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布中川基调走的当天,洪作从阿缝婆婆那里得知了中川基和咲子明年一早就要结婚的消息。
“这事情有点麻烦。一般顺序应该是嫁过去之后再怀宝宝,但是上家是先有了宝宝,之后再忙着办婚礼,这可是稀罕事儿。”
阿缝婆婆的话十分伤人。洪作原以为中川基是为了咲子牺牲自己而去远方,结果并非如此,两人竟要结婚,这实在是个意外。咲子和中川结婚了之后,当然也得去中川基赴任的那个位于西海岸有橘子山的村子。一想到这里,洪作突然觉得眼前一暗。之前对中川基的同情现在想来实在是犯蠢。中川基哪是什么牺牲者,他难道不是将要把咲子夺走的掠夺者吗?
对于洪作来说,咲子从自己眼前消失是一件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事情。咲子从学校请假后,洪作已经好几日没有和她见面了,但那并不是咲子不在了。咲子还在上家的二楼呢。只是她一步也不肯踏出那里。洪作即使见不着咲子,他也可以到上家去,在咲子所在的房间下面玩耍,在上家门口的旧道上嬉戏,从下面仰望咲子所在的二楼房间那扇土仓样式、一看就很重的窗户。
一到寒假,孩子们想到日渐临近的正月,就变得心神不定起来。他们跟着去采伐门松的青年们进山,或是聚集在河边忙碌的女人们周围,看她们洗捣年糕所用的臼和杵。洪作虽也对正月的到来感到高兴,但是在这高兴中,时不时会有一抹寂寥浮现。愉快的正月一到,咲子马上就要举行婚礼,和中川基两个人一起离开这个村子了。
但是,洪作的这种担心是杞人忧天。正月到了,咲子还是待在二楼自己房中不现身,没听村里任何一个人说过两人结婚的事儿。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中川基开始半公开地出入上家。中川基在除夕那天退掉了酒坊的侧房,之后便搬来了上家,仿佛自己已是上家的一员般活动。他在上家吃了正月的烩年糕。自从中川住进了上家,咲子便时不时地捧着大肚子,从二楼下到楼下了。
这时,洪作便会仔细地观察咲子的脸和她急剧变大的肚子。他想,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咲子的肚子会变成这样。
有一天洪作问阿缝婆婆:
“咲子姐姐什么时候办婚礼?”
“婚礼已经办完了。”
婆婆不满地噘着嘴回答道。
“招待也不招待,婚礼就办完了。婆婆活了这么久,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上家的外婆想必也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吧。”
一听到婚礼已经办完,洪作品尝到了一种闪了劲儿般的感觉。原先一直以为举办婚礼的同时,咲子就会离开这里。现在婚礼说是已经办完,但咲子身边却没什么变化。这使得洪作松了口气,也让他感到扫兴。
中川基在第三学期开始的前一天,把行李装上马车,出发前往新的任职地。洪作因为他没有将咲子夺走,再次对他产生了好感。洪作和幸夫、芳卫、龟男、阿茂等一起,将中川送到了停车场。上家这边,除了外婆阿种,大五和阿光也来到了停车场。但是附近人家没来一人相送。洪作当晚把送中川基去停车场的事告诉了阿缝婆婆。阿缝婆婆说道:
“你婆婆我也好,那些个邻居也好,我们都知道中川今天走,但还是当做自己不知道,没有去送。那是因为他们连公开的婚礼都没办,没办法把他叫做姑爷。”
不光体现在这个事情上,阿缝婆婆对于咲子和中川办婚礼的事情一直怒气未消。她认为,即便是在家里面办个相当于婚礼的仪式,不请自己也就算了,洪作还是应当请的。
“阿洪是远在丰桥的父母的代理人,不和阿洪知会一声可不成。”
阿缝婆婆每次说到这里时都会变得愤慨激昂,但洪作自己却对阿缝婆婆的想法不太理解——说自己是远在丰桥的父母的代理人这有点太夸张了,并且自己也没有长大到需要就这种事情专门知会自己的程度。在上家,对于文太和阿种他们来说,自己不过就是个外孙,自己除了这个身份,其他什么都不是。
中川基不在了之后,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般议论有关咲子的传闻了。即使议论,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带着恶意。即便只是家里办了个类似的仪式,咲子和中川也算是办过婚礼了,这点暂且获得了村民们的理解,平息了他们的好奇心。但是这时孩子们开始唱起来了。每当听到其他孩子唱起“咲子和中川慌里慌张,办个婚礼慌里慌张”,洪作便不由得感到羞耻,心中憎恨起唱这歌的孩子们。
第五章
正月过后,孩子们期待的便是四月的跑马。越过长野村对面的小山岭,就是邻村上大见村。在进入上大见村的地方,有块小小的平地叫做筏场,每到四月樱花开放的时节,那里便有举办民间赛马的习俗。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管这项活动叫赛马,而叫跑马。在那一天,来自附近差不多十个村子的青年们牵着马儿集中到筏场,在那块小小的跑马场上,相互比试纵马奔腾的技术。来参赛的青年们都是农村的年轻人,他们带来的马也是平时耕地用的马。赛马本身进行得颇为悠闲,差不多一小时跑一次,每次三四匹马在马场上跑,但是赶来的观众却数目惊人。跑马场上,随处可见人们铺着席子大摆宴席,或是赏樱,或是观马,享受这一日春光。卖关东煮和米粉团子之类的小棚子也搭起来。搭棚子卖吃的是乡下妇女们的副业,大概每年都是同样的面孔在这里忙活。跑马这天对于大人们来说无疑是欢乐的,对孩子来说,也是充满快乐的一天。从某种意义上说,跑马对于孩子们来说,比起盂兰盆节和正月更有魅力。
