洪作视为仇人的同党。
另外,上家那边还住着一位阿品婆婆,她是洪作的曾外祖母。就连这位曾外祖母也总是带着特别的眼光看洪作。阿品婆婆是洪作外公的养母,虽然和家里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大家都不怠慢她。她因为上了年纪,一直在靠里的一间房里过着闭门不出、悄无声息的生活,甚至让人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人。有一次,她偶然地撞见了洪作。
“真是可怜,给那样不正经的人做了人质,这孩子也渐渐变得怪起来了。”
阿品婆婆满脸皱纹,嘴里嘟哝着说道。洪作盯着她,不一会儿说道:
“祖姥姥,你一把年纪了不死么?什么时候死啊?”
实际上,洪作对这个年近七十、背弯得快断掉、皮肤松垮、皱纹深刻的老太婆一直不死并且还能说话,感到不可思议。
阿品婆婆被洪作这么一说惊呆了,眼睛翻白不知怎么接下一句。谁让她说阿缝婆婆是坏人,说自己是怪孩子?洪作报了阿品婆婆的一箭之仇,便从这个像装饰品般终日呆坐不动的老太婆身旁离开。
阿缝婆婆曾是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偏房。辰之助在地方上也算是个名医,年纪轻轻便有了静冈藩挂川医院长、静冈县韭山医局长、三岛地方的私立养和医院院长等头衔。若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晚年也不会退居故乡伊豆了。也不知为什么,他在最年富力强的三十来岁中段,放弃了所有公职,退隐伊豆的深山,作为一名乡村医生度过了后半生。辰之助在乡下当个体医生的生活非常繁忙。他的生意甚是兴隆,有时他为了出诊,得乘着两人抬的轿子前往半岛根部的三岛,或是半岛另一头突出部的下田。
阿缝婆婆是辰之助从下田的花街柳巷赎回来的女人,在这个本就易生闲话的地方,她成了广受议论的人物。阿缝婆婆在辰之助五十岁归天前一直人前人后地照顾他,在他死后也留在村里没有迁走,她的硬气让她遭到了全村人的白眼。
辰之助步入中年之后,便一直和正妻阿品分居。阿品是沼津藩家老山本家的女儿,据说嫁过来之后就从未下过厨房云云。说得好听便是不谙世事的淑女,说得不好听便是啥也不会的女人。她在婚礼时带来了一口朱漆的浴桶和两把薙刀,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村里被人当做谈资。
辰之助和正妻阿品以及偏房阿缝之间都没有生育小孩,所以把自己哥哥的孩子文太收为养子,把之前的房子——也就是上家——让给了文太,自己在附近另建一处房屋,在那里开诊行医,和偏房阿缝同住。晚年辰之助让文太的长女分家出来,把行医的那处房子给了她,让阿缝作为养母入了这分家的籍。辰之助如此安排偏房阿缝的晚年,算是对她的补偿。于是曾外祖父辰之助的偏房便作了文太长女户籍上的养母。这长女便是洪作的母亲——七重。
洪作的父亲是军医,当时正和洪作母亲七重一起住在驻地丰桥。那时的洪作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得不离开父母,被寄养到曾外祖父的偏房阿缝那里,但阿品婆婆所说的“成了坏人的人质”却在某种程度上道出了真相。想来阿缝婆婆为了巩固自己在洪作家中那极不稳定的地位,而把洪作从父母身边夺走作为人质,这种心思不能说没有。
说来事情的起因,是洪作的母亲七重在生了洪作后,又生了妹妹小夜子,要养育两个幼儿却没有人手,想到也只是把孩子送走极短的时间,便把洪作寄养到了阿缝婆婆那里。意外收获了这件求之不得的宝贝,阿缝婆婆无疑是下定决心:既已到手,这辈子绝不放手。当阿缝婆婆打着这般主意时,洪作在她身边度过了五岁到六岁的一年时光,在此期间,他对阿缝婆婆变得比父母还亲,不想回家了。
因此,洪作从五岁开始就一直待在故乡伊豆半岛天城山麓的山村里,和阿缝婆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婆婆同吃同住。因此,阿缝婆婆和上家——也就是本家——完全是一种敌对关系。在曾外祖母阿品婆婆看来,阿缝婆婆是把自己丈夫夺走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在外公外婆看来,阿缝婆婆是一个坏心眼的女人,靠着取悦曾外祖父辰之助而最终把比本家还大的宅地搞到手,还把自己的女儿收作养女,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养母,现在又将孙子洪作掳为人质。
上家常常人来人往。平时一同生活的,除了洪作的外公外婆,还有与洪作同年的阿光,比阿光大三岁的大五,以及曾外祖母阿品婆婆。除了这五口人外,还有两人时常回到家里,分别是在东京上中学的大三和在沼津念女子学校的咲子。大三和咲子每逢休假都会回家——这是理所当然的,除此之外当星期天和节假日连在一起的时候,也一定会回到家中。这两人对于洪作来说应当是舅舅和姨妈,但因为阿光一直叫大三作哥哥,叫咲子作姐姐,洪作便也跟着阿光这么叫。
因此在正月、春假、暑假等时候,上家都人丁兴旺。到了吃饭等时候,在洪作这个孩子看来,甚至觉得眼前的场景热闹非常。就连从早到晚在内室闭门不出的阿品婆婆,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会弓着身子——夸张地说,嘴几乎要挨到榻榻米般——来到摆着餐桌的客厅。因此,这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便人满为患:曾外祖母阿品、外公、外婆、大三、咲子、大五、阿光,光是家人就有七个人了,而且一般还有一两个用人。
外公文太和外婆阿种之间生育了很多小孩,除了上面的还有四个孩子:长女便是洪作的母亲七重,接着是去了美国的大一,去了满洲的大二,还有去了伊豆半岛西海岸的大农户松村家作养女的铃江。但不管是大一、大二,还是铃江,洪作都没有见过,只是说到他们名字时,他都照着阿光的叫法,叫大一哥哥、大二哥哥、铃江姐姐,至于他们是何等风貌的人物,则一概不知。
外婆阿种常常指责洪作跟着阿光叫,她纠正道:
“娃娃,你得叫大一舅舅、大二舅舅,铃江姨妈,不是哥哥姐姐,是舅舅和姨妈。”
但洪作并不搭理。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大三哥哥就得叫成大三舅舅,咲子姐姐也得叫成咲子姨妈。这样想一想都觉得别扭,根本说不出口。洪作心想,怎么可能把咲子姐姐叫成姨妈呀。
但是洪作有时出于淘气,也把咲子叫做姨妈,他很好奇咲子会怎么回答。
“咲子姨妈。”
洪作叫道。咲子留着当时女学生间流行的三股辫,长长的辫子从肩部垂到胸前,她把辫子猛地往后一甩,说道:
“不准叫姨妈,你这样叫就不理你了。”
“但你不就是姨妈么?”
“我是你姨妈,但你不要再这么叫了。”
咲子一脸凶相地瞪着洪作。和洪作反感把咲子叫做姨妈一样,咲子自己也讨厌被叫做姨妈。洪作把大五叫做“小五”,把阿光叫做“小光”,有时闹矛盾了,也会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地叫她“光”。
对于上家这些孩子,除非当面遇见,阿缝婆婆在背地里一般都是直呼其名。不光直呼其名,她还往往加上些恶意的形容词,比如“反应迟钝的阿光”“顽皮的大五”“没救了的咲子”“没用的大三”等等。但唯有一人例外,那便是刚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四男,只有他受到了阿缝婆婆称赞。
“那个婴儿面相伶俐,如果他长大了,上家也许能稍微好点,但世事无常啊。”
阿缝婆婆说着这讨人嫌的话。
在洪作看来,和阿缝婆婆在土仓里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那是相当快活,没有一处值得一说的不满。每次去上家,虽然那里似乎既热闹又有趣,但洪作并不觉得特别羡慕。洪作在土仓的生活每天重复着固定的内容,仿佛一个模子压出来似的。早上一醒来,洪作便如同问候早安似的,在被窝里叫阿缝婆婆:
“婆婆。”
虽然阿缝婆婆耳朵不好使,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她人在一楼或在土仓外头做饭,只要洪作叫道“婆婆”,她就能敏锐地分辨出来。
“婆婆,婆婆。”
在洪作第二、三声呼喊之间,总能听到阿缝婆婆攒劲儿爬楼梯上来时的吆喝声:
“嘿哟、嘿哟。”
吆喝声一完,就能看到刚爬完楼梯的阿缝婆婆在那伸着腰。她稍歇一口气,便忙不迭地答应道:
“来了,来了。”
接着打开柜子,取出备在那里、捻进纸里包好的粗糖果,拿到洪作枕边。
“来,起床糖。”
阿缝婆婆有时把纸包递到洪作手上,有时把它塞进被子里。
“饭还要等会,先睡着吧。”
阿缝婆婆说完又下楼梯走了。她既没说快起来,也没说快起床洗脸。捻好的纸里面一般都是装的黑糖做的糖球。洪作一般要在被窝里一直待到吮完两三个黑球糖才起来。
若是在上家,像这样吃起床糖是一定会被骂的。外婆阿种常对洪作说:
“脸都没洗就吃什么黑球糖,你的牙离烂掉不远了。”
洪作把这事儿告诉阿缝婆婆,阿缝婆婆气愤地说:
“咱娃娃可没什么烂牙。你就告诉她:我才和阿光不一样。”
总之,洪作差不多每天早上都在被窝里吮着黑球糖。有时候,起床糖也会换成一颗水晶球。水晶球就是白砂糖做的糖丸,微微带些薄荷味。除此之外有时也有豆板、卷糖等粗糖果。
吃完起床糖,洪作又唤阿缝婆婆道:
“婆婆、婆婆。”
“我可以起床了吗?”
“那起吧。热乎乎的味噌汤做好了。”
阿缝婆婆一边说着一边给洪作穿上衣服,她紧紧地扯过腰带在洪作身前打了个结。在阿缝婆婆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洪作总是透过那扇装着铁窗格的小窗望着屋外。正对窗户的不远处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叶整个地覆盖住窗口,所以得透过树叶才能望见户外的风景。所谓的风景,也就是从石榴树叶空隙看得到的田地。那片田地夏天是片绿色的稻田,冬天则是收割后留下的干枯发黑的稻桩。对面人家的一块田地正好和土仓的窗户一样高。对面的田地与洪作家的土地隔着一条小河,那边的地面比这边差不多要高三尺。
虽然站在那里只看得到那一块田,但是如果把身体凑近窗户,就可以窥见次第倾斜的其他几块田地,以及隔着一段凹陷地面的对面村子的一角。望得见小山、农家、森林、白色的街道,还有那远远的、小小的,姿态优美、形同玩具的富士山。
洪作穿好衣服就下到一楼。在流过自家土地边界的小河岸边,有个铺着板子用来洗东西的地方,洪作便在那洗脸。小河对面是高三尺左右的土堤,从土仓二楼看见的那块田地就铺展在那上面。洪作用手掬起水来,含在嘴里咕噜咕噜两三次后,又同样掬起几次水抹脸。洗脸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在冬天,土堤上那一根根野草便会结起冰柱吊在上面。洪作用手把它们薅下来,或是把它们弄到地面上,这项活动相当花时间,因此洪作会一直待在那洗东西的地方,直到阿缝婆婆来叫他。
吃饭是在爬上二楼的楼梯尽头,南边的窗子旁边。这扇窗子和北面的窗子一样装着铁窗格。早饭的菜单每天固定,很少有变化。如果有变化,也就是味噌汤里的内容和腌菜的食材根据季节不同,变成白萝卜、茄子、菜瓜。除了味噌汤和腌菜,生姜、藠头、金山寺味噌也是餐桌的常客。这份菜单不光适用于早饭,也通用于午饭和晚饭。一是因为阿缝婆婆讨厌花工夫做饭,二是因为鱼肉和牛肉她都不喜欢,所以早饭和午饭、晚饭的区别也就仅限于有没有多加份烧菜叶之类的东西。
“来,娃娃,饭上浇点热味噌汤吧。”
或是,
“弄个金山寺的泡饭吧。”
每次吃饭的时候,阿缝婆婆总会建议洪作给米饭上浇上汤汁。阿缝婆婆因为自己的牙不好,一天三顿都这么吃,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把这种吃法强加给年幼的洪作。
正在吃早饭时,传来了家住附近的幸夫、龟男、芳卫等小伙伴邀约洪作一起去学校的喊声。
“阿洪,去学校啦!阿洪,去学校啦!”
几个孩子齐声在土仓前面吆喝着,但是听起来像是“阿洪,去‘徐’校啦”。大家邀约着去学校的时间,总是离正式上学还有满满一个小时,有时甚至还有近一个半小时。其实如果跑步去学校,五分钟都用不了。
即便如此,在听到了小伙伴们的声音后,洪作还是把教科书和便当匆忙地装进包袱布里,便急急忙忙地奔下楼梯。
“娃娃!娃娃!”
阿缝婆婆每次都会拿着纸或者手帕从洪作身后追来。村子里其他孩子与纸或手帕是绝无缘分的。其实洪作也一样,虽然带着却从没用过。这是因为阿缝婆婆坚信自家的娃娃和村里的其他小鬼不同,作为与众不同的证据,非要洪作带着纸或手帕。
孩子们一家接一家地绕到村里的人家,邀约出上学的伙伴后,就在御料局旁,或是洪作家旁田里的稻垛旁聚集。他们在不得不赶去学校之前尽兴地玩耍。孩子们集合的地方有时会变。并不是谁命令要变,而是集合地自然而然地改变。并且一旦开始在某处集合后,一连两三个月,大家都只会去那里集中。男孩有男孩的地方,女孩有女孩的地方,大家在各自的地点集合。
孩子们在集合地点玩的游戏也是一样,一旦开始玩哪一种,很长时间就只玩那一种。大家会一直玩,直到完全腻烦。玩腻了之后,又会有一种新游戏抓住他们的心。这新的游戏又会在孩子们间流行一段时间,孩子们便只玩这个游戏,让人不由感叹他们居然玩不厌。就这样,孩子们一段时间热衷于拍洋画,一段时间对设陷阱捕鸟着迷,一段时间又几乎每天玩相扑比赛的游戏。
当大家都玩累了时,好在终于有人想起得去学校了,于是大家又聚成一团往学校赶去。到了这时候,一些距离半里、一里的村子的孩子们也都各自聚成一团,出现在新道或旧道上,朝着学校正门前进。
孩子们分成各个不同的集团,彼此抱有敌意。大家都摆出一副凶相,一边瞪眼盯着周围其他村的孩子们,一边快步赶往学校。大家绝不开口说话,岂止不说话,有时还毫无理由地向对方扔石头。这份敌意会一直持续,直到进了校门,以村为单位的集团解散为止。
小小的校舍里面有八间教室。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各有一间,另有高等科的教室和裁缝室各一间。一个年级三十人左右,大家都穿着同样棒状条纹的衣服,脚蹬稻草鞋,带着装有盐腌白萝卜的便当盒子或塞有腌梅子的饭团,人人脸上脏兮兮,脑袋凹凸不平。
教师和教室数量一样也是八人。一人管一间教室。老师们动不动就会在学生们头上打一下戳一下,搞得学生们一进教室,便如同进了监狱般噤若寒蝉。负责一年级的老师总是最为严厉,所以一年级的小家伙们一般都非常紧张,生怕老师打来,以至脸色苍白。
当一天的授课结束,孩子们便回家扔下东西,纷纷赶往集合地点。因为高年级和低年级学生的授课时间不同,所以在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先是只有低年级学生露面,之后高年级学生逐渐加入进来,人数便多了起来。大家会一直玩到傍晚,直到那白婆子漫天飞舞的时候。
第二章
在洪作读二年级的那个春天,上家的咲子回来了。她去年从沼津的女子学校毕了业,之后一直在亲戚家操习家务。洪作得知咲子今后就一直待在村里不用再去沼津后,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欢快。他开始觉得去上家成了一件乐事。虽然之前每逢寒暑假咲子一定回来省亲,但是因为咲子的在或不在,上家所飘荡的空气截然不同。只要咲子在家——就如同插花时缀上一朵大大的玫瑰一般——上家也让人觉得变得明亮艳丽起来,甚至连里面那间不见日光的房间也是如此。
咲子和其他村里姑娘不同,因为上过沼津的女子学校,她身上的氛围都带着都市气息。无论是扎着西式发髻、刘海前突的发型,还是穿着的衣物、说话的方式,连走路的姿态,用当时的话来说,都是清新脱俗、令人耳目一新的。
咲子回到村里后,洪作一天要去上家好几次,他不由得想一直缠在咲子身旁。但是,阿缝婆婆很讨厌咲子。
“这装模作样的丫头,马上就要搞出些鬼名堂了吧。”
只要一提到咲子,阿缝婆婆就会口头禅般地这样说道。阿缝婆婆把咲子视作眼中钉,正好咲子也厌恶阿缝婆婆。咲子即便在路上遇见阿缝婆婆,也会彻底无视她,显露出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这点连洪作这个小孩也能感觉出来。这种时候,阿缝婆婆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决绝地把脸转向一边,而咲子则并不转过脸去,完全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既不打招呼也不问候,行为举止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阿缝婆婆存在。
阿缝婆婆和咲子的关系如此,洪作虽是小孩,夹在其中也多有为难。他想方设法地为了婆婆劝解咲子,为了咲子劝解婆婆,然而这份心意却完全被白费了。
“刚才,阿缝外婆——”
洪作刚一开口,咲子就迫不及待地纠正道:
“她不是你外婆,是阿缝婆婆。”
“她是我外婆呀。”
“怎么是你外婆了?她是个外人。听好记住了。你虽然和那个人在一起住,但她不是你外婆。不是这家里人。该怎么叫呢?对了,——婆子。”
这话若是出自其他人嘴里,洪作肯定不会轻饶,但咲子说出这话,洪作却没有生气,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洪作心想,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咲子回到村里之后,洪作几乎每天和咲子一起到西平的浴场去,那是河谷中涌出的温泉。每次咲子要去公共浴场时,阿光就会来叫洪作。洪作多少还是不太乐意和两个女的去洗澡,于是便约上附近的伙伴。应邀同去的总是这几位:杂货店的幸夫、养牛的“佐渡屋”的龟男,还有和洪作有着亲戚关系,家里开酒坊造酒的芳卫。幸夫和龟男低一个年级,芳卫和洪作、阿光是一个年级。
虽说是去洗澡,但洪作他们的准备工作实在简单。拿一条布手巾往腰间的兵儿带一挂便完事。虽然阿缝婆婆想让洪作带上那白铁皮的肥皂盒子,但洪作觉得那玩意儿妨碍玩耍,并不喜欢。
洪作总是在上家门前,等着咲子和阿光出来。咲子从家门前的两三级石阶上下到路上,伸手把布包袱递向洪作他们,里面有布手巾、肥皂、小金属盆等东西。
“你们换着拿吧。”
咲子说道。虽然这差事并不那么美好,但洪作总是第一个接过来。他两手捧着那布包袱,仿佛别人吩咐自己拿着一件宝物。
走了半町左右,新道便与旧道交会了。新道两侧的路边稀松平常地排列着房屋,其中有木屐店、理发店、药店、邮局、粗点心店、铁皮店、裁缝店等店铺。但无论哪家店铺,店家几乎都不在店里露面,客人找他们买东西,得绕过店的旁边到后门才行。因为有这五六家店,新道在孩子们看来颇为繁华。从旧道到新道,让人觉得仿佛从农村来到了城市。
新道上的建筑连绵了一町左右,这二十栋左右的房子所在的地方,被人们称作“宿”。相应地,集中了包括洪作家和上家在内那十二三栋房屋的区域被称作“久保田”。除了这两处小村落之外,在温泉涌出的河谷里,还有西平、新宿、世古泷等三个小村落。在山脚方向,还有长野、新田等。因此,久保田、宿、西平、新宿、世古泷、长野、新田等七八个小村落被总括地以“汤岛”这一较大的村名相称。除了汤岛之外,在狩野川沿岸山中的各处河谷之间,还散在着一些其他的小村子,它们和汤岛一起组成了上狩野村。虽然上狩野村无论人口还是户数都很少,但是却占了相当广的一片地域,除规模最大的汤岛村外,其他都是从几户到十几户的小村落。
洪作他们走上新道,通过宿的街道时,心情紧张。咲子带着阿光在前面走,陪同的洪作捧着布包袱,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而幸夫、龟男、芳卫一行,又再隔着些许距离跟在更后面。当他们走上新道,新道这边的孩子们就会不时起哄。
——阿洪和阿光不正常。
起哄的内容是固定的,洪作对自己被说成和阿光“不正常”感到非常意外。洪作和上家的阿光在同一年级,经常像兄妹一样待在一起,但是他俩闹别扭的时候要比关系好的时候多得多。每次听到这起哄,洪作就会心烦意乱,把原先好好捧着的包袱用一只手胡乱抓着,并且故意大大地甩着它往前走。不久,洪作身后又传来了那群孩子对着幸夫他们起哄的声音。
——阿幸昨晚尿床喽。
或是,
——跟班不好当哟。
等等。这些老成的话语配上阴阳怪气的语调,向着这边发射过来。于是,洪作听见了幸夫他们因为窘极了而跑起来的脚步声。芳卫很沉默,稍微有点迟钝,在学校时也总是待在角落,但幸夫和龟男很顽皮,闹起架来,无论对手是谁,基本不会输给对方。即便如此,当他们离开自己的地盘来到这新道,便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异国他乡的外地人,没了脾气。这既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也是因为自己是陪着咲子和阿光两位女性来的,处于不利的立场。
走出宿时,男孩们汇集到了一起。杀出敌阵的兴奋使孩子们的眼睛闪闪发亮。去西平的浴场得在走出宿的时候,从新道拐进下到河谷的岔路。走到这里,孩子们有了精神,一会走在咲子前面,一会又走在她身后。
“那么,接下来由幸夫替阿洪拿吧。”
咲子说完,幸夫便像谨奉敕令般一脸严肃地从洪作手中接过布包袱。洪作感到如释重负,恢复了自由,他和龟男、芳卫他们跑来跑去。在到达目的地前,拿洗澡用品的活儿也被平等地交给了龟男和芳卫分担。对于这包凑到鼻子跟前就能闻到香味的东西,男孩们还是很有兴趣去拿的。拿着它,虽然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到底还是可以让人产生一种陶醉感。
温泉从河谷的三处地方涌出。靠着这三处涌出的热水,人们建了一间大别墅、三家旅馆和两个公共浴场。它们分散在沿河的地方,隔得很远,属于不同的村落。两个公共浴场分别在叫做西平和世古泷的小村落里。西平的浴场较近,并且场地明亮,洪作他们一般都去西平。
那里虽是浴场,但只有一个简易屋顶,在角落里有个脱衣服的地方。热水很充足,随时从一分为二的大浴池里溢出来。两个浴池间用木板隔开,好歹区分了下男浴池和女浴池,但却没定哪边是男的,哪边是女的,而且没有一个人纠结于这件事情。
洪作选择西平的公共浴场还有个理由。那就是在公共浴场的旁边,还有个洗马的浴场,经常有人在那里给马洗身体。那是一个隔成长方形的浴池,当然没有屋顶,比起人泡的池子也浅得多。
洪作他们来到公共浴场后,争先恐后地脱个精光,各自跳入浴池,掀起水花,尽情玩闹。阿光也夹在男孩子中间玩闹。浴场建筑旁流淌着一条大河,他们有时赤身裸体地下到河滩,搬来大石头再扔进浴池。公共浴场白天一般没有人,村民们来泡澡是要等到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傍晚之后。洪作他们虽然一再被咲子责骂,但却对此毫不在意,继续打闹。在飞溅的水花之间,可以看到咲子雪白丰满的肉体,令人感到炫目。
“阿洪,你带了手巾来的吧。拿过来!我给你洗一洗。”
洪作听到后便去脱衣服那里取来手巾。咲子给洪作身上涂上肥皂,让他时而朝前,时而背过身去。咲子给阿洪洗了身子,却不给其他孩子洗,只帮他们搓了那如同酱油煮过的手巾。
某一天他们在泡澡的时候,咲子对着浴池里起劲玩闹的孩子们说道:
“明天开始姐姐就要去学校当老师了。你们不听话可不行哦。我要狠狠地管教你们。”
听了咲子要到学校当老师这话,大家瞬间都停止了玩闹。
“你骗人。”
幸夫说。
“骗你干什么?明天早上朝会的时候,你们听听校长老师怎么说吧。”
咲子说道。孩子们怎么也不能在脑海中把咲子和学校老师联系在一起。咲子身上有一种和学校老师大体不同的气场。洪作没法想象咲子待在那冰冷的教员室内的情景。
但是第二天,洪作便知道了咲子所言非虚。在学校朝会时,石守校长告诉大家原先负责三年级的年轻教师辞去了教职,并且宣布本校以前的毕业生——上家的伊上咲子不久将回母校执掌教鞭。当伊上咲子的名字从校长口中说出时,阿光和洪作都变得惶恐不安,满脸通红。
洪作一边为咲子当上学校老师而高兴,一边担心她到底能不能在学生中获得好的口碑。除此之外,洪作最担心的还是因为他俩的近亲关系,自己会不会被其他学生们看作受咲子额外关照的对象。不过要说近亲,校长石守森之进是洪作父亲的亲哥哥,是洪作正儿八经的伯父。石守家在距此正好差不多一里路的邻村门野原,是户农家,长兄森之进继承了家业,次子洪作的父亲入赘到了伊上家。这家兄妹除了他俩还有几人,但都出嫁或入赘到了邻近的大小村子里。
这样看来,洪作虽然也有很多父亲这边的亲戚,却不知怎的与他们不甚来往。校长石守森之进差不多五十岁,细长的脸上透着严厉,除非有事,否则基本上既不说话也不笑。学生和村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难接近的人物。因此他虽是洪作的伯父,洪作却几乎从没说过我的伯父石守森之进云云。不光如此,大体上讲,洪作对他从未产生“伯父”这种特殊感觉,对于洪作来说,他只是位可怕的校长。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虽是洪作的伯父,但认为洪作受他关照之类的观点在他两人之间是不能成立的。所有学生都不曾想过,可怕的校长竟是洪作的伯父云云。
但是,石守这位令人害怕的校长有时和洪作正脸碰上,却略微噘起那留着胡须的嘴唇,瞪着眼向洪作问道:
“洪作,你在学习没有啊?”
