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篇

雪虫 井上靖 第2页,共2页

“好,看起来不错就都留下吧。”

洪作在这家里最喜欢这个如同奢侈人偶般的姨妈,但他同时也隐约地感到其存在本身是摇摇欲坠,根基不牢的。之前来的时候,姨妈的温柔和悦使自己没有注意到这点。总之,这次连洪作都不由得感觉到了这样是不行的。他想,即使今天真的没米吃了,这位全然不知疾苦的女士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

第二天下午,洪作被兰子邀请去千本滨看海。

“阿洪,你先出门,去街角的蔬菜店那里等我。我们一起出门要被人想歪。”

兰子这样说道。

“为什么会被想歪?”

洪作问道。

“可不就是男女一同出去会让人起疑心吗?阿洪啊,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在你们乡下可能没什么,可城里人嘴碎着呢。”

兰子这时从衣柜里拿出了好多好多衣服,为了选出一件穿着去而煞费苦心。兰子把不喜欢的衣服扯出来便毫无顾忌地把它们扔在榻榻米上,一点也没有要收拾的意思。

洪作按她说的,先出去,然后在街角的蔬菜店前等她过来。兰子穿着一件彩色箭羽花纹的衣服来了。她这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姑娘。洪作远远地看她走来,心想,和这位少女一起在街上走果然是件有些令人郁闷的事情。既惹得旁人注目,自己看起来又有几分像是跟班的,实在令人讨厌。

“久等了。”

兰子走近过来说道,然后她又说:

“我们走快点吧。玲子那家伙搞不好会追过来。她在吃醋。”

“吃醋?”

“哎呀,你不知道吃醋吗?就是嫉妒。我妈也会吃醋。我爸不回家来着,所以她吃醋,可厉害了。”

兰子说道。洪作害羞地和兰子并排着走在大街上。他们花了十分钟走到千本滨的入口。其间兰子问洪作知不知道啄木的歌。不用说,连这个人的名字洪作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知道啊。”

“哎呀,你不知道!?真让人吃惊。连啄木都不知道。乡下的小学真是不行啊。”

“没学过。”

“即使没学过,起码啄木这个人城里的孩子都知道。——他不是有名的歌人吗?”

“不知道。”

洪作有些生气地回答道。

“有本芳水知道吗?”

“不知道。”

“他是小说家。”

“不知道。”

“回家我借给你。”

兰子说道。

千本滨上刮着风。海滩没有人,强风卷起沙子,从据说多达上千棵的松树间吹过。当把脸朝向风的方向,沙子就会打得脸生疼。

“我们倒着走吧。”

兰子说道。说着她自己真的背过身子倒着走了起来。洪作也模仿她走着。穿过松林就看到了海。白色的浪头铺满了整个海面。

“我给你唱啄木的歌吧。”

兰子说道。在洪作回答前,歌声已经从她嘴里飘了出来。她的声音很是尖细。一声声的歌声从兰子口中唱出后,顷刻间便被风劫走,飞向身后。洪作专注地听着,虽然他不知道歌中词句说的是什么,但心却被那调子深深吸引。

“学校教的吗?”

洪作问道。

“怎么会教啊?恋爱的歌唱了就要被骂的。”

“恋爱的歌?”

“是啊,讲初恋的歌。”

无论是恋爱还是初恋,这些词都是洪作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然而虽是第一次听到,洪作还是懂得那是怎么一回事。

兰子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全是啄木的歌。唱起歌时,她时而嘴角大大舒展,时而嘴唇小小噘起,形态变化万千,可以看到她已经完全发自内心地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了。

两人在走出松树林的地方,坐到了沙滩上。虽然飞来的沙子使他们没法一直平静地坐着,但洪作在当下自己初次体验到的青春之情中,感到了局促紧张。

洪作站起来往海里扔石头。洪作一扔石头,兰子也变回了少女,仿佛不想输给洪作似的,也卷起衣袖扔了起来。洪作在扔石头的时候才注意到,兰子比自己要高些。比自己小的少女长得比自己还高,洪作对此感到非常自卑。光凭这一点,自己就完全没有取悦这位少女的资格。

三月假期的沼津之行,对于洪作来说到底算是大事一件。他认为兰子这位老成的少女让自己认识到了自己之前全然不知的、高级而甜美的世界。兰子在千本滨唱起啄木的歌的声音,总是萦绕在洪作耳边。虽然歌中词句记不得了,但那歌声却让人感到甜美、优雅以及热烈,仿佛听者的内心受到了源自心底的震撼。

新学期开始,洪作见到了升入高等科的晶子,与兰子相比,晶子看起来要稚嫩得多。虽然算起来晶子要比兰子大两岁左右,但无论是从打扮还是言语来看,洪作都觉得她到底还是位乡村少女。

上家那边也经常说起有关兰子的传闻。虽然一定会有人说那个娇纵孩子真让人头疼云云,但洪作并不打算把兰子说得那么坏。虽然她任性、老成,和玲子打架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不正常,但是过后回忆起来,却不由得神奇地感到她身上有一种闪闪发光的美。玲子身上也有和兰子类似的地方,但是她在某些地方比较好强,给人一种意志刚强的感觉。两人比较起来,洪作对兰子更有好感。

新学期一开始,洪作便立刻投入到应试的学习中。他告诉自己这一年不能再玩了。他把书桌安放在土仓北侧的窗户下,在书桌旁立起小书挡,将教科书和沼津买来的参考书之类的在那里摆好。其中一本参考书里面夹着兰子给的蓝色布书签。正因为是异性给的,那张书签看起来似乎有着什么重大意义。

洪作开始在放学回家后,到河谷中的公共浴场泡澡。在此之前,因为不喜欢泡澡,洪作从没一个人去过公共浴场。升入六年级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沿着河谷的小路下到浴场。洪作起了这个头,附近低年级学生们也学着他开始泡澡。幸夫和龟男也是放学一回家,便立刻拿上手巾来到土仓门前等洪作。去河谷的公共浴场泡澡成了村里这群孩子们的游戏。

然而,洪作之所以去浴场泡澡,是想从中获得独处的时间。不过即使有了独处的时间,他也不是用来思考什么,他只是希望有时间不受人打扰地一个人走路,有时间一个人坐在大白天空无一人的浴场的浴池板框上。各种漫无边际的思绪钻进洪作的脑袋。升学考试、来年必须考上的中学、兰子、有着人偶般的纤细脖子的神木家的姨妈、丰桥的双亲和弟弟妹妹,这些纷繁复杂的人或事毫无关联地出现在洪作脑中,又消失不见。

但是,当村里的低年级学生也一起来泡澡后,洪作便没法享受独处的时光了。公共浴场完全化身为游乐场。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以跳水的姿势,头先入水地跳进浴池。

因此,只过了差不多半个月,洪作便放弃了每天去河谷里的公共浴场。在这段短短半个月左右来往于浴场的时间里,洪作还遭遇了一场小事件。当洪作他们走进浴场的时候,正巧有几个大泷村高等科的女学生在泡澡。她们一见洪作他们的身影便一齐啊地尖叫起来,连忙从浴池里爬出来,开始擦拭身体。洪作听到女学生们的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女学生们之所以慌着用衣服把自己的裸体包起来,不是因为低年级的男孩子们,而是因为洪作过来了。其中一个女学生穿完衣服,在离开浴场时,脸朝着洪作这边说道:

——阿洪你个色鬼。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憎恶的表情,语调中明显充满了谴责。洪作心中不快,但无言以对。打这件事之后,洪作便讨厌起了那个矮个子的高等科少女。洪作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年龄已经不允许自己再像以前那样在女性面前自由行动了——虽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这次公共浴场事件使他意识到这点。在沼津时,兰子曾为了不让人看见两人一起从家里出去,而让他先出门到蔬菜店那里等着,这件事也成了他产生这种意识的契机。

正因为发生了这些各式各样的事情,今年的春天对于洪作而言,与往年稍稍有些不同。之前懵懵懂懂地接触到的所有事物,现在都一点点地具有了不同的意味。站在洪作的角度讲,他现在正在进入多愁善感的少年期。

大仁到汤岛间的公交开通是在四月中旬。比原定的五月提前了一个月,樱花开始飘落后不久,最初的一班公交便开来了汤岛村。这天,以村长为首的所有村民全员出动,欢迎公交。小学生们也提前一节课下课,站在街道各处迎接公交车,就差整齐地列队欢迎了。第一班公交车用红白色的布装饰着车体,迎着微暖的春风,卷起沙尘开进了村子。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发出了欢呼声。

从第二天开始,一天来村里两班公交车。在公交开通后的这段时间里,学生们都心神不宁。在上课时若是听到了公交的声音,他们就会全部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窗边。

公交到来的时间非常不靠谱。有时上课时来,有时休息时来,在休息时若是听到了公交的声音,分散在操场上的学生们便会倾巢出动,纷纷兴奋地叫着冲向校门。他们在那里向公交车挥手,人人嘴里都叫喊着什么。即便这样也不够,总是有十个左右的孩子追赶着公交,跟在它后面跑着。

虽然通了公交,但是马车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天在汤岛和大仁间往返几趟。村里人既有坐公交的,也有不喜欢公交而坐马车的。年轻人坐公交,老人则一般乘马车。公交和马车之间理所当然地搞不好。因为马车不会轻易给公交车让道,所以争吵一直少不了。赶车的老人光凭自己孤军奋战固然不行,但有了全体马车乘客的撑腰,他也硬气了起来。

但在孩子们看来,无论如何还是公交车更受欢迎。孩子们不再聚集在马车的停车场,而是每次都集中到公交站那里。

四月末,洪作的母亲七重那边来消息说她要回老家住两三天。阿缝婆婆怀疑七重是来带走洪作的,一读完来信便猛地站了起来。

“我说过等阿洪念了中学我便放手。为了阿洪,婆婆可以忍。但要是她说现在就要过来把阿洪带走,婆婆我可绝不答应。”

她说着,拿着信去了上家,闹了一通后,又拿着信一家家地到附近人家找人评理去了。

洪作也想到,搞不好母亲就是来把自己带走的。因为中学的考试已经近在来年,作为准备,母亲想把自己转到城里的学校去,这是有充分可能性的。阿缝婆婆的慌张在洪作看来,既滑稽又可怜。

母亲七重从丰桥回到久别的故乡是在五月初,离上次她回到汤岛已经过了三四年。

七重的安排是头晚住沼津的神木家,第二天再回汤岛。因为不知道她是坐公交车还是马车回来,阿缝婆婆、上家的外婆还有附近人家的女人们在这一天去了好多趟停车场和公交站。洪作也只是上午去了学校,下午为了迎接母亲而离开了学校。洪作下午本来也和往常一样,有课的话当然不会早退什么的,但碰巧这天是体操课和修身课,为了打发这两节课的时间,学生们被安排去开垦学校背后的土地,再加上老师也建议洪作去接母亲,于是洪作便作为唯一的特例,从劳役中解放了出来。

女人们往停车场和公交站白跑了好几趟,每次回到土仓前面,她们都会互相讨论七重是坐公交车还是马车回来。有的人说七重久居都市,已经不会再坐马车这些玩意儿了,也有人说七重很难伺候,肯定非常讨厌汽油之类的味道,所以大概瞧都不会瞧公交车一眼。

从上午十点直到傍晚,这几个女人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上家的外婆一整天都觉得对不住邻居们,一个劲儿地道歉:

“真是对不起。七重让大家白花了好多工夫!这次她一定会到了。这次没有不到的道理。”

外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是一副愧疚的神色,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而阿缝婆婆则略带恶意地说:

“七重大概是忘了回来的路了。三四年都没回老家,人呐,就是会忘了回来的路。”

“哪有啊,婆婆。”

每当阿缝婆婆挖苦时,外婆都不会忘记安抚她,并为自己的女儿七重辩解。当只剩最后一趟马车时,洪作对母亲七重产生了些许反感。他想,这么多的人一整天都在等着妈妈回来,为什么妈妈不早点回来呢?即使头天住在神木家,早上十点离开沼津的话,应该能赶得上三点左右的马车。

当许多人为了迎接最后一趟马车而赶往停车场时,晚春泛白的黄昏正要降临到街道上。人们沿着坡道往下方的停车场走去,看到对面一览无遗的市山村村边,晚饭的炊烟正从几户农家静静地升起,山的表土变成了灰蒙蒙的霭色,只有长长的街道看上去像是蛇的肚皮,呈现出干燥的白色。

洪作心想,母亲到底来不来啊?他不确定母亲一定会来。或许母亲今天不回来,还要在沼津的神木家住一晚。如果今天不回来,那今后也不用回来了。自己也不是那么非要等着母亲。洪作在傍晚突然降温的阴冷空气中,站在附近人家的女人们背后,暗自这么想着。

马车来了。行驶到箦子桥附近时,赶车人吹响了喇叭。马车沿着缓缓的坡道,拖着背后的四角形箱子摇摇晃晃地向着终点驶来。马车一到,人们便一齐拥了上去。马车上只下来了一个人,正是母亲七重。母亲一下车,好不容易拥上去的女人们都往后退了一两步,脸上呈现出这个村的人们一直以来在欢迎久未谋面的故交时露出的表情——其中混合着感怀、忧伤、喜悦以及好奇心。

洪作有些害羞,便把先前盯着母亲的视线转移到了自己身旁的女人们身上。阿缝婆婆虽然对七重回乡并没感到那么开心,但此时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忘了这档子事儿似的,嘴唇微张,满眼因感怀而闪着光,只顾呆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七重。

上家的外婆站在前来迎接的人们的最后面,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着不像是给自己女儿说的话:

“那个,欢迎,哎,你远道……”

因为女儿回来了,外婆也舒展了愁眉,于是再次向周围的人说道:

“谢谢各位了,真是耽误了大家一整天工夫。”

但是这句话也说得非常小声,除了洪作外没人听到。其他女人们好像约好了似的一言不发,半发呆地盯着这个让她们苦等了一天的来访者。当对方的脸转向自己时,她们才各自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好久不见。”

脸上呈现出无比窘迫和羞涩的表情。母亲下到这群来接她的女人中间。在洪作看来,母亲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落落大方,英姿飒爽。母亲把赶车人帮忙卸下的几件行李摆在脚边,用大家都能听见的清晰语调对赶车人说道:

“这个拿着。”

说着递了一些钱给他。接着她又对着前来迎接她的人们说:

“谢谢大家了。”

“回来晚了!在大仁不得不等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和马车都和电车衔接得不好。这个问题不想办法解决可不行。”

七重说道。附近人家的女人们一个个地上前和她打招呼。

“欢迎你回来啊。”

有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鞠躬行礼。

“好久不见了。”

也有人这么说着,拿起了七重的行李。一群人把七重簇拥在正中,往坡道那边移动。大家一走起来,便热热闹闹地聊起天来。大家开始纷纷诉说今天她们是怎么等了一天的云云。

洪作跟在这群人的后面走着。上家的外婆、阿缝婆婆也和洪作一样,跟在人群的后面,仿佛把七重交给了附近人家的女人们一般。一群人一直走到了上家门前才在那里解散。洪作进了上家,才第一次和母亲说上话。

“还没和我打招呼呢。快打招呼。”

七重说道。这是从母亲口中说出的对洪作的第一句话。

“你回来了。”

洪作说着,轻轻地鞠了下躬。

“对,这样就对了。”

母亲说着,然后她又直勾勾地盯着洪作的脸说道:

“阿洪,你长大了啊。刚才在停车场稍微看了你一眼,真是吃了一惊。”

洪作先前还因为母亲在停车场时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而心生不满,听母亲这么一说,原先的情绪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想,母亲刚才有好好地看过自己。不过,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向自己这边的呢?

“有在学习吗?”