洪作他们从三月左右开始,就一个劲儿地说着跑马的事儿。村里染坊家的次男——一个叫阿清的年轻人每年都牵马去参赛。孩子们到了三月底的时候,总是聚集在染坊门口,当他们从街道跑过时,也摆出骑马的架势,手里仿佛抓着缰绳似的起劲儿地跑着。
在跑马当天,孩子们早上出门前,都穿好外出时的衣服,把零花钱缠在腰带里,他们出门前就做好了一放学就直奔跑马场的准备。学校那天也特意只安排上午两节课,之后就不上了,这已成为惯例。
那天,洪作等汤岛村的男孩们刚上完课,就聚集到操场一角,接着便立刻朝着遥远的跑马场奔去。他们一口气跑到长野村,接着穿过村子,朝着国士岭一个劲儿地奔跑。男孩们跑成一列,身后扬起尘土,他们时而在街道上跑,时而沿着山坡的小路跑,一门心思地往正在举行跑马的筏场前进。孩子们拼命跑着,仿佛哪怕晚一点点,期待已久的跑马就会结束。这种不安不停地侵扰着他们。
洪作他们一路不停地跑到了国士岭,山岭附近的斜坡上长满了茅草,登上了山岭后,他们便把身体埋进这茅草的原野中休息。因为这附近茅草生长繁茂,村民们一般把这里叫做茅场。这里有些地方茅草已经有一两尺高了,有些地方因为人们烧山,草已被完全烧掉,露出烧过的黑色痕迹。茅草长得高的地方,远远望去闪着银灰色的光,看上去像是大象的皮肤。
洪作他们把身体完全埋进茅草之中,想调整下因长时间连续奔跑而变得剧烈的呼吸,然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从这里可以一眼望见层层叠叠的伊豆群山扩展开来。无数的山重叠在一起,极目尽头已然变得模糊,让人不由得感叹这里竟有这么多山。在这群山的尽头,顶部残雪尚存的富士山那青色的山影浮在空中,仿佛一件装饰品。等大家呼吸平静下来之后,幸夫大声喊道:
“行了,我们接着跑吧。”
幸夫这么一喊,十人左右的孩子都一齐站了起来。有人在站起来的同时还按着侧腹部,看来是跑痛了肚子,但脸上却是一副为了看跑马,岂能喊痛的神情。男孩们从长满茅草的原野中窜出,仿佛从田里腾起的蝗虫一般,又一次下到路上,沿着从这里开始下坡的道路,向着筏场方向奔去。
从山岭跑出一町左右,洪作听见远处传来了跑马的喧嚣。观众们发出哇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又低沉,同时充满了力量,如同潮水一般。
洪作心想,肯定刚才有马儿开跑了。因为马儿开跑,观众们便一齐喧哗了起来。这么一想,洪作便觉得只因刚刚在山岭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就错过了一件大事,于是他连忙加快步伐,拼命跑了起来。其他孩子好像也是一样的想法,大家都不管周围的伙伴,纷纷自顾自地奔跑起来。
不久跑马场便映入眼帘。坡道从山岭一直延伸下来,在通到台地底部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块小小的平地,那里人头攒动。人们无一例外地集中在跑马场正中的空地上,既有人把酒言欢,也有人在各处宴席间来回走动。有三四个卖吃的的小棚子,它们周围的几棵樱花树正好开满了樱花。
洪作他们从路上下到跑马场,进入了人群聚集的地方,这时谁也不说话了。因为要看的东西太多了,没工夫说话。不过他们还是不自觉地走在一起,一齐在人群中移动。
“魔芋!”
走到卖关东煮的棚子前时,幸夫口中突然怪叫一声,之后他把脸转向大家,提议买魔芋吃。谁也没搭话。虽然看着眼前的大锅里热气腾腾地煮着魔芋,孩子们已经想吃得快从喉咙里伸出一只手来,但大家心中都有一个念头:接下来或许还有更美味的东西。
“我要买魔芋。”
幸夫这次用宣告般的语调说道。
“阿婆,魔芋。”
他环视了一圈同伴们的表情,然后对着这家店的主人——一个老太婆说道。
“好嘞。”
老太婆把插在长签子尖端的三角形的魔芋连同签子一起从锅里取了出来,熟练地把魔芋部分伸进装有味噌的海碗里骨碌一转,说道:
“行了。给钱吧。不拿钱不给。”
“我不买了吧。”
幸夫歪着头说道。
“你说什么!你这小鬼。”
老太婆一脸不满地说道。
“对面家的魔芋要大些。”
幸夫说道。他说的没错。在跑马场入口处,也有一家卖关东煮的棚子,那里的魔芋看起来确实要大些。于是老太婆表情吓人地说:
“你这个尿床的小鬼!你是哪家的?”
“杂货店家的。”
孩子中的一人忙不迭地回答。
“杂货店?是汤岛的杂货店吗?”
“嗯。”
这次幸夫点头道。
“难怪你小子这么放肆。——回去告诉你爹。前段时间在你们店里买的钉子差了三根。”
接下来,老太婆环视了一下孩子们的脸,突然把那串魔芋递到洪作面前,说道:
“娃娃,这串给你。不要钱。”
洪作吃了一惊,后退了两三步。酒坊的芳卫伸出手,把老太婆还攥在手里的魔芋一把抢了过来,拿到洪作面前。
“她说给你了,拿着吧。”
芳卫说道。洪作不知道该不该拿,又往后退,这时芳卫手里的魔芋从签子上掉落到了地上。
洪作他们接下来一家家地逛着棚子里的小店。有卖干烧乌贼的,也有卖米粉团子的,结果幸夫买了干烧乌贼,芳卫和洪作买了米粉团子,三人都只买了一个吃,之后就什么也买不起了。当他们什么都买不起了的时候,孩子们才第一次想起了关键问题:自己跑这儿来的目的是看跑马,那马儿在哪儿呢?