“在学习。”
洪作仿佛被蛇瞪住的青蛙般,畏畏缩缩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一定来我家玩。”
伯父说话时总带着命令的口吻。但是,虽然邻村只有一里之遥,洪作却只去过父亲的老家一次。那还是因为父亲的父亲——也就是祖父——林太郎生病,洪作被本家的外婆带着前去探望,仅此而已。
校长在朝会上宣布咲子的事情之后过了两日,咲子第一次作为教师现身学校。那天洪作在学校里整日都非常紧张。一个高年级学生在操场上敲了下洪作额头,说道:
“你本家那丫头是代教吧。你去打听下就知道了。”
“不,是老师。”
“我晓得是老师。老师也分两种。咲子不是真正的老师,是顶替老师的代教——你去打听下就知道了。”
高年级学生又说道。洪作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侮辱,不开心了起来。
那天午休的时候,洪作在教员室前面的走廊里遇见了咲子。
“阿洪。”
咲子用平时的称呼方式,从洪作身后叫住他。因为周围有几个学生,洪作觉得自己被咲子这样叫会惹来麻烦,便想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
“阿洪。”
咲子的声音又追了过来。没办法,洪作只能停了下来。
“你去家里把我的便当拿来。”
咲子说道。洪作虽然照吩咐办了,但当着周围的同学的面,到家里去取现今已是女教师的咲子的便当,实在让人难为情。洪作从上家取来包裹好的便当,带去教员室。这时他发现,只因为咲子这一个人的存在,教员室的空气竟变得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窗户旁咲子的办公桌上摆着细细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红花。虽然教员室内气氛阴暗,但咲子那条绛紫色裤裙的色彩却使那个角落变得华丽起来,让人感到与周围完全不同。在窗子对面,挤满了孩子们的面孔,他们想要观察教员室里咲子的动静。
因为咲子负责三年级,所以洪作和阿光并没上她的课。虽然咲子在学校不教他们,但自打她荣升学校老师之后,在洪作看来,她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洪作总觉得,咲子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在咲子的眼前,他既不能像以前那般调皮捣蛋,也不能再用粗鲁的口吻说话了。不光是洪作,幸夫、龟男、芳卫他们好像也是一样,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咲子面前地毫无忌惮地活动了。
自打咲子当了老师之后,洪作他们便渐渐不再陪她去西平的浴场了。虽然咲子也来邀请洪作,但他却想要极力避开似的并不搭理。不过即便如此,当被咲子邀请时,十次里面总有一次还是得陪她去。
如今即使陪着咲子走在新道上,也再不能听到孩子们起哄的声音了,事情已经变得完全不同。虽然孩子们还是和以前一样聚集在新道上玩耍,但当有人眼尖望见咲子身影,叫道:
“来啦!”
孩子们便仿佛收到了信号一般,立刻中途丢下一直在玩的游戏,仿佛有什么吓人的东西过来似的,一边异口同声地叫着:
“来啦!来啦!”
一边沿着街道往上方逃去。孩子们逃跑的样子非常认真。来不及跑的一年级小孩,睁着怯生生的眼睛,当场呆站在那里。
“在干啥呢?”
咲子笑着招呼他们的时候,被招呼的孩子大概以为老师在责骂自己,便扯开最大的嗓门开始哭泣。
不光在咲子面前是这样,孩子们,特别是低年级的孩子们,都觉得学校的老师实在是这世上令人丧胆之物。当孩子不服从自己命令时,家长们也常说:
“我要去学校老师那儿告状!”
因为被告到学校老师那儿实在太吓人了,所以孩子们一般还是会听家长的话。孩子们一直被大人灌输:学校很讨厌,学校老师很可怕。
实际上对于孩子们来说,学校也是一个没有亲近感的地方。拥有八间教室的校舍看起来十分煞风景。所有教室都没有玻璃窗,取而代之的是纸拉窗。若有谁弄破了拉窗上的纸,就会被彻底地揪出来。最终犯人除了会被班级老师打两三下头,还不得不从家里拿纸来把它贴上。重贴纸拉窗的工作每年一次,是在暑假结束后的第二学期开学时,由高等科的女学生负责。
几乎每天放学后,学生们都要打扫教室及教室前的走廊。用扫帚扫完之后,用水桶打水过来,再用抹布擦拭。其间老师就在教室的门口监视,学生们为了不被老师责罚,必须不停地劳动。
洪作最讨厌做清洁的时候了。他有时会茫然停下手里的活,呆立在那儿,连他自己也没察觉。每每遇到这种状况,他都会遭到老师无情地怒骂。负责二年级的老师是个老人,他住在离这里一里半的山村,几乎每天徒步来上班。在教师中他年纪最大,学生们任何细小的过错,这个老师都不会放过。
当洪作作为一年级学生第一次到校,第一次坐在狭小教室里属于自己的那张课桌前,突然一声怒吼劈头而来:
“喂!你!”
接着洪作就被老师扯着耳朵,弄到教室前的走廊上去罚站了。洪作最终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受罚。但那一天不光是洪作,共有三个孩子被老师打了耳光,他们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世道严酷,浑身颤抖不已。
不光是校舍和老师,操场也绝非学生们能轻易亲近的地方。到处都有石头从操场的黑土地面上冒出来。在上面没法好好做体操自不待言,连玩儿的时候都玩不好,一摔倒就疼得厉害。因为树木少,夏天里缺少树荫非常炎热,到了冬天北风劲吹的日子又冷得难受。除了可以远远望见形态优美的、外形小巧的富士山,真是一点儿可取之处都没有。但是,大人们告诉孩子们,从这里看到的富士山是全日本最美的,对此孩子们深信不疑。
咲子当上学校老师之后,一眨眼工夫第一学期便结束了。在第一学期行将结束的最后一天,因为大家总是在这天领取通知簿(成绩表),阿缝婆婆便让洪作换上正式的衣服,穿上裤裙,带上一张大大的手帕,用来包老师那领到的成绩单。
对于洪作来说,领取期末通知簿的日子是难熬的。全校穿裤裙的只有两人——并且总是他们——洪作和上家的阿光。要说有没有其他穿裤裙的孩子,那得看被村民们称作官署的帝室林业管理局天城出张所的所长。若是有子女的人前来赴任,一般他家的小孩也会穿裤裙,但在洪作二年级的时候,来了个没有小孩的所长,所以穿裤裙的便只有阿光和洪作两人了。
洪作和阿光都讨厌穿裤裙,但他们又隐隐约约地认定自己是必须穿裤裙的那类人。所以他们虽然讨厌裤裙,但到了这天还是得乖乖地穿上,仿佛那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不光他们自己,其他的学生们也认定洪作和阿光是得穿裤裙的,所以到了这天早上,女学生们一般会到阿光家集合,男学生们一般会到洪作家的土仓前集合。
这天早上,洪作醒来后发现自己深陷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这种情绪由两部分混合而成:从明天开始便是悠长暑假的喜悦,以及今天得穿裤裙去学校的烦恼。洪作从睡铺上起来一看,裤裙和衣服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枕边了。
当洪作洗脸时,孩子们开始在土仓前集合。洪作急急忙忙地吃完早饭,阿缝婆婆就给他穿上衣服,系上裤裙。
“讨厌!不喜欢穿裤裙。”
洪作说道。阿缝婆婆脸上呈现出岂有此理的表情。
“娃娃长大了会变成了不起的人。你是祖姥爷的接班人。”
这时,阿缝婆婆绝不会把洪作的父亲和外公拿来做例子,因为她对他们多少有些怨恨。在她眼中,只有自己的保护者——决定了自己一生的辰之助才具备强烈的存在感,她似乎独断地认定了只有洪作才是辰之助的接班人。
“穿裤裙的,只有阿光和娃娃。”
“那傻乎乎的阿光才不该穿什么裤裙。这村里有资格穿裤裙的只有咱家娃娃。但是,还是忍一忍吧。阿光的裤裙说到底不过是那没用的咲子传下来的。你从旁边看看,那东西肯定已经褪色了吧。”
阿缝婆婆说道。她总是觉得上家给阿光穿上裤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段时间,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的场所总是在从官署正门进去,位于院子一侧的樱花树下。那里有一片很宽的空地,其中一部分长着草坪,正是孩子们理想的玩耍场所。知了从早上便开始鸣叫。孩子们都爬上树去找知了了,但这天早上洪作托这裤裙的福,只能在树下老老实实等着。
这天去学校,洪作感到全校学生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阿光也一样,觉得穿裤裙到底还是很丢人的,一到学校就直奔教室,再没到运动场来过。朝会开始前的那段时间让洪作觉得无比漫长。当长野村的那群学生走进校门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向洪作袭来:那村子的高年级学生里面捣蛋鬼云集,自己这身裤裙可能要惹麻烦了。
洪作的担心不久后果然变成了现实。三个五年级的学生走来,把正在樱花树下的洪作围住,其中一个人一脸不满地说道:
“把这怪东西脱了,戴在头上试试。”
“不!”
洪作刚一回答,胸口便被人推了一把,往后打了个趔趄。与此同时,洪作感到有人往自己后背灌了把沙子。洪作紧闭着嘴,瞪着这三个高年级学生。若是凭力气比画,洪作一会儿都坚持不了,所以无论对方做什么,自己都不能主动动手,只能如此。
这时,从运动场一角突然传来了兴奋的叫声。那是因为学生们意外地发现还有一个穿裤裙的走进了校门。几个孩子往那边跑去。那个裤裙男孩也和洪作一个年级,叫做浅井光一,来自离天城岭最近的村子——新田。浅井光一穿着裤裙来学校还是第一次。洪作和光一之前在教室里并没怎么说过话。光一是个沉默而不起眼的孩子。
看到新猎物出现,围着洪作的一个高年级学生向同伙说道:
“把光一也带过来。”
于是另两个同伙便奔向正走到运动场中央的光一。不一会光一也被带来了。
三人暂时不管洪作,一齐叫嚣着对光一盘问道:
“说!为什么穿这个来?”
光一低下头并不说话,于是一个人故技重施,在光一胸口上推了一把,光一也往后打了个趔趄。然后另外两人从后面抱住光一的身体,又想像欺负洪作一样从他的衣领往衣服里灌沙子。
光一一言不发,拼命挣扎反抗,好不容易从三人手中挣脱,接着突然从自己脚边抓起一把沙子,往面前的一个高年级学生脸上扔去。三个高年级学生被这意料之外的反抗唬住了,退了两步。
接着光一眼睛往周围一扫,看到在离自己大约一间远的地上躺着一块自己脑袋那么大的石头,便往那奔去。光一两手抬起石头,举过头顶,直奔三个高年级学生而来。他的动作让人感到一股迎面扑来、非同寻常的狠劲儿,三个高年级学生被光一这异常的神色吓坏了,各自四散逃命。
下一个瞬间,洪作便看到从光一手里飞出去的石头砸在一个正在逃命的学生脚边。所幸没砸到脚,如果砸中了,光一肯定就闯下大祸了。
洪作一直注视着光一,他喘着气站在那里,眼睛直瞪三人的方向。因为正值朝会前,周围人都看到了这事。正在这时,朝会的铃声响起,出现了两三个老师的身影,三个高年级学生便直接往朝会列队的地方走去。但是光一还是一直站在那里不动,仿佛在等待自己兴奋的心情平复下来。
在洪作的眼中看来,光一刚才的行为实在令人惊叹与钦佩。洪作忘了要去朝会,一直注视着光一,一种感动逐渐充满了他的内心。他感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一位勇敢地反抗无道与横暴的男孩的美。虽然拿大石头砸人的行为实在鲁莽,但在洪作看来,这位沉默的同学敢于这么做,其行为无疑是光彩熠熠,令人拍手称快的。因为这个男孩,洪作生平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懦弱。
朝会结束后的第一节课,学生们从教师手里接过各自的通知簿。发完通知簿后,老教师宣布:第一学期第一名是浅井光一,第二名是洪作。阿光是第八,酒坊的芳卫是倒数第三。学生们好像毫不在意自己考了第几。因为得把自己的名次告诉家长,大家都面无表情地在口中不停重复着老师告诉的名次。新田村樵夫的孩子被告知是最后一名,但他好像想不通为何只有自己被告知是“末尾”,而不是数字,便一边伸头往前后桌看,一边大声嚷着:
“我第几啊?我第几啊?”
最后被急脾气的老师揪住耳朵站了起来,一下子脸上挨了两巴掌。
洪作把通知簿包进阿缝婆婆给的白色手帕里,心中并不高兴。一年级的时候一连三个学期他都是第一。这次却第一次被自己以前毫不在意的山村男孩给超过了。
洪作觉得自己无论是在学校成绩,还是在反抗暴力的态度方面都比不上浅井光一。洪作直到那天才第一次意识到了浅井光一这个毫不起眼、沉默寡言的男孩的存在,并且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洪作拿着包在手帕里的通知簿,直端端地回了家。因为身上带着通知簿,其他孩子在这一天也都各自回家,不再绕到别处玩了。
洪作快走到土仓时,看到阿缝婆婆正好站在土仓门口,心中咯噔一下。
“我回来了。”
洪作说着,把包好的手帕递给阿缝婆婆。阿缝婆婆拿到之后,弯着腰爬上土仓的二楼,将通知簿放在神龛前面,又过来帮洪作脱去裤裙。
“今天新田的光一也穿了裤裙。”
洪作说。
“你说除了咱家娃娃,居然还有人穿裤裙?!”
阿缝婆婆带着一副必须追问到底的神情说道。
“哪儿的孩子?”
“新田的光一。”
“这样啊。”
阿缝婆婆仿佛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说道:
“人呐,如果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没什么好事儿!穿着裤裙而不显得奇怪的,这个村子就只有你阿洪一人。”
阿缝婆婆仔细地把裤裙叠起来,仿佛正做着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在她叠裤裙的时候,总是会讲曾外祖父的故事。
“每次有正经的客人来,你祖姥爷都是穿着裤裙去客厅。所以我每天不知道要把这裤裙拿出来又叠进去多少次。”
阿缝婆婆把裤裙叠好后收进了旧衣柜,然后拿起供在神龛前包好的手帕,说道:
“嘿哟,接下来我就到附近邻居家,给他们瞧瞧咱家娃娃的成绩。”
洪作缩着身子,看着阿缝婆婆用手解开手帕。不一会儿,阿缝婆婆取出了通知簿,把它拿到装着铁窗格的北侧窗口去看。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道:
“娃娃,这上面写着第二啊。”
“光一是第一,老师说的。”
“那光一是第一,娃娃是第二?”
“嗯。”
“不能吧?”
“老师这么说的。”
“光一就是那个穿裤裙的孩子?”
“是的。”
“这样啊,得!”
阿缝婆婆右手拿着通知簿站了起来。
“这种荒唐事儿我可不答应。把人当傻子。”
洪作看见阿缝婆婆满是皱纹的脸变得异常扭曲,看起来非常吓人。
“我去你学校一趟。”
“婆婆!”
洪作缠住阿缝婆婆的脚。他想要是婆婆去了学校可不得了。
“要乱来也得有个限度。觉着咱家娃娃老实,就把咱娃娃挤掉,把光一推到第一!樵夫家那小子,他爹多半是做贼挣到钱了。娃娃,你在这待着。婆婆去学校说道说道。”
洪作哭出声来,但阿缝婆婆已经听不进洪作的哭声了。她下了楼梯,离开土仓而去。
洪作原本坐在土仓北侧的窗下,当他明白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后,便站起身来,下了楼梯,出了土仓往上家去了。洪作只当阿缝婆婆去了学校,但到了上家一看,阿缝婆婆正坐在上家的地板框上嚷着什么,和她对阵的是咲子——她看起来好像刚从学校回到家,还穿着那条绛紫色的裤裙。
虽然阿缝婆婆正嚷嚷着,但就洪作踏入屋内地板前的裸地时的印象来说,似乎阿缝婆婆正处于下风,形势不妙。
“我们把宝贝阿洪交给你。只求你在成绩上千万别让他下滑。你根本一点都没管过他学习吧。不让他学习,什么样的孩子都肯定会变得不行。你管过他学习吗?没有管过吧。”
咲子以一种诘问的语气说道。
“学习这种事儿,咱家娃娃不管也学得好。”
“这种事可能吗?还有,你别一口一个咱家娃娃,咱家娃娃的。”
“他就是咱家娃娃,我才说咱家娃娃。你这没用的家伙。”
“你说我没用就算了。总之,请你千万别让阿洪的成绩下滑。这点我得给你说清楚。”
阿缝婆婆本是就洪作成绩下滑一事来找咲子兴师问罪,结果却适得其反,看来似乎反被对方责问了一通。
“烦死了。我可没工夫听你这些瞎牢骚。”
阿缝婆婆脸色发白。洪作连忙跑出屋子,绕到后门。洪作往厨房里一窥,看见外婆阿种正独自一人在那里惶惶而立。外婆不时把脸转向咲子和阿缝婆婆所在的大门方向,每当她竖起耳朵听时,便会在口中反复念道:
“阿咲呀,你不对。阿咲啊,你就不能闭嘴吗?”
但是外婆的话并不能传到咲子那里。
“外婆。”
洪作叫了一声。听到了有人叫她,外婆阿种似乎这才注意到洪作的到来。
“娃娃,你就在这儿。我给你拿好东西,你就在这儿。”
外婆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要给洪作拿什么好东西。外婆的心地就像菩萨般善良,无论什么事情,若能通过牺牲自己作罪人而平安收场,她便愿意这么干。她信奉的便是这种主义。外婆完全被阿缝婆婆和咲子的争吵搞得惊慌失措,脸上呈现出非常悲伤的神情,仿佛发生了一场大悲剧。阿缝婆婆和咲子因自己的事情争执不已,这让洪作感到悲伤,让上家善良的外婆伤心,也让洪作感到悲伤。
洪作从上家跑出去,便想到狩野川支流——长野川——的一处名为“平渊”的水潭游游泳。夏天去那里,肯定能看到村里某个孩子的身影。村里有几处孩子们游泳的地方,在沿着干流的河谷中,有御付渊、大渊等大的水潭,孩子们每年一到夏天便聚集在那里。但是今年不知为何,三年级及以下的学生都不去御付渊和大渊了,他们几乎每天都去位于支流长野川的平渊。女孩子们往年游泳的地方都是在干流那边,但今年也还是集中到了支流上一处叫做“巾着渊”的水潭。
洪作到了平渊一看。大约看到了二十个左右的孩子各自趴在大石头上的身影。幸夫、龟男、芳卫他们也在。先前他们在冷水里泡得太久,嘴唇已经完全发紫,现在他们将自己冷透了的身体趴在大石头上取暖。这些石头河里各处都是,已经被太阳晒热。村里的孩子们光着身子看起来,无一例外都是瘦猴。和海水浴不同,在河里游泳时晒黑的身体虽然同样是黑色,却总显得脏兮兮的。
洪作立刻脱个精光跳入浅滩,在浅水处扑腾。水潭有的地方较深,踩不到底。洪作一来,幸夫和芳卫也跳进了浅滩。洪作他们好几次下水,又好几次把冰冷的身子趴在石头上晒背。孩子们把在石头上暖身子的行为叫做晒甲壳。这场景确实很像河童在晒背上的甲壳。
洪作他们玩腻了之后,就去偷袭女生们所在的巾着渊。从平渊到巾着渊,需要顺流沿着河中石头一块块跳过去。石头和石头隔得较开跳不过去时,就得下到水中。到巾着渊要不了五分钟。女生们用手巾把头发包住盘起来。她们好不容易把自己和男孩子们区别开来,靠的就是这手巾。
“喂——,把丫头们赶走哟!”