“嗯。”

“又说嗯!你说在学习。”

“在学习。”

“你明年就是中学生了,说话得清楚干脆。——我给你带了东西,明天给你。今晚我就不去土仓了,明天去。”

母亲说道。她三四年前来的时候也是住的上家,没在土仓里住,这次好像还是住上家。对于母亲来说,上家才是娘家——本来洪作也应该在上家生活——,母亲在上家住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但是对于洪作来说,母亲不来土仓住总让人觉得有些遗憾,感觉就像母亲去别人家而不回自己家一般。

那天晚上,洪作和阿缝婆婆,还有上家的人们一起围着七重吃了晚饭,阿缝婆婆没了往日的精神,仿佛在七重面前抬不起头似的,拘谨而少言。洪作觉得阿缝婆婆这样实在可怜。之前七重回来的时候,阿缝婆婆还很有精神,对七重狠狠挖苦,贫嘴薄舌,这次她却完全没有了那般阵仗,反而一直惴惴不安。

与此相反,母亲七重尽管个子不高、身材娇小,但是她身上隐约透着威严,所以给人的感觉要比现实中大上一两圈。七重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了大家她此行的目的,像是姑且给大家通报个事情一般,只管一个人说着。据母亲说,父亲这次要从丰桥转任到滨松,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所以这段时间家里人要暂时回汤岛生活。这段时间是一年还是半年不清楚,总之是要暂时回来一段时间,所以这边得把租给村医的正屋腾出来。

“你说让马上把房子腾出来,但是不好吧。奥村也有奥村的情况呀。”

外公说道。奥村就是现在住在土仓前正屋里的那个医生的名字。

“你说他腾不出来,可我们租给他的时候约好了说让腾就得腾的。我们基本上相当于免费租给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七重说道。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是这个理吧。”

“嗯,但是啊,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租客太可怜了。”

“哎呀,我真是惊呆了!那边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吗?”

七重说道。实际情况的确和七重说的一样,但在外公外婆他们看来,不是世上所有的事都能按约定来,即使要对方马上把房子腾出来,那也是办不到的。外婆一脸沮丧,仿佛在叹息:又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无论是外公还是外婆,只要被女儿狠狠说一顿,最终还是会按七重说的去努力。谁也敌不过七重。

这天,阿缝婆婆和洪作回到土仓时夜已经深了。一回到土仓,阿缝婆婆便感叹道:

“哎哟喂,哎哟喂。”

她说:

“阿洪你妈妈太强势了。那个强势的妈妈一回来……哎哟喂,哎哟喂。”

但是洪作对母亲和弟弟妹妹能回村和自己一起生活,无疑还是感到高兴的。

“大家回来后我要回正屋住吗?”

“是那样吧。”

“那这个土仓呢?”

“土仓就婆婆一个人住。”

“这样的话,我也住土仓。”

洪作这么一说,阿缝婆婆便面露难以言表的喜悦神情,说道:

“阿洪也在这土仓里面住了好多年了,怎么会想搬去正屋住?就和婆婆两个人住土仓吧,好不,阿洪?”

阿缝婆婆在铺睡铺时,铺完睡铺躺在上面时,一直重复着这同样的话。

第二天,洪作从学校回来后不久,母亲来到了土仓。她坐在正在窗边学习的洪作身旁,对他说:

“这件衣服你穿穿。”

说着,便从布包袱里拿出了件从丰桥带来的新衣服,是哔叽面料的。洪作脱下原来的衣服,母亲看看了衣领说:

“上面都是污渍,好脏啊。”

之后她又说:

“头发也长了。好脏啊。去剪了吧。”

正如母亲所说,洪作头发确实长了,但他并不乐意母亲一直说他好脏啊,好脏啊。在南边窗户附近缝补着东西的阿缝婆婆像是在听七重说话,又像是没有在听,她向前弯着身子,仿佛身体折成了两段。

母亲帮洪作穿好了哔叽面料的新衣服,把衣带拴得紧紧的。这点和阿缝婆婆给自己穿衣服时不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你啊,昨天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记住腰带必须随时系好。”

母亲说着,取出他们先前在丰桥收到的洪作寄来的信,说道:

“错别字和文章里有问题的地方都改好了。完了你看看。”

洪作马上打开自己写的信。上面到处用红的彩色铅笔标注着错误,是父亲给改的。

母亲说完她要说的便回去了,她说自己接下来要挨个去周围邻居家打招呼。母亲回去后,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你妈妈真是任性。长女就爱自以为是。”

七重在众多弟弟妹妹中是最大的,丈夫是从门野原入赘过来的洪作父亲。正如阿缝婆婆所言,七重从小时候起,便有了什么事情都得按自己意思办的资本。连上家的外公和外婆在七重面前也抬不起头——当然,他俩深知是自己造成了家道中落的局面,这也成为他俩没法硬气的理由之一。

七重住了三晚便回了丰桥,上家如同风暴过去般清静了下来。外公外婆的脸上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洪作去玩的时候,外婆这样说道:

“你妈妈回去了。说起来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在这次见面之前,洪作确实好久没见到母亲七重了,他觉得母亲和前些年去世的咲子很像。姐姐和妹妹很像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对洪作来说却是一个发现。虽然咲子比母亲更加安静和温柔,但她们身上所具有的感觉却是完全一样的。她俩走路和说话的方式也很像。每当母亲招呼他“阿洪”时,他都会猛地一惊,感觉仿佛咲子在叫他。

无论怎么说,近期七重她们将回村的事情对于阿缝婆婆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阿缝婆婆每天至少要念叨这事情一次,她带着叹息说道:

“阿洪这下没法像以前那般轻松了。不得了啦。从这个夏天开始,汤岛也要变天啦。”

说起来像是鬼要来了。

五月中旬,村里突然传言校长石守森之进将因为退休而离职。听到这传言后不久,这件事便成为了现实。

在朝会的时候,石守校长向全校学生宣布:自己近期将退出教职,随后由静冈县评价最高的一位知名校长来接任。他说话的时候,依然还是一脸不悦地瞪着全体学生,和平时毫无区别。校长不干了,这对于学生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校长只能是石守校长,除此之外什么人都不行。所以,当石守校长宣布自己离职时,从列队的学生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声。这是一阵惊讶的骚动——这位世上最可怕的人将从这个学校消失,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

洪作在听伯父校长讲话时,心中涌起了与其他学生相比多少有些不同的感慨。在洪作看来,伯父似乎满腔愤怒。洪作心想,他是不是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压制,而不得不被迫离开教职?

学生们间悄悄传言,说接任石守校长的新校长稻原已经来了,住在河谷的旅馆。过了两三天,新校长便真的在学校现身了。在朝会的时候,石守校长向全体学生介绍了接任自己的校长,他说今后大家要在新校长的领导下学习。

稻原校长体形较胖,个子不高,他说话时面带微笑,语气柔和。他称学生们为“各位”,这使得大家非常迷惑,学生们不禁觉得这种叫法好生奇怪,笑出了声来。这是因为石守校长在任何时候都称学生们为“你们”,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天,石守校长从列队站立的全校学生前走过,横穿过操场,离开学校而去。身形瘦高的石守森之进用他那总是一成不变、稍稍前倾的独特走路姿态,只顾看着前方迈步行进,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意学生们目送他离去的目光。女生中有人小声地哭了起来。哭声从几处传来。

洪作带着某种感动,目送伯父的身影从学校远去。作为校长,他在学校时总是一味严格,一点也无法让人感受到温情;作为伯父,他五年来和自己说话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虽然他是这么一个人,但当现在这位伯父将从学校离开时,洪作还是感到一件珍贵而重要的东西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石守校长从校门走上大路后,便马上走进了学校旁村公所的建筑里。

当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洪作听见一个四年级学生跑来向他的伙伴报告:

“校长老师刚才从公所出来回家了。”

当时洪作正待在距离四年级学生稍远的地方。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得和石守校长道个别。因为自己和其他学生不一样。石守校长是自己的伯父。这位伯父现在正要离开学校。

于是,洪作出了校门往公所的方向跑去,但一路都没看见伯父。洪作又往停车场跑去,终于发现了伯父正要过箦子桥的身影。

洪作追在伯父后面跑,终于在市山村的入口追上了他。正当洪作在犹豫该开口说些什么时,石守森之进突然转过身来。他似乎很惊讶洪作竟然站在那里,向洪作问道:

“怎么了?”

看到洪作没有回答,他又问:

“丰桥那边有什么口信吗?”

“有。”

洪作只能这么说。

“说什么?”

伯父盯着洪作的脸,仿佛让他快点说。

“妈妈他们接下来要来汤岛。”

“嗯,这我知道。”

石守校长说道,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啊,就这事儿?

“你也要考滨松的中学吧。——好好学习。你没在学习吧?”

“在学。”

“扯谎。学习是指那种连觉都舍不得睡的学习。”

接着,伯父说道:

“你回去吧。”

洪作便从那里回去了。和伯父简短地对话后,洪作的心情平静了。

新校长来了之后差不多过了十天,那日洪作被稻原校长叫去了校长室。进去后校长告诉他,为了备考,洪作从今天起每天晚上都要去一个叫犬饲的教师那里学习,他寄宿在一家河谷里的温泉旅馆中。犬饲是比稻原校长早两三个月来学校任职的年轻教师。因为他教高等科,所以洪作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对于这个个子高高、皮肤白皙、略带都市气息的青年,洪作觉得他和自己以前认识的老师有着不同的感觉。

从稻原校长告诉洪作这天开始,他便到寄宿在河谷温泉旅馆里的犬饲老师那里请他辅导学习了。洪作六点左右吃完晚饭就去,回到家时总是快到十点了。

第一天,犬饲给洪作出了几道题,洪作写下了自己的解答。既有算术的题,也有阅读的题。洪作有些会做,有些不会。犬饲当场检查了洪作写下的答案。

“果然还差得远呐。”

检查完他说。

“虽然你在这所学校的六年级里算是成绩最好的,但是拿到城里的学校去看,你怎么也排不到前面。再磨磨蹭蹭不采取对策的话,可能还会滑到中等以下。你中学考哪儿?”

“还没定,多半是滨松吧。”

洪作回答道。

“现在滨松是县里所有中学里面最难考的。四五个人里面录取一个的比例。你现在这样子到底是考不上的。就算埋头苦读也考不上吧?”

犬饲说完便盯着洪作的脸,仿佛在问:那你要怎么办?洪作默不作声。犬饲那端正的脸上,眼中发出寒光,看起来冰冷无情。

“但是,你要是考不上就麻烦了,是吧?”

“是的。”

“这可就难办了。如果非得考上的话,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犬饲呈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大声说道:

“那么,——我们这样吧。”

他接着说:

“非得考上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往考得上的方向努力。从今天开始,你要按城里的孩子的两倍学习。我本来想说三倍,但是从时间上看三倍是不可能的。两倍的话,节省下睡眠时间也不是办不到。——你之前每天睡几个小时?”

对于犬饲的这个问题,洪作一时无法回答。他从未计算过自己一天要睡几个小时。

“十一点左右睡,七点起来。”

“八小时吗?——虽然有点可怜,改成六小时吧。除了星期天,都十二点睡,六点起床。但是星期天这天可以睡个够。另外,除了睡觉时间,随时都得学习。这点要求是必须要达到的。学校里的休息时间你也不能玩。因为你要做的事情是一般情况下根本办不到的。不做到这种程度不行。吃饭的时候也学习,上厕所的时候也学习,泡澡的时候也学习。——听好了,你办得到吗?”

犬饲眼里发着光,向洪作问道。

“办得到。”

洪作在回答的同时,感到体内正在涌起一股热烈的情绪。

“那好,这样的话,我也陪你拼一下。本来打算明天找校长推掉这个事情的,那我也不推辞了,我是认真的,你也得说到做到。”

那晚,洪作和犬饲两个人在旅馆泡了澡。浴场在地下层,需要从长长的楼梯下去才能到达,它的对面不远就是河边的悬崖。河中浅滩的流水声音充满了浴场。因为整个旅馆都看不到像是客人的身影,所以这个浴场便完全属于了他俩。犬饲泡在浴池里大声唱道:

——遥遥东海间,小小岛边岩石岸,白白沙滩显,吾自伤泣泪婆娑,但与滩头蟹儿玩。

听到犬饲的歌声,洪作吃了一惊。他想起这和兰子在沼津千本滨唱的是同一首歌。在千本滨时这首歌曾让他感受深刻,仿佛飞进了他的身体一般。现在它又再次进入洪作的身体,并从内部将他的心儿紧紧抓住。

“你知道这首歌吗?”

犬饲唱完问道。

“之前听过,但不太清楚。是啄木的歌吧。”

“我教你,唱吧。”

犬饲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虽然犬饲让他唱,但洪作还是没能立刻唱出口。不过在当晚,洪作总算还是学了两首啄木的歌。另一首是“遥想函馆城,心中独念青柳町,泛起过往事,亲友恋歌犹在耳,忆中若见矢车菊”。

那晚洪作从犬饲那里告辞后,一个人沿着河谷漆黑的道路往上爬,往村子——下田街道从那里经过——方向走去。洪作非常兴奋。他好多次抬头仰望在那高高的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每次仰望他都停下步伐,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好嘞,我得努力。”

刚升入五年级的时候,还是在同一家河谷中的旅馆里,洪作请寄宿在这里的另一位老师辅导了一个月学习。那个老师教给了他“克己”。在犬饲这里,没有像“克己”这样正儿八经的说法,他的说法更加野性并激情。他的脸虽然看起来沉稳,但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让人感到狂放,并带有不容分说的命令性质。

洪作第二天按犬饲说的安排了生活。睡眠压缩到六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于学习。洪作的转变太过剧烈,使得阿缝婆婆着实吓了一大跳。

“我真是吓到了!阿洪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地学习。”

阿缝婆婆去给上家报告,然后又到邻居家四处宣扬。她这么做一半是为洪作感到骄傲,一半是真的担心洪作的这种状态。

“我把阿洪交给了一个不正常的老师。”

或者,

“那个年轻老师把别人家的小孩当什么了?”

阿缝婆婆这么说道。

洪作每晚钻进被窝前,都让阿缝婆婆明早六点叫醒自己,但阿缝婆婆绝不这么做。阿缝婆婆自己不到五点就会醒来,如果她想叫醒洪作随时都可以,但她绝不叫醒他。虽然她嘴上说着什么叫过洪作两三声啦,摇过洪作身体啦,等等,但那明显不过是说辞而已。

洪作从上家借来了个大大的闹钟,拿它叫醒自己。每当洪作听到闹铃声起床,就能听见阿缝婆婆重复着同样的话。她说:

“真是惨啊。一到六点,这个钟就像个后妈一样吵个不停。”

洪作钻出被窝后马上去河边洗脸,之后便返回土仓,来到能望见田地的北侧窗户边,在书桌前坐下。早上总是做算术的试题集。遇到怎么也搞不懂的地方,就留着晚上问犬饲。

村民们常常对洪作说些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的话,比如:“别搞坏了身子。”“不用那么来劲儿地学习,差不多就行了。”这便是阿缝婆婆拿这事儿四处宣传、逢人便说的证据。

对于洪作来说,一天中最为愉快的时候便是晚上去河谷的旅馆与犬饲隔桌对坐的时候。有时向他请教解不开的题目,有时做他新出的题目。犬饲总是布置很多作业,虽然洪作一般做不完,但对此他并不加以责备。

在旅馆中,当两人完成这两到三小时的学习后,一般都会下到浴场泡澡。那里基本没有其他泡澡的人。虽然只泡个十分钟到十五分钟,但只有这段时间是从学习中解放出来的放松时间。洪作每晚学一首新的短歌。洪作一回到家中,便将学到的歌写在笔记本上。

犬饲自己也学习。他曾经说过自己不打算一辈子做一个乡村的小学老师之类的话。他好像要参加中学教师的检定考试。当洪作在桌子对面解着算术题时,犬饲也在学着自己的东西。有时他也和洪作一样,手握铅笔,在粗纸上接连书写着数字。

在学校里,犬饲看起来似乎遭到了教师群体的孤立。他脸上没有一丝微笑,让人感到几分超脱和对其他教师不屑一顾,他似乎就是因为这个而招致了同事们的反感。

洪作放学后,有时会去操场的一个角落——当时那里新装了器械体操用的单杠——看犬饲吊在杠上的身影。他吊在单杠上的身影看起来多少有点令人觉得孤独。犬饲的器械体操非常出色。学生们站在离单杠稍远的位置,用惊讶的目光望着犬饲全身伸直好似一根棒子,在单杠上转着圈。但是学生们并不靠近他的身旁,因为学生们感到:如果自己靠近他的话,可能会惹他发火。在他吊单杠的时候,洪作偶尔会靠近他身旁,这时他便斥责道:

“这样可不行,你竟然还玩!”