在离人群扎堆、酒宴正酣的地方稍远的位置,拴着五六匹马。洪作他们便到那儿去看马,他们时而长时间望着马的长脸,时而绕到背后去比较马尾的长度。往年一般都能聚集十匹以上的马,但今年不知什么原因,只有几匹。但这并不怎么影响跑马时的热闹情景。人们对赛马本身并不那么关心,常常都是在大家都忘了还有赛马时,才有两三匹马跑起来。只要有四五棵满开的樱花树,时不时地来两场所谓的“赛马”,也就足够了。
当染坊家的次男阿清骑着马儿将要开跑时,洪作和幸夫都很紧张。据说阿清是和大见村的泥瓦匠阿辰比赛,洪作他们为了给阿清加油,在人不太多的跑马场北侧占了个地儿,决定在那里给阿清加油鼓劲。
起跑被认为是跑马最难的环节,但是在这场比赛中却一次就成功了。两匹马同时起跑,并驾齐驱。但是过了一会儿不知什么原因,阿辰的马突然停下马蹄不跑了,仿佛要奔天上去似的,它后腿站立,前腿跃在空中翻腾。因为马这一跃,阿辰瞬间跌了下来。人群中一下子发出一阵惊叹声,很多人离开宴席往阿辰跌下马的方向跑去。但当他们看到阿辰毫发无损地站了起来,脸上便一齐浮现出“什么啊?真没意思”的神情,陆续回到自己坐的地方。
这时,染坊家的阿清已经独自绕着跑马场跑了一圈,也许是不过瘾,他又让马跑了一圈。阿清的身影在洪作看来非常飒爽。平时骂他浪荡哥儿和懒汉的大人们,今天也对他交口称赞。
“要是他真的去做骑手的话,阿清那家伙能成为日本第一的骑手吧。”
还有位老人这样说道。为了听到有关阿清的溢美之词,洪作他们一处接一处地在大人们饮酒作乐的地方转悠。
当他们对此感到厌倦后,便耐着性子等着下一场比赛。他们一个劲儿地紧跟在接下来出场的骑手旁边。骑手穿着灯芯绒的漂亮裤子,非常合身,手里拿着皮制的鞭子,一副马上就要出场的打扮。但是他只是在几处席间转悠,在每个地方喝上两口,怎么也不去拴马的地方。正在这时,一个在温泉旅馆做女佣的年轻女人走到洪作身边问道:
“阿洪,听说咲子今天要生宝宝了,真的吗?”
“宝宝?”
洪作还没充分理解对方这话的意思。
“不知道。”
他摇着头,立刻又反问道:
“咲子姐姐要生宝宝了?”
“今天早上,不是说已经开始生了吗?阿洪,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呀,没听说。”
洪作突然感到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他想,这女子说的大概是真的。咲子如果就要生了的话,那可是件大事情。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多大的事情,但总而言之,这世上正要发生一件大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洪作口中默念道:
“宝宝!”
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刻赶到咲子身边,容不得一刻延迟。于是他向幸夫说道:
“咲子姐姐要生宝宝了。”
幸夫听了,先问了句:
“什么是宝宝?”
接着他自己回答道:
“是婴儿吗?”
“嗯。”
洪作刚一肯定,幸夫便两眼放光地说道:
“那好,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便同周围的伙伴们商量:是去看咲子生小孩呢,还是就在这里看跑马。孩子们本就对期待已久的跑马变成了没有比赛,只有大人们愉快歌舞的情景感到了十二分的失望。不过说到失望,其实每年都是如此,只是孩子们经过一年就把这茬给忘了,所有人眼里都只剩下跑马的欢乐。
“看生小孩更有意思。我看过,是生在盒子里。”
粗点心店的平一噘起嘴说道。
“怎么会生到盒子里?是盆子。”
一个人反驳道。
“骗你干什么。就是生在盒子里。我亲眼看到的。”
平一坚称。正在大家争论时,人群中哇的一声沸腾起来,三匹马排成一列,刚刚跑了起来。骑手们都从马背上抬起身来,挥舞着鞭子,不停用力抽打马的屁股。
“这场比赛场面大。”
洪作听到旁边大人这么说,心想原来场面大的比赛就是这样的啊。
比赛一完,孩子们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跑马场。洪作一踏上归途,便心急如焚,想尽早看到咲子生小孩。他想,不跑快点,孩子可能就生下来了。他很想看看咲子是怎样把小孩生下来的,也很想看咲子生下的小孩长什么样。虽然他对村里其他人家的婴儿没有一点兴趣,但若是咲子姐姐的婴儿,情况就略有不同了。
孩子们沿着同一条路又忘我地奔跑起来,两小时前,他们曾从这条路上忘我地跑来。登上山岭之后,他们还是把身体深埋进茅草的原野中休息。来的时候没有风,但是回去时强烈的风把茅草吹得摇晃不停,仿佛要将这阳光也吹散。虽然太阳照在人身上,但当风吹来时,人却冷得不行。
在山岭上休息了一会儿后,孩子们又跑成了一列。风一吹来,这些在山岗的斜坡上奔跑的男孩便前屈着身子蹲在地上,以免被风吹走。
当洪作他们穿过长野村,回到他们居住的久保田时,春天那泛着白色的黄昏正要笼罩村里的街道。
洪作看见了开酒坊的芳卫家那栋矮胖的老旧建筑,以及旁边的老米槠树,感到终于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村子。不光洪作,芳卫和其他孩子们好像也产生了一样的感受,大家纷纷说道:
“我先回趟家。”
好像只有幸夫没有被这恋家之情所迷惑。
“各位,我们接下来是去看生小孩的。”
幸夫一边说着,一边在酒坊前站住,盯着一年级的学生们。
“是吧,阿洪?”
他随后又寻求洪作的赞同。洪作当然想早一点看到咲子生小孩,但是若像幸夫说的那样,这么多的小孩一下子全跑去看咲子分娩,这到底能行吗?对此,洪作没有自信。
“大家都去吗?”
洪作问道。
“是啊。”
幸夫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们会不会让我们看啊?”
洪作刚一表示疑问,幸夫便说道:
“我们派个探子去侦察一下不就行了吗?”
幸夫口中的“探子”二字一下子给在场的孩子们体内吹入了一股清新的感觉,大家顿时两眼放光。
“我来当探子。”
粗点心店的平一首先报名。
“那你去吧。——去侦察下生没有生。”
听到幸夫这话,平一像是马儿开跑般略微跳了一下,振作了一下身子后,便直接往上家的方向奔去。幸夫有意无意间把咲子的分娩当做了游戏对象,洪作对此心生不满。
“阿洪我去看看便回。”
洪作刚准备走,幸夫便制止了他。
“不行,不行,你这样马上就会被抓住的。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看生小孩,才专门挑我们去看跑马的时候生。”
幸夫说道。洪作心想,保不齐真是这样。
“你去给他们说要看婴儿试试,不被你外公外婆狠揍一顿才怪。他们都在那儿看守着呢。”
洪作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
“那你说怎么办?”
洪作说道。
“大家悄悄地去上家,爬到树上去,注意别被人发现了。爬到树上就看得到二楼了。”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但是现在这个寥寥数人的小团体由幸夫主导,洪作只能服从幸夫的安排。在看上家的咲子分娩这件事上,洪作的特殊地位本应得到理所当然的承认,但是幸夫却完全视而不见,对此洪作有点生气。
平一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生了。”
“生了?”
幸夫反问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婴儿在哭嘛。”
“真的吗?”