幸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吆喝道。于是男孩子们捡起小石头往巾着渊一顿乱扔。女小河童们只得争先爬上河滩,从巾着渊仓皇撤走,仿佛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应对方式。
话说回来,女孩子们其实不是特别怕男孩子。她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们认为遇见蛮横的袭击者必须这么做,这么做她们才能感知到自己原来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她们很享受这种感觉。
洪作喜欢看女孩子们一丝不挂地各自抱着自己的衣服,沿着山崖上狭窄的道路往街道上去。在那崖道上开着大朵的百合花,蜻蜓成群飞舞。
洪作像往常一样,在平渊一直玩到日暮。当太阳完全落下,已经没办法继续晒背时,他才想到现在得回家了。当他走上街道已是黄昏时分,白色的天光开始流淌。这时他想起了之前玩水时已经完全抛在脑后的事情——阿缝婆婆和咲子的争吵。他心想,阿缝婆婆和咲子大吵一架,不知过后怎样了?
洪作回到家,看到在百日红树那久开不败的浅桃色花朵下,阿缝婆婆正做着咖喱饭。一穿过正屋的院子,那咖喱饭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领通知簿的那天,阿缝婆婆总会做她最拿手的咖喱饭。她总是做两种:一种咖喱很多;一种只放一点。洪作喜欢和阿缝婆婆一起享用咖喱饭。
“娃娃,吃吃看。很辣很辣哦。会辣出眼泪的。”
阿缝婆婆说道。虽然洪作吃的是少放咖喱的那种,但当他一口吃进嘴里,便立刻做出皱起脸来的样子,仿佛吃咖喱时必须这样,叫道:
“噢!好辣啊!”
“是这样的。咖喱饭这玩意就是辣。你祖姥爷相当喜欢辣的东西,婆婆我都吃不下去。”
阿缝婆婆说道。她做的咖喱饭非常好吃。她把红萝卜、白萝卜、马铃薯等切成骰子大,混入精制面粉和咖喱粉,再放些许牛肉罐头里的肉进去煮。方法简单但是风味独特。有时上家也做咖喱,但和阿缝婆婆的相比完全是两样东西。
有一次洪作在上家吃了咲子做的咖喱饭,他说:
“婆婆做的好吃多了。”
这使咲子不开心了。
“这才是真正的咖喱饭,是从烹饪老师那里正儿八经学来的。阿缝婆婆那个是乱炖,味道肯定不一样吧。”
再怎么说味道不一样,洪作还是觉得和阿缝婆婆两人在土仓里吃的咖喱饭更正宗。咲子说的其他东西洪作都信,但唯独在咖喱饭上,洪作不敢苟同。洪作认为上家做的咖喱饭并不是咖喱饭。
洪作在煤油灯的灯光中和阿缝婆婆吃着咖喱饭。阿缝婆婆执着地认为,在吃山药泥和咖喱饭的时候,必须添好几碗饭。
“攒劲儿吃。吃饱了放下筷子往后面躺一下,然后接着吃。”
她这样说道。
那晚,阿缝婆婆一边吃着咖喱饭,一边一个劲儿地数落上家的不是。每次用难听的话骂咲子的时候,她都让洪作听见。什么“阿咲这个蠢丫头”“咲子那没用家伙”“涂脂抹粉地去学校”“学生们摊上这么个丫头来教真是可怜”等等。每当听到阿缝婆婆说咲子坏话,洪作都会有意无意地帮咲子说话,但这天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任凭阿缝婆婆再怎么说咲子坏话,阿缝婆婆吵架吵输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连洪作也能想象到,白天阿缝婆婆应该是彻底地输给了咲子。
吃完之后,阿缝婆婆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坐在洪作枕边——他因为白天玩水的疲劳而早早钻进了被窝。她告诉了洪作三件新的事情。一件事是从下学期开始,洪作每天都得去学校老师家学习一个小时。
“娃娃将来是要上大学的,不学习可不成。娃娃去学习一个月试试。你将来肯定比咲子那个没用老师出息得多。”
阿缝婆婆说。接下来还有件事情,说是明天校长兼伯父石守森之进要来接洪作,洪作得去门野原的石守家住一宿。
“是他们专门邀你过去的,想来他家再怎么吝啬,也还是会请娃娃吃爱吃的东西吧。——反正肯定要给你灌些莫名其妙的话,婆婆帮你把耳朵堵上。”
阿缝婆婆说道。
“我才不想去什么门野原住一宿。”
洪作说。再怎么是伯父家,要去那可怕的校长家住一宿再回来,实在难以想象。
“不想去也没办法。谁叫阿洪你父亲是从那家出来的。你去吧。”
阿缝婆婆如此说道。最后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到八月份,洪作得和阿缝婆婆两人一起到他父母的任地丰桥去。
“这也是约好了的,不去不行。我们婆孙俩要先坐马车,再坐轻便铁道,再坐大的火车,才能到丰桥。我们住两晚马上就回。如果住了两晚你妈妈也不让走,婆婆我绝不答应。”
仿佛真的当着对方面说绝不答应一般,阿缝婆婆在说这话的时候,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露出可怕的神情。
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伯父石守森之进来到了土仓。洪作正和幸夫在院子里逮蝉,看到伯父的身影绕过正屋旁边往土仓过来,洪作说道:
“哎呀,校长老师来了。”
“校长老师?”
幸夫当时正在爬杨梅树,在树上的他脸色大变,连忙“嘘——”地示意别做声。洪作离开杨梅树下,仿佛被吸引过去一般往石守森之进那边去了,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明明逃开就行,却反而被往蛇的方向吸引过去。
“准备好了吗?”
伯父突然说道,脸上仍然是往常那种不悦的神色。伯父的面容虽然和洪作父亲相似,却比父亲更不讨人喜欢,也许是留着唇须的缘故,他随时看起来都是那么怒气冲冲。
“好了。”
洪作紧张地说道。
“你婆婆呢?”
洪作仿佛被这句话解放了似的,马上从伯父身边跑开,进到土仓告诉阿缝婆婆。他在一楼叫道:
“婆婆!婆婆!”
阿缝婆婆马上就出来了,表情略微僵硬地和石守森之进在土仓前面站着说话。说话的是阿缝婆婆,沉默的石守森之进一脸严肃,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不久,洪作被阿缝婆婆带上土仓的二楼,在那里阿缝婆婆给他换上外出的衣服。
“只住一宿,忍一忍。”
阿缝婆婆说。
“娃娃是男孩。没啥不能忍的。又不是去什么妖怪窝子,不会把你吃了。”
“娃娃不想去。”
洪作是真不想去。原本他就不想去,似乎因为阿缝婆婆煽风点火的话,更不想去了。
“不想去也得去。这就叫人情世故。”
阿缝婆婆把几颗水晶球糖捻进纸里,硬塞到洪作怀中,说今天别吃完了,留一点当明早的“起床糖”。接着阿缝婆婆又拿出一张大大的包袱皮,把它叠得小小的——万一那边给点什么好带回来。她把包袱皮和手巾一道塞进洪作的布腰带里。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给我们玉米。如果给‘年糕玉米’你就要,不是的话你就推说不要。”
阿缝婆婆说道。很早之前,阿缝婆婆就认定,除了黏黏香糯的“年糕玉米”,其他都不能叫玉米。她只把“年糕玉米”看作是给人吃的,而把其他种类的玉米看作马的饲料。
洪作走出土仓,往等在外面的伯父那里走去。这时他想起了先前就爬上杨梅树还没下来的幸夫,便往那边瞧了一眼。幸夫仍一直抓着杨梅树最粗的树干,缩成一团以免校长看见自己。透过茂密的深绿色树叶的间隙,只看得到他的后背。
洪作和校长、阿缝婆婆三人离开了土仓,走到正屋旁边,在绕过正屋旁边时候,洪作抑扬顿挫地大吼道:
“阿幸,我走啦!”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幸夫的回答。到了正屋门口,阿缝婆婆用几分正式的语调向石守森之进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石守森之进点头道:
“嗯。”
“洪作,那我们走吧!”
接着他朝着阿缝婆婆那边稍稍用眼睛行了下礼,便立马迈开脚步,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洪作没有办法,只能在后面跟着。从自家大门出来立刻就是一段长长的缓坡,在下到底的地方有一个停车场,那是马车发车和到达的地方。在下坡途中,洪作往回看了一眼。阿缝婆婆正站在门前望着这边,一看到洪作回头,便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于是立刻往这边走来。
洪作心想,婆婆用不着过来啊。但是阿缝婆婆已经过来了。她向前弯着身子,中途半跑起来,她迅速地交替挪动双脚,两手胡乱地挥着。
“有啥事啊!娃娃?”
阿缝婆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婆婆,没什么事。”
洪作答道。这时阿缝婆婆的神情仿佛在说:有事也好,没事也罢,这都不重要。她对洪作说道:
“婆婆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明天早点回来。在那住一宿就够啦。没必要磨磨蹭蹭地一直待在门野原。快点回来。”
等洪作再回头一看,发现石守森之进挺直了他那瘦削的身体,已经走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了。洪作只得离开阿婆,赶紧追赶伯父去了。
他们穿过停车场跟前,走了约半町路程,到了与市山村交界的箦子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过了这桥,孩子们就会强烈地感到自己踏入了其他村子。一旦闯入其他村子,便四处都是敌人,没法放松警戒,但是洪作今天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于往日。他想,自己既然跟在校长石守森之进的后面,自然没有必要再警戒什么,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从四面八方监视的感觉。
走在穿过市山村中央的下田街道时,伯父仍然挺直他那瘦削的身体,把他那留着短唇须,令人敬而远之的脸庞朝向前方。伯父在学校时也是这样,走路时绝不侧目。洪作落后伯父约两间半的距离,为了缩短他们之间的差距,洪作时不时地小跑一阵,再走一阵。伯父走得快,既不回过头来看后面,也不和洪作说一句话,故而他的步调丝毫不乱。伯父几乎每天一早一晚都像这样来往于门野原和汤岛间近一里的路上。
每次来到有人家的地方,洪作都会紧张起来。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小孩。若是平常,孩子们都有敏锐的嗅觉,可以闻到其他村孩子的气息,所以一旦有人来,他们就会立刻聚集起来起哄或是扔石头什么的。不过今天洪作仿佛经过的是完全没有小孩的村子。
但是洪作并非没有感觉,他能察觉到在很多地方——比如沿街房屋的旁边、路旁米槠树的茂叶里面、田里土堤的对面,有几双眼睛正闪着好奇的光芒,直盯着这里。当洪作从这里经过之后再回头的话,他的眼睛一定会捕捉到几个男孩女孩的身影,但他没有回头。回头的话,就会受到那些目光的集中攻击,那可就太难为情了。
穿过市山村,就到了嵯峨泽桥了。过了此桥便是门野原村。一踏入门野原,这里对洪作来说便完全是异国他乡了。门野原虽和汤岛一样同属上狩野这个大村,但这村里的孩子们因为地域关系,是去邻村——中狩野村——的小学上学。因此,这村里的孩子洪作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过嵯峨泽桥的时候,石守森之进才稍稍停住,直盯着桥下的水流,向洪作说道:
“你父亲以前在这桥底下差点淹死。”
洪作也俯瞰了下这据说曾经差点淹死父亲的河水。流到这里的狩野川比起流经汤岛时河面稍稍变宽,水量增多,水中的绿色也浓郁了些。
“他那时正好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明明不会游泳还跳进河里。真是个莽撞的家伙。”
说完这话,石守森之进又立刻迈步向前。伯父那毫无表情的脸只能用拒人千里来形容,洪作依然丝毫不能从中窥探出伯父的任何内心情感。他不知道伯父是带着怒气给他说上面的事情,还是作为一个趣谈将父亲的糗事介绍给他。不过,在这将近一里的行程里,这是伯父嘴里说出的唯一话语。
伯父家位于村子的中央附近,背后有一座小山。洪作跟着伯父,离开街道,拐进穿过田地的道路。路非常自然地延伸到了伯父家门前。洪作之前来过一次这里,但早已记不清楚。伯父家被矮矮的石墙环绕,石墙之上密植着茶梅。他家宅地比起道路稍高,左手方有个土仓,在正屋前方有个很宽敞的院子。洪作走到院子中央,听到一声招呼传来。
“哎呀,你来啦。阿洪。”
伴随着招呼声,伯母从正屋走了出来。伯母是一位个子很小,看起来和伯父一样难以让人亲近的四十岁左右的人物。洪作之前来的时候见过伯母,但对她没什么好印象。这次也是一样,好不容易迎接了洪作,又马上说道:
“你肯定有些不自在吧。平时被惯着的阿洪居然愿意来我家住了。”
伯母的脸仿佛戴着般若面具般,露出染黑的牙齿笑了,接着用右手在洪作肩上推了一把。洪作吃了一惊。虽然他知道伯母这是在高兴地欢迎自己,但总觉得有点心里发怵。
“洪作,你玩吧。阿唐跑腿去了,他马上就回来。”
伯父说完,便立刻把洪作扔在原地,自己进到正屋里面地板前的裸地里去了。于是,伯母也说道:
“阿洪,阿唐回来之前你就在这附近玩儿吧。”
说完她也进了正屋。洪作心想,你们叫我玩,我一个人没办法玩呀。洪作被扔在宽敞的院子里,环视着周遭不熟悉的景物,不一会儿便往土仓那走去,但到了土仓跟前也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办法,洪作又绕到后门方向,接着又回到前面的院子,走到伯父家门口的路上,在那里站住。洪作心想,自己来到了一个多么无聊的地方啊。
这时,伯母从正屋出来了。
“阿洪,你别调皮,要老老实实的。你来了,伯母我一下子就得忙起来。你好不容易来门野原一趟,要是什么都不给吃就放你回去,阿缝婆婆会恨我们的,我得攒劲儿给你做牡丹饼。”
说完,她露出染黑的牙齿笑了一下。洪作心想,自己即使想调皮也没法调皮呀。并且,洪作好像明白了伯母做牡丹饼是为了款待他,但是他觉得伯母没必要如此强卖人情。伯母出去了一会儿,不久又回来了。在门口的地方,伯母又在洪作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阿洪,你把肚子饿空了等着。门野原的牡丹饼好吃得没法比。吃了之后你就吃不下汤岛的牡丹饼了。”
伯母说完,便往正屋那边走去,看起来十分忙碌。洪作因为伯母诋毁汤岛的牡丹饼而生气,他很想告诉伯母,汤岛的牡丹饼也很好吃。
洪作站在门口,放眼望着延伸到脚下的田地,孑然而立。过了一会,伯父又从屋里出来了,看来似乎要到哪里去。他用那拒人千里的视线把洪作从脚趾打量到头顶,说道:
“别在这儿站着,玩点什么吧。”
说完就这么出门而去。洪作也不清楚伯父是在责备还是命令自己。伯父的身影沿着田间道路逐渐远去。当伯父的身影变小到终于消失在一户农家时,洪作突然感受到了想回家的心情。他想回到土仓,和阿缝婆婆两人一起吃晚饭。
正在这时,与洪作同年,被伯父和伯母叫做“阿唐”——这是他全名的前半部分——的唐平两手抱着大西瓜从对面过来了。唐平对着站在门口的洪作向上翻着白眼稍稍看了一眼,下一秒便高傲地把脸转向旁边,抱着西瓜从洪作面前经过,进到正屋里面。洪作心想,这西瓜大概是为自己买来的吧。
不久,洪作听到伯母说:
“阿唐,你和阿洪玩会儿吧。”
“不想。”
唐平回答道。
“别人难得来一次,你陪他玩会儿。”
“讨厌。”
“有什么讨厌的?”
洪作听着这样的对话,心中再次涌起想回到汤岛,回到阿缝婆婆那里的心情,这次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强烈。
洪作突然从门口出去,走到了路上。之后,他沿着田间道路往街道的方向走去。一踏上街道,洪作想回家的心情便已经变得坚不可摧。洪作沿着街道往汤岛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他又跑了起来。他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呼唤着:婆婆,婆婆。跑到嵯峨泽桥时,他已气喘吁吁,稍微停下脚步。夏天那泛着白色的黄昏已经向周围逼来。
洪作跑跑停停,沿着横穿过市山村中央的那条长路拼命地跑着。途中天色全黑,已经到了晚上。婆婆,洪作仍然像念咒语般地重复地说着这个词。他感到这条路实在太长了,他觉得这条路会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在这条长长的路上,洪作脑中一片空白,拼命地奔跑。
跑到箦子桥时,洪作心想,终于回到汤岛村了。正在这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叫自己的声音。
“洪作!”
毫无疑问,这是伯父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洪作立刻又跑了起来。他想,要是被伯父抓住就麻烦了。两声,三声,虽然洪作听见了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一直跑到了停车场,从那里一口气登上旧道通往自家方向的那段坡道。虽然跑得侧腹部生疼,但洪作根本没工夫去管这个。
洪作回到了土仓,打开了沉重的拉门,
“婆婆!婆婆!”
他用尽最大的声音呼喊着阿缝婆婆。不一会儿,楼梯发出一阵声响,阿缝婆婆下来了。
“阿洪?”
她吃惊地叫道。
“这到底是怎么了?哎——”
她说道。阿缝婆婆的声音渗入洪作的心间,使他感到亲切。正好这时,追赶而来的伯父也到了土仓。阿缝婆婆一脸还没搞清状况的神情,只身到了门外。洪作在土仓一楼的黑暗中屏息而立,耳边传来了伯父和婆婆小声说话声音。有时只听得见阿缝婆婆说:
“这样啊,哎。”
“真是太麻烦你了。”
“真拿小孩子没办法。”
等等。不久,洪作听到了伯父离开的脚步声,之后便是一片安静。又过了一会儿,阿缝婆婆回到土仓里面,她说:
“阿洪,他们给了好多牡丹饼。管他是什么校长,什么伯父,遇到阿洪都不管用。他这还不是只得拿着牡丹饼从门野原追过来。”
说完她低声地笑了。阿缝婆婆此时的脸上毋宁说是充满了欢喜。洪作上到二楼,和阿缝婆婆两人分享着石守森之进拿来的牡丹饼。
阿缝婆婆帮洪作铺好被窝,让他躺好,说道:
“哎!我这就拿着牡丹饼到上家一趟,给他们说说阿洪的事迹。”
说完,便熄掉煤油灯下楼去了。
现在土仓里只剩洪作一个人了,他已习惯如此。只要人在土仓,即便孤身一人他也不会觉得寂寞。当阿缝婆婆不在,洪作孤身一人时,总会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老鼠在洪作枕边跑来跑去。那晚也是一样。
——婆婆不在的时候,老鼠会守着娃娃。
虽然阿缝婆婆经常这么说,但是洪作一直认为,老鼠实际上是来自己这里玩耍的。因此即使有老鼠出现,洪作也不会感到害怕或是发怵。阿缝婆婆在夜里留下洪作一人出去时,常常会在离枕头稍远的地方,摆上铺着纸的糖果,算作老鼠那一份。她相信这样安排的话,老鼠就不会骚扰洪作。确实,虽然家中常有老鼠出没,但洪作却从没有被老鼠啃过或咬过。老鼠在洪作的枕边游走,有时还会跳到被子上。洪作在这老鼠的喧闹中,总是能安然睡去,从来没有感到丝毫不安。
但是这天晚上,也许是因为从门野原逃回家的事情多少让人有些兴奋,洪作怎么也睡不着。伯父的脸,如同般若面具一般、染着黑齿的伯母的脸,坏心眼的唐平的脸,这些脸在洪作眼前不时闪现。
第二天,洪作去了上家,外婆阿种说道:
“阿洪,昨天你逃回来啦?难得让别人带你去住一晚。——这对门野原的伯父伯母来说,可真是大灾难啊。”
她脸上浮现出平时犯愁时那种悲伤的表情,眉头紧皱。而外公则用明显带着斥责的语调说:
“不说一声就回来可不对。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只有咲子说的稍微不一样。她一见到洪作便说:
“厉害呀,阿洪。”
然后轻轻地做了个瞪眼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开心地笑了。
那天,咲子带洪作和阿光去了久未前往的西平的浴场。到了之后,发现负责五年级的老师中川基已经一个人泡在了里面。中川基据说毕业于东京的大学,因此村里人和学生们都对他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代教另眼相看。他是邻村——中狩野村——医生家的儿子,从学校毕业后就在家闲着,因为教师人数不够,公所便把他请了过来,从差不多两年前开始在汤岛小学当起了代教。
洪作也很喜欢中川老师。洪作敢在运动场等地方毫无顾虑地缠着的老师只有这个年轻人。
“阿洪。”
这个年轻老师总是用不像老师的口吻叫他,然后把这个缠着他的孩子用两手抱起,高高地举过头顶。他不只对洪作这么做,对其他学生也是一样。所以学生们一看到这个年轻老师,总是一齐往他周围聚拢过来。
“中川老师在啊。”
洪作这么一说,咲子仿佛才注意到中川老师。
“哎呀!中川老师!”