说这话时,他仍然吊在单杠上,目光充满愤怒。

第六章

六月末的时候,母亲七重带着妹妹、弟弟还有女佣三人离开了丰桥搬到了汤岛。父亲独自前往滨松赴任,家人们暂时到汤岛生活,等滨松的官宅空出来后再搬去滨松。因此洪作一开始便知道母亲七重她们只在汤岛生活有限的一段时间。当母亲他们搬去滨松时,洪作也得跟着他们一起去。因为那时正好也是自己升入中学的时候,所以对于洪作来说,和阿缝婆婆在汤岛的生活到时将不得不画上句号。

正屋在七重他们回来前不久被腾了出来。听说之前住在里面的村医奥村一家搬去了附近不远的一处碰巧空出来的房子里,等七重他们搬去滨松后再像以前一样搬回正屋。

七重他们回来的两三天前,附近的人们把正屋的里面和院子等打扫了个干净。上家的外婆为此忙这忙那,东奔西跑。阿缝婆婆关在土仓里不出来,并不到正屋那边去,因此还被附近赶来帮忙的人们说了坏话。阿缝婆婆似乎正一个劲儿地担心七重他们住进正屋后,自己和洪作到底将会怎样。

“小学毕业后,阿洪得念中学。这点我清楚得很。但是阿洪还在汤岛期间就不让他住土仓,这就过分了。阿洪也希望住土仓吧?她把阿洪从土仓夺走试试,再是她自己的孩子,我也绝不答应。”

阿缝婆婆每次去上家,都会说同样内容的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上家的外婆总是顺着阿缝婆婆的意说:

“说的是,是这样啊。”

“我这边给七重好好说。为什么要把婆婆的大宝贝阿洪从她身边夺走呢?”

实际上,上家的外婆的确打算按阿缝婆婆希望的那样,居间好好处置此事。外婆凡事都极端害怕惹出什么风波,她本打算让自己女儿七重一定要答应这件事。但是在七重他们回来的当天,这个想法便被七重一句话驳回了。

“你在说什么啊?洪作又不是继子,为什么明明家里人都回来了还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土仓里面。要是阿缝婆婆因为不能和洪作一起住而觉得寂寞,那她一起搬来正屋住不就得了。”

七重说道。

“虽是这么个理,但是你啊……”

外婆刚想再说些什么,七重便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不行!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你说什么我都不答应。哪有小孩不能和妈妈还有亲人们住在一起的?有的话你告诉我。”

这样一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七重和两姐弟只在上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搬去了正屋。与此同时,洪作也只得从土仓搬到了正屋。上家外婆来到土仓,给阿缝婆婆说着不知是道歉还是安慰的话:

“哎呀呀,谁料事情变成这样子。想必婆婆也很寂寞吧,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请忍一忍吧。”

听了外婆这番话,阿缝婆婆一瞬间脸色大变,但也许因为无计可施,又只得作罢。

“我还好,我还好。但是阿洪太可怜了。你帮我给阿洪他妈妈说清楚。阿洪可是我从五岁开始辛辛苦苦养胖的。我不能让她把阿洪养瘦了。要是让他感冒了什么的,老身绝不答应。”

阿缝婆婆饱含着最大的恨意说出最后一句话。在说这句话时,她的脸皱了起来,呈现出一副可怕的神情。洪作当时正在阿缝婆婆旁边,他说:

“学习的时候我要在土仓。”

“说得对,说得对。”

上家外婆连忙说道,她说:

“学习时就在土仓,就在婆婆身边。只有睡觉的时候去正屋。”

作为洪作来讲,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土仓,搬去正屋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即使在他看来,这种情况下,要自己搬去正屋也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要求,母亲七重说的话似乎更为在理。把阿缝婆婆一个人留在土仓虽然让人放心不下,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这么想了。

正屋的二楼被分给了洪作作为他的房间,共有八张榻榻米大,从土仓过来一看,这里显得非常宽敞与明亮。寝具也都是从丰桥送来的新东西。在洪作与阿缝婆婆分开,睡在正屋二楼的第一晚,他突然想到:阿缝婆婆现在怎么样了呢?这个问题萦绕在他心间,使他怎么也无法入眠。

半夜,洪作打开楼下走廊的门,沿着院子回到了土仓。土仓的窗口透着里面的灯光。

“婆婆。”

阿洪叫了一声,但是阿缝婆婆不可能听得见。屋后的水车声盖过了洪作的声音。洪作绕到正门,把手放在了土仓那沉重的门上。平时那门都是洪作去关,今天洪作没在,门便没有完全关上,打开了两寸左右。这大概是因为门很沉,阿缝婆婆没有力气关上。

“阿洪吗?”

洪作一打开门,便立刻听见从楼上传来了阿缝婆婆的声音。

“嗯,我来拿书。”

洪作说道。

“这样啊,这样啊。”

阿缝婆婆从楼梯上露出脸来。煤油灯的光只照出了阿缝婆婆的半张脸,使她的面孔看起来仿佛般若面具一般。洪作上到二楼,拿了一本书,准备马上回去。但他还是向阿缝婆婆问了唯一一句话:

“婆婆,你刚才在做什么?”

“刚才在和老鼠说话。今天老鼠们开运动会,从刚刚开始就闹个不停。”

阿缝婆婆说着笑了。那笑容十分灿烂,出乎洪作的意料。阿缝婆婆把洪作送到楼下,说道:

“天已经晚了,早点睡吧。”

只是在这个时候,阿缝婆婆才看起来有些落寞。

从第二天开始,洪作便只是白天才去土仓,在土仓时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坐在北侧窗边的桌前学习。洪作一进土仓,就看见小小的书桌前摆着一张坐垫,看起来仿佛在等主人回家。阿缝婆婆为白天过来学习的洪作准备了粗点心——这是必不可少的。

洪作在土仓一直学到傍晚,然后回到正屋和母亲以及弟弟妹妹一起坐上饭桌吃晚饭。妹妹每天负责把菜送到土仓去。母亲七重也劝过阿缝婆婆好多次让她来正屋一起坐在饭桌前吃饭,但是阿缝婆婆没有答应,她说自己一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很好。

吃完晚饭,洪作便去犬饲那里学习,学完回来后并不直接回正屋,而是去土仓稍微看看阿缝婆婆,在那里待上五到十分钟再回到正屋二楼。从犬饲那里回来后直接去土仓这件事,洪作一直对母亲七重保着密。这件事虽然没什么必须要保密的理由,但也不需要特意告知母亲。

洪作去土仓也并非就是去和阿缝婆婆说话。他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即使说话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他只是拿齐明天去学校的教科书,和阿缝婆婆交谈一两句便回家。

“今天回来得早啊。”

或者,

“今天回来得晚啊。”

阿缝婆婆这样说着。她硬要洪作吃些糖果,然后在最后说道:

“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这句话她每次都说。

搬到正屋后过了差不多十日,那天洪作像往常一样从河谷的旅馆回来,没回正屋又直接去了土仓。阿缝婆婆一见他便说:

“快回去吧。你妈妈盯着你呢。”

看着阿缝婆婆一脸认真的表情,洪作立刻按她说的回到了正屋。刚一回去母亲七重上便上了二楼,问洪作道:

“阿洪,你去了土仓吗?”

“嗯。”

洪作答道。

“昨晚呢?”

“去了。”

“每晚都去?”

“嗯。”

“为什么每晚都去?”

“去把上学的书拿齐。”

“是吗?我没说错吧。你每晚都去呢。你那婆婆还说什么阿洪晚上绝对没来过。说起扯谎那个婆婆可真是没人比得过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扯谎。”

七重说道。

“我去是去了,但只是去一下子。”

洪作心中想为阿缝婆婆开脱,便这么说道。于是,母亲的脸色一下子严厉起来,说道:

“你说话也怪怪的。不准去土仓这样的话,我一句都没说过吧。我最讨厌狡辩的小孩。你也变得和阿缝婆婆越来越像了。”

这事情当时就算完了,但第二天却引发了一场风波。

洪作从学校回家后,听到从厨房传来了母亲和阿缝婆婆争吵的声音。洪作去二楼放下装教科书的包袱后,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便去了厨房。结果在那里没有看到母亲和阿缝婆婆的身影。洪作便从厨房出去绕到后门,发现两人面对面地站在土仓前的院子里正在激烈地唇枪舌剑。给人的感觉是她们吵架的地方从厨房那里移动到了这里。

阿缝婆婆略微把脸往前探着说道:

“对不住啊,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的耳朵不是拿来听你说废话的。”

“麻烦不要‘你你你’的这么叫我。‘你’什么啊‘你’!”

“说‘你’真是对不住啊。要不我叫‘您’?”

“要叫太太。”

“你能把自家的媳妇叫‘太太’吗?”

“我从来,哪怕一丁点儿也没有把你当做什么妈。村里也没人会这么觉得。我是看你可怜才养着你。你却尽会扯谎!今后你不准再扯谎了。再扯谎的话,那就请你从这里滚出去。”

母亲七重也是脸色煞白,她无疑已经出离愤怒了。

“你叫我滚出去?!”

阿缝婆婆几乎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然后接着说:

“这里是我的家。你给我滚出去好了。啊啊,可怕的女人,可怕啊,可怕啊。”

洪作直盯着两人吵架的身影,走了过去。

“婆婆。”

他说着,拽住了阿缝婆婆的衣袖。他把阿缝婆婆从这里拉开,打算带她回土仓。

“阿洪!”

母亲这次对洪作怒目相向,说道:

“你从今天开始不准再踏入土仓一步。和这个扯谎婆婆说话,就没什么好事。”

“你说什么?”

阿缝婆婆回过头来,一副已经不想再说什么的神情,她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在地上搜索着,似乎在找石头砸七重。正在这时,洪作看到母亲的身体慢慢地往地上蜷了下去。母亲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一只手支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嘴里叫道:

“阿洪,给我水!”

看到母亲脸上全然没了血色,洪作觉得大事不好。他连忙跑进正屋的厨房,用水瓶往碗里倒了水,然后拿回母亲那里。母亲七重把身体靠在柿子树上,脸色依然惨白地站在那里。母亲喝完水,对洪作说:

“阿洪,你去把上家外婆叫来!”

阿缝婆婆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已经完全吓老实了。

“你别站着,稍稍躺下也好。快进土仓来吧。”

她这么说道。

“你说的对,就让我去土仓休息下吧。”

于是母亲这么说着,离开了柿子树,一步步地慢慢往土仓走去。

洪作把两人留在这,往上家跑去。

“妈妈快要倒了,快来啊。”

他把这事告诉外婆,外婆什么也没说便站起来,穿上院子里的木屐便往土仓去了。外婆似乎以为她在跑,但是因为慌里慌张,她比平时走得还慢。稍微走一会儿便停住,然后大大地喘着气,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虽然洪作不知道外婆在说什么,但他想,外婆肯定是在祈祷:千万别让我女儿七重有什么事,有什么我愿意代替她承受。一旦发生什么麻烦,外婆总是想自己代替别人去承受。

洪作和外婆回到土仓后,看见七重在土仓楼下的地板上躺平,阿缝婆婆给她额上搭了块打湿的手巾。上家的外婆探着头看着七重的脸,说道:

“你肚子里面怀着婴儿,得小心啊。”

随后她转向阿缝婆婆感谢道: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哪有。”

阿缝婆婆说道。

“打昨天开始,这天气就闷热闷热的。”

说着,她便去二楼泡了茶,用茶盘端来,和外婆两人坐在七重枕边喝茶。七重先是横躺着没有做声,不久好像身体舒服了些,便坐起身来,说道:

“啊啊,真是吓死人了。正和婆婆吵架来着,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吵架!?”

上家的外婆责问道。

“大吵一架来着。”

七重说着笑了起来。

“能笑就好,相当于已经好了。”

阿缝婆婆说道。这时,两三个附近人家的女人也过来探视,不知她们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那天晚上,洪作从犬饲那里回来后还是直接去了土仓。阿缝婆婆见了洪作说道:

“快回去吧。你妈妈又要吃醋了。”

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支在额头上给洪作看。这时阿缝婆婆的脸看起来真的像是长着角的女鬼面具。洪作回到了正屋,虽然母亲七重已经躺在了睡铺上,但知道他回来后,还是把他叫了过去,说道:

“你去趟土仓吧。你婆婆虽然凶恶,但看来是真心疼你。今晚特别准许你去一趟!不过,明天开始就不要去了。会改不了的。”

洪作从正屋出来,没去土仓而在院子里走着。这是一个和白天一样亮堂的月夜。田里的青蛙一个劲儿地发出嘈杂的叫声,果真是一番初夏之夜的景象。洪作心中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忧伤。洪作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初夏之夜特有的莫名忧伤,还是因为白天的事情伤了心。

从七月下旬开始便进入了暑假。因为犬饲老师回老家——位于天龙川上游的一个村子——去了,洪作暑假期间只得独自学习。犬饲布置的暑假作业量非常多。他留下了一本几年前的旧考试试题集便走了。洪作必须把这本厚厚的试题集里排得满满当当的算术题全部解完。这本试题集封面都快磨破了,每一页都被人用彩色铅笔画着红线。这可能是犬饲自己几年前用过的,或者可能是他去沼津或三岛时,在旧书店之类的地方为洪作买来的。

洪作面对这本被翻脏的考试试题集,不由得心生感慨。一想到曾经有一位少年和自己一样把这本试题集摆在桌上专心学习,心中便产生了一种想要和这位少年一较高下的壮志豪情。洪作也用他自己的红色铅笔,继续“弄脏”那本试题集。

八月上旬,洪作要到三津——一个位于西海岸的渔村——的亲戚家去游泳。那是铃江的家。铃江是母亲七重的妹妹,紧接着母亲出生。因此对于洪作来说,那里算是姨妈家。当然,洪作老早就知道姨妈一家住在三津,但前去拜访还是第一次。铃江在她还没懂事的时候便被送去松村家当了养女,完全被当作那家的亲女儿养大。当然,铃江在还是姑娘的年纪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养女身份,但是养父母却一再对她隐瞒这个事实,据说他们直到现在还坚信,眼下已经三十有半的铃江不知道这个事情。

因为这个原因,虽是同住伊豆半岛的亲戚,但两家的走动却不如其他亲戚那般频繁。然而,铃江的养母阿茂到底还是七重和铃江的姨妈,本身就是亲戚,完全不走动是不可能的。洪作到三津去拜访有着这层亲戚关系的松村家,便是依了母亲七重的建议。

“阿洪,你去三津好好享受下海水浴吧。学习虽然也不错,但都放暑假了,还是到海边晒得浑身黑黢黢的更好。”