“真的。一去上家侦察,就听见婴儿的哭声。于是我连忙跑回来了。”
平一的报告具有充分的真实性。谁也没能在报告中找到能加以反驳的内容。但是洪作不答应,他觉得不提出异议不行,咲子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时候把小孩生了。
“怎么可能生了?”
洪作说道。但幸夫没有理会洪作的话,他说:
“生了也行,孩子大概还装在盒子里的。我们去看看。平一,你跟我去。我爬到树上去,完了你回来报告洪作。听好了没?你不要爬树。”
说完,幸夫便往上家跑去,平一也跟着跑了起来。洪作自己若是想去,自然也已跑去了,但此时他莫名地害怕起来,不敢靠近上家。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他想,就在刚刚,自己还一心想要尽快看到咲子生小孩,但这种渴望突然就被其他的想法取而代之。洪作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其他孩子似乎比较担心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去看婴儿。他们在一旁争论着:下次该我了;不,该我云云。
不久平一回来了。
“阿幸已经爬上树了。”
平一压低嗓门报告道。听到幸夫爬上了树,洪作站了起来。
“我俩先去,大家随后再来。”
洪作说着,便催促平一和自己同行。他担心平一不肯和自己同去。洪作和平一并肩往上家方向走去。平一是因为做了几次信使,气喘吁吁地跑不动了,而洪作并不累,他不想跑起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一件可怕的东西。
当他们走到上家旁边的十字路口时,平一停住脚步说道:
“你听,阿洪,听到了吗?”
洪作也停下来竖着耳朵听。然而村里的黄昏非常寂静,不光听不到婴儿的哭声,连一切声音都听不见。
“你听,听到了吗?”
“哪有什么声音啊?”
“听得到啊。这不是听到了吗?”
平一有些急了,他脱下自己的稻草鞋,把它们摆在地上,接着俯下身来趴在地上,用脸贴着草鞋。然后,平一把脸转向右边或左边,每次转了方向都会保持一段时间不动。这动作仿佛在探听地下的微弱声音一般。洪作不相信能从那里听到婴儿的哭声。
“这么做怎么可能听见婴儿的哭声?你傻呀。”
洪作刚说完,平一便说道:
“这样才听得清楚。”
接着他又说:
“听到了,听到了,在哇哇大哭呢。”
说完他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仿佛真的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到了上家门口的石阶那里,洪作决定窥视下家里的情况。虽然里面鸦雀无声,但也并没有达到让人一看就觉得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的程度。洪作又绕去了院子的侧面。
“嘘——”
这时,头顶突然降下这么一个声音。抬头一看,幸夫的身影正趴在柿子树的上方,身体紧贴着树枝。
“你上来。”
幸夫低声说道。洪作学着幸夫,立刻脱下草鞋夹在腰带里,身体紧贴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不停往上爬。
洪作爬上了柿子树,但是二楼的窗户已被沉沉地关上,什么也看不见。
“这不什么都看不见吗?”
洪作嘴上抗议着,心里反而因为没看到二楼的情景而松了口气。
“我们下去吧。”
洪作话音刚落,便猛然看见两个孩子正要爬旁边的柿子树,三个孩子正要爬石阶边的罗汉松。他们过来的时候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以致洪作刚才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什么啊,这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最先爬上了旁边柿子树的平一大声叫道。
正在此时,一阵大声的怒吼从后门那边传来。
“喂!你们这些混蛋!”
那是外公文太的声音。一听到骂声,几副小小的身板便一齐争先恐后地要从树上下来。
平一在从柿子树上下来途中滑落地面,摔了个屁股蹲,声音刺耳地大哭起来。洪作听着平一的哭声和树枝折断的声音,与幸夫几乎同时下到地面。
“快跑啊!”
当幸夫这样大喊时,洪作感到自己的后脖颈已经被外公的手抓住。
“混蛋!”
外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洪作听天由命地呆站在那里,脸上响起了一记耳光的声音。
“混蛋,我以前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爬树。”
文太一边用手巾擦着红红的鼻头一边说道。外公的脸色平时也是出了名地难看,所以他生气时看着也不是特别可怕。但洪作还是吓得缩成一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外公抓住后脖颈。
“我想看看婴儿嘛。”
洪作噘着嘴小声说道。
“婴儿?”
“咲子姐姐已经生了婴儿吧。”
这下文太脸都气歪了。
“还没生。又不是猫生崽子,哪有那么容易就生了。混蛋。”
文太口中不断重复着混蛋,之后又拿两根手指在洪作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当天深夜,洪作被一阵声音惊醒,那是阿缝婆婆起床后在周围丁零当啷地忙活的声音。
“婆婆,你在做什么?”
洪作躺在被窝里问道。阿缝婆婆往洪作这边看了一眼,说道:
“听说咲子要生了。我现在去一趟,娃娃你睡着。”
仿佛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阿缝婆婆一心一意地收拾着出门的东西。
“阿洪也去。”
洪作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一听婴儿要出生了,洪作无法压抑自己想看的心情。
“不是现在生。去了也看不到。阿洪乖,老老实实地睡吧。如果生了两个,我就给你领一个来。”
阿缝婆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束带系在衣服上,并且为了防止头发散掉,还将一张手巾缠在了头上。在洪作看来,阿缝婆婆的形象看起来利落而精干,与此同时,他也不由得感到一种严峻的事态正向上家步步逼来。
“阿洪也要去。”
“别人生孩子,小孩子去不好。你今晚老老实实地等着。明天早上我给你看。”
阿缝婆婆不容分说地说道。
“平时大话吹破了天。婆婆我不去的话,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阿缝婆婆一边说着一边熄灭了煤油灯,就这么下楼梯走了。洪作虽然一个人被留在漆黑的土仓里,但并不觉得那么害怕。因为一个婴儿即将诞生,所以这黑暗也让人觉得与往日完全不同。阿缝婆婆出去后不久,远方传来了鸡鸣声,让人不禁感到黎明已近。洪作钻出被窝,把土仓那沉重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往外瞧。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洪作从未像那一晚般急切地期盼早晨的到来。初生的婴儿长什么样?一想到这个,洪作便想尽快去看看,他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压抑这个念头。然而当黎明真的到来时,洪作却再次进入梦乡。
洪作看到咲子产下的男婴,已是差不多一周以后的事情。这个叫做婴儿的小人儿突然降生到这个世界令洪作感到不可思议,咲子为什么会生下这婴儿的来龙去脉也让洪作摸不着头脑。从婴儿诞生那日起一直到看到婴儿的前一天,洪作去了上家几次,但是只略微听到一些像是婴儿哭的声音,自己想看婴儿的愿望并没有得到满足。外公也好,外婆也好,其他人也好,他们都对洪作说着同一句话:
“到别处去。”
想把洪作赶走。洪作觉得上家的这些人从婴儿诞生时起,一下子全都变坏了。
到了第五天,洪作从学校回来经过上家门前时,外婆阿种瞅见了他,招呼他道:
“阿洪,想不想看婴儿?”