她神情羞赧地说道,
“你出去下吧。我要进来泡了。”
她说。
“好的,我去河里游泳,你泡就是了。”
中川说道。之后他又对洪作说:
“阿洪,让她们待在这里,我们去游泳。”
中川基从池子里起来,穿着一条短裤便和浑身赤裸的洪作一起来到了河边。他们在石头上跳跃着移动,朝着下游半町左右的大渊去了,那个水潭是孩子们的游泳场。在大渊里面已经聚满了孩子,一见到中川基的身影,无论是站在石头上的孩子,或是泡在水里的孩子,全都“哇”地欢呼起来。
中川基从大渊巨大的岩石上,以一种两手并拢的漂亮姿势跃入潭中。他的身影一时消失在潭水深处,不一会儿脸浮出水面,之后又以一种漂亮的姿势开始游拔手泳。孩子们都爬上大小岩石,观看中川基游泳。洪作也带着某种钦佩之情,将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个年轻老师的优美动作上。
中川基和孩子们一起游泳,晒背,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对洪作说:
“阿洪,我们回去吧。”
洪作便和中川基一同回到了公共浴场。咲子和阿光早已从浴池起来,穿好了衣服等着两人回来。在洪作看来,咲子出浴的妆容显得十分美丽。四个人踏上归路,阿光和洪作一道走,咲子和中川基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悠悠地并排走着。
走到下田街道时,按照咲子的意思,大家决定走田间小道穿过农田,绕到神社那边再回去。洪作想的是,田间小道一点遮阴的都没有,这么热的白天走那里并特意绕远,不如早点回家的好,但因为中川基马上对咲子的话表示了赞成,洪作也只能听从安排。
四人走到神社跟前,咲子和中川基进到神社的地界里面。阿光和洪作也跟着两人进入了神社所在的森林里。除了祭祀活动之外,村里没人会来造访这所神社,所以地界内长满了繁盛的夏草,一踏进去,蝉鸣便如骤雨急落般激烈地响起。
咲子和中川基并肩坐在已经荒废的正殿的廊子上说着话,小腿吊在外面摇晃。洪作和阿光找着聚在树上的蝉,每每有所发现便向它们扔石头。洪作有时心想是不是该回去了,将目光投向二人,但两人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在转脸望了那边几次后,洪作对两人亲密的样子感到了一些嫉妒。他一方面嫉妒咲子在和中川基热烈交谈时仿佛完全忘了自己和阿光,另一方面又嫉妒中川基对咲子完全言听计从。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阿光被蜂蜇了。阿光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声终于使两位男女停止了没完没了的交谈,朝两个孩子这边跑了过来。阿光两手按住的额头一角,那里看着看着就肿了起来。
“不是普通蜜蜂蜇的,是马蜂。”
中川基说着,抱住阿光的上半身,用嘴去吸她额头上肿起的部分。咲子在旁边格外认真地协助着中川。
第三章
从门野原的伯父家逃回来四五天后,洪作便要和阿缝婆婆一起前往居住在丰桥的父母那里了。
也许是阿缝婆婆提前四处宣扬,洪作去丰桥的事情在村里尽人皆知,洪作因此被很多村民叫住说话。
有人说:
“阿洪,挺好的啊。听说再过两天你就要去丰桥了。”
也有人说:
“阿洪,去的时候得坐好几小时的火车。莫忘了回来的路,你要回来啊。”
还有人这么说:
“别回来了,在丰桥念书挺好。别再给阿缝婆婆利用了,你要和你父母在一起。”
但无论村里人说什么,洪作都不太放在心上。对于洪作来说,去丰桥无疑是件开心的事儿,在洪作听来,村里人说的全都是为他的丰桥之行祝福,充满善意的话语。
洪作被阿缝婆婆领走时,父亲正在静冈的联队里服役,之后父亲便调动到了第十五师团的所在地丰桥。洪作虽然对静冈这座城市没留下什么印象,但作为洪作曾经居住的地方,洪作对静冈还是抱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可要到了丰桥,那里便是完全未知的城市,所在的县不同,比起静冈来也远得多,因为有师团驻扎在丰桥,洪作总觉得那里是座比静冈大得多的城市。
出发的前一天,连洪作都觉得阿缝婆婆非常忙碌。洪作和她一起去了西平的浴场,平时她总是进出池子好几次,坚持坐在浴池的边缘,直到有人来和她聊天,但今天不一样,她一脸认真地抓住洪作的身体,仔细地给洪作抹肥皂,搓身上的污垢,连每根脚趾都不放过。特别是脚后跟,被她用轻石擦得快脱皮了。阿缝婆婆洗完洪作的身子,便弯下自己瘦瘦的身体洗头,左手持一把小镜子,一边瞧着镜子一边用右手灵活地使用老式长柄剃刀剃掉脖颈后方的毛发。阿缝婆一边做这做那,一边口头禅似的念叨:忙死了,忙死了。
“去丰桥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她不禁说道。
那晚,阿缝婆婆很早便要洪作睡觉了。但是洪作因为心中欢喜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进入梦乡,又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洪作都会想是不是该起床了,便从睡铺上坐起。
“阿洪,你安心睡吧。”
阿缝婆婆一直在做针线活,每次洪作起来,她都停下手里的活,透过老花镜望着洪作说道。
当洪作不知第几次从被窝里起身时,阿缝婆婆愕然地说道:
“还睡不着吗?那我给你施个法吧。”
说着她便从柜子里取出一粒腌梅子,将它分开,把核去除,然后把剩下的梅肉贴在洪作额头上。然后她说:
“好了,这样就能睡着了。你闭上眼试试。”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法术起了作用,总之洪作平静了下来,这次终于完全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阿缝婆婆正在枕边穿着外出时才穿的衣服。
“婆婆,昨天你睡了吗?”
洪作躺在被窝里问道。
“当然睡了,不睡觉怎么去得了丰桥?反正到了丰桥,又会因为被子太重睡不着吧。你婆婆我再怎么厉害,身体还是吃不消。”
阿缝婆婆答道。虽然她是在讽刺丰桥那家子,但语调却绝不黯淡。这阿缝婆婆,不管嘴上说着什么,心中对于丰桥之行无疑还是高兴的。离开这伊豆的山村,对于阿缝婆婆来说,已是多年未有的经历了。
洪作正在洗脸时,上家的外婆阿种来了。外婆很少进到过土仓里面,但这天早上她上到了土仓的二楼,又是帮忙准备早饭,又是给洪作换外出的衣服。
他们是坐十点钟的马车出发。到了九点左右,邻近的人们便聚集到了土仓周围。除了外婆,外公、咲子、阿光他们都从上家过来了。人们过来时一般都拿着布包或纸包,好让他们帮忙带给丰桥那家子。里面都是红豆、干香菇、山萮菜之类的东西。因为没法全部带去,所以阿缝婆婆把一部分东西打包进了行李,其他的都收进了柜子里。
不少孩子也聚集了过来。孩子们远远地围观着洪作,以一种格外生疏的眼神盯着他。洪作要去城里的事情激起了他们的羡慕与好奇,使得他们采取了这种疏远的态度。
“咻,咻,一出隧道,哎呀呀!黑黢黢!”
幸夫用一种奇怪的调子唱起来,所有孩子都像被带动了似的,各自用乱七八糟的调子“哎呀呀!黑黢黢!”地嚷了起来。咻、咻、咻是火车头喷射蒸汽的声音,黑黢黢是指脸被隧道里排不出去的煤烟熏得黝黑的意思。
到了差三十分钟到十点的时候,那群人让阿缝婆婆和洪作走在前头,络绎不绝地沿着坡道下到了马车的停车场。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发的马车停在那里,赶车老人阿六正站在马鼻子旁等着,以便随时吹响喇叭,提醒还有五分钟发车。
孩子们每次来到停车场总是围在阿六周围,直盯着阿六的脸,希望自己运气够好,阿六能让自己替他吹响喇叭。阿六有时会慷慨地说:
“来!你来吹!”
之后便把喇叭递过去。但是这只能是在阿六心情非常好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会非常不客气地说道:
“走开!走开!”
把孩子们推开,一下子跳上赶车台,取下用绳子吊在车体遮阳篷上的喇叭,凑到嘴边。孩子们非常失望,也不想吹喇叭的事儿了,只能伴着马车一同跑起来,以此安慰下自己,这是常有的事情。
那天早上的乘客除了洪作和阿缝婆婆,只有两个去邻村的男人。因为马车可以坐六个人,四个人便可以坐得非常宽敞,来送别的附近人家的女人们,都像在说自己的事情似的,交口说着:太好了,太好了。若是坐满六个乘客,那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大家便只得名副其实地“促膝而坐”,挤得动弹不得了。
这天的阿缝婆婆在洪作的眼里也显得气派而优雅,让人觉得即使到了大城市,也绝不会逊色于城里人。
“以前,我就是这样每年要去三四次东京看戏来着。带着钱去到处花,还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吗?”
在等待马车发车的时候,阿缝婆婆如此说道。虽然过去肯定也有这事儿,但在别人耳中,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听起来舒服的事情。有两三个女人一齐把头转向一边,一个人吐着舌头。只有上家的外婆陪着阿缝婆婆说话,她脸上神情如同菩萨,附和着说道:
“真是你说的那样。”
或者,
“是那样!是那样!”
阿六吹响喇叭,声音传遍四周。洪作连忙第一个坐上马车。接着幸夫和为吉也钻了进来,戳了戳洪作的身体,又立刻从赶车台上下来。幸夫因为重复了两三次这种行为而遭到阿六斥责,在那挠着头。
喇叭响过第二遍,三个大人也坐了进来。咲子在窗边对洪作说道:
“阿洪,真好,能坐火车。不能因为高兴就不做作业哦。第二学期你必须考第一。”
听到这话,阿缝婆婆的表情有点僵硬,但到底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装作了没听见,没有再喋喋不休。
“各位,我们就走了。”
阿缝婆婆说着,抓住洪作衣服肩上的褶,把他拉起来和自己并排站着。与此同时,马车也动了起来,两人因为惯性而大大地打了个趔趄。阿缝婆婆两手大大地晃着,就在快要倒下的瞬间,一个男乘客用手扶住了她。
孩子们的欢呼和车轮声同时传进了洪作的耳朵。那群大人全都挥手告别,孩子们和马车一起开始奔跑。跑在前头的幸夫咬紧了牙关,一直紧跟在马车后面,一直跑到箦子桥畔。他在那里放弃了和马车的比赛。大人们的身影逐渐在洪作眼中变小。赶车的阿六在离箦子桥约十五六间的时候,吹响喇叭,扬鞭策马,但是一过了桥,便放下喇叭,放松缰绳让马儿减慢步调。从桥那里开始,道路便绕出了一个大弯,直到进入市山村的树丛前,都还能望见送别的人们那小小的身影。
洪作感到自己脸上的神情扭曲,正像刚才咬紧牙关奔跑的幸夫的脸。一股莫名的感动让他胸口发紧,仿佛立刻就要从口中大声喊出什么。洪作的身体随着马车摇晃,眼睛一直久久地注视着送别的人们,以及小伙伴们的身影,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转头往自己这边看。洪作已经分不清哪张脸是外婆,是咲子,是阿光,是幸夫。洪作最后看到的是人们举着两三条小小的手臂,之后他们的身影便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了。马车很快便来到了穿过市山村正中的下田街道上,在一段舒缓坡道上行驶。
洪作的座位紧靠赶车台后面,他能看见马儿强壮的臀部肌肉在自己眼前大幅地扭来扭去,与此同时,泛着金色的蓬松马尾也在左右摇晃。阿六不时挥动鞭子。鞭子挥落在马身上某处,发出声响,立刻又弹了起来,如同牵牛藤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阿洪,很轻松吧。人不用走路,马来运咱们。”
但是在洪作看来,说这话的阿缝婆婆自己并不是那么轻松。她把折成三角形的手帕垫在衣领背面,两手紧紧抓住从车厢顶部吊下来的绳子。
马车一眨眼的工夫便穿过了市山村,驶过了前日里伯父石守森之进说“你父亲在这里溺水”的嵯峨泽桥。马车进入门野原村,远远地能在山脚望见石守家的树篱和土仓。这时,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路中,张开双手。马车停了下来。
那女人绕到马车旁边叫道:
“阿洪,阿洪。”
原来是染着黑齿的伯母。伯母像般若面具般张大嘴笑着,说道:
“阿洪,前日里真是辛苦你了。想来那天洪作很忙,伯母也很忙。你去丰桥,多喝点你妈妈的奶吧。”
说着,她又对阿缝婆婆说:
“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把这个拿来了。他们家住城里奢侈惯了,可能不吃这东西了。如果不吃,阿洪,你就把它扔垃圾箱吧。”
伯母的后半句话是对阿洪说的。
马车再次出发。阿缝婆婆把接过来的纸包拿在手上,上下掂了两三次,像是在测重量。
“荞麦粉,两百文目。——阿洪,你给记住。后边得记在账上。”
她说道。
“荞麦粉?拿来看看。”
刚才扶阿缝婆婆的男乘客伸出手来。然后他也像阿缝婆婆一样把纸包拿在手里上下掂量,完了他说道:
“这是炒麦粉。炒麦粉一百五十文目。不够两百吧。”
洪作觉得无论是荞麦粉还是炒麦粉都没关系。只是门野原的伯母好心好意拿来的东西,阿缝婆婆明明已经说了有两百文目,那男的却给纠正成一百五十文目,着实让人生气。
马车驶过门野原,过了竹丛旁的一座小桥,便进入了月濑村。在这里有两家亲戚,他们的家都在街道旁。一家是造酒的,一家是农户。洪作父亲的姐姐嫁到了农户那家,所以这边也有位姑姑在等着他们。等马车一到,她便跑到路上。这位姑姑在女的里面算是高个子。
“洪作,你见到父母,代我向他们问好啊。”
姑姑往马车里探头说道。接着她又朝着阿缝婆婆微微点头,说道:
“辛苦你啦。”
这位姑姑对自己总是直呼其名,洪作对此心存芥蒂。他想,明明不过只见过两三次,摆什么姑姑的派头。马车要开动的时候,她又专门绕到赶车台这边。
“洪作,你拿着这个。”
说着,她拿出一件白纸包好的东西。马车开动后,洪作把它递给了阿缝婆婆。
“应该是十钱硬币。”
阿缝婆婆说道。这时,另一个男的说道:
“五钱吧。”
结果打开一看,是十钱的。
“阿洪,你记住。回头得记在账上。”
阿缝婆婆把十钱硬币塞进了钱包。
马车穿过了月濑村后,便一直沿着狩野川前进,又进入了青羽根村。在这里有小学和邮局。因为这两个机构的存在,青羽根在洪作脑海里的印象,一直是个有着特殊文化气息的村子。除此之外,还有汤岛所没有的自行车修理店和肉店。马车载着多少有点紧张激动的洪作,缓缓地穿过了青羽根村。出了青羽根,赶车人便半站起身来,扬鞭打马。
马车沿着街道一路快跑,一点儿也不休息,一直行驶到下一个村子——出口村——的停车场。到了这里,马车才第一次停下来,阿六从赶车台上下来给马饮水。一位老婆婆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有碗和陶茶壶。接着又端来另一个装着粗点心的托盘。
大家一边喝着茶一边抓起粗点心吃。阿六坐上赶车台后,阿缝婆婆和男乘客们都各自在托盘上放了两三枚铜币。
接下来经过的村子,很多洪作都叫不上名。在街道左侧时隐时现的狩野川,比起流经汤岛村时宽了近两倍,在河的左岸或右岸有河滩露在外面。洪作更喜欢汤岛附近的狩野川,那里到处都是大石头,那才是理想的狩野川。在快到马车的终点大仁村之前,车子驶过了一座叫大仁桥的大桥。据说这里因为桥下常有人跳河自杀而变得有名。桥下的深潭呈现出浑浊的绿色,没有水流动,即使从马车上看一眼也让人觉得心里发怵。
进入大仁之后,洪作眼前便全然是异乡的景色了。马车在比汤岛的新道更热闹的大街上行驶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以看到那些站在路边的当地孩子。比起汤岛的孩子,他们的面孔带着浓厚的都市气息,服装更加整洁漂亮。这里还有电影院,有些商店还在店头摆出长条旗之类的旗子。
不久马车在终点大仁车站前停住了。轻便铁道将从这里一直延伸到伊豆半岛根部的三岛町。四个乘客从马车上下来后,就进到车站那小小的候车室里,松了口气似的各自坐在长椅上,长时间一言不发。因为在马车上摇晃了四个小时,人已疲惫不堪,谁也没精神说话了。
“娃娃,吃便当吗?”
阿缝婆婆此时已经脱掉木屐躺在了长椅上。仿佛一下子想起这事儿一般,她突然向洪作问道。
“不想吃。”
洪作摇着头。
“那我们等上了小火车再吃。到时候人也缓过劲儿了。之前就听说坐阿六的马车要晕,今天果然晕车了。赶马车的技术不过关,真让人头疼。接下来是坐小火车,就轻松啦。”
阿缝婆婆是真晕车了,脸色发白。那两个男乘客或许也晕车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躺卧在了长椅上。离轻便铁道的小火车发车还有两个小时,人们可以不慌不忙地在那休息。
洪作一点也不累。他没有感到饥饿,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兴奋——他来到了大仁这个有小火车来往的村子。洪作时而从候车室的出入口瞪大眼望着车站广场对面那几间并排的店铺,时而走到候车室旁边的木栅子那里,不知疲倦地盯着那两根从那里穿过田地,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的铁轨。
轻便铁道的小火车终于开动时,一种可称之为旅情的情绪潜入洪作心头。洪作在汽笛声中,月台之上,车站职员身上,木栅子间窥见的大仁的孩子们身上,以及小火车同乘的乘客身上,感到了一种独特的忧愁。
“肚子饿了吗?”
阿缝婆婆站了起来,取出家里做好的紫菜卷着的寿司。寿司整齐地摆放在木纸上,阿缝婆婆抓起最边上的一个,然后把剩下的往洪作这边递来,说道:
“吃吧。”
洪作摇了摇头。车上没人吃东西,他不想就他俩在那儿吃。
“阿洪,你怎么了?你除了早饭什么都没吃啊。”
阿缝婆婆把手放到洪作的额头上,
“不得了了。我说呢,原来是发烧了。”
说完。也不管洪作愿不愿意,她便立刻让洪作躺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膝盖给他当枕头。这下洪作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了。但在躺倒之后,洪作逐渐泛起困意,意识也变得朦胧起来。他有时睁开眼来,了解自己身在何处。一般情况下,在小火车停车时,车厢会大幅摇晃,紧接着耳边便会传来车站职员报站的声音和车门咔嚓咔嚓开闭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是一片夜色。洪作突然非常想喝水。
“婆婆,我想喝水。”
洪作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喊渴。
“水?”
阿缝婆婆一脸困惑。
“你等着,我现在去要水。”
她说。当小火车在下一站停车时,她从车窗探出头去,大声叫来车站职员,不停地和对方说着什么。躺在座位上的洪作看到很多乘客都把视线转到了这边。等了一会儿,不知是谁拿着一只装着水的金属壶进入了车厢。阿缝婆婆接过壶来对洪作说道:
“来,娃娃,水来了。”
说着便催洪作起身。洪作坐起身来,阿缝婆婆便斜着水壶,从壶口给洪作喂水。洪作不久又进入了梦乡。漫长的兴奋状态从早上持续到现在,使洪作完全没有了食欲,并把他的额头烧得火一般烫。洪作此时已筋疲力尽,疲惫不堪。
洪作再醒来时,已身处沼津站前广场的旅馆一室。洪作看着阿缝婆婆睡在自己旁边,心想这里到底是哪儿。他环视着陌生的天花板和木隔扇,心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丰桥了。洪作从被窝里坐起来时,阿缝婆婆也醒了。
“阿洪肚子饿了。”
洪作喊饿了。他确实已经饿得无法忍受了。阿缝婆婆将手往洪作额头一放,知道他已经退烧了,于是便放心地把白天在轻便铁道上拿出来的寿司又取了出来。
洪作在这大半夜里,坐在睡铺被上吃着寿司。
“这是哪儿啊?”
“沼津啊。”
“不是丰桥吗?”
“花大价钱买的火车票,贵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么快就把我们送到丰桥,阿洪,这不划算啊。”
阿缝婆婆这么说着笑了。
洪作填饱了肚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子是上下方向开闭的西式窗户。洪作掀起从上面垂下的白色窗帘,透过玻璃窗看着室外,那里只有一座深夜里空无一人的站前广场,看起来非常冷清。火车的蒸汽声不知从哪里传入耳中。洪作一直注视着广场对面的大型车站建筑,心想这里就是沼津,一个到处是人的城市。不过现在一个孩子也看不见,因为深夜里大家都在各自家里睡觉。
“阿洪,你要是把昼夜弄颠倒了,婆婆可就没法子了。”
被阿缝婆婆这么一说,洪作又回到了被窝里。阿缝婆婆把手放在已经钻进被窝的洪作额头上,说道:
“哎呀,又发烧了。”
洪作那天一整晚都迷迷糊糊的,耳朵里听着火车的蒸汽声。他心想,这里是沼津,是有很多人居住的城市,自己现在是在车站前的一家旅馆里,这个车站一天不知有多少趟火车出发和到达。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洪作醒来。阿缝婆婆在枕边姿态规矩地坐着。她给长烟斗里塞上烟丝,很香地吸着。烟从她的口鼻中冒了出来。阿缝婆婆压住洪作的被子,告诉洪作要一直睡到赶火车的时候,但是当洪作第二次听到阿缝婆婆的烟斗敲响烟草盆时,他早已按捺不住。
洪作离开被窝马上就跑到了窗边往外望。他看见很多人走在昨夜所见的站前广场上。既有大人,也有孩子。有人提着信玄袋,有人背着奶娃。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自行车。在广场旁边,整齐地排列着差不多十台人力车。
洪作在窗边望着站前广场,迟迟不肯离开。阿缝婆婆催了他两三次到楼下去洗脸,但洪作根本没工夫搭理。过了一会,阿缝婆婆用脸盆盛了热水,和装在杯子里的冷水一起拿进了房间。洪作漱了口,把口中的水吐到了房顶上。接下来单手舀起脸盆里的热水,往脸上抹了两三把,算是洗了脸。
当年轻的女服务员把早餐端上桌子,洪作咕咚地咽了下口水。煎蛋、鱼干、紫菜,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映入洪作的眼帘,洪作觉得这真是了不得。冒着热气,盛在气派的碗里的味噌汤也被端了上来。洪作不知自己该从哪个下手,筷子该往哪里去。阿缝婆婆丝毫不为这样的美食所动,这让洪作对她有了新的认识,佩服不已。阿缝婆婆脸上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情,用筷子夹起东西送到嘴里。洪作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地享用了这顿早餐。当给他添第四碗的时候,阿缝婆婆说:
“再怎么能吃也别吃了。”
“可煎蛋还没吃呢。”
洪作说道。
“那你就把煎蛋吃了完事儿。——明明昨天什么都不肯吃,今天却又这么攒劲儿地吃。”
阿缝婆婆半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洪作吃完早饭,向后倒下仰躺了一会儿。即使不吃第四碗,肚子也已涨得难受。在吃撑了的洪作身边,阿缝婆婆正生着气。之前她明明已经写信通知过了沼津的亲戚,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来旅馆看望他们。
等那股吃撑的难受劲儿一过去,洪作便出了房间,来到旅馆大门前站着。道路的对面和这头,都满满当当地排列着房子。城里的小孩时不时地从洪作面前经过。他们每个人都比大仁的小孩打扮得更加清爽整洁,他们脚踏木屐或拖鞋。虽然阿缝婆婆也给洪作换上了出门的木屐,但是因为穿不惯,木屐带早早地磨了脚,令脚趾生疼。若是穿稻草拖鞋就非常轻便,也舒服得多。洪作心想,大概城市的小孩们平时也都穿着这么正式的鞋子吧。
每次有孩子经过,洪作都会低下脸。说不清为什么,他不太有自信去注视对方的面容和身姿。他感到无论是面容、服装,还是走路的姿态,自己没有一点比得上对方。在洪作的耳朵听来,城里小孩说话是多么的清爽干脆、明亮舒服。
洪作完全陷入了自卑之中,便退回了旅馆里面。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看,阿缝婆婆正在和一个来访的陌生女人交谈。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清瘦女子。在洪作看来,她的衣服甚是华丽。那人回头看见洪作,便问道:
“你是阿洪?”
声音沉静而优美。
“嗯。”
洪作沉闷地回答。阿缝婆婆于是介绍道:
“阿洪,这是神木家的姨妈。”
那人从紫色的绉绸包袱里取出一个大大的桐木点心盒,然后交给阿缝婆婆。
“那就拜托你代为问候了。”
她说道。
“好的,您真是太客气了。给您添麻烦了。”
阿缝婆婆好像多少被这位神木家的姨妈的气质给镇住了,看起来不似平日那般神采飞扬。阿缝婆婆一直谨言少语,直到神木家的姨妈离开,阿缝婆婆才说道:
“再怎么有钱,这样下去家也得败。”
然后她一脸严肃地说,阿洪长大了可千万别娶这样的媳妇。
“媳妇?刚才那姨妈是媳妇吗?”