母亲七重说道,似乎她也觉得从早到晚在土仓里对桌而坐的洪作看起来有些走火入魔。洪作在此之前从没在海里游过泳,他觉得七重口中所说的海水浴一词听起来相当有魅力,另外他还听说三津的亲戚家种着很多橘子田,这对于洪作来说也相当有吸引力。

洪作把教科书、参考书、笔记本等用包袱皮包好,和一个据说正好到三津去办事的村民一起从汤岛出发了。洪作先是坐公交车到了大仁,在那里换乘了轻便铁道,坐到长冈的车站下了车,又步行了一里左右。

在洪作离开家时,母亲为他说明了姨妈的养父母及姨妈铃江的关系,她说:

“虽然你姨妈是我亲妹妹,但是到了那边不能说她是我妹妹。这点你一定要记清楚。”

阿缝婆婆也提醒了他同样的事情,她说:

“明明不是亲生的,却非得一直当成自己亲生的,这事儿就不切实际,蠢得很。明明姨妈和侄女的关系就很好,却好像非得弄成自己亲生的才行。阿洪去的话,想来阿茂那边会很担心。”

阿缝婆婆所说的阿茂,便是松村家的姨婆,也就是铃江养母的名字。本来阿缝婆婆对洪作的三津之行并没有表示赞许。她说搞不懂七重为什么要让继承家业的宝贝儿子去别人家洗什么海水浴。但是阿缝婆婆只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洪作,在其他人面前只字未提。自从上次在土仓前和七重大吵一架以来,阿缝婆婆的态度变了,用她自己的话说便是“凡事都要忍耐,忍耐”以及“好汉不吃眼前亏”。

在洪作看来,三津村太美了。从长冈走了一里山路,穿过小小的隧道,下完最后的坡道,眼前便突然出现了在盛夏的阳光下闪耀着的蔚蓝大海以及海岸边那片毫无章法地挤成一团的小房子。那里就是三津村。

松村家位于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需要离开大路稍稍往里走才能到。正屋是纯粹的农家风格建筑,进门的房间造有一口很大的地炉,在房子里面有客厅和储物间。除了正屋,在隔着前院、背靠大海的地方还建有土仓和堆东西的棚子。从正屋客厅的廊子上能看见海的一部分,不时有机动船的引擎声从海上传来。

洪作刚踏入松村家一步,便发现他们全家都在欢迎他的到来。正在地板前裸地里的铃江一见洪作,便立刻用她那独特的柔和语调向房里喊道:

“汤岛的阿洪来了。”

“哎呀呀,哎呀呀。”

听到铃江的喊声,她丈夫庄吉便发出迎接成年客人般的招呼声,从后门那边往裸地这边过来了。他一看便是个朴素寡言的人物。不一会儿,一对老年夫妇从储物间那边走了过来,三个小孩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姨婆阿茂是上家外婆的姐姐,面容和体态看起来都完全一样,只是体形要小一圈。一眼就能看出她应该和上家的外婆一样温和善良。而姨公这边不怎么说话,看来多少有点不太和悦的样子。

“就是这个娃娃吗?那个听说一天到晚都在学习的小孩。”

姨公目不转睛地盯着洪作的脸,接着说道:

“你就在这里待一个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海里,然后把自己晒得和渔夫的小孩一样黢黑。”

洪作心想,这可开不得玩笑。若真这么做了,作业也做不了,中学的入学考试也别想合格了。

他们家的小孩中,两个大的是男孩,长子义一和洪作同岁,弟弟武二要小两岁。两人似乎都从早到晚地泡在海里,黝黑的脸上只有眼睛闪着光。妹妹春江上小学一年级,圆圆胖胖的非常可爱。她一个劲儿地缠着她母亲。虽然姨公说要洪作从早到晚都到海里去,但或许因为有七重的托付在先,他们把客厅留给洪作当学习的房间,而且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一张小小的书桌。

第二天,洪作便和三个孩子一起到海边去了。这里沙滩虽不是那么宽阔,但有差不多一百个全裸的孩子在这里跑来跑去,浑身沾满了沙子。往海里望去,潮头上总是浮着二三十个孩子的脑袋,仿佛一个个西瓜漂在海上。因为孩子们全都浑身黝黑,洪作不禁为自己白白的身体害羞起来。

这里的海是一片扩展到很远的浅滩,在稍深一点的地方设了跳台。小河童们两手打直,一个接一个地不断从跳台上扎着猛子跳进潮水里。洪作因为在汤岛的河里也游泳,所以在海里同样能游,但是他不敢从跳台上跳下。他曾经爬上过跳台一次,察觉到自己到底学不来其他孩子的那般绝活,便又沿着梯子爬了下来。

弟弟武二游泳游得好,水也跳得好。哥哥义一老老实实的,武二则脾气也暴,力气也大。洪作和这两兄弟立刻亲近起来,在沙滩上玩相扑什么的,但三人中要数武二最强。

洪作虽然带了学习的东西过来,但是根本没时间打开它们。虽然先前暂定的是上午学习,下午游泳,但洪作还是一大早就和义一、武二他们一起到海边去。洪作受不了他们邀约自己去海边的诱惑。他们中午回家吃饭,吃完午饭便在客厅午睡,睁开眼便又往海边去了。到了晚上,因为白天的疲倦,洪作又早早进入了梦乡。

洪作成为松村家的一员后过了四五天,沼津神木家的兰子来了。兰子一来,学习什么的就别指望了——家中充满了这样的气氛。兰子去海边时穿着黄色的泳衣,背上披着大大的毛巾。和这副打扮的兰子一同去海边,无论是洪作、义一,还是武二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阿兰要去海边啦。大家都要去哦。”

不过当兰子用命令般的语气这么一说,大家只得按她说的办。几人同行时,洪作他们怎么看也像是跟班的。海滩上其他男孩对着兰子起哄,但是兰子反而为此一脸高兴,摆出一副傲然的态度。武二虽然和大家一起到了海边,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洪作和义一他们,倒向了起哄的那边。

玩着玩着,兰子用使坏的眼神看着洪作说道:

“阿洪,你不敢从跳台那里往下跳吧?”

“我敢跳啊。”

“哎呀,你敢跳啊?是吗?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胆子。那你跳一个试试。我给你当回观众。”

兰子说道。

“不想跳。”

“不想跳?!看吧,你害怕了?”

“哪有害怕啊?”

“那你跳一个试试。”

这时兰子使坏的心思已经露骨地表现在她的表情上。

洪作没有办法,和义一、武二他们一起站上了跳台。义一跳了下去,武二也跳了下去。洪作在跳台上站了一会儿。海面远远地在跳台下方荡漾,洪作知道自己现在已被逼到了无论如何都只能往下跳的境地。洪作闭上眼跃了起来。当然,他本打算的是头先扎入水中,但身体离开跳台的一瞬间还是胆怯了,最后变成了脚朝下,以一种洪作自己都觉得极其狼狈的姿势落入了海中。洪作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他浮上海面,一边往陆地游去,一边想着兰子会怎么说自己。但兰子对此什么没说,只是说道:

“阿洪啊,你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洪作心想,看来自己的样子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狼狈。

对于洪作来说,松村家住着实在太舒服了。姨婆和姨妈既热情又温和。自己一开始还打算待着不喜欢就马上回去,现在才知道,比起在汤岛过暑假,在三津要快活得多。兰子好像也是同样的感觉,先说只过来住两晚,结果过了四天、五天,还没有一点要回去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回去?”

洪作问道。

“我还要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在这里玩,一点零花钱都不用花。”

她用老成的语调说道。

兰子来了之后差不多过了五天,三岛的亲戚真门家发来了请洪作去看大社放焰火的邀请,从母亲七重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让洪作去真门家露露脸,哪怕一下也好。真门家有洪作的姑姑,她是从门野原的石守家嫁过去的,相当于是石守校长和洪作父亲的姐姐。

洪作每日在海里游得高兴,对焰火没有兴趣,但被母亲七重这么一说,只得前往。并且铃江似乎也收到了七重同样的消息。

“阿洪,稍微去一下就行,你到三岛露露脸吧。要是让别人觉得是我们把你硬留在三津可不好。”

铃江说道。于是,洪作在放焰火这天和义一、武二、兰子三人一起坐公交车去了三岛。因为义一、武二、兰子三人和三岛的真门家并不是亲戚,松村家的大人们都劝他们不要去,但是兰子不听。

“三岛的真门家是洪作的姑姑家吧。这样的话,去住一晚上也没什么吧。”

兰子说道。最后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四个人一起去。

“在那边住一晚上马上就回来。”

在四人离开家之前,铃江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

真门家里也有一个和洪作一样大的独子,名叫俊记。洪作虽与他是表兄弟的关系,但是这次却是他第一次造访真门家,也是第一次和俊记见面。

真门家的姑父是町长,他家就在三岛大社前,是栋格调颇高的两层楼建筑,确实像是当町长的人住的房子。

拜访真门家的那晚,孩子们集体坐在二楼的客厅看焰火。看焰火对于洪作来说也是第一次。这时洪作不禁想到,真门家的姑姑果然还是和父亲以及石守校长很像啊。虽然他们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冷漠,但身上却透着股坚韧劲儿——讨厌各种不真诚坦率的事情。

姑姑一会儿给孩子们拿来西瓜,一会儿拿来汽水。兰子让俊记拿来扑克,教大家怎么玩。洪作是第一次玩扑克,他想,城里玩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啊。在玩扑克的同时,不时有巨大的声音响彻夜空,那是发射上天的焰火。每当焰火炸开,洪作都不由得觉得兰子的脸像是被红红绿绿的颜色妆点了起来。

“真漂亮啊。”

洪作刚一感叹,兰子便说道:

“沼津的更漂亮哦。沼津御成桥的焰火比这还要大得多。”

洪作觉得她这样说有些对不住身边的姑姑和俊记他们。

“大又怎么,大又怎么,还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说。

“不一样啊。大的更壮观。钱也要花好几倍呢。”

“钱花了又怎样?便宜的不更好吗?”

“哎呀,你说便宜的更好?”

兰子噘起嘴来,说道:

“阿洪啊,你就是从跳台上掉下去的。姿势怪极了。就像死了的青蛙一样,啪嗒一声掉进水里。”

接着,她像是寻求他人附和一般向着义一和武二那边说道:

“是吧?”

义一和武二都没有做声。

“哪是掉下去的?”

洪作说道,他的体内正有一股强烈的怒火涌起。

“骗子!阿洪,我讨厌你。”

兰子板起脸来,把头转向一边。

“你们吵什么呢?傻瓜。”

姑姑发话了。这件事到这里便没了下文,但是洪作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他一边玩着扑克,一边看着不时发射到天上的焰火。

那晚,洪作和义一、武二一起睡在同一间客厅里并排而铺的睡铺上。兰子一个人睡在隔壁的房间。兰子睡下后还向义一和武二搭话,但却一句话也不对洪作说。

“下次一起到沼津我家来吧。——我们三个一起玩。”

她之所以专门说我们三个,意思就是要把洪作排除在外。洪作心想,自己就是去死也不会去什么沼津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兰子似乎完全忘记了昨晚和洪作的争执,她找洪作商量事情来了。她说:

“我该怎么办啊?是再去三津,还是回沼津家里啊?到底该怎么办呢?阿洪你觉得呢?”

“再去三津游游泳不好吗?”

洪作说道。虽然他知道兰子在,自己在三津的生活就会被搅乱,但和兰子在一起,生活似乎变得更加热闹和有劲头起来,这一点也是事实。但是,兰子最终还是决定从三岛一个人回沼津家里。从真门家告辞后,洪作和义一、武二一起把兰子送到了通往沼津的电车站,在那里和她道了别。

之后洪作他们又坐上从同一个车站开出的小火车到了长冈,再从那里走回三津。洪作是第二次走这条路。和之前那次一样,一走到可以俯瞰海面的坡道,他们就在那里休息,在休息时向下望着三津村的景色。洪作心想,在迄今为止他所了解的地方里,这里恐怕最美的。或许这里是日本最美的地方。他觉得拥有这般优美景色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存在。

洪作在三津一直待到八月中旬,回到汤岛时他已经晒得皮肤黢黑。因为在三津时只顾着游泳,完全没有学习,回到汤岛之后,洪作便没有闲暇时间可以用来玩耍了。

从三津回来后,洪作发现有些时日未见的阿缝婆婆看起来又小了一圈。洪作把三津送的一盒羊羹带去了阿缝婆婆那里。之前他把这个羊羹交到母亲七重手里,但是七重说:

“你拿到土仓的阿缝婆婆那里去吧。最近她好像每天都要去买些点心一个人吃。要说那寒碜的样儿,也是没谁了。”

阿缝婆婆去粗点心店买点心的事情,洪作很早以前便知道了。阿缝婆婆大约从去年开始,吃甜食变得厉害起来,一天不吃好几次甜的东西就不行。不过即便如此,她每次去点心店,绝不会一次性买很多,而是只买当天吃的那么少少一点。洪作也曾劝过阿缝婆婆:一次多买点不是更好吗?但阿缝婆婆说:

“太浪费了,得花钱。”

洪作不禁觉得,说这话的阿缝婆婆是不是已经开始有些糊涂了。

当洪作把羊羹拿给她时,阿缝婆婆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说道:

“这是阿洪给的礼物。我要给村里人都分点儿。”

“别分了,全部自己吃吧。”

洪作刚一劝道,阿缝婆婆便说:

“心里面的高兴,多少也要给大家分享一点。”

她确实这么做了。她把羊羹切成几块包进纸里,拿着包好的东西便走去村里的几户人家,给他们分发了羊羹。母亲七重马上便得知了这件事,她对洪作说:

“到底分给了哪些家人,你去不动声色地问问。”

母亲好像打算过后一家家地去拜访这些阿缝婆婆分发过羊羹块的人家,给他们解释这个事情。

洪作晚上到土仓问了一下阿缝婆婆把羊羹分给了哪些人家。

“给医生和寺庙的和尚那儿送了大块的。不久婆婆就要麻烦他们啦。然后,给那些言语上关照过婆婆我的人也送了。”

阿缝婆婆说道。

“然后是送的哪儿跟哪儿啊?”

洪作问道。

“中井家的媳妇儿、大杉家的老爷子、针店的老板娘,还有清水屋的婆婆。”

阿缝婆婆说道。

“中井家的媳妇儿是个相当让人舒心的好媳妇儿。阿洪去三津的时候,她对婆婆说,阿洪不在,婆婆肯定很寂寞吧。大杉家的老爷子也是,直到两三年前还是个贪心的老头子,最近心地也变得善良多了。那老爷子对我说,你和洪作被人分开,一定很难受吧。”

阿缝婆婆嘴里含着假牙含混不清地说着,洪作注视着她的脸,感觉有些瘆人。阿缝婆婆的羊羹都送给了些平素和家里并没有密切来往的人,看来这事免不了要被人诟病,然而洪作却没法产生责备阿缝婆婆的念头。

洪作暂且把从阿缝婆婆那里听来的人名告诉了母亲。

“哎——,哎——”

母亲带着叹息说道:

“以前那么性格刚强、使钱大方的婆婆现在已经完全老糊涂了。”

洪作直到暑假的最后一天,才好不容易做完犬饲布置的作业。虽然有差不多二十道题怎么也解不出来,其余的也算是做出来了。洪作做完这本厚厚的考试试题集后信心大增,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输给任何人了。

进入九月后不久,犬饲回来了。因为他提前用明信片告诉了洪作自己回汤岛的时间,洪作便到公交站去迎接这位年轻教师。洪作见着犬饲,觉得他比暑假前瘦多了。

“老师瘦了!”