“不想看。”
洪作说道。因为之前一直不让看,洪作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但更重要的是,当被对方主动问自己想不想看婴儿时,洪作突然觉得羞怯起来。洪作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和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婴儿相见。
“别这么说,阿洪,我让你看看吧。”
外婆阿种笑着说道。洪作仍只是说道:
“不想看。”
他脸上的表情和口中的语气,都显得非常认真。
婴儿出生的第一周,在他被取名叫俊之那天,洪作被阿缝婆婆叫去上家跑腿,当他从房前的院子绕到廊子去时,和在起居室里抱着婴儿的咲子猛然遇见。
“阿洪。”
咲子说着,把手中抱着的婴儿往洪作这边一探。
洪作小心翼翼地伸头往这个小生命的脸上看去,只看到一团小小的肉坨坨,根本不能想象这竟是人类的小孩。他非但不和自己说话,连是活的还是死的都不清楚。
“什么啊,这就是婴儿吗?”
洪作说着,马上后退了两三步。看久了他觉得瘆得慌。
“这是你的表弟。”
“我不要。”
“不要也是你表弟呀。”
咲子说着,忽地站起身来,上楼梯去二楼了。洪作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感到这婴儿夺走了咲子对自己的爱。咲子大概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疼爱自己了。那好,既然如此,我也不会疼爱这个婴儿,洪作这么想着。
那天晚上,洪作在吃晚饭时说:
“真是个奇怪的婴儿。”
阿缝婆婆接着说道:
“说得对。不可能生出什么好婴儿。因为是咲子那丫头生的。”
咲子生产那天,阿缝婆婆出门去上家时,满以为自己将要承担接生的大任,结果却被西平一个做接生婆的年轻女人抢了活儿。因为这件事,阿缝婆婆现在无论是对咲子,还是对咲子生的婴儿,都没有好感。
大泷村一家农户的小孩——五年级的正吉突然失踪了,这件怪事发生的时候,距离四月三日的跑马已经差不多过了二十天。对洪作他们来说,这年四月要操心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正吉失踪一事在全村闹得沸沸扬扬。他具体是在哪里失踪的还不清楚,但综合许多人的说法来看,应该是正吉那天从学校回来,说要去后山砍柴便一个人出了家门,之后便一直没再回来。
正吉不见了的第二天,事件引发的骚动波及了整个村子。村里人都纷纷嘀咕着神隐一词。小学里也是一样,学生们因为这个事件完全失去了淡定。连在运动场时,学生们都不自觉地聚成一团活动,以保护自己不要成为接下来的牺牲者。洪作没有和这个叫正吉的男孩说过话。这个男孩身材高大,让人觉得有点不太机灵,在学校成绩不好,虽也说不上调皮,但是两只小眼睛总是泛着恶意的目光。
洪作对正吉没有好感。那是因为差不多半年前,洪作在校门口毫无理由地被迎面过来的正吉打了一下右脸。对这个一言不发上来就打人耳光,然后扬长而去的高年级学生,洪作不可能产生什么好感。因此,当他听到正吉遭遇神隐的消息时,并不那么同情他,反而觉得定是这男孩的胡作非为招来了神灵的惩罚。
这天学校放学后,孩子们聚集在油菜花初开的田地里,他们没有放风筝——从正月里开始一直流行这个,而是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劲儿地热烈讨论着神隐的话题。因为村里的大人们一大早便进山去找正吉了,村里——也许是错觉——一片寂静冷清。孩子们决定今天不放风筝了,取而代之的活动是去侦察关户家的一个女人——村民称她阿金——的行动。关户家就在洪作家后门的对面,那个叫阿金的女人总是到流经洪作家宅地的小河里洗餐具和衣服等等。阿金和谁都不说话。据说她年轻时遭遇过神隐,虽然一周后人们在天城山山岭附近的杂木林中发现了她,但打那以后,她就变得痴呆起来。正吉遭遇神隐的事件使孩子们忽然想起了平素从未关注过的阿金。
侦察的任务还是像往常一样,交给了粗点心店的平一。平一沿着田间小道跑了过去,不久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水车作坊旁边。正当大家还不确定他到没到关户家的时候,他已经喘着粗气回来了。
“阿金现在往长野那边走去了,还带了把镰刀。”
这个报告足以引起在场的孩子们的关心。
“她去长野干什么呢?”
“肯定不是去长野,是去庚申塔后面的山里了吧。”
“去山里干什么?”
“她带着镰刀吗?”
“带着镰刀是去砍头吧。”
大家一听最后这位孩子的话,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孩子们不禁想到,曾经遭遇神隐的阿金带着镰刀去庚申塔后面的山里,看来似乎和正吉的事件有些关联。
幸夫、芳卫、龟男、阿茂,还有洪作打头阵,十几个孩子开始沿着通往长野村的街道奔跑。和他们想的一样,穿着干活的衣服的阿金在庚申塔前右转,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岔路。孩子们和阿金保持着不至于把她跟丢的距离,排成一列沿着山坡的狭窄道路向上爬。这山——也可以说是山丘——很矮,爬上顶端要不了多长时间。
也不清楚阿金是否知道孩子们正跟在自己后面,她一次也没回头看,登上山顶之后,她在那里伸着腰休息了一下,便立刻沿着山的另一侧斜坡下去了。孩子们进行着一样的行动。有个一年级学生说自己想回家了,但幸夫没有准许。
从山上下到山底,便到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小小平地,紫云英的紫色和油菜花的黄色装扮着上面的几块田地,仿佛铺着漂亮的地毯。洪作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心想,在这山间竟然藏着这样漂亮的秘境。孩子们站在山坡上,注视着下到这漂亮的地毯上的阿金,看她要干什么。但是阿金什么都没干。她在紫云英盛开的田间找了个坐处坐下,从包袱里取出饭团吃了起来。
“什么啊,她在吃便当吗?”
阿茂的语气中带着失望。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唤出正吉,砍他脑袋了啊?”