洪作问道。
“现在她是姨妈,但媳妇也是当过的啊。那种年纪就穿着那样花哨的衣服,不是什么好事儿。”
阿缝婆婆刚闭上嘴,又有一对中年夫妇前来造访。这两人洪作完全不认识,好像是阿缝婆婆的远亲。女的叫洪作:
“阿洪。”
男的却叫他:
“洪娃。”
洪作第一次被人叫做洪娃,不觉有些不好意思。
那对夫妇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点心盒,而阿缝婆婆则把门野原带给丰桥的礼物给了他们,另外,还包了些钱进纸里,硬要递给两人。两人一开始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最终那男人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钱放入怀中。
过了一个多小时,阿缝婆婆和洪作退了房间往车站去了。那对夫妇一直把他们送到车站的月台。洪作从踏进车站开始,就为即将坐上火车而兴奋不已,不管阿缝婆婆和送行的夫妇给他说什么都不搭理,他不知道他们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那巨大怪物般的交通工具地动山摇地滑入月台,昨天在大仁坐的小火车完全没法与之相比。阿缝婆婆握住洪作的手说,绝对不能松开。那对夫妇要帮他们把行李从车窗塞进去,但洪作非常担心行李能不能顺利地通过车窗。阿缝婆婆拉着洪作往车上走,由于心里还挂念着行李,洪作在车厢门那里脚下一滑,跪在了地上。坐上火车后,阿缝婆婆盯着洪作脚,问道:
“阿洪,你的木拖鞋呢?”
被阿缝婆婆这么一说,洪作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果然两只脚上都没有木屐。
阿缝婆婆立刻从车窗探出头去,大声嚷嚷道:
“拖鞋,阿洪的拖鞋。”
阿缝婆婆这样子让洪作在周围人面前非常难堪。洪作晃眼一看的范围内,就有好几个像是城里人的乘客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的目光。不一会儿,送行的夫妇找来了洪作的两只木屐,和行李一起从车窗塞了进来。据说一只掉在月台,一只掉在车厢连廊的阶梯上。
“太好了,阿洪。你看。”
阿缝婆婆也不说声感谢,接过木屐便蜷下身子把它们放在洪作脚边。之后自己也把木屐脱了,整个儿坐上了座位,如释重负般地松开领口,扇着团扇,这时才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月台上的夫妻。
“不要吵架。凡事都要忍耐,忍耐。”
阿缝婆婆说。
“说得对,我们好好记着。凡事都要忍耐,忍耐。”
那女人对着自己丈夫又重复了这句话。那男的挠挠头,吐了下舌头,轻轻戳了下那女人的腰部。
“哎呀。”
女的发出声来,想打男的。男的敏捷地闪身躲开。在洪作看来,夫妻俩这样子格外轻狎,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列车开了起来,渐渐远离了月台上的那对男女。
“真是傻瓜。”
阿缝婆婆嘴上虽这么说,还是把手伸出窗外挥动着手帕。持续挥了好一会儿,阿缝婆婆缩回手来,又把那手帕叠成三角形垫在自己的衣领周围。
“阿洪,这样真是好极了。一步都不用走,火车载我们去丰桥。真不错。太舒坦了。”
阿缝婆婆说着,呈现出松了口气般的表情。洪作学着阿缝婆婆,也整个儿地坐上座位。虽然这么坐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地舒服,但他心想差不多应该是这样吧。四人对坐的座位现在完全空着,即使不把行李放到网架上,两个人也能占有很宽裕的空间。
“话说回来,我们在这之前还是够折腾吧,阿洪。”
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聊天,阿缝婆婆便一个劲儿地跟洪作说话。洪作也觉得在这之前真是够呛。离开汤岛不过是昨天早上,洪作却觉得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他感到自己和上家的外公、外婆、咲子,还有幸夫、芳卫、龟男他们,好像已经分开了很多时日。
洪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突然他发现了挡在眼前、身形巨大的富士山。洪作大吃一惊。这是富士山没错,但比起在汤岛见惯的富士山,大小完全不同。
“啊!在这儿居然也有富士山!”
洪作叫了起来。周围笑声四起。四个年轻女人隔着过道坐在他们对面,她们都朝着洪作这边笑。洪作羞极了,马上把头转向了车窗。然后他想,为什么自己的话会惹得女人们发笑。是自己的乡村土话很可笑吧?洪作搞不清被笑的原因。
阿缝婆婆时而扇扇团扇,时而吸一口烟草,时而拂一拂车窗飘进来的煤灰,动作一刻不停。她有时也拿手帕帮洪作掸走衣服上的煤灰。洪作一直朝向车窗,身体纹丝不动。未知的风景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眼前飞过,他一点都没看厌。
火车每次停靠新的车站,阿缝婆婆就会拿出小本子和铅笔,要洪作写下站名。洪作按照婆婆说的把写在站牌上的站名抄写下来,比如原、铃川等。阿缝婆婆让洪作把大的河流的名称也写下来。还在汤岛时,阿缝婆婆每晚都会和洪作说到去丰桥得跨过富士川、安倍川、大井川、天龙川这四条大河,因此洪作非常期待能亲眼见识下这些大河到底有多大。
最先跨过的是富士川,虽然河的宽度较大,但是大部分都是河滩,水流部分仅有一点。什么啊,就这条河?洪作心想。水流之中也能看见赤身裸体的孩子们,但洪作对他们看不上眼。他觉得自己这些在狩野川的平渊和御付渊里游泳的孩子们,水平要比他们高得多。
“什么富士川,不就是条浅河嘛。”
洪作有些轻蔑地说道。
“什么啊,怎么会浅?”
阿缝婆婆帮着富士川说话。
“平渊要深得多。”
洪作抗议道。
“傻瓜,这能比吗?比起富士川来,狩野川都不能算条河。你接着看,马上大井川就来了。”
阿缝婆婆说道。然而大井川却迟迟没出现。火车在每个车站都悠悠哉地停车,充分休整,在确定没有一个没上到车的人后,才又慢悠悠地拉响汽笛发车。
列车驶入静冈站,就看到很多卖东西的人在月台上来往,他们的箱子里塞满了各种东西。阿缝婆婆在这里买了便当和茶水。洪作对静冈这座城市抱有一种眷恋之情。虽然已经完全记不得这里有着怎样的街景,自己和父母曾经住在怎样的房子里,但这里到底是自己曾度过了一年半岁月的地方,一想到这里,洪作心中便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亲切感。他觉得无论是车站里的小贩,还是车站职员,都不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洪作在小本子上写下“静冈”,阿缝婆婆又让他在下面写上“安倍川饼”。据说安倍川年糕是这里的名产品,所以阿缝婆婆才让洪作写下来。但是阿缝婆婆并没有打算购买。
“留着回来时买吧。”
她这样说道。火车离开了静冈,正当洪作要打开车站便当的时候,阿缝婆婆叫道:
“安倍川到了,安倍川到了。”
火车发出轰隆声在铁桥上奔驰。可这安倍川在洪作看来,仍然比狩野川小。
“看吧,明明这么大。”
阿缝婆婆说道。然后她又催洪作道:
“趁着没忘,赶紧写下来。”
洪作打开小本子,在“静冈”的旁边写上“安倍川”。吃完便当,阿缝婆婆用手巾把脸半包起来,说道:
“婆婆睡一会。”
洪作不知道阿缝婆婆为什么要用手巾把脸半包起来,他想,大概是为了防止煤灰钻进嘴里吧。
阿缝婆婆睡着了以后,洪作仍然一个站名接一个站名地在小本子上独自记录着。虽然他中途也有犯困,但因为得写站名,不能睡着。他对车窗外的风景已经不那么稀罕了。千篇一律的田园和小山隔着差不多远的距离从前面扑面而来,又向后面飞离而去,仅此而已。沿途也再没有像静冈那样的大站,每个站都差不多。
在挂川,一位胖胖的中年女乘客打破了之前两人独占座位的局面,插了进来。她把洪作他们放在座位上的行李转移到了网架上,又把自己的行李并排放在旁边。因为这女人不打招呼便移动自己和阿缝婆婆的行李,洪作觉得她有点形迹可疑。莫不是小偷?洪作心想。因为阿缝婆婆睡得正香,洪作感到自己必须代替婆婆保持警惕,看好东西。
“娃娃,这个给你。”
那女人落座后,微笑着往洪作这边伸出手来,把一个装着点心的纸包递了过来。洪作虽然默默地接过,但他心想,对方到底是个形迹可疑的女人,这东西还是不吃比较安全。搞不好是下了毒的。不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凭什么会给自己这样的东西?
“吃吧,娃娃。可以吃哦。”
那女人说道。但洪作心想,我怎么可能中你的奸计?那女人见洪作不搭理她,便不再说话,把脸朝向车窗方向,一会儿便闭了眼——她也睡着了。她眼睛刚闭上,嘴便立刻不雅地张开,睡得天昏地暗。她的额头上面、粗胖的挤满褶子的脖子上面,满满的全是冒出来的汗珠。洪作看着那女人的面孔,不经意间自己也被勾起了睡意,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娃娃,天龙川,天龙川到了。”
洪作被阿缝婆婆的声音惊醒。果然火车正要开上天龙川的铁桥。洪作连忙紧贴着车窗看去。这条河的宽度虽是狩野川的几倍,但是绿色的河水只是流经宽广河滩的边缘部分,像一条细细的带子。洪作心中几乎确定,到底还是狩野川——自己这帮孩子们游泳的地方——更大更深。
洪作打了个哈欠把视线转向阿缝婆婆这边,她正打开膝上的那包点心,吃着里面的一枚脆饼干。洪作往自己身边一瞧,之前收下的那包点心不见了。
哎呀,这可不得了啦!洪作心想。他往面前的座位一看,先前在挂川上车的女乘客和阿缝婆婆一样,也正吃着脆饼干。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熟络起来,笑着互相热烈地交谈。洪作忍不住往网架上一瞧。行李仍像先前那女人摆放的那样,好好地待在网架上。但是洪作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婆婆,这是娃娃收下的点心吗?”
洪作谨慎地问道。
“是啊,娃娃也来吃。”
说着便把装着点心的纸包递了过来。洪作摇着头把它推开了。洪作想告诉阿缝婆婆这点心可能有毒,但那女人就在自己面前看着,没办法告诉婆婆。
“莫吃为好哟,莫吃为好哟。”
洪作朝着车窗的方向,唱歌似的一直念叨。
火车停靠下一站时,洪作又打开小本子记录站名。虽然不知道自己睡过去那阵过了几个站,总之先留出点空白吧,他这样想到。当他握起铅笔时,发现有些字并非自己的字迹,不是自己所写。原来那是阿缝婆婆接着之前的记录,亲手认认真真写下的。列车驶过滨名湖时,那女人说道:
“娃娃,你们快到了。”
好像阿缝婆婆已经把他们下车的地点告诉了她。阿缝婆婆一边咯吱咯吱地吃着脆饼干,一边不停地和那女人说话。那女人从网架上取下一个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送你吧。”
说着,她把盒子递了过来。那盒子约莫两个烟盒并起来大小,盒子正面被镂空成心形,镂空处镶着赛璐珞,透过那里可以看到盒子里面。盒子里装满了红色、蓝色等各色糖粒。
“这是果冻豆。试一下吧,很好吃的。”
那女人说道。洪作这是第一次见到这名为果冻豆的糖果。但话说回来,那女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种东西?洪作把接过来的糖果盒子往阿缝婆婆那边递去,但立刻又收了回来。因为他怕阿缝婆婆会打开盒子吃起来。洪作觉得阿缝婆婆吃脆饼干没中毒,但吃这个好像会。
在给了洪作果冻豆后不久,那女人便在下一个停车的小站下了车。下车时,她向阿缝婆婆恭敬地道别,摸了摸洪作的头,接着就拿起包离开座位而去。洪作自己又伸手摸了摸被那女人摸过的头,向阿缝婆婆说道:
“那个人,可能是坏人。”
“你在说什么啊?别人给了你那么多东西,是个好人呀。”
阿缝婆婆说着,从洪作手里拿走果冻豆,仔细地左右端详了一番,说道:
“阿洪,吃吗?”
“不吃。”
阿缝婆婆便把它收进了小手提袋中。洪作在小本子上记下了那个女人下车的车站,站名叫做鹫津。从这时起,洪作完全厌倦了火车旅行。他从座位上下来,或是沿着过道走,或是到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去坐一坐。并且每次列车停站,他都连忙从车窗伸出头去寻找站名,以便在小本子上记下。
列车停靠在那女人下车后的第二还是第三个站时,洪作听到车站职员叫着“丰桥,丰桥”。写着站名的标志牌正好在洪作探出头去的车窗前,那里也写着“丰桥”。
“婆婆,这不就是丰桥吗?”
洪作问道。
“我看看。”
阿缝婆婆把脸转向窗外,
“哎呀,哎呀,这儿就是丰桥啦。”
她突然喊出声来,之后便一个劲儿连喊“阿洪,阿洪”,慌张了起来。附近座位上的两个人站起身过来,又是帮他们卸行李,又是帮阿缝婆婆找木屐。
一番忙乱之后,阿缝婆婆和洪作两人下到了月台。这时,几个女人走近。洪作马上认出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母亲。当他反应过来是母亲的一瞬间,便躲到阿缝婆婆身后。接着他又四下一看,心想有没有可以把自己隐藏得更彻底的地方。
洪作一边注视着母亲,一边屏住呼吸。他不知站在那里的母亲是敌是友,总之对于自己来说,她是位特殊的女性,只有这点他是清楚无疑的。虽然不知道怎么个特殊法,但她就是这么一位特殊的女性,以至于看一眼便能凭直觉认出是自己母亲。
“你们来啦,累到了吧。”
“哪有。”
“想必折腾不小吧。你们有些年没从乡下出来了。”
“哪有。”
虽然母亲笑脸相迎,但阿缝婆婆的表情和简短的回答,无不早早地表现出了踏入敌境的兴奋与警惕。
“阿洪呢?”
当洪作听到母亲声音时,他已经混入了一群正要经过自己身旁的下车旅客。他跟着那群人离开了母亲和阿缝婆婆站立的地方。他想藏到一个母亲看不到的地方。他不想害羞地和母亲说话,不想自己暴露在母亲眼前。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远远地注视母亲这位特殊女性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阿洪!”
这喊声一听便知是阿缝婆婆的声音。当这带着异常腔调的喊声传来时,洪作已经从几个走在前面的人中间穿过,继续快步向前。他夹在人群中,走出了检票口。一座比沼津的站前广场更大的广场映入洪作眼帘。从检票口涌出的客流一到了广场,便朝着各自的方向四散而去。太阳正在落山。广场的角落有几家并排的冷饮摊,它们的旗帜神经质地在风中翻卷作响。洪作第一次感到一种毫无理由的孤独感袭来,他停住脚步,感到悲伤和寂寞。
洪作一个人出了车站,到底还是心中不安。检票口那边仍有排着队的下车旅客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洪作往那边看着,不一会儿,他就看见阿缝婆婆四处张望着,从检票口走了出来。
“阿洪、阿洪!”
阿缝婆婆在从检票口走出来没两步的地方停下来,突然,她用一种洪作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喊起了洪作的名字,如同唱歌一般。
“阿洪,阿洪!”
阿缝婆婆又用同样的腔调喊道。洪作感觉似乎有很多很多人盯着自己,非常害羞,便想藏到阿缝婆婆看不到的地方去。紧接着,洪作看到母亲七重出现在阿缝婆婆身旁,她也神情严肃,八方瞭望。
“洪作,洪作!”
母亲呼唤着。母亲的声音比阿缝婆婆听起来更加年轻、尖利。洪作仿佛被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拽着,向着母亲的方向走去。一认出洪作的身影,阿缝婆婆便叫道:
“哎呀,阿洪!”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满脸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别让人操心,阿洪。你让人操心,你妈妈的脸色就不好看。”
她说。实际上这时,洪作已经看见母亲面色可怕。母亲说:
“洪作,你这样可不行,一个人想去哪去哪。这里不是伊豆的农村。”
洪作听到这话中透着严厉。
“嗯。”
他答道。
“你得说‘是’。”
母亲立刻纠正道。
“嗯。”
洪作还是这样答道,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连忙抓住了阿缝婆婆的衣袖。
在母亲去叫人力车的时候,洪作突然觉得旅行的快乐一下子消失殆尽,他想回汤岛了。他心里仿佛在说:真是来了个麻烦的地方。
“婆婆,我们回汤岛吧。”
洪作左右摇晃着阿缝婆婆的袖子说。
“你在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来到亲生父母身边。”
阿缝婆婆说道。
母亲七重叫来两台人力车。洪作和阿缝婆婆坐一台,母亲七重和行李在另一台,和母亲同来的女仆则走路回去。在车上,洪作被阿缝婆婆夹在两腿中间,带着忐忑不安心情,望着两侧不断向后退去的黄昏街景。
“你看这多轻松,娃娃。”
阿缝婆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
洪作虽然被阿缝婆婆两腿夹着站在车上,并不见得轻松,但是自己不动脚就能在街上移动,也许还算轻松吧。
车夫拉着车在街上跑了十五分钟左右,钻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在一户正面朝街、装着格子门的房子前放下了车把。那房子看起来就是普通住家的风格。洪作从车上下来时,人已经摇摇晃晃。
一打开格子门,小洪作三岁的妹妹小夜子便露出脸来,她一见洪作就慌慌张张地想往里屋跑,结果绊倒在了门槛那里。她大声地哭了出来,于是从屋里走出一位别家的阿姨,把小夜子抱了起来。阿姨脸冲着洪作他们笑,嘴上却一个劲儿地抚慰着小夜子。后来洪作才知道,这是邻居家的阿姨。
洪作一眼就看出小夜子身上穿的衣服似乎并不是日常居家时穿的。带着花朵图案的和服背面,绞染的三尺带大大地系成一个结。洪作心想,小夜子大概是为了欢迎我们才如此盛装的吧。
进屋之后,大家还没解开行李就开始喝茶。正在喝茶的时候,穿着军装的父亲捷作回来了。洪作学着小夜子跑到进门的地方,跪坐在那里迎接父亲。父亲背朝门口的地板框坐下,慢慢脱掉鞋子上到地板上来,摸了下洪作的头就进里面去了。洪作不知该如何理解父亲的这种行为。
“爸爸打我。”
洪作到阿缝婆婆那去告状,她正在起居室外的廊子里扇着团扇。母亲听到后便指责他道:
“真傻,阿洪。爸爸为什么要打你啊?”
在洪作看来,母亲的眼光严厉而充满指责。
“妈妈瞪我。”
洪作又向阿缝婆婆告状。这次洪作看到,母亲七重是真的瞪着他说道:
“你真是变成了个怪孩子。回到家饭都还没吃,怎么就拿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去婆婆那儿告状?你说我瞪着你干吗?”
洪作见母亲生气了,便紧紧抓住阿缝婆婆。于是阿缝婆婆放下团扇,把身体转向七重那边说道:
“哪有父母对小孩说的话瞪眼发火的。真是作孽啊。”
“婆婆!”
母亲站起身走过来,在阿缝婆婆面前坐下,说道:
“我先说清楚,洪作是我的小孩。我爱怎么带就怎么带。如果寄养在婆婆那儿就会变成怪孩子的话,那就容我重新考虑一下了。”
阿缝婆婆有点慌了,她说:
“怎么会变成怪孩子啊。阿洪生下来就聪明伶俐。”
“他已经变成怪孩子了。告状是最不对的事情。”
母亲非常强硬。
“知道了。我给阿洪好好说吧。阿洪,给妈妈道歉。现在最好道歉。好汉不吃眼前亏。”
阿缝婆婆说道。
“那我可要说难听的话了。”
七重说话时,父亲捷作沿着廊子走了过来,向二人说道:
“刚一到家,你们这是在干吗?”
但仅此而已,捷作仿佛想要表明自己无意干预女人间的事情,对母亲七重说道:
“快点开饭吧。”
不一会儿,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正中便摆好了餐桌。捷作、七重、阿缝婆婆、洪作、小夜子五人围着圆桌而坐。洪作还未曾和小夜子说过一句话。小夜子时不时向上翻着眼睛瞅洪作,一和洪作对上眼便将视线移开,然后吧唧吧唧地把食物送进嘴里。洪作学着她,也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别发出这种声音,听起来太邋遢了。”
母亲提醒道。
“我是学的小夜子。”
洪作说。
“小夜子会那样做吗!是你不懂礼貌。”
母亲说道。洪作觉得非常不公平,他辩解道:
“小夜子真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时,阿缝婆婆说道:
“哎,阿洪,你能不能别说了。既然到了这边家里,就得把饭送到嘴里,嚼也别嚼,一咬牙一口咽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小块饭放入口中,作出一口咽下的表情。
七重把脸转向一边。连洪作也不由得感到,这在家里吃的第一顿饭,氛围是多么尴尬。捷作不管这些争执,始终一言不发地看膝头上的报纸,然后时不时像想起来似的动动筷子。对于阿缝婆婆和七重的言语交锋,他从一开始就摆出不想听的姿态。
吃完晚饭,父亲带着洪作到了户外,小夜子在后面跟着。每户人家门口都亮着一盏煤气灯。那青白色的光在洪作看来是如此稀罕,仿佛来到了童话世界。
“哥哥。”
小夜子第一次这么称呼洪作。洪作对自己被称作哥哥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想想看,自己就是小夜子的哥哥,被叫做哥哥丝毫不值得惊讶。家对门似乎是陶瓷店的货场,透过有些破损的黑色墙壁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摆满了陶罐、大火盆、暖壶等五花八门的陶器制品。
小夜子对于洪作的到来好像非常欢喜,稍微眼熟了一点便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缠在他身上。每当小夜子因为四处张望而落在后面时,就会跑着赶上来,她一跑就摔。当她摔倒时,洪作就负责把她抱起来。遇到这种情况,父亲捷作没有一点要管的意思,只是站在那用下巴一指,说道:
“洪作,把她弄起来。”
不光是这样的事情,洪作感到父亲这个人比起母亲来更没有亲切感。在他看来,他简直和门野原的石守森之进是同类人物。本来是亲子共同散步,捷作却一个人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只是极其偶尔地回头看一眼。洪作为了赶上父亲,有时得跑起来,因此每次都得把跑摔的小夜子扶起来。洪作先还帮小夜子把粘在衣服上的沙子拂掉,最后只能抱着把她扶起了事。洪作对这种散步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到了八点,洪作和小夜子被一同安排到里面的屋子睡觉。洪作虽然想和阿缝婆婆睡,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得按母亲的指示进行。阿缝婆婆好像是一个人睡在客厅。小夜子躺下后不久便呼呼入睡。洪作却没那么轻松就能睡着。这里比起汤岛的土仓来,天花板要高得多,房间也更宽敞。躺在被窝里望去,榻榻米像海一般宽广。
从第二天开始,洪作按照母亲的命令,不得不每天上午学习两小时学校的功课。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在门口把父亲送走,之后洪作便立刻坐到书桌前学习。等到九点半学完解放,又被吩咐先打扫房子周围的院子,然后跟着外出采购的女佣出门,帮忙提买东西的篮子。
虽然母亲说下午可以自由玩耍,但在洪作看来,自己想玩也没法玩。这里既没有任何朋友,周围也没有山野田地。
“你去和小夜子玩。”
母亲虽然这么说,但洪作觉得跟小夜子搭档玩一点意思都没有。并且跟小夜子待在一起的话,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桌边玩的时候,要提防她顺手抓起桌上的东西扔过来;去廊子上玩耍时,又得看着她别从廊子上掉下去。视线稍有离开,她就开始爬通往二楼的楼梯,并从爬了两三阶的地方踩空摔下来。
阿缝婆婆白天待在女佣的房间,除了吃饭,基本不从里面出来。她在狭窄的女佣房间里,吸吸烟草,缝缝补补什么的。七重也尽量不和阿缝婆婆打照面。两人都刻意回避对方。她们一碰面必然要吵起来。有时洪作去女佣房间,阿缝婆婆便会告诉他还有八天,还有七天,说回去的日子快了。阿缝婆婆说:
“阿洪,你既要照顾小夜子,又要被她们呼来唤去,肯定很辛苦吧。快了快了。忍耐,要忍耐。”
她还说:
“万般皆是良药。这是一场试炼,即使生气也不能为此懊恼。”
洪作几乎每天都等着回家那日的到来。他想快点回到汤岛,和幸夫他们去平渊玩水,去神社的地界抓蜻蜓。但自己若是把想回去的心情说出口来,又觉得似乎对不起母亲,所以他忍住了。
某天晚上,洪作在被窝里,听到了隔壁母亲和阿缝婆婆激烈的争吵。一开始,阿缝婆婆用难听的话骂七重,扬言无论如何也要带洪作一起回汤岛。七重这边则毫不松口,不管阿缝婆婆说些什么。
“任你再怎么说,洪作留在这儿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七重嘴里总是重复着同一句话。阿缝婆婆知道七重的决心已经雷打不动,在大吵大闹一通后,还是服了软。
“求你了,让阿洪回去吧。不要把阿洪带走。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回去,让我在那乡下的土仓里一个人住?”