洪作话音未落,犬饲便说道:

“我是学习学瘦的。如果不学得自己都瘦了,可成不了什么器。”

他的目光看来非常锐利。

洪作送犬饲前往河谷里的旅馆,犬饲在中途问道:

“阿洪,你思考过死这件事情没有?”

“没有。”

洪作刚一回答,犬饲便叫道:

“没思考过死?!蠢货!老师一整晚睡不着,脑子里思考的尽是死。”

之后他又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

“啊啊,我已经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你问什么不行了?别问这么自以为是的问题。没才能,没钱,没健康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犬饲咆哮般地说道。

第二学期开学后不久,村里开始传言:犬饲好像患了神经衰弱。洪作也清楚,犬饲不太正常。洪作虽然每晚去犬饲那里学习,但以前那种快乐时光已经不复存在。犬饲总是让洪作自习,自己要么在旅馆的院子散步,要么仰面横躺在廊子上,完全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他的行为举止已经失去了镇定。

第七章

洪作几乎每晚都去犬饲那里学习,但在洪作看来,犬饲已经完全不是个正常人了。他有时会坐在廊子上,呆呆地仰望天空;有时会在听得见浅滩流水的院子里低头散步;有时又会像着了魔一样,打开厚厚的书本,视线死死地盯着里面的书页,一动不动。他的举动每天各不相同,但总有一点不变,那便是他完全无视了洪作的存在。洪作几乎每晚都是到了犬饲的房里,就在那里自习,然后回家。

只有当洪作进入房间时,犬饲才会抬起头往洪作这边看看,仿佛在说:啊,你来啦。之后,他便是一副完全不介意洪作做些什么的模样。洪作把放在屋角的书桌移到房间正中,在上面摆好自己带来的教科书和笔记本等,开始了自习。犬饲甚至都不打算看一眼洪作在做什么。不过虽然同是自习,在犬饲房间里学习,比起在家效率要高出不少。一到犬饲的房间,洪作便自然而然地就进入学习状态,在自习的时候,他辛勤地移动着铅笔。

家里和村里的人们有时会问洪作,犬饲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每当这种时,洪作便若无其事般地回答道:

“没有啊。”

他想保护犬饲免受坊间传言的伤害。但犬饲在教员室里的言行,在教室里与学生们的相处情况不断传入村民们的耳朵里,即使洪作一个人仍在努力,但到底还是没办法帮他掩盖了。

犬饲从九月底开始便没在学校现身了。各种传言都有,有说校长不准他来学校的,也有说村长半强制地要求他去休养的。但是洪作没在意这些,仍然每晚去河谷的旅馆。

母亲七重有些担心,她说:

“去那神经衰弱的老师那儿也学不到什么正经的东西吧。阿洪,别去了怎么样?!”

“不,老师教得好好的。”

洪作说道。他心想,要是自己不去了,大概会让犬饲老师难受吧,即便不难受,他也可能感到寂寞,或者因此受到打击,要是因为这个让他病情加重就麻烦了。

村民们多少都觉得犬饲这样子有点吓人,但也许是每晚和他见面的缘故,洪作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

犬饲没去学校的差不多第十天晚上,他很难得地说道:

“阿洪,我们去瀑布吧。”

“瀑布,是净莲瀑布吗?”

洪作问道。

“是的。今晚月光很好,去那里很惬意吧。”

犬饲说道。在洪作看来,今晚的犬饲与平日不同,完全是个正常人。他的眼神平静,口中说出的话语来也镇定沉稳,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嗯,那我们去一趟吧。”

洪作也答应了。他想,虽然到净莲瀑布有小一里的路程,但披着月光走在下田街道上大概也是件惬意的事情吧。虽然今晚学不成了,但休息一个晚上目前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洪作把装书的布包袱放在犬饲的房间里,便和他一同离开了旅馆。

“已经完全入秋了。”

犬饲用沉静的语调说道。

“你不冷吗?”

“不冷。”

“不要感冒了。从今天开始到考试那天,身体可千万别弄坏了。”

洪作觉得犬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今晚的犬饲,身上看不到一丝神经衰弱患者的阴沉。在沿着从河谷通向下田街道的坡道往上爬的时候,犬饲和洪作肩并肩地行走,但一踏上街道,他便丢下洪作,一个人快步走了起来。

“老师!”

洪作为了追上犬饲,有时不得不小跑起来。但是即使追上了,一会儿两人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可以说犬饲并非在走,而是半跑着前进。

两人穿过大泷村的时候,洪作心中一个劲儿地期盼着能遇见什么人。他想遇见什么人后给他说明情况,拜托他把犬饲带回住处。犬饲到底还是明显地不正常。

“老师,回去吧。”

洪作每次追上犬饲,都要重复这话好几次,可是犬饲完全不听。他看也不看洪作一眼,只是拼命地在街道上走着,仿佛有什么急事要办。一种强烈的不安向洪作袭来。月光照射下,犬饲在地上拖着阴暗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目不斜视地走着,这已经不是什么神经衰弱了,而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疯子。

从大泷村到净莲瀑布所在的地方没有村子。中途,洪作从后面紧紧地抱住犬饲的身体。

“老师,回去吧。”

洪作保持抱住犬饲的姿势,被他拖着往前走。洪作没想到犬饲有这么大的劲儿。洪作想方设法地要阻碍犬饲的步伐,但是毫无办法。在道路马上就要延伸进杉树林里的地方,犬饲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说:

“我要跳净莲瀑布。”

听了这话,洪作不由得汗毛倒竖。一股寒气瞬间贯穿了洪作的整个身体。

“为什么要跳?”

“我想死。”

“您为什么想死?”

洪作刚一问,犬饲便咆哮般道:

“别说这么自以为是的话。你们懂什么!”

说着他又大步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

“阿洪,你要看着我死,然后告诉村里人。听到了吗?懂了吗?”

“懂了。”

洪作嘴上虽然这么说,身子却绕到犬饲的前面,使出全身气力想让犬饲改变步行的方向。他想,接下来一步也不能再让他继续接近净莲瀑布了。犬饲口中叫喊着简短的言语:烦死了!你想拦着我?!等等。洪作在街道中央与犬饲扭在了一起。

洪作使出浑身的气力向犬饲猛推过去,犬饲踉跄了两三步跪倒在了地上。

“你这小子!”

犬饲的怒吼在身后响起,洪作飞快地跑了起来,犬饲追了过来。洪作往大泷村跑了半町左右,过了一会儿犬饲便不追了。

洪作停住脚步,隔着相当远的距离望着犬饲的方向。犬饲看起来真是生气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道正中,其间他似乎想捡石头,眼睛一直注视着地面,在那里画圈似的转了起来。

洪作注视着犬饲的这般身影,不禁觉得他没救了。这是洪作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孤独的人的身影。洪作不知道该拿犬饲怎么办。靠近他自己害怕,但又不能就这么一逃了之。

过了一会儿,犬饲也许是一路暴走到这里累了,便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正午般明亮的月光使犬饲那黑色的身影轮廓鲜明地浮现了出来。洪作站在原地,一直往犬饲的方向望了十分钟左右。夜里空气清冷,秋虫的叫声一齐从路边的草丛中响起。

远处传来了人声,洪作等着他们走近自己。那群人好像是新田村的青年,四五个人走在一起,一边高声说着话一边往这边过来。不久他们走到洪作身边,其中一个人问道:

“喂,你在干什么呢?”

“犬饲老师说他要跳净莲瀑布。”

“跳瀑布!谁啊?”

“犬饲老师。”

“啊啊,那个神经衰弱啊。那边那个就是犬饲吗?”

一个人说着,往犬饲那边看了看。洪作向他们简单地说明了下事情的经过。

“行!”

一个人信心满怀地说道。说完他便立刻往犬饲那边走去,其他人马上也跟了上去。

在此期间,洪作远远地看着青年们和犬饲在街道正中说着话。过了一会儿,那群青年中的一个走过来告诉洪作:

“他完全疯了。今晚他就交给我们,你回家吧。”

洪作把犬饲拜托给青年们后,便马上回村。他又去了一次河谷的旅馆,拿了自己装着教科书的包袱,告知了旅馆柜台犬饲的事情,这才回家。

第二天一上学,洪作才知道犬饲的事情已经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村公所的人一大早便护送着犬饲坐上马车走了,他们要把他送到沼津的精神病医院去住院。因为这次的事件,村里人都一个劲儿地找洪作了解情况。大人们似乎想知道更多细节,哪怕一点也好,他们刨根问底地向洪作提问。他们在问的时候少不了这么说:

“阿洪,当时真是难为你了。”

或者,

“阿洪,当时真是辛苦你了。”

其中也有人这么说:

“阿洪,被一个疯子教真是灾难啊,你还得重新再学一次。”

洪作很讨厌那些用难听的话骂犬饲的人。即使犬饲多少有些精神不正常是事实,但他看起来比村里任何大人都更像具备了高等知识的上等人。洪作想,即便在事件当晚,犬饲在走上街道前也是正常的。犬饲正常时说的话仍然萦绕在洪作耳边,挥之不去。

——不要感冒了。从今天开始到考试那天,身体可千万别弄坏了。

一想到正常的犬饲口中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关心自己身体的,洪作便为他感到难过。他甚至觉得犬饲是不是因为辅导自己的应试学习才变成那样的。

洪作常常说到犬饲,他非常强烈地想知道犬饲现在怎么样了。阿缝婆婆每次听到洪作说起犬饲的名字,都会皱着眉头说道:

“阿洪,你没必要那么担心。不要太操心其他人的事情。学习也学得差不多就行了。婆婆反对你学得太猛。要放轻松些。只要放轻松就不会得神经衰弱。”

从九月末起,阿缝婆婆开始频繁躺着,说身体不舒服。即使在白天,洪作去土仓也基本上只能看到阿缝婆婆躺在睡铺上的身影。

“不舒服吗?”

洪作问道。

“哪有?”

阿缝婆婆说着便从睡铺上起来,想让洪作明白自己的身体没有一点儿不好。

“你就躺着好了。”

洪作刚这么说,阿缝婆婆便开始忙活着绑衣服束带什么的,她说:

“躺什么躺,得准备冬天的东西。”

但是洪作心想,自己没来土仓时,阿缝婆婆恐怕就是这么一直躺着的状态。一些东西隐隐约约地让洪作这么想。他注意到窗框上积着灰,或许已经好些天没人打扫了。

“没打扫吗?”

洪作问道。

“哪有?早上才打扫的。”

阿缝婆婆说道。阿缝婆婆的这种状况,母亲七重也是心知肚明,她好多次劝阿缝婆婆来正屋这边吃饭,但阿缝婆婆总是不答应。所以,七重每日三餐都要把载着米饭和副食的小食案搬去土仓。

阿缝婆婆最初好像因为自己一天三顿既要七重做又要七重送而感到过意不去,便对七重说:自己实在不忍心一日三餐都让她操心,今后只送一次晚饭就行。但阿缝婆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嘴里开始说出些带着责备意味的话语。比如:

“这菜都舍不得放点酱油啊。”

或者,

“这鸡蛋可真小啊。”

这些话当然不会当着七重说,但只要是其他人送饭,她便一定会抱怨伙食。

“别人好不容易做给她吃,真是个可恨的婆婆。”

七重有时也很生气。上家外婆每天都要去土仓探视一次。

“那个婆婆一个人在土仓,想来非常寂寞吧。”

心好的外婆似乎由衷地对阿缝婆婆感到同情。阿缝婆婆好像也明白外婆的这番心意,每次她来探视便会说:

“受你照顾了,不好意思啊。”

或者,

“真是给你添了好大的麻烦。”

等等。阿缝婆婆对外婆也变得和善起来。

一天晚上,洪作到上家去,遇见上家的人聚在一起讨论阿缝婆婆的事,母亲七重也在其中。

“不管怎么说,阿缝婆婆也到了要交待的时候了。估计时日不多了。”

外公说道。

“是啊,一下子变得菩萨似的慈眉善目。好像她白天也一直躺着。”

外婆说道。

“那个人啊,哎,一辈子过得为所欲为。给周围人添了好多麻烦,可还是我行我素,死不悔改。这下即使死了,想来也没什么遗憾吧。”

七重似乎有些冷漠地说道。据说白天的时候,阿缝婆婆因为脑缺血发作倒在了土仓的楼梯下面,大家请了医生来,忙得团团转。洪作这天还没有见着阿缝婆婆。因为在学校,他既不知道阿缝婆婆昏倒了,也不知道医生来了。

“婆婆不好了吗?”

洪作问道。

“当下没有好担心的,但是医生也说了,阿缝婆婆那么大岁数了。”

外婆说道。洪作离开上家,马上去了土仓。因为土仓门开着,他立刻就进去了。阿缝婆婆正坐在睡铺上,一见洪作的脸,竟很有礼貌地说道:

“阿洪,谢谢你来看我。”

洪作在枕边坐下,阿缝婆婆说道:

“今天医生来了。医生都来了,说明婆婆我已经不行了。接下来婆婆要努力活到阿洪念中学。”

说这话时,她的脸色异常苍白。洪作想给阿缝婆婆说些安慰的话,但是想不到合适的语言,便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阿缝婆婆说:

“阿洪,已经很晚了,快回正屋去吧。”

阿缝婆婆似乎对他母亲七重有些顾虑,怕她知道阿洪来这里的事情。

洪作听话地离开了土仓。洪作自己也不禁感到阿缝婆婆可能命不久矣。洪作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考试试题里有篇文章叫做《世上多忧愁》,他觉得人生确实多忧愁。犬饲发疯令人忧愁,阿缝婆婆不断衰老的状况也无疑令人忧愁。洪作又久违地想起了英年早逝的咲子姨妈。咲子的死也是另一件令人忧愁的事情。这天晚上,人生以一副复杂而又令人莫名忧伤的面孔出现在洪作面前。

在那以后,阿缝婆婆便一直卧榻不起。上家的外婆和七重两人交替着每天来土仓很多次。附近人家的女人们也每日常来探视。她们离开土仓到了正屋便说:

“还早,还早,那样子熬过今年没问题。”

或着,

“不管怎么说,她还能吃,能挺过今年秋收,大概是准备吃了今年的新米再死吧。”

等等。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等阿缝婆婆死,洪作每次听到后都会心生不快。

洪作也每天去一次土仓。阿缝婆婆好像等着洪作似的,一见他便会说:

“今天来得真早啊。”

或者,

“今天比昨天晚啊。”

等等。阿缝婆婆拿出别人探视她时送来的东西,千方百计想让洪作吃一点。洪作待在阿缝婆婆枕边,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以前和阿缝婆婆在土仓一起生活时,自己从未觉得阿缝婆婆拿出来的东西不干净,但现在他却莫名地不想伸手去拿。

“阿洪没吃,老鼠们都不好意思到这儿来吃。来,吃吧。”

阿缝婆婆说道。

“过后我边学边吃。”

洪作说着,从阿缝婆婆手里接过吃的包进纸里,然后放入怀中。好像这样做,阿缝婆婆就安心了。

十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洪作为阿缝婆婆做了烫荞麦面糕。他先把荞麦面粉放进碗里,然后从上面一点点地浇上开水,接着用筷子搅拌。阿缝婆婆一边注视着洪作手上的动作,一边反复提醒了他好几次,说:

“别烫着了。”

阿缝婆婆享用了面糕,似乎吃得很香。

“吃了阿洪做的面糕,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说着,阿缝婆婆便把满是皱纹的手伸向眼旁。泪水正从她的眼里涌出。

“之前给阿洪做了那么多次面糕,婆婆终于也让阿洪做了一回。”

阿缝婆婆的声音在颤抖。洪作此时也感到心头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感动。但这并非是听了阿缝婆婆的话才产生的感动,而是在搅拌荞麦面粉的过程中,由搅拌这个动作自然涌现出的感动。以前阿缝婆婆给自己做了好多次面糕,现在是自己在给她做面糕——洪作自己也产生了这样的感慨。阿缝婆婆的感受也与洪作的心头所感相同。

洪作自打阿缝婆婆卧病在床后便变得沉默起来,这点连他自己都能察觉。他虽然想对阿缝婆婆说些体贴的话,但却怎么也不能老老实实地说出口。他总是坐在阿缝婆婆枕边,一脸沉默地点着头听她说话,帮她做一两件她吩咐的事情,之后便说着:

“婆婆,我下次再来。”

起身离去。

犬饲住院后过了一个月左右,有传言说他已经痊愈出院,但好像不会再来汤岛的小学,而是转任骏东郡某地的小学。这个传言是真的。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校长在朝会时亲口向全体学生传达了这个事情。

——犬饲老师埋头苦学,以致搞垮了身子。从这点来讲,实在是难得的老师。这次他将调动到他故乡附近骏东郡的学校。老师说他想来和大家道个别,我以一己之见劝住了他。因为老师再回我们学校,肯定就不想从这里调动到其他学校去了。

校长这么说道。在全校的学生中,听校长讲话听得最专注的无疑是洪作。他非常想见一见犬饲。洪作心想,若犬饲的病尚未痊愈便罢了,但既然现在他已经康复到了能转任他校的程度,自己还是想见他一次,哪怕看一眼也好。

当洪作把他的想法告诉母亲七重之后,当即遭到了反驳。

“你在说什么啊?阿洪。你去他那里试试。搞不好他又要说想跳瀑布了。不行,不行!”