幸夫这么说着,又命令道:
“大家都藏在这里好好盯着。听好了,在我发出信号之前,谁都不许出来。”
孩子们照办了。他们各自坐下,只顾盯着阿金那正在吃便当的小小身影,一言不发。
洪作也相信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围绕阿金发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洪作心中满怀期待,视线一刻不曾离开阿金。阿金每次把饭团拿到嘴边,就开始漫长的咀嚼,要过很久才会又一次把饭团拿到嘴边。从她那缓慢的动作推测,要吃完便当似乎得花很长时间。
然而看着这样的阿金,洪作幼小的心中竟没有感到一丝腻烦。在这万籁俱寂名副其实的山间田地里,阿金沐浴着春日的阳光,坐在紫云英的花丛中无比悠闲地吃着便当。
“我们回家吧。”
又一个人——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人——说道。
“不行,不行。”
这次龟男制止道。这时,平一报告道:
“这里有个土蜂的巢,大家注意,我要捅了。”
话音刚落,平一口中便传来了尖利的叫声:
“哇!”
洪作回头往平一那边一看,便立刻站了起来。他看见几十只蜂儿聚在一起,如同成群的蚋虫般在平一的头上飞舞。
洪作拼命地跑下山坡。在他前面是连滚带爬逃下山的芳卫和幸夫。在他背后应该还跟着很多孩子,但洪作没工夫去理会这些。
洪作感到不断有蜂儿微弱的嗡嗡声在身边响起。
“把褂子披上。”
有人喊了一声。洪作便把外褂的下摆翻了起来,从后面把头盖住。
孩子们跑下山来到阿金所在的田地,沿着田间小路胡乱奔跑。接下来,他们打算沿着一条路口开在盆地西边的小道逃离这个被山环绕的小小盆地。除了走那条小道,要逃离这个盆地都得翻山。
洪作两次绊倒在田坎上,但他立刻跳起来继续拼命跑。他好不容易跑进一块广阔的田地,看见了前方的一段街道——那是自己熟悉的通往长野的道路。这时,他才有工夫观察下自己的前后方。洪作吃了一惊:在自己前方和自己一道奔跑的人竟然是阿金。芳卫跑在阿金前面,几个孩子跑在更远的前面,而幸夫又跑在更前面。
他们终于跑到了街道上,幸夫大口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在他周围,站着同样气喘吁吁的低年级学生。平一用手捂着额头,用最大的声音哭泣着。哭的不只平一,两个一年级学生也在放声大哭,仿佛在和平一一争高下。
“你过来。”
阿金抓住平一的袖子。这应该是洪作第一次听到阿金的声音。他想,阿金原来还是要说话的啊。平一发现抓住自己袖子的是阿金后,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手脚乱舞,哭喊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阿金轻松地把挣扎着的平一拉到自己身边,把平一的身体抱在自己胳膊里,用自己的嘴贴着平一的额头。平一扯着最大的嗓门,拼了命地叫喊着。
“救我呀。”
洪作听到平一口中传出了这样的叫声。
阿金用嘴吸着平一额头上被蜂蜇的地方,吸了好几次,完了她说:
“这下应该行了。”
接着她用手掌在平一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平一踉跄了两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孩子们一股脑地往村子的方向逃去。他们心想,再犹犹豫豫的话,下一个被阿金抓住的就是自己了。
人们发现神隐的正吉,是在他失踪那天起的第三天傍晚。离汤川村小一里的地方是新田村。据说那天一个新田的村民干完山里的活回家,在穿过杉树林时,发现了坐在圆木上发呆的正吉。那天从各村出发的队伍为了搜索正吉,闯入了天城山深处,没想到正吉竟然就在天城山山脚的杉树林中,距离村子咫尺之遥的。正吉因为没吃东西已经走不动了,便被新田村的那位村民背着,暂时送到了附近的农家安置,在那里过上一晚,第二天再被送回大泷村他自己家。
正吉被发现是在下午五点左右,消息在当晚便传遍了各村。洪作也在那晚从阿缝婆婆口中听到了消息。洪作那晚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洪作醒得比平日早。在阿缝婆婆起床的同时,洪作也离开了被窝。在土仓旁边的小河里洗过脸,洪作就直接绕过正屋旁边往旧道去了。接着他就遇见了拿着布手巾来小河洗脸的幸夫。幸夫很少起得这么早,他和洪作一样,也是因为听到遭遇神隐的正吉被找到了而兴奋不已。
“我们去看看正吉吧。”
幸夫说道。
“嗯,走。”
洪作答道。
今天两个人都起得特别早,离吃早饭还有很多时间。并且若是跑着去大泷村的正吉家,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
洪作和幸夫跑在宿村的街道时,有的人家的前门还紧闭着。中途有其他孩子加入进来,每次一两人。等他们到了正吉家门前时,已经有了五个孩子。他们围着正吉家绕了一圈,但不管是房前还是屋后都没有正吉家里人的身影。五个孩子从正门进到房内地板前的裸地,从那又穿到后门。家里一个人没有。这时大泷村的孩子们来了,告诉他们正吉在新田村的农家待了一晚,接下来才会被送过来。
“我们去新田吧。”
幸夫这么一说,其他孩子们都表示赞成,同去的又增加了两三人。然后,一行七八个孩子,沿下田街道往新田村赶。他们有时跑,有时走。途中,洪作想起了阿缝婆婆每早给他做的味噌汤的香味,这么一想便立刻觉得饿了。
进入新田村后,孩子们立刻赶往正吉还在睡觉的那户很小的农家。许多村民已经聚集在那家跟前。在一大群男人之间,也夹杂着女人和孩子们。幸夫和洪作决定模仿那群男人,蹲在路旁等正吉从那户人家出来。但是左等右等,完全没看到正吉的影子。大人们时不时地走进房子,然后出来,又蹲在路边。这时,几个女人们搬来了分发给大家的饭团。大人们一人领了一个,把饭团送进嘴里,但是孩子们没有份。
幸夫和洪作被夹在吃着饭团的大人们中间,任凭时间极其无聊而又毫无价值地白白流逝。这时,大人们又开始商量,说是要先去昨天发现正吉的那片杉树林祈祷,以感谢神隐的小孩被找到,完了回到这里,再把正吉送出来。洪作和幸夫从大人们口中听到此事,觉得很没意思,但当一群十人左右的大人迈步出发时,两人还是加入其中,同他们一道走了起来。
到杉树林要走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洪作和幸夫不想漏掉大人们说的每一个字,不停地张望着身边大人们的脸,他们一边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一边不停地小跑。不跑的话,便跟不上大人们的脚步。在快到杉树林的时候,那群大人里面终于有人发现了洪作和幸夫两人的存在。
“你们俩是干吗的?”