阿缝婆婆这样说道。但是七重并不理会。于是,阿缝婆婆又说:
“那么,我们问问阿洪心里怎么想的吧。阿洪如果说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干干脆脆地放弃他。如果阿洪说想回汤岛,你得按他说的去做啊。按他本人的愿望来最好。”
但是,不管她说什么,七重都不理会。于是,阿缝婆婆怒不可遏,再次开始大声嚷嚷。过了一会儿,捷作从二楼下来,走到两人中间,说一切还是等问了洪作的意思后再做决定。母亲七重看来有些不服,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洪作松了口气。他想,若是阿缝婆婆一个人回去,自己被留在这里可就麻烦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父亲捷作问洪作道:
“洪作,你是想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我要和婆婆回去。”
洪作毫不犹豫地回答。于是,阿缝婆婆脸上浮现出一副“你看,是这样吧”的表情,说道:
“阿洪,有些事情老老实实地说比较好,有些则不好。但是说过的话可是收不回来的。”
母亲七重瞪着几分得意的阿缝婆婆默不作声。捷作说道:
“哎,行吧。洪作交给婆婆带。孩时在乡下长大也不错。”
第二天洪作和阿缝婆婆便要回去。在这前一日吃过晚饭后,洪作和母亲七重、小夜子还有一个女佣共四人去闹市区买东西。他们去了一家叫若松园的大型点心店,在那里的堂食部吃了点心。在这样的地方吃点心,对于洪作来说还是头一遭。那点心是一种黄色的果冻,洪作觉得它看起来非常漂亮,仿佛把勺子插进去都会让人觉得可惜。点心非常美味,入口即化。洪作觉得不能把这美味分享给上家的外婆、咲子还有幸夫他们实在是件憾事。他觉得这味道再怎么用语言来描述也描述不了。
七重进了洋货店、文具店、点心店等几家商店,给阿缝婆婆和洪作买了各种礼物,让女佣和洪作拿着。七重为洪作买了装在漂亮的盒子里的蜡笔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母亲给自己买了这么些东西,洪作也禁不住高兴起来。
“阿洪,你要不就留在丰桥吧?”
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七重调侃般地向洪作说道。
“不。”
洪作连忙大大地摇着头回答。
“婆婆明天回去,你就只在这里待一个暑假,过后你一个人再回去就行啦。”
七重又说道。
“我不。——我要和婆婆回去。”
洪作拼命说道。在洪作看来,让阿缝婆婆先回去,自己留在这里实在无法想象。他想到若是自己的意思没能传达给母亲就完了,于是便喋喋不休地一直重复着:
“我要和婆婆回去。阿洪要和婆婆回去。”
母亲也许是被洪作的态度惹恼了,抛下一句:
“知道了。吵死了。”
先前洪作还因为母亲一反常态的温柔而喜欢上了她,但这句话使她和洪作再次产生了距离。洪作心想,母亲果然还是一个既心眼坏又冷酷的人。
母亲走进卖和服布料的店里,洪作带着几分对她的抗拒,没有跟着进去。他在布料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好对门有家金鱼店开着门,穿着和服单衣的孩子们蹲在那里,有的伸头看着水槽中的金鱼,有的拿着小网在舀金鱼。看到这,洪作便往对门去了。他夹在孩子们中间看了一会儿金鱼。
“舀一次试试。”
五十岁模样的金鱼店老板说道。洪作原先以为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当老板口中第二次说出同样的话时,他才知道老板是在跟自己说话。
“娃娃!舀一次试试,我不要钱让你舀一只。你舀吧。”
洪作便按他说的,拿起小网伸进水槽。金鱼在网中跳动。洪作还想追着其他金鱼舀。
“哎,不能这样。不行,不行。”
老板说道。洪作非常遗憾,只得就此把网还给老板。
洪作接着又在那里看着老板同样地邀请其他孩子免费舀一次。他看到了在汤岛那种地方想看也看不到的女孩,她皮肤白皙,容貌端正,尖叫着追逐大只的金鱼。他还看到同样是在汤岛根本无法想象的男孩,他一脸神经质的神情,皱着眉头追逐一条有着小斑点的金鱼。洪作心想,城里的孩子们为什么都看起来都如此地聪明伶俐,说起话来清爽干脆?
洪作不知在金鱼店前待了多长时间。突然他想起母亲,站了起来。一瞬间,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揪住了洪作的心。
洪作连忙回到布料店门前,果然里面已经没了母亲七重、小夜子和女佣的身影。洪作从布料店出来后先往右边跑,跑着跑着又停下,接着又往反方向跑。跑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后,他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次他又转向左边拼命跑。
从这时开始,洪作心中便惊慌失措起来。他想到若是找不到母亲自己将会怎样。洪作一个劲儿地转弯,时而胡乱狂奔,时而用光了劲儿慢慢地走。
“婆婆,婆婆!”
洪作口中一个劲儿地呼喊着阿缝婆婆。
这时,洪作听见身边响起了列车车头吐着蒸汽的声音。这里十分寂静冷清,完全没有行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么一个黑暗而又荒凉的地方。洪作沿着木栅子,行走在这条长长的不知何处是头的路上。在行走途中,他很想调头回去,但是他觉得与其调头回去,还是继续向前更好,这样恐惧似乎会少些。
洪作半哭着在路上奔跑。现在已经听不到火车头的蒸汽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的一片蛙声。不知什么时候,洪作已走在了田间的路上。
在昏暗的田地里,洪作一边低声哭泣,一边行走。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着。他感到自己似乎不得不这么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路的尽头。无论他走到哪里,稻田里都充满了蛙鸣声。
突然,洪作同时停住了哭泣与行走。他看到前面远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朦胧光团正在晃动。一瞬间,一种全身被冷水浇遍般的恐惧向洪作袭来。洪作想折回去,但他害怕,更不要说继续往前走了,那更吓人。洪作吓得呆立在原地,盯着那光团。虽然洪作看明白了那是灯笼的灯火,但一想到打着灯笼的不知是什么人,他便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怖所包围。
洪作像根棍子一样戳在那里,直到那灯火来到离自己相当近的位置。他想,自己终于要被抓住吃掉了。一想到自己被吃掉后,婆婆和咲子将会多么悲伤,洪作就心中难受。
“婆婆!”
突然,洪作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婆婆,婆婆!”
一旦喊了起来,声音便源源不断地迸发出来。于是灯笼那边响起了人声,灯光也更快地靠近过来。
“哇!”
洪作用最大的声音哭了出来。这是临死前的哀号。啊!自己要被捉住了,自己要被吃掉了。他的脚已经粘在地上动弹不得。自己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这孩子在干什么?”
伴随着这声疑问,那灯笼也被支到了洪作面前。田间小道和长满那里的杂草、两侧稻田的一部分,还有自己的一对赤脚都被灯火照亮。洪作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光脚。提着灯笼的那群人有两男三女。他们把洪作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讨论着什么。洪作浑身僵硬。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发不出声来,洪作心中充满了陷入悲惨境遇的孩子的悲伤,这悲伤完全浸透到了心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时,洪作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是哪里的小孩?”
当那群人中一个女人这样问道时,洪作的哭声变得更大了。
“你去哪儿?”
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婆婆,婆婆!”
洪作只是一个劲儿地叫道。
“这是让狐狸上身了吧?”
另一个声音说道。
“婆婆,婆婆!”
“你家在哪儿?”
“婆婆,婆婆!”
“你到底怎么啦?”
“婆婆,婆婆!”
无论他们问什么,洪作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着婆婆,婆婆。
“喂!”
突然一声大喝传来,洪作被一个男的抓住衣领拎到了半空,接着又放回地面,然后又被他使劲儿地摇晃。最后,又被抓着衣领,连续挨了两记耳光。
“哇!”
洪作拼命地闹了起来。自己被拔掉头发,拧下胳膊,拆得七零八落地吃掉的时候到了。不能就这么被吃掉,必须活着回到阿缝婆婆的身边。洪作使出浑身的力气,手脚乱舞,大闹不止。
那男的打了洪作第三记耳光。
“怎么样?这下该清醒吧。”
他说。
“说,你从哪儿来?”
他盯着洪作的脸问道。洪作觉得他的脸看着和学校的老师中川基很像。洪作先还认真地想了下:这不就是中川老师吗?但后来还是发现不是。不过因为先前的误认,心里镇定了几分。对方见洪作安静了下来,便又问道:
“你从哪来?”
“汤岛。”
洪作第一次说了话。
“汤岛?”
对方好像不知道汤岛这个地名,又问:
“你是一个人来的?”
“和婆婆来的。”
“你婆婆去哪了?”
“丰桥。”
“丰桥哪里?”
“妈妈家。”
“你妈妈家在哪儿?”
“丰桥。”
这群男女接下来又吵吵嚷嚷地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个人说道:
“不知道这孩子是走丢了还是被狐狸上身了,总之我们把他带去派出所吧。”
于是一个女的说道:
“娃娃,走吧。”
接着就牵起洪作的手。洪作被夹在这群男女中走了起来。走着走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娃娃,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女的问道,但是洪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到这田地中央来了,所以没法回答。正在这时,
“哇!”
伴随着一声大喊,那女的在洪作背上猛地打了一下。就在洪作的身体往前倒去的瞬间,她用另一只胳膊扶住了洪作。
“这下该把狐狸赶走了吧。”
那女的不是对洪作,而是对其他男女说道。灯笼的灯光照着脚下,洪作一路提防地走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又会被这么打一下。那群男女一直吵吵嚷嚷地在讨论被狐狸迷住了居然能走来这么远的地方云云。确实,田间小道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洪作不禁也对自己居然能走这么远感到不可思议。
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商店林立的地方,洪作已经走累了,脚变得像两根棒子。进城之后,洪作心想,自己得从这群人手里逃走。那些男女口中都说着派出所,洪作隐约感到自己会被带去那里。要是被带到了派出所,肯定就再也见不到阿缝婆婆和母亲七重。大概也回不了汤岛了。若是这样就完了。
洪作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得逃走。当把自己带来的那群男女围拢在一起,向一个路人询问派出所在哪儿时,洪作顺利地溜进了一条小巷。一钻进巷子,他便立刻往右拐去。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小路。洪作也不管方向,只顾拼命奔跑。被派出所抓住就完了,这种想法支配着这时的洪作。
不知什么时候,路又变宽了。但是这次周围一家商店也没有,路旁只有普通住宅排列在那里。煤气灯已经熄灭,周围一片黑暗,基本上没有行人。洪作这时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又开始边走边低沉地哭泣。他嘴里发出哭声,鼻子吸着鼻涕,完全机械地挪动着双脚。洪作路过了各种各样的地方。他经过的一个地方有木栅子,在木栅子对面,赤身裸体的男人们正在洗两匹马的身体。接下来又经过了一所神社跟前,在像是社务所的地方,二三十个男人们正在把酒言欢,仿佛幻灯片里的一格画面。
接下来洪作时而爬上缓缓的长坡,时而又从上面下来。途中有两三次行人招呼自己,他都一概不理。洪作心想,招呼自己的要么是想把自己带到派出所,要么就是人贩子,肯定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洪作的哭声变得机械起来,口中每哭三声,就吸一回鼻涕。这样的话,正好和自己的步调合得来。并且,他在心中一直呼唤着阿缝婆婆,婆婆,婆婆,婆婆。不知走了多久,时间过了多久,洪作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正面撞上。
“你,是阿洪吧?”
那人说道。这声音有印象,洪作听到后猛地一惊。
“你,就是汤岛来的阿洪吧?”
那人又说道。
“婆婆。”
洪作认出了她。
“果然是阿洪啊。”
紧接着,洪作感到阿缝婆婆温暖的手掌一下捧住了自己的脸颊。然后,又一下子抓住自己的肩头。
“阿洪,是阿洪啊。”
阿缝婆婆呻吟般地说道,接着便大声喊道:
“阿洪他爸,阿洪他妈,阿洪找到啦!”
这喊声调子非常独特,仿佛雄鸡打鸣。于是,从道路前方传来了其他人跑来的脚步声。跑来的是女佣阿时。阿时跪在洪作面前的地面上叫着洪作:
“娃娃呀。”
同时,她放声哭了出来。洪作原本觉得阿时总是只疼小夜子,刻薄对待自己,所以对她没什么好感。但就在这时,他对阿时也感到了眷恋。阿时把洪作抱得紧紧的,说道:
“真是蠢娃,蠢娃。”
说着,她便把自己脸颊硬凑了过来。
洪作被阿缝婆婆和阿时各自牵起一只手走了起来。家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阿时把洪作送到了家,没进家门便又立刻跑了出去。她是去告诉出门寻找洪作的父亲母亲。
阿缝婆婆一进门,就让洪作坐在给客人坐的夏用坐垫上,然后端来点心钵放在洪作面前。
“整点儿,整点儿。”
她用当地的话说道。
这时,独自一人在隔壁房间睡觉的小夜子也起床出来了,好像先前为了应对洪作走丢的事件,大人们硬把小夜子弄去睡了觉。小夜子睁大眼睛,默默地坐在洪作旁边。
“小夜子不能吃。你又没走丢还想吃点心,没那么好的事儿。”
阿缝婆婆说道。之后只对洪作说道:吃吧吃吧。正在这时,母亲七重和阿时两人回来了。七重一进房间,马上精疲力尽地坐在榻榻米上。然后她说:
“啊啊,幸好找到了!”
接着便大大地吐了口气。
“阿洪,你到底去哪儿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能一个人找回家来。”
她不禁感叹道。
“聪明孩子就是这样。无论被丢在哪儿不管,都能好好地回来。是吧,洪作?”
阿缝婆婆说道。
“说我把洪作丢在那儿不管太过分了。但是今天我不和你东说西说了。——总之这下我放心了。幸好啊,幸好找到了。”
母亲从厨房拿来了切好的西瓜,她移开点心钵把西瓜放在那儿。
这时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是巡警和父亲。他们两人好像都是回到家才知道洪作已经回来了,于是一群人在门口大声地说着话,比如,真是的;真的吗;等等。洪作一想到巡警可能会责骂自己,身体便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久,洪作察觉到巡警好像回去了,捷作和刚才迎去门口的七重、阿缝婆婆三人一道进了屋。
“洪作,你终于回来了。去了哪里?怎么去的?你说说看。”
捷作一脸认真地问道。但洪作没法回答自己经历了什么。他既不知道事情该从哪儿讲起,也不清楚在自己的整段经历里面,从哪儿到哪儿是梦,从哪儿到哪儿是现实。洪作就讲了在田间小道上行走呀,看到马了呀之类片段性的事情。回忆起来的事情还没讲到一半,他便被强制要求去睡觉了。
躺进被窝之后,洪作到底还是处于兴奋状态,直到很晚都没有入睡。隔壁房间里,捷作、七重、阿缝婆婆三人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着洪作走丢的事件。因为洪作平安回到了家,再加上明天阿缝婆婆和洪作就要回伊豆了,在座的人似乎都沉浸在和谐的气氛中。中间也听得见阿缝婆婆和母亲的笑声。洪作听着听着自己也不由得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洪作把去上班的父亲捷作送到门口,在那跟他道别。
“下次就等正月放假过来吗?”
捷作问道。然而不等洪作回答,阿缝婆婆便代他回答道:
“下次就等明年夏天吧。对吧,洪作?”
洪作心中不免觉得有点对不起父亲,便小声说道:
“正月来也行。”
“真的吗?”
捷作确认般地问道,之后又放声笑道:
“你乖乖听婆婆的话,好好学习。”
说完便出门走了。
捷作走后过了约一个小时,洪作和阿缝婆婆,便要与母亲一起从家里出发,前往车站。行李已经被早起的阿缝婆婆在早饭前完全打包好了,只等搬走。他们带的东西比来时多得多。虽然很多是给洪作自己的东西,比如母亲给买的蜡笔和笔记本等,但更多的是要分给汤岛的邻居们的礼物,这占了行李的大部分。
阿缝婆婆从回去的两三天前开始,就拼命地买东西。
“这东西是有点贵,但没办法。”
她这样说着,给洪作本家的外婆阿种和曾外祖母阿品买了衬领。
“虽说没必要给阿光这丫头买什么礼物,哎,还是给她买吧。”
她这样说着,给阿光买了玻璃弹珠和弹币。除此之外,她还给村子里和她多少说过话的人家,各自准备了些礼物,比如五金店、旁边的佐渡屋、正屋的医生家等。当然,洪作的父母也准备了些礼物,但阿缝婆婆似乎打算给自己认识的村民们,送上自己挑选的礼物。
洪作有点担心:在这些礼物中,到底有没有遗漏了给上家咲子的那份?但是他踌躇着没有向阿缝婆婆确认。不过比起这个更迫切的问题是,该给幸夫、芳卫、龟男这些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送什么。因为阿缝婆婆不可能给他们准备礼物,所以洪作想,大概得从母亲给自己买的这些蜡笔、铅笔里面分一部分给他们。
洪作想起了离开汤岛时,那群孩子追着洪作的马车跑的情形,特别是咬牙跑到了箦子桥边的幸夫的脸,这让他时常揪心不已。洪作不禁怀念起这些平时里争吵打架的小伙伴,一个也不例外。他想,他们肯定都在翘首期盼着自己回去。来丰桥时他们那般盛大地送别了自己,所以洪作希望想方设法带上些礼物回去。
洪作在就要回去的时候想到这些,一下子心虚起来。如果仅是母亲给自己买的那点礼物,似乎根本不够。
人力车停在了门口,和来时一样,洪作和阿缝婆婆坐一台,母亲七重坐另一台。当阿缝婆婆准备上车时,小夜子突然跑了出来,
“婆婆,不要走。”
说着,她缠住了阿缝婆婆的腿。
“哎呀,哎呀。”
这是阿缝婆婆自打来到这里,第一次对小夜子发出带着几分爱怜的声音。先前已经坐上车的七重说道:
“婆婆,孩子真是可爱啊。你再怎么对她尖酸刻薄,她都会和你亲近起来。”
阿缝婆婆对此摆出不加理睬的姿态。洪作想和妹妹道别,他向小夜子招呼道:
“小夜子。”
但小夜子和洪作刚来时一样,有些害羞,只是向上翻着眼睛看着洪作,并没有靠近过去。洪作在这样的小夜子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作为兄长对妹妹的爱。他想,要是这段时间自己对妹妹再体贴些就好了。
人力车跑了起来,洪作被阿缝婆婆的两个膝头夹在中间,扭过身子向站在门口的女佣阿时和小夜子那边挥手。洪作一直拧着身子,直到两人的身影变小,已经没法再朝后拧了。
洪作这才把目光第一次转向前方,他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和这边的情形一样,人力车载着她摇晃着前行。她打着遮阳伞。虽然洪作只看得到母亲肩膀以上的身体,但他觉得母亲既年轻又美丽。他禁不住想,即使找遍整个伊豆,也找不到像眼前的母亲这般出色的女人。洪作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那优秀的母亲。
“妈妈。”
当两台车距离接近时,洪作试着叫了一声母亲。母亲略微回过头来,她的右手举起,挡着阳光。手的影子映在淡蓝色遮阳伞下那张清爽的脸上,使母亲看起来更加美丽。
“正月的时候,娃娃还会过来。”
洪作叫应了母亲,但发现没什么要说的,于是这么脱口说道。
“不用来。我们在汤岛吃正月的年糕。阿洪在汤岛长大,城里的年糕是吃不惯的。”
阿缝婆婆接着洪作的话,语气强硬地说道。
到了车站,车夫把行李一件件卸了下来,堆在候车室的一角。
“有七件行李。一个信玄袋,两个包,四个布包袱。阿洪你也记一下。婆婆记不清就麻烦了。”
七重要洪作在换乘的时候必须点数。
“嗯。”
洪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此刻他正无比钦佩地看着红帽子搬行李。他走过来,一趟便把这些行李全部搬到了车上。在洪作看来,那红帽子已经很老了,但他却可以把那么多沉重的行李巧妙地分别搭在两肩上轻易搬走。
到了月台后不久,上行的列车便滑了过来。
“阿洪,你的拖鞋可得穿好了。”
阿缝婆婆一边登上车厢连廊一边提醒道。
但洪作已是第二次坐火车,心中不慌不忙,现在完全不用担心把木屐弄丢什么的了。洪作还感到,虽然只是在丰桥这座城市里住了一小段时间,但自己已经多少沾上了点城里人的气息。城里人坐火车就是这么从容不迫,也不会大声说话。
他们上了车,看见红帽子已经把行李在网架上整齐排成一列。阿缝婆婆把刚从七重那里接过的铜币递给了红帽子。红帽子谢了一声后便下车了。洪作突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变高了。他认为让红帽子搬行李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情。他觉得车里的人们都用一种叹服的眼光看着这边。这种眼光着实与在沼津乘车时,乘客们看他们的好奇眼光不同。
发车铃响起,站在车窗外的七重往车窗里探头说道:
“再见了,阿洪。记得给上家的人问好。要注意身体。婆婆你也一样。”
虽然那句话是附带着说给阿缝婆婆听的,但阿缝婆婆还是不住地弯腰道谢:
“受你关照了。谢谢你了。”
在和母亲分别时,洪作到底还是感到依依不舍。列车开动后,洪作把身子探出车窗挥着手。他打算一直不停地挥手,直到看不到母亲的身影。
“阿洪,你这动作多危险呐!”