“他已经好了。”

“哪能好了啊。肯定只是当他好了。”

洪作虽然对母亲的说法不服,却也没法继续固执己见。洪作也给上家的外公和外婆说了同样的话,两人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你在说什么!阿洪,你才该去医院呢。”

外公板着脸说道。

“阿洪,最好还是别去。那种病啊,你就不能去招惹他。”

外婆说道。只有阿缝婆婆说的多少和大家有点不同。

“我原先就觉得那老师有点古怪,果然是这个。”

说着,阿缝婆婆用手在头上画着圈,接着说道:

“但是,正因为他是那样的老师,说不定对于阿洪而言才是好老师。不过还是别去为好。阿洪你可是连天狗都看好的孩子啊。还是不去比较妥当。”

进入十二月,严寒突然来临。若是往年,几乎可以说新年前绝对不会下雪。但今年不知为什么,十二月中旬便已降下雪来。虽然没有积雪,但是连接两三天,一到下午便白雪飞舞。

洪作在二楼的客厅生上火,每晚在桌前学到很晚。翻年后不久,洪作便要和母亲七重以及弟弟妹妹一起搬到父亲的任地滨松居住。洪作本打算在汤岛小学念完六年级的课程——也就是在寻常科毕业后再考滨松的中学,但是根据在滨松的父亲的意见,洪作得提前过去,感受一下考试地那里小学的氛围,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时间。父亲的考量这样的:比起一下子从乡下过去考试,这样做能避免上考场时怯场。

洪作不久将转学到滨松的小学——这件事在村里变得尽人皆知。因为阿缝婆婆已经在土仓里卧榻不起了,自然不能是她亲自出门到处宣扬,但是把这件事告诉村民们的,到底还是她。阿缝婆婆对前来探视自己的人们说阿洪要去滨松的事情,仿佛这是世上唯一的话题。

“至少让阿洪在这里待到三月,让他从这里的小学毕业啊。明明可以这样,却非得像是抢人一样地把他带走。啊啊,真是太残忍了。”

阿缝婆婆这样说道。阿缝婆婆虽然对自己将会孤身一人感到非常不安,但她绝不说自己不安,而是说洪作可怜。村里的女人们本是来探视她的,因为听了好多次同样的抱怨,便完全厌倦了这个话题。即使一开始同情阿缝婆婆处境的人,最终也不顺着她的意思说话了。

“婆婆啊,这样不好吗?一个人的话就用不着操心谁了,多爽快。”

有人不怀好意地这么说道。

“本来你就是一个人来到村子里的。现在即使变回一个人,该恨谁啊?这不就是变回最初的样子么?”

也有人讽刺地这么说道。洪作每天只去一次土仓。虽然他看着阿缝婆婆的脸逐渐憔悴,心里并不好受,但一想到阿缝婆婆正等着自己过去,便不能不前去露个面。

在年关将至的一天,洪作花了比平时更久的一段时间坐在阿缝婆婆枕边。这是因为那天很冷,洪作莫名觉得让阿缝婆婆一个人待在那里太可怜了。其间,阿缝婆婆用多少不同于以往的平静语调说道:

“婆婆每天都想着死,想着死。婆婆想趁洪作还在这里的时候赶紧死。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死成。”

“没必要死啊。”

洪作说。

“有上家外婆在,婆婆怎么会寂寞啊?”

“是啊。你上家的外婆是活菩萨,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人。世上该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那样的人了。那个人肚子里生出的咲子也是个好姑娘。因为她是好姑娘才这么早就死了。咲子长得真标致啊,那么疼爱阿洪。”

阿缝婆婆说道。虽然在咲子在世的时候,阿缝婆婆总是叫她“没用的咲子”,绝不会说她的好话,但是现在咲子在阿缝婆婆的眼中,不知为什么已经变成了一位温柔善良的女性。

在元旦早上,洪作和母亲七重一起端着烩年糕和红烧菜去了土仓。母亲用筷子尖夹起煮软的烩年糕,一次次送进阿缝婆婆嘴里。母亲七重这动作看起来非常轻柔,像是对待亲生母亲一般。阿缝婆婆也早已不再对着七重说怄人的话,每当七重把年糕送到她嘴边时,她便轻轻点头,毫不掩饰地表达她的感谢。洪作看着两人这样,心中感到难以言表的满足,想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正月里装饰着松枝的时候刚过,阿缝婆婆的病情便急转直下。她感冒了,还发起了高烧。母亲七重不准洪作去土仓。村里来慰问的也都是来的正屋,而不去土仓那边。据医生讲,阿缝婆婆已经年老体弱,现在又染上了白喉,所以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不久阿缝婆婆被从土仓移到了正屋。与此同时,洪作和弟弟妹妹他们搬去了上家。洪作坐在上家二楼的书桌前学习。虽然他很挂念阿缝婆婆,但是因为她患了传染病,没法靠近她。上家的外婆、母亲七重以及两个附近人家的女人正尽心尽力地看护着阿缝婆婆。

从搬到上家的第二天夜里开始,洪作也发起烧来。从那晚起,他便被高烧所折磨。洪作原本并不算健壮,但在此之前从未得过像这样的病,所以那一晚高烧便让他变得憔悴不已,几乎要让人认不出来。但是他和阿缝婆婆不同,洪作只是感冒了,不用担心白喉,只要注意不要发展成肺炎就行。洪作在被高烧折磨的同时,感到不断有谁的手在帮自己换冰袋。似乎是外婆,似乎是母亲七重。有时他甚至觉得是不是咲子。

洪作半清醒半迷糊地挨过了两天两晚,在第三天的傍晚终于觉得自己缓过来了。烧已经退了。外婆过来了,她一边注视着洪作的脸,一边小声地说道:

“不好了。——婆婆今天早上过世了。”

洪作吃了一惊,但身体一动也没动。他全身关节都在疼痛。

“老天爷怕阿洪伤心,才让你也发烧的。一定是这样。”

外婆说道。洪作从窗户往外望去。上家二楼的窗户和土仓不同,因为位置很高,从那里只看得见天空。令人心生寒意的灰色天空在窗外铺开,一片叶子也没有的光秃树梢将尖尖的枝丫交叉在一起。

看到洪作对阿缝婆婆的死一点反应都没有,外婆似乎觉得他这样子有些瘆人,便大声喊道:

“阿洪!”

洪作对阿缝婆婆的死没有感到悲伤,这点连他自己也不由得非常惊讶。啊啊,这样啊。他仅仅这么想了一下,之后便只想一直沉默下去。

“阿缝婆婆过世了!”

外婆又说道。洪作仍然没有作声。洪作心想,阿缝婆婆之前那样热切地说着想趁洪作还在汤岛的时候死,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外婆起身走后不久,母亲七重来了。她站着说道:

“你听说了婆婆的事情?”

“嗯。”

洪作回答。

“葬礼明天办。阿洪你就在这二楼送婆婆一程吧。”

“嗯。”

“我让棺材在这里停一停。”

“嗯。”

接着,洪作便把目光移向窗子的方向。他想让母亲快点离开。这时有人在下面叫着母亲,她便急急忙忙地下楼去了。现在正屋那边肯定有很多吊唁的人进进出出,热闹嘈杂。洪作感到不光是正屋,上家这边楼下似乎也人来人往,喧闹不断。

洪作一个人茫然恍惚地躺着,他感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强烈的情感。没有人再上楼来。阿缝婆婆去世了。即使再去土仓二楼,也没法再看见她的身影了。阿缝婆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就像曾外祖母阿品婆婆和咲子那样,阿缝婆婆的身影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那接下来,终于就剩自己一个人了!洪作这么想着。虽然他也有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但是这不是一码事,洪作觉得就剩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世界上。

与此同时,洪作也感到了一种解放感——自己终于一个人了。这点完全出乎洪作自己的意料。阿缝婆婆已经不在了。他觉得自己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这个村子了,不管是去滨松,还是去哪里。

洪作第二天早上从被窝里爬起来。虽然身子有点摇摇晃晃,但并没有不舒服,头脑也很清醒。快到正午时,母亲七重来了,放下洪作送别阿缝婆婆灵柩时要穿的衣服便离开了。在送葬的队伍快要经过这里前,一个附近人家的女人帮他穿上了这身衣服。

洪作站在二楼的窗户那里。送葬的队伍带着一种非常缓慢的感觉往这边过来了。孩子们在送葬队伍周围跑来跑去,时而跑到前面,时而跟在后面。似乎受了母亲七重所托,阿缝婆婆的灵柩在上家前面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四个抬着灵柩的村里青年中,有一个抬头往洪作站的窗口方向看了一眼。

洪作对着灵柩鞠了一躬。洪作想到,阿缝婆婆的身体现在就在这长方形的盒子里仰面躺着。只是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才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感情涌上心头。但是顾虑到很多人正看着自己,洪作双拳紧攥,忍住不让眼泪流下。虽然忍住了呜咽,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眼前的送葬队伍变得模糊起来。母亲七重和外婆她们身着黑色丧服的身影,让送葬的队列看起来异常令人伤感。

送丧队伍走过后,在二楼陪着洪作的那个附近人家的女人说:

“这下最疼爱阿洪的婆婆也走了。”

听到这句话,洪作才第一次用衣袖去擦拭泪水。他感到阿缝婆婆真的离开自己而去了。

接下来三天,洪作仿佛被人们遗忘了一般留在了上家的二楼。大家都很忙,都没有工夫管洪作。虽然他们请了附近的老太婆们每晚给死者念经,但是因为洪作远离了正屋的嘈杂,所以他对阿缝婆婆的死,有着和其他人稍稍不同的感受方式。因为这里既听不到念经的声音,也看不到烟雾缭绕的佛坛,他不由得感到阿缝婆婆的死,就像是肉体突然从地上消失不见。阿缝婆婆的死并非是这种类型——死者成了佛,还在那里受着大家膜拜——,而是突然断了气,被装进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运到山上,埋进土里,从地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因为阿缝婆婆的死,洪作他们去滨松的时间变更为二月中旬,延迟了一个月左右。

母亲七重非常忙。在阿缝婆婆的葬礼之后,还必须举行头七和三七的法事,另一方面,搬家的准备也不能停下。虽然父亲因为演习去了某处出差,没能参加葬礼,但是头七的时候还是来了。法事结束之后,他只住了一晚便马上回去了。洪作没和父亲说上像样的话。但是在送父亲到公交车站时,父亲说:

“去了滨松,以后就不怎么有机会去门野原了。你去伯父家道个别吧。”

洪作按父亲说的,过了两三天,便去门野原的伯父伯母家道别。他好久没见到石守森之进了。没干校长了之后,伯父便几乎不到汤岛来了,因此完全没有机会见面。洪作一走进石守家那旧式农家风格的屋内裸地,坐在地炉旁边的伯父便立刻往洪作这边看来,但并没有说什么欢迎之类的话,而是仍旧板着脸,说道:

“洪作你老是写错别字,最近改正了吗?”

洪作对伯父的问话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特别爱写错别字。但他还是答道:

“改正了。”

“不改正的话可考不上。你爸爸年轻时也老写错别字来着。”

伯父说道。不光自己被说,甚至连父亲也遭到了批评,洪作心中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好玩。洪作一来到地炉旁,染着黑齿的伯母便从里屋过来了。也许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伯母也没说什么欢迎的话。不过她脸上带着笑说:

“阿洪,你还没忘来门野原的路,真好。”

“阿洪只要阿缝婆婆在,其他人谁不在了都行。阿洪就是这样。但现在阿缝婆婆过世了,阿洪这才终于想起了伯父家在门野原,于是今天便来了。”

伯母说着,稍稍停顿了一下,用略微正式的感觉说道:

“好啦。欢迎你来。”

这种说法是伯母独有的——先说些充满讽刺的话作为前奏,然后才在此基础上正式问候。因为伯母说话不中听,亲戚们对她的评价不太好。但是洪作反而在这样的伯母身上能体会到血亲般的真情,所以很喜欢她。伯母的脸如果只是晃眼一看,免不了让人觉得像女鬼面具般可怕。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伯母的脸生得端正;目光虽然有些锐利,但是清澈明亮;能看见染黑牙齿的小嘴,外形看起来紧致分明。让人不由得觉得她年轻时也应当是位美丽的女子。

伯母去了屋后的田地里,洪作和伯父聊了起来。

“洪作将来要干什么?”

“不知道。”

“你家代代都是医生,大概得当医生吧。不过,也许你不适合当医生。”

伯父这样说道。

“不管怎样,你干自己想干的工作就行。人这一辈子,一下子就过完了。”

和伯父说话虽然有种被责骂的感觉,但到底还是能从其中感到一些温暖,这是在其他人的话语中感受不到的。他说起话来,总能让人不由得感受到人生这种东西。

洪作本来也想和自己的堂兄弟唐平一起说说话,但听说他前一天去了三岛,现在不在,实在不巧。洪作和伯父伯母聊了两个小时左右,在他们家吃了饭,便从门野原的家中告辞而去。

洪作和母亲七重一起给土仓做了次大扫除。七重把土仓柜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扯了出来,要么拿到太阳下晒,要么烧掉。在七重看来,土仓里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是些没有用的脏东西。洪作对母亲这种看法心生不悦。对于洪作来说,无论哪样东西他都多少有些留恋。这些都是在洪作和阿缝婆婆一起生活时,多多少少发挥过作用的生活用品。

“哎呀,连这东西都收着!要说脏也没得比了。来,阿洪,把这个拿到外面去!”

每当母亲这么说,洪作都会反驳:

“哪里脏了?”

当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很多次后,母亲终于生气了。

“真是个怪孩子!”

母亲说道。

“因为脏我才说脏的。”

“哪里脏了?”