他问。
“你们是哪里的小鬼?”
另一个大人停下脚步问道。
“久保田的。”
幸夫回答。
“久保田?!”
对方发出了大吃一惊的声音,
“你们不用上学的吗?混蛋!”
接着又立刻怒吼道:
“滚回去!”
因为对方太过气势汹汹,幸夫和洪作便离开了那群大人,移动到了路边。这时洪作和幸夫才发现,除了自己二人,这里没有一个孩子。一起跑来新田的孩子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抛下两人自个儿回去了。
两人没有办法,又回到了正吉还在睡觉的那户农家。农家前面聚集的大人比刚才还多,他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大嚼着分发的饭团,喝着茶水。两人在大人中间又待了一会儿。其间,他们也不是对学校那边的事情毫不在意。现在可能快到上学的时间了,或许早就过了上学的时间了。
洪作虽想告诉幸夫自己的担心,但总有些不敢说出口。幸夫这边好像也还是有点担心这事儿,他向洪作说道:
“即使惹老师生气,但还是应该来看神隐的正吉。是吧,阿洪?”
“是啊,这样更好。”
洪作也这么说道。这样做到底好是不好,其实洪作心中甚是没底,但是,他的内心却驱使他不这么说不行。幸夫和洪作不管刮风下雨,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几乎每天在一起玩耍,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互相肯定对方的意见。
“正吉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一起看着吧。”
幸夫说道。
“不看可就亏了。”
洪作说道,接着他又补充道:
“马上就有好戏看了。正吉一出来,大家就会哇哇大叫着逃跑。”
幸夫接着说:
“他们跑的时候会丢下饭团。这样,我就把它们吃了。”
一说到吃饭团,洪作感到自己嘴里淌着酸甜的唾液。他想,自己是真的饿了。
等着等着,洪作的心情逐渐变得绝望,他感到事情已无可挽回。现在去学校老师大概不会轻饶他们。之前自己可是从未有过上课迟到之类的情况。洪作担心的不只是学校,他眼前浮现出急红了眼四处寻找自己的阿缝婆婆的身影。但是,洪作还是坐在地上,两手抱住两膝努力稳住自己。幸夫也采取了同一姿势,但他的身体不断微微颤抖。两人都没有站起来。他们莫名地不想站起来。他们一直漠然地盯着大人们吞咽饭团的身影,仿佛那是看不厌的景象。
“那个大叔吃了三个。”
幸夫时不时地这般说道。
这时,去杉树林祈祷的那群大人好像回来了,聚集在那户农家门前的大人数量一下子又增加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个女人盘问道。
“不去上学,在干什么?”
听到她这么说,再加上先前的事情,洪作和幸夫同时站了起来。这时,洪作才说道:
“我们回去吧。”
“嗯,回吧。”
幸夫也说道。两人离开了农家门前,往街道去了。他们奔跑着来到了街道,但一上街道,两人便慢吞吞地走了起来。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两人一方面腹中饥饿,另一方面因为接下来要去学校,心中不免感到几分沉重。从这时起,两人便不再说话,沉默地并排走着。两人走了几町远,再过一座小土桥就进入大泷村时,幸夫突然站住了。然后他说:
“哎呀,对面过来的不是校长老师吗?”
洪作被幸夫的话吓了一跳。果然从对面快步走来的人很像伯父石守校长。向前倾着身子的走路姿势也非常相似。洪作和幸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直到那人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变大了一圈。
“就是校长老师。怎么办?”
幸夫把脸转向洪作。对于这个问题,洪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完全无法判断怎么做才好。路就只有这一条,一边是山一边是崖,无可藏身之处。就这么走下去,只能撞见石守校长。
“阿洪,怎么办?”
幸夫半带哭腔,神情真切地问道。洪作心想,现在除了退回刚才过来的路,两人没有其他办法。洪作突然来了个向后转,对幸夫命令般地说道:
“跑啊。”
“好。”
幸夫应了一声便跑了起来。洪作也跑了起来。洪作跑了一下便觉得喘不上气,侧腹部疼痛,但他还是忍着继续跑。他对自己说,这种情形下,再怎么难受都不能停。但在跑了两三町后,幸夫停下了脚步,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蹲在了路边。洪作也学着幸夫同样蹲下。两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又同时站了起来。因为他们和石守校长的距离又缩短了,不得不再次起身。
两人又跑了起来。然后跑了一会儿又坐在路边休息。这样重复了四五次,洪作开始觉得难受得不行。
“阿幸,我不舒服。”
洪作这么说道。本来幸夫已经心情沮丧到说不出话来,完全没了平时的影子,但一听这话,他那原本生气勃勃的表情突然又回到了脸上。幸夫呼呼地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往四下望去。看来他似乎下定决心,现在要勇敢地与接二连三降临到身上的苦难抗争。
“我们藏到那里去。”
幸夫指着一个地方说道。洪作看到那是一片离得很远,位于前方山崖侧的树林,当然不是正吉被找到的那片林子,但同样也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
原先坐着的洪作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想,不管怎样,自己先得走到那儿去。洪作走走跑跑了一町左右,又蹲在了路边。他觉得想吐,试着吐了一下,结果喉咙里什么都没吐出来,没办法只得继续走。他必须缩短和幸夫的距离。幸夫走到杉树林那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道路,一个劲儿地往杉树林里钻去。
洪作好不容易走到杉树林那里。
——阿洪!
从树林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幸夫的呼喊声。洪作也学着幸夫,钻进杉树林中——那片树林带着舒缓的坡度一直延伸到河边。洪作感到凉飕飕的空气一下包围了自己,地面铺满落叶,那又冷又湿的感触透过稻草鞋传到了自己的双脚。
洪作扶住一棵杉树,然后又扑向另一棵杉树,仿佛把自己的身体抛出去似的。不这样他就没法移动身子。当他扶着不知第几棵杉树时,再也动不了了,身体就那么一点点地往下滑,坐在了地面上。
洪作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远去。洪作看到头顶有无数细长的杉树树干,高得仿佛触到了天上,他还看到这些枝干相互交错,形成了各种莫名其妙的形状。洪作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要轻松些。
——阿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幸夫呼唤自己的声音,可洪作已经无力回答了。
——阿洪!