阿缝婆婆用手往后拽洪作。但是因为有婆婆在后面拽着,洪作反而更放心大胆地把身体又探出了点车外。
“阿洪,你老实点。还没个完了。”
阿缝婆婆最终硬生生地把洪作拽回了座位。
“阿洪饿了!”
洪作刚在座位上平静下来,就感到了一阵急剧的饥饿。
“早饭怎么回事啊?没吃吗?”
阿缝婆婆一脸吃惊地问道。
“吃了,但是饿了!”
“这样啊。看来阿洪在丰桥没吃什么正经东西。”
离开丰桥之后,阿洪又像以前一样,变回了阿缝婆婆的孩子,而阿缝婆婆又成为了洪作唯一的庇护人。
第四章
当马车载着洪作和阿缝婆婆驶进村里的停车场,已是一个凉风吹拂,让人感到秋天已近的傍晚。洪作和阿缝婆婆在沼津住了一晚,一早从沼津出发,坐轻便铁道到了大仁,拜访了阿缝婆婆在那里的远亲,在他家吃过午饭,便坐上了驶往日夜思念的汤岛的马车。
洪作坐上马车之后,因为行驶缓慢而苦恼不已。他想,上次坐马车的时候似乎更快点。当马儿在出口村中途休息时,洪作也很不高兴。无论阿缝婆婆和那些同乘的女人跟自己说什么,洪作都噘着嘴,扭着身体不愿搭理。
“你这是怎么了?阿洪,我们好不容易要回村子了。”
虽然有时阿缝婆婆会担心地问洪作,但自打她坐上马车后,她的心思就被其他事情勾走了。阿缝婆婆把丰桥之行给别人吹了又吹。
“不说别的,你们听好了,那真是奢侈。一到车站,我们就被人力车一溜烟给拉到家里。一步路都没走,车就已经在家门口停下了。还有就是煤气灯,那是一种给门前亮灯的玩意儿,那个呀,煤气公司的人会天天来点火。一般自家的灯应该自己点,但不是那回事儿,每天都有人来点灯。不过你们听好了,那灯也不是免费的,每个月都得花大价钱。穷人在城里根本活不下去。”
阿缝婆婆把自己在丰桥城里的所见所闻一件件地说给人听。她说到了若松园——那家店的人每天早上带着盒装的样品来让人订购点心,还说到了七重带她去参观的高师原的练兵场和丰川稻荷,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无穷无尽。
“丰桥那地方,比三岛还大吗?”
一个女人问道。阿缝婆婆一听便一副急得跺脚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所以说你们这些乡下人真是无可救药。
“三岛有师团驻扎吗?静冈都只有一个联队。是这样的,丰桥这地方,你可听好了,驻扎有师团。师团就是联队集合在一起。光凭这一点,你拿三岛去和丰桥比,便是委屈了丰桥。你说是吧,阿洪?”
阿缝婆婆如此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这些事情,洪作和阿缝婆婆意见一致。
马车经过青羽根之后走得更慢了。因为是坡道,马儿跑一小会儿便立刻停止奔跑。洪作焦急地看着马尾巴分成左右两部分摇着。他甚至想干脆下车自己跑。
马车经过门野原时,可以看见山脚下石守家的土仓那白色墙壁显得那么小。洪作在马车走出门野原村前,一直蜷缩着身体。他自己也很难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把身体蜷缩起来,但是他想,如果这时伯父校长和染着黑齿的伯母从石守家出来给自己打招呼,自己肯定羞怯得想立刻消失吧。
马车过了门野原,进入市山村,洪作一下子从座位站了起来。
“婆婆,我们马上要下车了。”
他说。
“我知道。娃娃,危险,你坐着。”
话音刚落,洪作一个踉跄扑在了面前的乘客的膝上。
“看,我说中了吧。”
阿缝婆婆说着站了起来,她也晃倒了。
“这马性子不好。”
阿缝婆婆说道。
“哪里性子不好了?”
赶车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丰桥,没哪匹马像这样。”
阿缝婆婆的话着实惹人生气。
“丰桥也有拉货的马车吧,更差的马应该多的是。”
赶车人也不示弱。
“没见过那样的马。”
“不可能没见过。”
“驻扎有师团的城市,怎么会有这种瘦马。你不肯多喂点饲料可不成!”
“你说什么!”
赶车人阿六满脸通红,回过头来瞪了阿缝婆婆一眼,猛地举鞭抽马,马儿跑了起来。鞭子不断地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全速奔跑。眨眼间马车便跑上了市山村的缓坡,从那户有水车的农家旁开始,马车画出了一条大大的弧线。
洪作看见了。他看见之前期待了很久的景色正映入自己眼帘:长野川、汤岛村、村里家家户户繁茂的植物和围绕它们的一棵棵树木、白色的街道,还有天城山的棱线。
“哇!”
洪作喊叫着站了起来。阿缝婆婆说了句话,但是洪作的耳朵没有听她说的是什么。马车过了箦子桥,朝着停车场攀爬最后的坡道。两三件行李从座位上滚落下来。阿六十分高亢地吹响了喇叭。风儿一下子灌进车里。这阵初秋的风儿清澄而又带着凉意,这在丰桥是无法想象的。
到了停车场,洪作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樱花树的树根那里有四五个村里的孩子聚在一起瞪着这边。这些都是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但是,洪作看到几个大人正沿着旧道的坡道往这边跑来,她们好像是从阿六的喇叭声中得知了马车的到来。那几个附近人家的女人像是跑去火场救火一样,慌慌忙忙地正从坡道上跑下来。洪作虽想跑回家去,但阿缝婆婆叫住了他:
“阿洪,等一等。”
他只得站住。阿缝婆婆让阿六把行李卸到地面,然后她自己站在旁边,等着前来迎接的人跑来。
上家的外婆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哎呀,哎呀,你们回来啦。欢迎你们远道,哎——”
她这话说得仿佛在欢迎海外归国者。其他跑来的邻居们也是一样,或许是好久不见了,大家都用极其礼貌的话语进行问候。比如说,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接下来也请多多关照;等等,仿佛对方是初次见面的人。接下来,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缝婆婆脚下的行李,无一例外。阿缝婆婆仿佛去了趟丰桥地位就升了一级似的,带着几分傲慢说道:
“你们没病没灾的也很好嘛。村子里没什么变故吧?”
“铁匠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
一个人说。
“哎呀,那可真让人大吃一惊啊。”
阿缝婆婆做出来一副极其吃惊的样子,在丰桥她绝不会表现得这么夸张。
“那家媳妇真是不可救药。那丫头以前还骂我来着!天罚真是可怕呀。”
“还有,酒坊的狗把公所的杂工阿武给咬了。”
“哎呀呀。”
阿缝婆婆脸上呈现出复杂表情,说道:
“养不靠谱的狗,就是给别人找麻烦。酒坊多少也吸取了点教训吧。”
这时,家里开粗点心店的一年级学生平一从大人堆里露出脸来插嘴道:
“柿子树折了,从根那儿折了。”
平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先前一直夹在大人们中间。
“柿子树,哪里的柿子树?”
“阿洪家的柿子树啊。”
“哎呀呀。”
阿缝婆婆一副要追问到底的神情问道:
“河边那棵,还是百日红树旁边那棵?”
“河边那棵。”
“河边那棵可是长的甜柿子啊。怎么折的?”
“我不知道。”
“那棵树竟然折了,那可是阿洪心爱的柿子树啊——是不是你爬树弄折的?”
“我不知道啊。”
平一缩着头。
“哎呀,总之先回家安顿下来吧。”
上家的外婆在旁边说道。说完,她便亲自拿起一件行李。大家都学着外婆,各自伸手去拿行李。大家争先恐后,仿佛不拿行李便会颜面无光。没有行李可拿的人,有的帮阿缝婆婆拿西洋伞,有的帮忙拿手提袋。这一行十人左右往土仓去了。平一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朝天大喊,宣告洪作回来了。
“——阿洪回来啦。阿洪回来啦。”
洪作有些怨恨平一这么做。洪作本就因为这时隔多日的回归而感到莫名的羞怯,更何况他这么大声张扬,眼前的一切既让他感到亲切,另一方面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村里人的面孔、村里的坡道、沿着坡道的各户人家、小河、长得要把小河盖住般茂密的杂草、小石子,这些都让洪作倍感亲切,同时也让他在看到它们时感到莫名的羞怯。
孩子们听到平一的喊声,不知从哪里都钻了出来,聚在了一起。但是他们绝不靠近。虽然大家全是熟悉的玩伴,但他们似乎对洪作有些戒备,只是聚在一起远远站着,并不靠近。
洪作也没有接近他的小伙伴们。洪作被夹在大人们中间,进了土仓。进去了之后,外面传来了孩子们的合唱:
“阿洪出来玩,阿洪出来玩。”
里面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声音。一听声音,洪作就知道谁和谁在外面。
洪作换好衣服,上家的外婆拿来了点心,洪作吃着点心,喝着茶,完了就跑了出去。看到洪作出来,孩子们便哇的一声四散跑开了。洪作又返回了土仓。
当洪作第二次出去时,周围孩子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夏天那泛白的傍晚已然到来,大家好像都回家吃晚饭了。洪作去了上家。他想和咲子见面,给她讲丰桥的事情。他想,自己讲丰桥的事情时到底该从哪里讲起呢。有太多值得讲的事情了。
洪作已经登上了上家的石阶,但他心里奇妙地产生了一种阻碍他进门的情绪。因为直到现在,除了外婆他一个上家的人也还没见着。一想到要被大家一齐问候,就不由得感到进门是件多么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
洪作便没有进门,取而代之的是爬上前门附近的一棵罗汉柏。
洪作听到里面传出了外婆和咲子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外公的声音。他听见里面说着阿缝婆婆呀,洪作呀,等等。似乎外婆把阿缝婆婆和洪作回来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一家人正谈论着这个话题。
这时,洪作突然听见有人打开了前门,咲子出现了。咲子一边嘴里低声哼着歌,一边从石阶上下来,走到路上。突然她转过头来说道:
“谁?谁在那边?”
洪作没有搭腔。
“到底是谁?快下来。天这么黑了还趴在树上。”
接着,咲子用强硬的教师的腔调说道:
“快下来。”
洪作正从树上下来时,咲子吃惊地大声说道:
“哎呀,是阿洪吗?”
她又问:
“是阿洪吗?”
“嗯。”
“你在搞什么名堂?”
洪作下到地面,抬头望着久违的咲子的脸。夜色正要变深,但咲子白皙的面庞还是清晰可见。那一瞬间,洪作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虽说不清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但是洪作觉得和自己去丰桥前相比,现在的咲子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你不进屋,趴在树上干什么?”
这个问题洪作答不上来。
“那你快进去吧。给大家讲讲丰桥的事情。我到外面去去就回。阿洪你进屋吧。”
“阿洪要跟着去。”
洪作想跟咲子出去。
“不行啊。你进屋,去给外公打个招呼。”
“阿洪也要去。”
洪作又说道。
“不行,不行。”
咲子想甩开洪作似的说道。
“你去哪儿啊?”
“我去哪儿是我的事儿。”
咲子的回答中,带着冷冰冰的味道,这种感受洪作从未体会过。洪作不禁抬头望着咲子的脸。咲子似乎注意到了刚才自己的说话方式,突然说道:
“阿洪啊,你真是没出息。”
与此同时,她的两手一下子整个贴在洪作的两颊,仿佛把他的脸给包裹了起来。
“你到家里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这次咲子的语调非常温柔。
“嗯。”
洪作答应道。然后他突然把咲子的两手甩开,说道:
“你擦了粉有味道,讨厌。”
“傻瓜,这是香水。”
说着,咲子便离开洪作,下了石阶来到路上,一头钻进黑暗中便朝右手边快步走去了。
当晚,洪作在上家洗了澡,吃了晚饭。他说阿缝婆婆因为旅途劳累已经睡下,于是在上家一直玩到很晚。十点左右,洪作被外婆送回了土仓。直到那时,傍晚出门的咲子都还没有回来。
回到土仓一看,阿缝婆婆真的已经铺好被子睡着了。枕头边上,上家送来的小食案碰都没碰,一直放在那里。洪作嗅着土仓的味道,请外婆在阿缝婆婆旁边给自己铺好了睡铺,便钻了进去。在丰桥时洪作一直独睡,并且形成了习惯。因此洪作觉得和阿缝婆婆并排着结铺而睡未免有些局促。
进入九月,第二学期一开学,洪作就被要求每晚到榎本老师的住处去学习。他是一位新来汤岛小学任教的师范毕业生。榎本寄居在村里三家温泉旅馆里最大的那家——溪合楼——的一室,洪作每天吃完晚饭都去溪合楼。按阿缝婆婆的说法,汤岛小学以校长石守森之进为首,没一个人正式地持有教员资格,只有这次来的榎本老师是毕业于县厅所在地——静冈——的师范学校,非常了得。
“阿洪,只有那位老师说的话才靠谱。毕竟别人是师范毕业的。门野原的伯父再怎么是校长,架子大也没用。你那伯父哪儿毕业的都不是。他那资格是检定的。他教的东西大概十之有五是错的吧。中川基也是一样,说什么是从东京的大学毕业的,谁知道他在大学里面到底读的什么。榎本老师就不同了,阿洪,你这位老师是师范毕业的。同是师范,他可不是念的二部,是从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的。这次终于有婆婆看得上的老师来啦!”
阿缝婆婆非常地神采飞扬。洪作每晚都要去榎本那里学习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了村子。阿缝婆婆逢人便说:洪作将来是要上大学的,现在也该让他努力了。
榎本是个一本正经、难于亲近的教员。洪作每晚得花两小时端坐在他面前,回答他出的问题,听写,写作文等。洪作并不讨厌这样的学习。洪作觉得受教于这个师范毕业的年轻教员,自己也会脱胎换骨成优秀小孩。班上的同学和村里的孩子们,也没有因为洪作跑到榎本那里去学习而表现出反感。他们似乎真的相信洪作要考大学就必须得这么做。
“阿洪,你什么时候去大学?”
有孩子还认真地跑来问洪作。但是洪作也答不上来。上大学还早得很。离小学毕业都还有几年,接下来还得念中学,然后再升入更高级的学校。上大学还在那之后。于是,当对方老缠着问时,洪作就会这般回答:
“还早着呢。”
确实还早着呢。
第二学期开始后,关于上家的咲子和同为教师的中川基谈起了恋爱的传闻开始在村里大人和学校的学生中间蔓延,这惹得洪作不开心起来。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几个孩子们聚在一起后就会拿这事儿起哄玩,仿佛唱歌一般。这种玩法竟在这个秋天,在孩子们间流行了起来。无论是去摘土蜂巢的时候,还是捉迷藏的时候,或是到河对面那座名为“勘三头”的山上往下滑着玩的时候,孩子们都成群结队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一首流行歌。
——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洪作每次听到这起哄声都感到心痛。他觉得咲子和自己都被这事情伤害了。洪作有时还被村里的青年们问道:
“你上家的姐姐,一到晚上就要去中川老师那里玩吧?”
不光如此,这些青年问完,还一定会发出粗鄙下流的怪声。除此之外,洪作还听见附近人家的女人们在议论着咲子和中川基。这些大人常常一发现洪作的身影,便立刻改说悄悄话,这让洪作对她们非常反感。连洪作之前喜欢的阿姨们,也成为了他讨厌的对象。
当然,这传闻上家不可能听不见,外婆阿种正为这事儿头疼。生来就从未责备过他人的外婆,每次听到孩子们的起哄声,脸上便呈现出难言的悲伤神情。她紧皱着眉头,仿佛觉得这事真是让人为难,她走出房子,想好好规劝下这些起哄的孩子。
“哎呀,哎呀,你们啊。”
她向那群孩子走去,孩子们便哇地大叫一声跑散了,绝不会被外婆逮着。
因为这件事情,上家令人感到几分黯淡。外公文太和外婆阿种有时会一脸认真地商量着什么,这时洪作如果靠近的话,外婆便会说着:
“阿洪乖,到那边去玩。”
将他赶走。他们肯定是在商量咲子的事情。
即便在这样的情势下,当事人咲子还是若无其事地去学校。她和中川基在学校时到底还是没有待在一起,但是上完课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般都是肩并肩地走出校门。中川基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咲子位于上家二楼的房间去,在那里喝咲子端来的茶,有时在房间里和咲子一起吃晚饭。晚上八点左右,中川基便要回到他日常起居之处——一户人称普通酒坊的酿酒人家所建的独栋侧房。那家酒坊是外公文太原来的本家,和上家是很近的亲戚。中川回去时,咲子会走上短短的两町左右的路程,把他送回那栋侧房。
洪作有时从榎本老师那里学完回来,会在上家门前碰见这两人。
“阿洪,我们一起送下中川老师吧。”
咲子说道。洪作答应了。因为他想到现在是晚上,不会被村民们看见,所以听从了咲子的安排。
“阿洪,你也唱那个吗?咲子和阿基不正常。”
咲子笑着问道。
“不,我才不唱呢。”
洪作回答。于是咲子说:
“可是我们真的不正常啊。被别人说不正常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说阿洪啊,中川老师明明是男子汉,听到这个却吓得要死,真是笑死人。如果是阿洪,一定不会在意,是吧?”
咲子说道。这话虽是对洪作说的,但是明显意在旁边的中川基。中川对此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句:
“星星真高啊。”
说罢,他抬头望向夜空。洪作也抬头望向天空。星星确实看起来是高高挂在天上。
走到中川住的那栋侧房后,咲子让洪作和中川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屋去点亮了电灯,接着又在里面叮里哐啷地忙活着,不一会儿她出来对中川说道:
“床我给你铺好了。”
咲子的这番言行在洪作看来,带着几分往日的她所没有的激动和喜悦。
和中川道别后,咲子邀请洪作一起散了一会儿步。洪作没怎么在夜里和咲子散过步,便跟在咲子后面走了起来。这条路通往长野村,在到达长野村之前没有一户人家。洪作非常熟悉这条路,夏天去平渊游泳时,他总是顶着午后的太阳,吧嗒吧嗒地穿着稻草鞋从上面走过。但是,晚上走这条路却很罕见。
“这段时间没和阿洪一起玩,你好好学习了吗?这次不考第一可不行哟。”
咲子说道。
“嗯。”
洪作点点头。
“中川老师他当了老师也在学习呢。”
“嗯。”
“喜欢吧,洪作也喜欢吧?”
“喜欢什么?”
“中川老师啊。”
“什么啊,你说中川老师吗?阿洪不喜欢他。”
洪作说道。
“你骗人。阿洪,之前你说喜欢的。”
“不喜欢。”
“你这是在逞什么能?最近你变得不讨人喜欢了。来,说你喜欢他吧。说喜欢的话,我给你买礼物。这次姐姐要和中川老师去沼津。这个月末不是要连着放两天假吗?我们就那个时候去。——来,你说说,喜欢吗,中川老师?”
“不喜欢。”
洪作说。洪作其实并非讨厌中川基,他讨厌的是咲子动不动就把话题扯到中川基身上,只说有关中川基的事情。
“好吧,你真惹人恨,阿洪。”
说着,咲子的手似乎就要伸到洪作的脸颊来了,洪作连忙回身一闪,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出去。差不多跑了半町左右他回过头看,咲子还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着。她走路的样子仿佛在漫无目的地悠闲散步。
“姐姐。”
洪作喊道,他的声调略有起伏。不一会儿咲子高举了下右手算是信号,往洪作这边走了回来。洪作蹲在地上等着咲子走近。咲子走得很慢,两人间的距离没怎么缩短。
当咲子的身影走近时,洪作突然发现咲子走路的方式和母亲一模一样,甚至几乎使他产生了错觉:这不就是妈妈七重吗?虽然考虑到两人是亲姐妹,这种相似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洪作对此还是非常吃惊。
“男孩子哪有动不动就蹲下的,——站起来。”
咲子说道。这种责备人的方式,在洪作看来也和母亲非常相似。
进入十一月,村里来了表演神乐的戏班子。这些人来自离这里十里左右的村子。不知为什么,在伊豆半岛上巡回表演的神乐一直被看做那个村子的人们的专属副业。这个班子一般六七个人,有两个年轻人戴狮子头起舞,两个表演滑稽的万岁舞,还有一个负责太鼓、笛子和三味线,一定有一两个女人夹在戏班子里。
神乐班子要花几天时间把村里的人家一户一户走遍,哪家赏钱给得多,他们就在哪家演得久。孩子们放学后,立刻就跟在神乐班子的后面,他们也跟着挨家挨户地转村里的人家。神乐班子在村里期间,孩子们即使上课也心神不宁。一听到神乐的笛子和太鼓声,心儿便完全飞向了那里。虽然他们在每家每户都表演同样的内容,但孩子们却百看不厌。狮子头有时会张开大口向孩子们袭来。每次孩子们都会由衷地害怕,拼命逃窜,大哭,跌倒,乱成一团。
阿缝婆婆在这件事儿上,总是大方打赏,给的钱足以让上家的外公外婆瞠目结舌。因此,狮子会特意爬上土仓二楼,在那里抖两三次身子,猛甩狮头,张开大嘴咬住楼梯旁的柱子,接着下到一楼,来到土仓前的院子里表演,内容丰富,是别家的两三倍之多。戴着火男面具的男的和戴着阿龟面具的女的,一边说着笑人的话,一边互相拿折扇打对方的头。洪作看着附近的大人小孩聚集在土仓前,人比哪一家都多,感到非常满足。
神乐班子从村里撤走后,孩子们一下子感到了无聊,如同附体的神魔突然离开了身子。但只过了一段时间,孩子们就有了新的期待,那就是秋天的运动会。
小学运动会定在十一月中旬的星期天举行。运动会的消息一传出,便掀起了一股运动会热,孩子们着了魔般投入其中。即使放了学,孩子们也仍留在操场上玩耍,直到很晚。他们既不是要做什么运动会的准备工作,也不是有什么参赛项目需要训练,只是隐约对离开即将举办运动会的操场感到不安。他们心想,如果自己在其他地方玩耍,错过了一些特别的事情可就不好了。要开运动会,得造杉木的拱门,得在操场上挂满旗子,得设观众席。各种各样的准备活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开始,孩子们觉得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运动会最初的征兆,是有传言说中野点心店已经接下了学校的订单,要制作运动会当天发给全校学生的包子。
“咱家要做包子了。昨天老师过来了。”
二年级学生——中野点心店的喜七郎把这事儿说了出来,传言立刻在孩子中间传开,一时间大家看到喜七郎都心怀敬意。然后,总是有几个孩子聚集在中野点心店前,打算看看他家什么时候开始做包子。
运动会举行的三天前,对于孩子们而言,喜事赶在那一天扎堆地到来。因为在那天,中野点心店全家上阵开始做包子。而学校这边,很多老师来到操场,开始着手布置会场。中川基负责造拱门,洪作他们被安排到后山去帮忙砍杉树枝条。晚上辅导洪作学习的榎本老师负责挂旗子,咲子负责帮他。
对于学生们来讲,造拱门是最具吸引力的,大家都围在中川基身边,一旦他有吩咐,便兴高采烈地去执行。现在操场上能同时看到中川和咲子的身影,有时他们还凑在一起站着说话,但是孩子们已经不再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们,甚至也不起哄了。孩子们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运动会所吸引。至于这对年轻男女教员的关系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已变得无关紧要。
在运动会的前一天,洪作睡不着了。和去丰桥前的那晚睡不着一样,明天就是运动会的兴奋让洪作在那晚有些异常。他夜里起来小便了很多次。说是起来小便,可过程着实不容易。先要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下楼,之后打开沉重的土仓门,再进到院子,往梅花树的树根那里去。虽然土仓旁边就有茅厕,但夜里洪作总是去梅花树的树根那里解决。因为第三次起来时洪作打了个喷嚏,之后再去小便,阿缝婆婆便拿了围巾跟在他后面。在洪作往回走时给他裹上。
从梅花树的树根那里回来刚钻进被窝,洪作又想小便了。阿缝婆婆完全没了辙,她说:
“我给你施个法吧。”
于是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地唱着什么。
“好了,阿洪,这下你就好了。对吧?这下你就不想去撒尿了。接下来的两三天,你都不会尿了吧。”
阿缝婆婆说道。听到两三天不会尿,虽然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但洪作却有些担心。
“我去试试是不是真的不会尿了。”
洪作说道。
“别去了。你非得尿的时候,婆婆会帮你把法术解开。”
“解不开怎么办?”