“不脏的话,你就拿去好好收着吧。”

“嗯,我收着。”

洪作赌着气说道。然而实际上,从土仓中清出来的东西毫不例外,尽是些没法用的脏东西。为了阿缝婆婆,洪作先是保护这一件件物品免受母亲的语言攻击,然后才到土仓旁边把它们烧掉。

收拾土仓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当土仓收拾完后,洪作在这空无一物的土仓里坐下。比起阿缝婆婆的死,坐在空荡荡的土仓里更能体会到一种巨大的寂寞。从窗户可以看到石榴树,在石榴树的对面可以看到田地。从那片田里吹来的风从北侧窗户吹到南侧窗户,穿堂而过。洪作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也没有感到寒冷。现在能让人回忆起和阿缝婆婆一起生活的东西已经一件也没有了。只有吹来的风儿从空空如也的房间里穿过。

终于到了洪作一家出发前往滨松的前两日,在学校朝会时,校长亲口向全校学生宣布洪作要转校的消息。因为之前几乎没人转过校,所以大家完全把洪作转校当做教师调任他处般对待。学生们虽然早已知道洪作要转校,但当这个消息再次从校长口中说出时,还是哇地激起了一阵包含着莫名感慨的骚动。当然,这既不是羡慕,也不是离别的悲哀,而像是一种叹息。这叹息因一个小小的事件而起——一个一直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人即将离开我们,转学到城里的学校。与此同时,洪作也感到激动不已,浑身发紧。当朝会结束,学生们便都像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望向洪作这边。那种眼光和之前有所不同。

对于洪作而言,今天是他在汤岛小学的最后一天,他感到自己这一整天都在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中度过。他觉得无论是在教室还是运动场,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异邦人。连班上那三四十个同学也尽量不靠近洪作,但他们还是一个劲儿地远远望着洪作这边。那目光中绝没有恶意。在那目光中隐约混杂着几种情绪:依依惜别的情绪;对将要离开自己的人的几分怨恨情绪;对即将转学去城里学校的人的极其轻微的羡慕情绪。

第二天,洪作没去上学。一般说来,出发前一天会有各式各样要办的事情,但是母亲七重已经亲手完成了全部准备,没有洪作要做的事情。

洪作从早上到下午三点左右都在桌前学习,估计到了幸夫他们差不多放学的时候,他便离开了书桌。洪作叫出幸夫,说自己想去熊野山给阿缝婆婆扫墓,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

“好啊,走吧。”

幸夫马上收拾了一下,说道: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多带点人去吧。”

不一会,村里的孩子们便被召集了起来。酒坊家的芳卫——这个平时已经不和任何人玩耍的孩子——或许想到了这是最后一次陪洪作,也将两手揣在怀里,慢吞吞地挪动着他的小身板来了。还有佐渡屋的龟男,虽然平时忙着帮家里干活,极少参加孩子们的玩耍,但这天他也来了,并且在现身的同时还像大人般说道:

“去给背家的婆婆扫墓吗?这是好事情。婆婆以前可疼阿洪了。”

低年级学生也来了十几个,因为能见到平时不怎么和自己玩的高年级学生们,他们像开运动会一样,非常热闹欢腾地跑来跑去。这群孩子们从旧道走上了新道。因为中间还加入了几个宿村的孩子,所以去熊野山的这群孩子变成了超过二十人的大部队。

洪作和幸夫、龟男、芳卫等高年级的伙伴们走在一起,沿着陡峭而狭窄的坡道往上爬去。低年级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喧闹着,蹦着,跳着往上前进。万事细心的龟男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装着水的一升瓶和一束线香,让低年级学生交替拿着。接受了这个任务的低年级学生便一脸老实听话的神情,跟在高年级学生后面走。

这天风很大,一直吹得山坡呼呼作响。一到墓地,阿缝婆婆的墓一下子便被认了出来。木香未消的新棺材盖板还带着各种装饰,稍稍倾斜地放在坟头之上。

洪作站在墓前鞠躬行礼。虽然有很多伙伴在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害羞。洪作退下后,按照幸夫、龟男的顺序,每个人都走到墓前鞠躬行礼。所有人都约好了似的,一脸老老实实的表情。龟男给线香点上火,供在墓前,然后把水倒在临时安放的小小墓碑之上。

“哇!钻出来了!”

低年级一个学生叫道。混杂在队伍中唯一一个女孩子啊地尖叫起来。这仿佛是个信号,低年级的孩子们喧闹了起来,气氛一下变成得和扫墓迥然不同起来。但是洪作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不高兴。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年级学生前来报告,说是在某处发现了蜂巢。

“真的吗?”

幸夫一迈步,大家便都往那个方向跑去。

第八章

那天晚上,对于洪作来说是在汤岛的最后一夜。他接受了幸夫、芳卫、龟男三人一同去河谷的公共浴场的邀请。来请他的是芳卫,洪作当即连声答应了。

芳卫大概从一年前开始便不和村里任何人玩耍了,所以他来请洪作这件事本身就非常难得。洪作在这样的芳卫身上,到底还是感受到了他作为自己为数不多的亲密伙伴的友情。

“真稀奇啊。是不是要下雨了?酒坊的芳卫居然露面了。”

母亲七重说道。芳卫从一年级起,便多少显露出只是自己玩,不和伙伴们在一起的端倪,差不多从四年级的后半部分开始,这种倾向变得更强,他便不和任何人玩,也不怎么出门了。村里的孩子们到了冬天,有时会把酒坊的酒仓前面作为玩耍的地点,因为那里阳光很好。孩子们有时会进入宽阔的酒仓里面,有时会在酒仓前的空地上放置的造酒用的大木桶周围跑来跑去。酒仓里面有着难以言表的魅力。一踏进酒仓,便会不自觉地感受到那里特有的阴冷而带着酒味的独特空气。孩子们一边全身沉浸在这样的空气中,一边在建筑物内部探险。广阔的建筑里面,充满了各种适合探险的事物,比如:草席卷、各种大大小小的酒桶、大酒勺、计量器、温度计、小桌台、工作服,甚至连用来压什么的镇石也有。这些石头和河滩上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并没有任何不同,但只因为它们在酒仓里,孩子们便觉得这些石头仿佛是有着什么重大意义的东西。

摆在酒仓前的空地上的大木桶里面开放、明亮、宽敞,着实算是奇特的物件。虽然大人们不准孩子们钻进酒桶,但在他们没看到的时候,孩子们还是脱下草鞋钻了进去。只要一进入其中,孩子们便无一例外地呈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自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而且,他们尽量想让自己在酒桶中待得更久一点,便把后面想要进来的伙伴们往外推。因此,酒桶中时常打起架来。有时支着酒桶使其固定的木头被撞掉,酒桶便滚了起来。

虽然芳卫家常常就这样被孩子们当作玩耍的地方,但芳卫也只是从房子旁边看着小伙伴们玩耍,自己并不加入其中。在学校时,芳卫也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即使教室里老师叫到他,他也从来没利索地回答过。无论是学校的老师们,还是村里的大人们,都用特别的眼光看着芳卫。人们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有,比如:

——酒坊的芳卫不太机灵,这可不好办啊。

或者,

——这样的话,酒坊就后继无人了吧。酒得酿坏了。

等等。佐渡屋的龟男这一两年也不和伙伴们玩耍了。但是他的情况是因为自己个头大,有力气,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干活了,所以他一从学校回去便得帮着干家里的活儿,或是干山里的活儿,或是去种山葵的水田里干活。龟男自己好像也擅长做这些事情,星期天什么的,常常可以看到龟男穿着干活的衣服,夹在大人们中间进山去的身影。

吃完晚饭,洪作来到幸夫家门前,芳卫、龟男他们已经到了,他们把布手巾塞进腰间,站在街道上,看起来有些冷。不一会儿,幸夫从家里出来了,四人便一同走了起来。

当他们穿过宿村,沿着通向河谷的坡道往下走时,芳卫说道:

“今后见不着阿洪了。可别忘了汤岛,偶尔还是要回来啊。是吧?”

因为芳卫不怎么能够向别人说出这么完整的话,所以洪作吓了一跳。并且,他的说话的方式完全就和大人一样。

“要回来的。不管是新年还是暑假,我都回来玩。”

洪作也多少有些郑重其事地回答。龟男也和洪作说了些平时听不到的话。他说:

“你下次回来时,应该已经是中学生了吧。可能见了我们也不会和我们说话了。”

“怎么会?”

洪作说道。龟男又接着说: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的。阿洪,你以后要和我们说话啊。是吧?”

龟男虽然长得牛高马大,但此时却变得有些感伤。幸夫也说了些带着大人味儿的话,但到底还是乐观开朗并且充满活力,符合他的风格。

“阿洪,像这种山里面的地方,你还是别回来了。我过个两三年也要离开这儿。在这里最多干到村长。我要去城里开杂货店,把生意做起来,请他五六个小工。”

幸夫这么说道。四个人到了公共浴场,坐在浴池边缘的板框上,久久地随意聊着。龟男说要当木匠,他说没有比木匠更好的行当了。酒坊的芳卫说自己还是要继承家业,做造酒的生意。他用他那小声含糊、独具风格的声音说道:把酒坊的规模开小点,造酒会是门不错的生意,像现在这般开得大,光是花人手,根本挣不到钱。想来村里的大人们要是听到芳卫这么说,肯定会一个不剩地全都惊掉大牙。

在洪作不经意之间,芳卫和龟男都正在往成人转变。幸夫还留有孩子气的地方。虽然他扬言要去城里开杂货店什么的,但是当低年级学生来浴池时,他还是用热水给别人从头浇去,惹得在旁边泡澡的大人们一阵怒喝。只有幸夫还不区分男浴池和女浴池。当男浴池人多起来了,他便提议大家到女浴池去。但是除了他之外的另外三人,总是不自觉地反对这么做。

“那边有女人的味道,不想去。”

龟男是这么说的。

“你呀,还是个孩子。”

芳卫用一种沉默而复杂的表情说道,话中透着懂事的味道。当男浴池挤得太厉害时,幸夫便一个人钻进了女浴池。于是那边马上传来某家女人的惊叫声:

“哪家的小孩?这小子。——挺大个儿了还往女浴池这边钻。”

“不行吗?”

幸夫抗议道。

“行什么行?快点,到那边去。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我泡一会儿就走。别那么小气。”

“小气?傻瓜。你明明就是个小孩,就这么想要媳妇儿了?”

“哪想要什么媳妇儿了?”

“你脸上不就写着想要吗?色鬼!”

接着,那边便传来了几个女人用粗俗的话语挖苦幸夫的声音。或许幸夫到底还是抵挡不住这种攻击,他又回到了男浴池这边。这次男浴池这边也传出了抗议的声音。发话的是大泷村的一位老人。

“你们从刚才开始,身体也不冲洗,就在这浴池里进进出出。识相点快出去。你们在这儿太碍事了。”

听到老人这么说,四人便离开了浴池。

从公共浴场的建筑出来后,便看见一轮寒月挂在天上。四人各自拎着打湿的手巾,沿着能听见浅滩水声的坡道往上走。洪作心想,自己大概永远忘不了今晚的事情。他不禁觉得,无论是和三个朋友去公共浴场,还是回家时披着月光在坡道上行走,还有边走边聆听浅滩流水,朋友们用各自的腔调聊起的内容,它们大概永远都不会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洪作想,自己到了滨松以后也要始终给朋友们写信,绝不怠慢。

在上家门前,洪作和三个朋友道了别。然后他往上家里面看了看,只见外公和外婆弓着背在小火炉旁互相说着什么。洪作一进屋,外婆便问道:

“澡泡得舒服吗?”

说着她给洪作拿了坐垫来,铺在火炉边,说道:

“来,就在这儿喝点茶吧。”

听起来完全是在招呼客人。这是洪作第一次在上家享受到这般待遇。

“阿缝婆婆走了,你一个人难受吗?”

“没有。”

洪作说道。

“你是婆婆隔代宠大的,总有些不够坚强的地方。接下来去了滨松,可能不太好过。那时可别说什么想回汤岛。”

“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

洪作说道。

“不,我看你会说。你可没什么忍耐劲儿。”

外公像往常一样板着脸说道。洪作总是觉得外公一点儿也不认可自己,今晚也不例外。然而和往常不同的是,对外公今晚说的话,洪作并没有感到平日里那般不满。洪作对门野原的伯父石守森之进抱有一种近乎尊敬的情感,对外公却没有,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外公身上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在他身上独有的,可称为血亲间的爱的东西。外公平时只会用责骂的语调说话,但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唯一说话方式。

“外公,你还活得久呢。”

洪作说道。本来他想说的是让外公注意身体活得久一点,但话一出口却变得有点异样。

“那么,这么说吧。”

外公说道,

“我倒是打算至少活到你从中学毕业,升入更高一级的学校的时候。”

“不喝酒的话能活到那时候。”

“我才不想人活着没酒喝呢。不能喝酒的话,外公第二天就得死。”

外公笑着说道。洪作心想,真是好久没见着外公笑了。他一般情况都不会笑。他总是板着脸,用手巾一个劲儿地擦着喝酒喝红的脸,仿佛这世上没有一件值得去笑的有意思的事情。然而现在外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心。看到外公笑了起来,洪作就此起身离开。外公和外婆比平日更老的身影,映在了从上家离开的洪作眼里。

回到家一看,虽已入夜,七重仍在擦拭着家里的地板。明天他们离开这所房子后,之前住这儿的医生一家便要搬回来,七重似乎想把屋子打扫干净后再交接给那家人。打包好了的行李、信玄袋,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包之类的东西,已经在进门的位置堆成了小山。按照安排,是由上家负责将这些寄往滨松的东西打包。虽然把所有的事都拜托给上家也没什么不妥,但七重只给他们留下了捆绳子的工作,其余的全部由自己亲手做完。母亲的这种做法,洪作是第一次体验到。和阿缝婆婆性格完全不同的母亲,在洪作看来风姿凛凛,但同时又多多少少有些死板和神经质。

第二天,母亲比平日更早地叫醒了洪作。此时屋外仍旧微暗。洪作下到一楼,便发现上家的外婆已经来帮忙了。出发是坐十一点的公交车,所以只剩下五六个小时了。

洪作在河里洗了脸,立刻上河对面的田里去了。田间道路冻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时常传来水洼表面结的冰在草鞋下破碎的声音。虽然出了太阳,但是空气寒冷,口中呼出的气息泛着白色。远方的富士山盖着洁白的雪顶,看起来小小的。几年来几乎天天都这么看着的富士山,从明天开始就看不到了。一想到这个,就连洪作也多少有些感慨。

洪作从田地里走到了酒坊背面,又从那里穿出,踏上通往长野村的街道,他沿着街道往平渊方向走去。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便一次也没在这条路上走过。走了两町左右,对面来了一位老人,他穿着干农活的衣服。他看见洪作后停下脚步,说道:

“你们是今天走吧?”

洪作只知道这位老人是长野村的,但至于他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完全一无所知。这是一位一年之中能在某处偶遇一两次的老人。

“嗯。”

洪作回答道。

“你没了阿缝婆婆,想来很失落吧。但我听说你要去城里的学校,这再好不过了。帮我代问你爸爸妈妈好。”

面容质朴的老人说道。

“嗯。”

洪作应声答道。当大人郑重其事地和他说话时,洪作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老人注视着洪作,说道:

“下次你再回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多半我已经不在了。娃娃,我们接下来就见不着了。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吧。”

说完,老人就这么走开了。洪作小的时候,经常被村里人叫做“娃娃”,但最近没人这么叫了。老人说接下来就见不着了,如此一想,洪作也觉得自己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了。一想到这个,他便非常懊悔——这位老人特意和自己道别,自己却没能回句像样的礼。

洪作想给老人说句话,便中途掉过头来,往老人那边追去。老人一步步地走得很慢,洪作立刻便追上了他。

“老爷爷!”

洪作叫道。老人停下脚步,以一种艰难而缓慢的动作回过头来,看着洪作的脸,说道:

“什么事,娃娃?”