“怎么会解不开?”
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对话后,阿缝婆婆先睡着了,接着洪作也睡着了。
第二天,阿缝婆婆和洪作都睡了懒觉,直到耳边传来孩子们呼唤洪作“阿洪,阿洪”的叫声才醒。洪作醒来,一想到今天是运动会,便立刻起床,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便从楼梯跑了下去。虽然阿缝婆婆说早饭好歹要吃上一口,洪作却等不及了。他舀起河里的水抹了把脸,又用衣袖擦干,就这么钻进了集合在田里的孩子群。孩子们今天不同往常,直直地奔学校去了。学校已经完全改头换面。洪作他们穿过杉木拱门——上面嵌着“秋季大运动会”几个字,感觉自己仿佛是到其他地方去做客。他们想,全日本大概没有比这更棒的学校了。穿过拱门就能看见被打扫得焕然一新的操场,上面纵横牵挂着高年级学生制作的万国旗,在操场一角已经设好了颁奖的校长席、村长席等等。
因为觉得在运动会开始前到处跑不太好,洪作他们老老实实地聚集在操场的一角。各村的学生们也到得比平时早,他们兴高采烈地穿过拱门。
但运动会迟迟没有开始。因为开始的时间定在九点,比平时上课晚一个小时,学生们觉得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虽然学生们集合得很早,但是老师们却来得慢慢悠悠。咲子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服装,但男老师们的穿着各不相同,有的穿着白色的跑步衫,有的戴着白色的运动帽。每有一位老师穿过拱门来到操场,学生们便一齐哇地发出喊声。
九点钟时举行了朝会。石守校长站上台子时,一位青年发射的焰火在空中炸开。学生们都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只顾仰着脖子看着天上。在那秋日晴朗的天空一角,焰火拖出的黑色烟线渐渐消失。
听到烟花声,村民们便慌慌忙忙地往学校聚来。校长的讲话一完,风琴的声音便从运动场一角传来,和着琴声,学生们移步到预先安排的位置。风琴是由咲子弹奏的,她身穿紫色的裤裙,边弹边用上半身打着拍子。咲子的形象在洪作看来既美丽又光彩照人。
中川基负责赛事指挥,他拿着喇叭筒喊参赛者的名字。中川基的声音在洪作听来,仿佛可以传遍整个村子。以前听咲子说过,要高声通知事情,中川老师的声音是最合适的,今日一听果然如此。手持喇叭筒,穿着白裤子的中川,在洪作看来也是一副伟男儿形象。
上午是运动会的第一部分,下午是第二部分,洪作参加了上午第一部分的体操和抢帽子。洪作在抢帽子比赛里第一个被别人把帽子给抢走。不过当时聚集的村民还不多,洪作庆幸自己不堪一击的样子没有被很多人看到。上家的人们还没来,阿缝婆婆的身影也没看见。
从第一部分快结束时起,家长席和观赛席已经人满为患。从隔壁月濑村小学来了几十个学生,他们被老师领着前来参观。远方村子的家长们也各自牵着还没上学的幼童的手,穿过拱门挤了过来,孩子们都穿着出门的盛装。
阿缝婆婆和上家的外婆他们一起,在家长席尽头的位置占了座。洪作不时离开自己的位子,走近阿缝婆婆待的地方,然后又返回原地。他虽然走近他们,却始终没在他们面前现身。不知道为什么,洪作觉得在这一天和他们说话,自己会非常害羞,不管是和阿缝婆婆,还是和外婆,还是和大三。
在第一部分结束,第二部分开始前的时间里,学生们吃了午饭。家长席这边也一样,大家坐在席子上打开了便当。正当洪作吃紫菜卷便当时,他看见了阿缝婆婆从家长席横穿运动场,往这边过来的身影。阿缝婆婆打算过来给洪作送煮鸡蛋,中途被一个教员用喇叭筒喊话道:
“婆婆,不能从那儿走。”
因为喇叭筒的声音很大,一下子惹得周围笑声四起。洪作看见阿缝婆婆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接着又稍稍弯着腰往这边走来。
“不要从运动场走,请从家长席后面绕。”
教员的声音又从喇叭筒里传来。阿缝婆婆又停了下来,这次她把手拿到嘴边喊着什么。当然,喊的内容是听不到的。阿缝婆婆又慢悠悠地走了起来,终于横穿了运动场,来到了学生盘踞的学生席这边。
“背家的阿洪在吗?背家的阿洪在吗?”
她一边喊着,一边在学生席前走着。
洪作羞到了极点,如果地上有个洞,自己恨不得立刻钻进去。洪作没办法,只得忍住羞耻,跨过绳子跑到阿缝婆婆跟前。
“阿洪,鸡蛋。”
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不要什么鸡蛋。”
“哪有说什么不要的?”
“你快回那边吧!进运动场要被骂的啊。”
“哪里会,这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可是老老实实地交了税的。”
阿缝婆婆又横穿运动场往自己的坐席那边走去。这次没有听到教员制止她的声音。直到阿缝婆婆完全穿过了运动场,洪作都觉得抬不起头,哪里还吃得下煮鸡蛋。
运动会第二部分开始了,青年们的乐队敲响了太鼓,会场一下子变得欢乐昂扬。伴着军舰进行曲,比赛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有学生们的跑步,家长和青年们的跑步,还有全是妈妈的拔河比赛。洪作参加了几项比赛,总是进不了获奖名单。洪作想在阿缝婆婆和外婆他们面前,亲自登台领取石守校长颁发的奖品,哪怕一次也好。
三点过的时候,举行了当天的重头戏之一——长跑。长跑分为三年级及以下、四年级及以上两组,规定所有学生必须参加。洪作对这项比赛完全没有自信。他经常一跑起来,侧腹部马上就生疼,只得蹲在路边。
三年级及以下组的比赛开始前,洪作在厕所旁遇到了咲子。
“这个给你。你把它吃了。吃了就能好好跑。”
她说着,在洪作手心上倒了三颗叫做卡密尔的清凉药。洪作一口咽下。
在开跑前,洪作就穿了件跑步衫。这时,阿缝婆婆来了,她说:
“阿洪,肚子痛就马上别跑了。”
她又说:
“没必要跑得发烧。”
确实,洪作只要稍微运动过度,过后就会发烧。虽然烧一晚上就退了,但之前已经好几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比赛虽是长跑,但因为是三年级及以下组,也不用跑那么远。路线是出了学校,先沿着上家旁边的路跑,再沿着通往平渊的路跑,不过不往平渊拐而是直接跑到长野村,在村头的老米槠树那里绕一下再返回学校。
当起跑线上已经排着五十来个学生时,负责吹响起跑哨声的中川基来到洪作身边,用只有洪作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阿洪,你要拿一等奖。拼命跑吧。”
洪作觉得他这么说也白搭。还没开跑,他的侧腹部已经开始痛了。
洪作旁边的幸夫用手巾缠着头,一脸紧张,眼神激动。
“麻烦了。我又想去小便了。”
他说。从刚刚开始,他已经去了好几趟厕所了。
“阿芳,我们待会一起并排跑。”
洪作对着芳卫说道。芳卫总是在所有的比赛里排最后。
“嗯。”
芳卫点点头,说道:
“我的牙开始疼了。我回家塞点药再来。我们一起去吧。”
看来芳卫似乎打算在比赛途中回趟家给牙里塞点药。对此洪作没有回话。
中川基的一声“预备!”拖着长长的尾音,渗入了洪作的五体。洪作觉得自己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自己即将踏上远征未知国度的漫长旅程。在遥远的前方有未知的山峦河流,自己必须爬过千重山,跨过万条河。总之前方充满了苦难。那就出发吧,忍受住所有的艰难困苦出发吧。洪作怒目圆睁,望向人满为患的观赛席。这时作为出发信号的哨声响起,孩子们一齐冲了出去。
洪作跟在幸夫后边跑。他什么都没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经过了家长席前方,穿过了拱门,跑上了街道。侧腹部的疼痛早早出现,不断变得严重起来。当孩子成群地从上家旁边跑过时,洪作看到外公文太站在路边,于是他便跑到外公那里告诉他:
“我肚子痛。”
“肚子痛?!肚子痛跑着跑着就好了。”
文太板像往常一样板着脸冷冷地说道。没办法,洪作只得继续跑。虽然幸夫和他已经拉开了距离,但他不久又追上了他。他们又从芳卫的家——酒坊——的旁边跑过。或许芳卫又跑到最后去了,洪作的前后都没有他的身影。
这时,出现了几个放弃的学生,他们不再往前跑,而是蹲在路边,或是折回学校。洪作和幸夫还在跑。他们经过了往平渊去的道口,跑上了通往长野村的坡道。
不是什么时候起,洪作感觉不到侧腹部的疼痛了。洪作认为是咲子给的清凉药起了作用。洪作这么一想,感到一下子脚也变轻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一直不停地跑下去。没吃清凉药的幸夫逐渐不行了。
“阿洪,我不跑了!我们别跑了。”
幸夫说着,好几次他都准备停步了,但因为洪作还在跑,没办法,他也继续跑着。但刚一跑到长野村入口,幸夫便一下子蹲在了路中央。
洪作没管幸夫继续跑。落伍者迅速多了起来。他们都目送着洪作继续奔跑,在路边为他加油。其中既有二年级学生,又有三年级学生。洪作一个接一个接超过跑在他前面的学生。每超过一个人,他都认为是清凉药起的作用。当洪作来到折返点的那棵米槠树附近时,他撞见了已经踏上折返赛程的学生。跑在最前面的是新田村一个叫芳平的小个子二年级学生。他遇见洪作后稍稍停下脚步,问道:
“长跑的一等奖是几支铅笔来着?”
他似乎一边跑着一边惦记着奖品,一点都没有表现出疲劳。
“不知道。”
洪作说话都已经非常勉强了。第二个跑过来的同样是新田村的一个三年级学生。他不认识洪作。当他和洪作擦身而过时,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好。”
在他身上同样也看不出一丝疲劳。第三个跑来的是同班同学兼松。他一遇见洪作便急忙停止脚步,说道:
“我还得再跑回去一次,我掉了五钱硬币。”
他接着说:
“就是这儿和米槠树之间掉的。先前在这儿看的时候,硬币还夹在腰带里。阿洪,你也帮我找找吧。”
“嗯。”
洪作虽然点了头,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帮他找硬币。兼松为了自己掉的五钱硬币轻易放弃了自己跑第三的荣誉,和洪作一起开始往折返点跑。兼松还穿着平时的衣服。看来那五钱硬币原先应该是被卷在腰带里的。
兼松一边跑着一边东张西望地把视线投向地面,洪作跟在他后面。两人不久便遇到了一群跑来的学生——他们几个跑在一起。每个人都痛苦地喘着气,人人脸上都呈现出拼了命的表情。
兼松招呼这群学生道:
“你们捡到我的五钱硬币没有?”
一个回答的人都没有。接着不一会儿,兼松和洪作终于到了米槠树那里。在学校做杂工的大叔站在树旁。
“阿洪,这不是跑得很快吗?你是第十一。”
大叔说道。这时,他看到了兼松,惊叫道:
“哎呀,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掉了五钱硬币。”
兼松说道。
“五钱!你这个傻子!”
大叔一下子神色紧张,环顾了一下自己脚下,接着便和兼松一起在附近找来找去。洪作没管二人,绕过米槠树又回到了刚才跑来的路。大叔说自己是第十一让洪作有了精神。洪作跑得比之前更快了。他又遇见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比自己慢的——有的在跑,有的慢吞吞地走着。
洪作在往平渊去的道口那里,超过了跑在自己前面的三个人。那三人都已精疲力尽,坐在路旁放置的木材上喘着粗气。洪作一刻不停地跑着。他想,清凉药还起着效。在酒坊前,他又超过了两个人。那两人也都失去了跑的气力,在那里慢慢走着。
洪作穿过上家旁边的路来到了街道上。学校大门就在旁边。穿过校门口的拱门时,上家的阿光从旁边跑了出来给他加油:
“阿洪,阿洪!”
洪作感到怒涛般的欢呼包围着自己,运动场上人满为患的观众都一齐站了起来,每个人都用最大的声音扯着嗓子给自己鼓劲。乐队奏乐,万国旗招展,风儿打着卷吹过。
洪作冲过终点了。他觉得当他冲过终点时,清凉药的药效过去了。他两眼模糊,双脚蹒跚,之前映在眼里的一切都悄然远离了自己。洪作朦胧地感到自己被揽在咲子手中,放平在地面,跑步衫被卷了上去。
“阿洪,你是五等奖。你振作点。”
咲子说道。洪作注视着她的脸,脑子渐渐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真的在长跑中获奖了。这本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但是这件绝无可能的事情现在正真实地发生着。
“阿洪这是在做梦吗?这是梦吗?”
洪作说道。
“别说这些没睡醒一样的胡话了,快起来。”
咲子用手把他拉了起来。洪作站起来了。
中川基也过来了,他说:
“阿洪,快去领铅笔吧。”
洪作便去石守校长那里领作为奖品的铅笔。伯父石守森之进还是不苟言笑,将包在纸里的奖品递了过去。洪作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于是伯父说道:
“还真是稀罕事。天要下雨了吧。你给在丰桥的父亲写信报告下你得五等奖的事情。别写错字。”
“好的。”
洪作清楚地回答了一声后,便从伯父校长面前退下了。
那天,运动会结束后一回到土仓,阿缝婆婆便将奖品铅笔供到了神龛那里,口中一个劲儿地唱叨着什么。之后,她告诉洪作,上家会煮好赤饭带来,在那之前有点饿也得忍着。
“娃娃今天跑得好,想必让全村人都吃了一惊。”
阿缝婆婆自斟自饮着庆祝的美酒,不停重复同样的话。
第二天学校放假了,有点运动会大家辛苦了需要休息的意思。洪作因为得了长跑的五等奖,完全扬扬自得起来。在去上家途中,碰到他的村民都无一例外地和他打招呼。
——阿洪,厉害啊。
既有这样直截了当地表扬的,
——世上还真是有稀奇的事情啊。别地震就好了。
也有这样挖苦着表扬的。在上家,大家也都表扬了洪作,
——接下来,想必阿缝婆婆有得忙了吧。
外公说道,大家纷纷表示肯定。洪作那天去了好几次上家。阿光那日也像尊敬洪作几分似的,没有如往常般给他使坏。
下午,洪作被咲子叫去田里散步。虽然洪作平时不乐意和作为教师的咲子一起走路,但这天他并不那么介意。从酒坊旁边往河谷方向,分布着几块阶梯状的农田,咲子先行走到田里,又从那里往下方走去。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儿,洪作还是沉默地跟着她走。无论到哪儿,跟着咲子都是快乐的。
最下面的田里堆着几个稻草堆,当他们绕到一个稻草堆旁边时,突然中川基的身影出现了。洪作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咲子却问道:
“等久了吗?”
三人背靠着稻草堆坐下。那里正是一处向阳的地方,正适合像这样休息。十一月的太阳静静地落下,让人感到格外平和。中川基拿出奶糖,咲子从衣袖里掏出橘子。那橘子又小又青。
洪作任由中川和咲子待在原地,自己去到山崖那里,摘摘红色的山茶花,看看在山崖灌木丛中鸣叫的小鸟到底长什么样。即使一个人玩,洪作也丝毫不会觉得无聊。因为咲子和中川基就在近处开心地聊着天,他自己也很开心,心中感到满足。一次洪作走近两人那里,咲子便说道:
“阿洪,你坐这儿来!”
“不,我要给你们放哨。”
洪作说。虽然洪作说这话时并没带着什么特别的含义,但咲子大叫一声:
“嘿!”
她猛地站了起来。洪作觉得咲子似乎要来追赶自己,便逃开了。果然咲子追了过来。洪作在跑上第二块田地的时候被咲子一手抓住。咲子抓着洪作的手,气喘吁吁。她稍稍平静了下呼吸后说道:
“你在给我们放哨吗?放哨就免了吧,你去家里帮我拿点蕌头来!”
“藠头?!”
洪作反问道。
“是的,我现在想吃藠头得不得了。——你赶紧去给我拿来!”
咲子说道。因为她提这个要求的时候显得非常认真,洪作便照做了。他到了上家,自己打开厨房的柜子,从里面的罐子里抓出三四个藠头,放在小盘子里拿到还在田里的咲子那里去。
从那天开始,洪作就担任起了帮咲子取藠头的角色。洪作有时在学校被咲子叫住回家取藠头,有时在一起去公共浴场途中,被打发回家取藠头。这样的事情不止两次三次。为了咲子,洪作忠实地承担着这项奇怪的工作。
进入十二月不久,村民们开始小声议论有关咲子怀孕的传闻。到了这个时候,小学运动会也开了,神乐班子也走了,村子里的庆祝活动也结束了,直到正月,大家除了做好过冬的准备外无事可做。无聊的时光降临了伊豆的山村一带,年年如此。但今年是特例,有关咲子的传闻让村里的大人们人人生气勃勃。只要一说到咲子的名字,村里的女人们便两眼放光,噘起嘴来,把脸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在村里随处可以遇到这样议论的村中妇女和姑娘。无论是在河边洗白萝卜,还是晚上去河谷的公共浴场洗澡,女人们乐于提起的话题总是关于咲子的传闻。
男人们这边和女人们稍有不同。他们不似女人们那般议论咲子的种种,但只要提到这个问题,基本上都是用带着恶意的话狠骂中川基,而不是咲子。村里的青年们情绪激动地说着要把中川基清理出教师队伍;要把他赶出村子;等等。不过只要是年过五旬老人,无论男女,只要一见面,连咲子的咲字都没说,便紧皱眉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说着:这事儿麻烦啊,得想法子圆满解决啊云云。这套路仿佛已经成了老年人间的寒暄方式。寒冷的北风开始吹起,老人们站在路边,或是抄着手,或是往烟斗里塞着烟丝,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时而“对,对”地点头,时而“不对,不对”地摇头。
总而言之,村里不论男女老少,都议论着咲子的话题,以使自己在正月到来前的这段相对无聊的时间变得充实。孩子们虽然也说关于咲子的传闻,但这次却不怎么来劲儿。两个多月前说“咲子和中川不正常”的时候,自己还能理解自己说的是什么,但现在说到怀孕,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孩子们完全无法充分理解。村里的女人随时都有人挺着大肚子,为什么只有咲子被人说来说去,孩子们想不通。还有就是,孩子们在这种情况下,想不出来像“咲子和中川不正常”这种适合大家一起念唱的句子。所以,孩子们在说有关咲子的传闻时,都不是用的自己的语言,而大抵是借用自己某时听来的父母们的谈话。
——上家真是摊上事儿了。
幸夫说道。
——哎呀哎呀,真是件麻烦事儿。那丫头怀上了真让人头疼。
龟男也学着他父母的表情这般说道。说完,孩子们接下来也只是胡乱地哇哇大叫,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跳腾。
咲子从十二月初起便从学校请了假,一直把自己关在上家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因为她不怎么下楼,所以洪作看不到咲子的身影。洪作还是像往常一样几乎每天去上家玩,但他总觉得有些不敢靠近通往二楼的楼梯,仿佛那里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他并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边。
只有外婆阿种有时阴郁着脸上二楼去,然后又同样阴郁着脸走了下来。这时候,洪作若是打算走近外婆,外婆便会悲伤地皱起那看来愁绪万千的脸,剧烈地挥手说道:
“到那边去玩!听话。”
外公文太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咲子的事,脸色比平时更加难看,一整天地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拿一条折叠起来用来代替手帕的布手巾擦着因喝酒而变红的鼻头,然后嘴里嘟哝着什么。
洪作在和小伙伴们玩耍时,只要看到大人们两三人凑在一起,便总是避免接近他们。他讨厌听到咲子的坏话。
第二天就开始放寒假了。在放假前一日,伯父石守校长在朝会的时候宣布:中川基这学期结束后将不再在这所学校工作,转赴半岛西海岸那边村子的学校任职。校长简短的发言结束后,中川基站到台上,做了一个同样简短但非常有中川风格的致辞。中川基始终保持着微笑,他说,这次赴任的学校所在的村子有很多山头全种的橘子,请大家务必什么时候来玩,他会带大家去橘子山,保证让大家吃到脸都变黄云云。
中川基走下台来,从台下列队的全体学生中间,隐约传来了一阵轻声的嘁嘁喳喳,仿佛风儿拂过。那不是学生们的说话声,也不是笑声。准确地说,汇成了这阵嘁嘁喳喳的,是从每个学生口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叹息之类的声音。这阵嘁嘁喳喳掀起小小的风浪,扩散到了朝会场上的每个角落。洪作知道了,现在台下列队的所有学生都为中川基即将从自己眼前消失而感到遗憾。但是,这也丝毫都不让人觉得奇怪,因为所有学生都明白:中川基和其他老师并不是同一类型,他似乎是自己这些学生的伙伴。
洪作虽也对中川基突如其来的调动感到无比悲伤,但另一方面不可否认,他为此松了口气。他想,这么一来,咲子的处境一定会有所改善。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其间的奥妙虽然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但洪作常常就是这么想的。虽然告别中川基令人悲伤,但是一想到因为他的离开,有关咲子的坏话就会从村民间消失,洪作又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台上下来的中川基在洪作看来非常了不起。中川基一定是为咲子而做出牺牲的吧。所谓牺牲,无疑就是说的这样的事情。中川为了拯救咲子,自己主动离开了这所学校,并且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村子了。洪作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理解中川基。这种想法让洪作变得激动,使洪作的身体因格外的悲伤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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