“老爷爷你也要保重身体啊。”

洪作说道。于是老人眯起眼睛,仿佛由衷地感到高兴,他说:

“娃娃说话真关心人啊。就按你说的,爷爷也要注意身体,争取长命百岁。”

说完,洪作从老人旁边擦身而过,往家的方向跑去。洪作在此之前,从未像刚才和老人说话那样从口中说出礼节性的话语。这样的话语,自己以前无论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口。但今天早上,却对着那位老人说了出来,并且心中并不是那么害羞。洪作非常高兴能用自己的一句话使那位老人真心地喜悦起来。洪作觉得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他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对阿缝婆婆说上那样的话,哪怕只说一次,该有多好啊。他想,自己虽然对阿缝婆婆充满了感激之情,但到底一次也没有让她像刚才那位老人一样,因为自己的话语而高兴过。洪作回到家,母亲便问道:

“阿洪,你去哪儿了?”

“我去那边转了转。”

洪作刚一回答,母亲便一脸愤怒地说道:

“像今天这样忙的日子,你就不要随意地到处玩来玩去了。”

洪作虽然想反驳自己并没有到处玩来玩去,但是看到附近人家的女人们正在家中帮忙,便没有和母亲顶嘴。实际上,家中正是一片热闹嘈杂的景象。附近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家里,七重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家里到处都有人走来走去,洪作就这样吃完了这顿不安稳的早饭。

到了十点,附近的人们聚集到了家门口。虽然大家只需要把七重一家送到公交车站,但是从一个甚至一个半小时前开始,人们便开始聚集。上家的外婆说:得给这些人上些茶水。七重却说不需要上什么茶水。

“这马上要出发了,家里忙作一团,没人会拿不给上茶水来说闲话。”

七重说道,但外婆并不苟同,她说:

“话虽如此,但是你啊,别人可是特意这么早早地就过来了。”

洪作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是站在外婆这边的。孩子们也聚集了过来。因为是星期天,送别洪作对于孩子们来说,是这一天的大事。因此孩子们像过节或什么的一般,兴高采烈地欢叫着跑来跑去。一看到洪作露出脸来,低年级的几个孩子便期盼已久般地欢呼着跑了过来,问道:

“阿洪,还不出发吗?”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来临。洪作也看到了幸夫的身影,他和这些低年级孩子不同,在远处守望着洪作似的,站在路的对面。

快到十一点时,七重和洪作兄妹他们离开了房子,向公所旁的公交车站去了。附近的女人们帮忙拿着行李。从这时开始,对于送别的人们而言,洪作成了人气最高的人物。许多人“阿洪,阿洪”地叫他。其中也有人不叫“阿洪”,而是特意郑重其事地叫他“洪作同学”。

“洪作同学,请千万要保重啊。”

也有人这样说道。当一群人到了公交车站时,御料局所长家的晶子也来了。也许她是跑着来的,她的脸上泛着红潮,气喘吁吁。

“这个东西就作为饯别的礼物给你。”

说着她递来一个小纸包,然后说道:

“是把小刀。”

母亲七重向晶子道了谢。这时晶子的母亲也来了。洪作已经好长时间没和晶子说过话了。这倒不是因为吵了架,或是有意不说话,而是因为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男孩女孩不能随心所欲交谈的年龄。但是这天上午是例外。晶子待在洪作身边,说道:

“进了中学给我写信吧。我多半也要去东京读女子学校。”

洪作不由得觉得此时的晶子光彩照人。他和晶子间有着各种感情上的纠葛,有时觉得对方体贴善良,有时又觉得对方心怀恶意。但是现在看起来,晶子就是一个淳朴的少女,淳朴到让人觉得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实在是不可思议。虽然他们年龄只差一岁,但是洪作觉得她像是一位比自己大得多的少女。

晶子一个劲儿地说着升学考试的事情,口头禅式地说道:

“你也好好学习哦,不能输给城里的孩子。好好地,好好地学。”

洪作沉默着点着头。芳卫、龟男,还有其他低年级学生都围在洪作身旁,但只有幸夫没有靠近过来,他一个人站在大人们的身后,时不时地对着洪作这边露出笑脸。

公交车来了,是辆空车。驾驶员和女售票员都是村里人,来送别的人们在叫他们时都是叫的名字,有的甚至毫不客套地直呼其名。一个女人在把行李搬上公交车的同时,顺便坐在座位上,说道:

“啊啊,真舒服啊。”

大家在笑她的时候,她还来了劲儿,从窗户探出脑袋,向大家挥手。

当先前进到候车室休息间的驾驶员和售票员出来时,在场的人们都紧张了起来——发车的时候终于到了。公交车的乘客除了洪作他们外,还有另外几个人,大家都在车门那里谦让着上车的顺序,打算让七重他们先上。只有洪作在所有人都上去之后,才一个人迟迟地上了车。因为佐渡屋龟男的母亲拿来了一件包在报纸里的东西给洪作,洪作必须把它收进布包裹里面。

公交车要发车时,孩子们都往车门这边挤了过来,洪作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车门附近。洪作把脸朝向孩子们那边。有个外号叫“凹凸脑袋”的二年级学生——他的头型的确凹凸不平——毕恭毕敬地鞠着躬,是那种最高规格的,格外恭敬的鞠躬。他那鞠躬低下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公交车开动了。洪作一直等着那凹凸不平的脑袋抬起来,注意力全在于此,以至于幸夫、芳卫,还有晶子,他都没来得及看。因此当公交车驶过箦子桥,洪作感到后悔伤心。公交车和马车不同,送别的人们、村里房子的屋顶,还有熊野山,它们全都一瞬间就变小了,随后很快地消失在洪作的视野里。

公交车眨眼间驶出了市山村。四个市山村的同班少年站在裁缝铺前。他们明显是打算在这里送别洪作,当公交车开过去时,少年们拼命地挥着手。洪作也把脸探出车窗,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还是用挥手回应着对方。

在市山村的村头有个公交站,公交车在那里停住了。这里也有两个同班的女生来送别洪作。两个女孩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说话。洪作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着她们,他也对着她们露出微微的笑容,之后便把目光转向相反方向的车窗了。

汽车穿过市山村,驶过嵯峨泽桥,来到了门野原村。石守家的伯父、伯母以及堂兄弟唐平三人正站在路边。这时,母亲七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从车窗那里向三人鞠躬行礼。洪作也和母亲一样行了礼,但石守森之进和伯母都没有回礼。他们两人都同样板着脸等着公交车开来,随着公交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他们转过头来,目送着公交离去,然后一直站在那里,脑袋一动也不动。洪作突然感到一阵感动,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泪水涌出自己的眼眶。从汤岛出发时,虽然有那么多的人相送,但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悲伤,可不知为什么,当看到板着脸的伯父伯母送别自己时,悲伤反而猛然涌起。

洪作不想让母亲和其他乘客看到自己流泪,便离开座位坐到公交车最后面的位子去了。从门野原到月濑,自己看过无数遍的风景一个接一个地向身后飞去。当洪作将目光从近处的风景移向远方时,他远远地望见了天城山的一部分——它呈现出和在汤岛看到时不同的形状。当洪作想到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连天城山也看不到了,心中便想就这么一直盯着那山看。

接下来,公交车在到达大仁前,每次停靠各地的公交站,就会像聚拢人手一般,接上两三个乘客继续前行。有的人只坐一站便立刻下了车。来乘车的乘客中有几个人认识七重,他们都郑重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没想到阿缝婆婆也走了。”

这些人中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先是这样慰唁道,然后又说:

“不过,你们也算因此消了灾。想来那个人把你们搞得非常够呛吧。”

这时,母亲这样说道:

“我觉得:人啊,都是在要死的时候会变好。阿缝婆婆这两三年完全变得心地善良起来,过世的时候,村里人都为她感到惋惜。连我也觉得真是失去了一个值得依赖的人。”

“哦,她变成了这么心地善良的人啦?”

那女人表情惊讶地说道,看起来似乎有些扫兴。洪作不禁为母亲替阿缝婆婆说话的举动感到高兴。因为他根本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母亲口中说出,所以非常开心。他不由得感到母亲七重的脸变得格外光彩照人,而平时是没有这种感觉的。

公交车开进了大仁村,洪作做好了帮母亲把行李全部卸下的准备。

“用不着,别那么慌里慌张的。”

母亲说。洪作还是很讨厌这样说话的母亲。他们在公交车的终点大仁站下了车,据说离轻便铁道发车还有一小时。洪作在车站候车室里挨着母亲坐下。

“我的牙有点疼。”

洪作说道。他的一颗臼齿正在生疼,虽然非常轻微。

“这次去了滨松,先把你的牙治了。你的牙现在都烂了吧。其实你的牙原本底子好得很,一颗虫牙也不该长的。”

母亲说道。或许她想说,都是阿缝婆婆给你带成这样的,但她没有这么说。

“这是因为我从小尽吃甜的东西。”

洪作说道。

“是吧。”

母亲说道。

“也不刷牙,每天早上都吃糖。”

“是吧。”

母亲点着头,似乎在说的确如此。但这个时候,她也还是没从口中说出阿缝婆婆的名字。

洪作想趁着小火车还没开,去大仁店铺林立的大街上走一圈。虽然洪作和大仁村并没有那么深的缘分,但从小时候起,一听到大仁这个地名,便总觉得那个地方光彩夺目,仿佛是一个大都市。那里有轻便铁道出发和到达的车站,有电影院。并且因为连车站都有,店铺的数量比起汤岛的宿村来,多少也更胜一筹。洪作在去过三岛和沼津等城市后,对大仁并没有抱有那么特殊的感情,但直到大约二三年级的时候,一说到大仁,洪作还是会联想到繁华的都市。

洪作走出车站候车室,横穿过小小的广场,穿过房子与房子间的窄巷,来到了店铺林立的大街。风儿吹过,道路上扬起沙尘。一支打着电影广告的乐队穿过扬尘,一路播散着热闹的乐队演奏声走了过来。大鼓、小鼓,还有单簧管,乐器有三种,乐师也是三人。在三位乐师前面,慢吞吞地走着两位扛着大大的长条旗的老人。

洪作站在路边,看着乐队通过。在乐队后面,跟着几个小孩。即便在洪作看来,这一行五人的乐队也绝对算不上光鲜华丽。他感到其中隐约透着落寞。洪作也是第一次把这种感觉理解为落寞。落寞,落寞……洪作心头一直萦绕着这种感觉。之所以会这样,既是因为落寞是离别故乡这天的感伤心情,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洪作已经到了这样一个能感知落寞的年纪——落寞的音乐,到底还是只能理解为落寞的音乐。

原文为“あき子”,汉字“晶”为译者所加。

原文为“アキ子ノアノ字はアンポンタンノアノ字、コ一のコノ字はコ芋ノコノ字”,意思是“‘晶子(音:akiko)’名字里第一个发音a是‘傻瓜(音:anpontan)’里的第一个发音a,‘公一(音:kouichi)’名字里第一个发音ko是‘小芋头(koimo)’里的第一个发音ko”,借首个发音的相同进行恶意调侃,也可译为是“晶子是个大傻瓜蛋,公一是个小芋头蛋”。

“奥伊豆”中的“奥”在作为地名的组成部分时,一般指地处偏僻或位于山的深处或河流上游的意思。

原文为“帳場”,专指传统的商店、旅馆、餐馆登记结账的地方,多为竖条木栏围成的空间,内放桌子及相关用品。

原文如此,似与上一段两年未见唐平的描述相左。

指栽培香菇用的短树段。

明治三十二年即1899年。

农商务省的负责人。农商务省为日本1881年至1925年间存在的中央行政机关,负责农林工商相关的行政事务。

日本旧时教育体制中,对六岁以上儿童实施的六年制义务教育。

原文为“囲炉裏”,指将室内地板空出一块方形区域,里面生火用于取暖、烧水、煮东西等。

香菇的日文汉字为“椎茸”,与地名“香椎”有同字。

日本东山天皇在位期间的年号(1688年至1704年)。

神社门口的牌坊。

神社中供奉神体的房子,或神社用房。

“写什么都未为不可吧”的原文是“何を書いてもいいんでしょう”,为有教养的女性日常使用的郑重体表达。

原文为“若い衆宿”。在日本农村,各村有名为“若者组”的青年集团。15岁至婚前的男青年加入其中,承担村里的治安或祭礼等方面的工作。他们开展集会或合宿的建筑或场所便被称为“若い衆宿”。

原文为“のし餅”,指厚约1厘米延展成长方形的扁平年糕,将其切分后可做新年用的“切年糕”。

原文为“年越しそば”。除夕吃荞麦面为日本传统风俗,取其又细又长之意。

原文为“君が代”,为日本国歌《君之代》的第一句。

原文为“年の始め”,为1893年日本文部省发布的小学校歌曲《一月一日》的第一句。

即1890年发布的《教育敕语》,为明治天皇对近代日本教育的基本方针所下达的敕语。在旧时,小学校长要在数个重要节日向全体学生宣读该敕语。

原文为“お飾り”,各种新年的传统饰物的总称,如门松、镜饼、注连绳、门饰等。

原文为“官舎”,为国家修建给公务人员居住的住房。此处指所长一家所住的公房。

原文为“どんどん焼き”,即在正月十五,将门松、稻草绳等新年装饰物等集中烧掉的习俗。人们常利用该火焰烤年糕、团子等,据说吃了可避疾病。

此处橙子和干柿子串均为新年饰物的组成部分。

原文为“書初め”,即一月二号第一次用毛笔写字或画画的习俗。常写内容为新年抱负、祈愿、吉利的成语、汉诗等,习作在爆竹节被烧掉,据说可让字变好。

竖25厘米,横33厘米的日本纸,多用于习字。

“鹎”音“bēi”,该类鸟品种繁多,多成群活动,食浆果昆虫等。

原文为“バタン、キュウッ”,是一个正在成为死语的词汇,原意指一倒在被子或沙发等物品的上面便睡着或失去了意识。音译为“啪嗒,咻——”,“吧嗒”拟倒下声,“咻——”表现昏过去等状态。

指石川啄木,日本明治年间的著名诗人与歌人(和歌作者)。

指和歌,是日本传统的诗歌形式之一。

专门创作和歌的作家。

旧制小学科目,用于指导国民道德的实践,相当于“道德课”。

原文为“読方”,为旧制小学科目,与“書き方(习字)”和“綴り方(作文)”一同作为“国語科(语文课)”的分科。

“短歌”是日本传统诗歌“和歌”最普遍的一种形式,创作时以“五七五七七”共五句三十一个音节为原则。前文所言啄木的歌,即属此类。

原文是“おまえた”,应是当地方言中不含敬意的第二人称叫法。

此处为阿缝婆婆借表现愤怒、嫉妒、苦恼的长角女鬼面具讽刺七重。

原文为“しげ”,译者在此译作“茂”。

此处用传说中的水中怪物“河童”借指玩水的孩子们。

“大社”指知名或大型神社,也指旧制最高一级的神社的社格。此处指位于三岛的“三岛大社”。

此处用手画圈可能代指犬饲脑子有问题,也有可能代指天狗戴的布制小圆帽。在后者的情况下,这个手势将犬饲比喻为天狗,说明其孤傲自负(天狗因鼻子很高而被作为傲慢自负的化身)。传说天狗会掠走小孩,使小孩“神隐”。但有时也会教给小孩各种知识与技能,如传说中日本英雄源义经幼年时就是从天狗处习得了剑术。

原文为“煮しめ”,将鸡肉、鱼肉、蔬菜等食材,用酱油加砂糖调味的汤汁长时间烧制至入味的菜肴。

原文为“松の内”,一般指元月一日到七日,在此期间在门前或门口等地方要装饰着松枝。

用来装日本酒的大玻璃瓶,因容量可达一升多而得名。

原文为“山葵沢”,伊豆地区将山葵(芥末的原料)种植在浸着浅浅流水的阶梯状田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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