这次幸夫的声音在洪作的耳边清晰地响起。与此同时,幸夫的脸清楚地出现在洪作眼前,他正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头这边,从上面俯视着躺倒的自己。
洪作感觉心情轻松多了,但当他想抬起头时,却感到眼前无比眩晕。
“我不舒服。”
洪作向幸夫诉说道。幸夫并没有回应洪作,只是一言不发地从上面盯着洪作的脸,不久幸夫的脸完全变成了一副哭相。有几次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了,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不久,洪作身边响起了幸夫活动的沙沙声响,幸夫离开了他,但一会儿又回来了。
“校长老师走了。他肯定是去带正吉回去。”
他这么说道。洪作心想,如此说来,事情肯定是这样。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来。虽然还是不舒服,但没刚才厉害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法站起来走。他担心这样做可能会让自己再次失去意识。幸夫又离开了洪作。幸夫一走,洪作便陷入不安。
——阿幸,阿幸!
洪作叫道。他自己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叫声是多么虚弱。过了一会儿,幸夫回来了,他好像要发出嘘——的声音般,压低嗓门说道:
“正吉马上就要从那边经过了。在正吉被带走之前,我们就待在这里吧。行不?”
然后,他又离开了洪作。幸夫时不时地回来,每次都报告路上的情况。
“大泷的那群人和公所的老大爷刚刚走过去了。”
或是,
“正吉家的姐姐拿着包袱过去了。”
或是,
“我妈刚才也过去了。”
幸夫分好几次报告了这些情况。洪作除了身体发冷之外,其余的都不那么难受了。自己伸展着身子长长地躺直在地上,听着幸夫时不时过来报告情况,这样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难受和讨厌,甚至说这时的心情是悠然自得的。只有一点让他受不了,那便是因为衣服已经完全湿了而身体发冷。
——好多人带着正吉过来了。木工阿义背着他的。现在他们正在路边休息,你来看看吧。
不知第几次时,幸夫这么说道。但是洪作实在没精神去看,也不想看。他想,就在这里躺着挺好。又过了一会儿,幸夫又来报告。
——这次换消防班长阿秀背了。
或是,
——正吉撒了尿。
等等。幸夫每次都带着这些零碎的报告来到洪作身边,然后马上又离开。最后他带来了石守校长回去了的报告,然后说道:
“我们也回去吧。”
洪作直起上半身坐了起来,又仰面躺了下去,还是躺下更轻松。
洪作躺下之后,幸夫久久地站在那里俯视着洪作,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这转变来得如此突然,毫无征兆。幸夫平时即使打架打得流眼泪,也绝不会哭出声来,对幸夫而言,这种大哭实在少有。洪作躺在地上仰视着幸夫那抽泣着哭出声来的脸,他觉得幸夫的哭泣有点令人费解。他想,为什么幸夫会哭成这样?幸夫尽情地哭着,哭完便一言不发地从洪作身边离开了。这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当洪作明白了幸夫不会再回来之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不想一个人被扔在这种地方。洪作站起来后,身子摇摇晃晃地在杉树林中胡乱走着。
洪作现在既不难受,也不想吐了,就是觉得一双脚总是站不稳。洪作和刚才进入树林时一样,迈着蹒跚的步伐,仿佛把身体抛出去般,从一根杉树树干扑向另一根。但无论他怎么走也走不到街道。洪作时不时地就这么扶着杉树休息。不知什么时候,他口中发出了哭声。这有节奏的哭声让人觉得并不那么悲伤,而是自然而然发出的。洪作一会儿走,一会儿坐在圆木上休息。因为这里无论往哪边看,到处都耸立着一样的杉树,洪作完全辨不清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洪作哭累了,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不久就要天黑了吧,洪作心想。一想到夜幕降临,洪作便被恐惧紧紧抓住。正在这时,洪作突然听到很多人在“阿洪,阿洪”地喊自己名字。那声音听起来很远。洪作呆立在杉树林中,模模糊糊听到了几声呼喊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最初听起来分散而微弱,后来逐渐变大起来。
——阿洪,阿洪!
洪作没有出声。虽然他想回应,但是声音仿佛在喉咙里卡住了似的,怎么也发不出来。不久,众人一度变大的声音又变小了去。从这时起,洪作的脑子便一片空白,他摇摇晃晃地在树林中走着。他已经没法思考,也不再感到恐惧和悲伤。
洪作再次听见“阿洪”的喊声,已经是过了很久。他坐在树的根部。
——阿洪!
——阿洪!
对此,他只是不断吸吸鼻子,然后嘴里发出低沉的哭声。不久,洪作听到有人在离他相当近的地方大喊,
——阿洪!
然后接着,一声喊叫回荡在杉树林中,
——找到了!
不久,洪作便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很多人踩着落叶赶来的脚步声。
——阿洪!
洪作在听到喊声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个人用手抱起。然后,他用那失去焦点的眼睛,看着几个人围住自己,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接着,洪作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浮在半空,被一个人背在了背上。
洪作很长时间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途中他感觉到有人往自己的口中硬喂了些糖水,而自己这时还趴在别人背上。当甘甜的液体渗透到了身体里,洪作恢复了一些精神。接下来,洪作被人背着在路上又颠簸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地方,第二次有人喂了洪作糖水。这次,他在喝完小茶盅里那温热甘甜的糖水后,第一次说话了:
“我还要喝。”
喝完第二盅糖水后,洪作便没再闭上眼睛。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久保田的青年背着,正要从大泷村走进宿村。
洪作又发现有几个大人和很多孩子跟在自己后面。他的左右都是孩子们。在这些孩子中,洪作也看见了幸夫,然后,还有和幸夫并行的幸夫父亲。
——混蛋!
幸夫父亲骂着幸夫,敲打着他的脑袋。在这么多孩子里,只有幸夫看起来无精打采。
一进入宿村,洪作便闭上了眼。每户人家前面都站着人,大家都给自己打招呼实在令人难为情。不久,一行人从新道踏上了旧道。洪作看见上家门前站着几个男女,都是平常早晚见得着的附近的人们。
洪作被送到了上家里面。当他在地板框那里被放下来时,很多人盯着自己看,于是洪作还是难为情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他闭着眼说道:
“糖水。”
阿缝婆婆把糖水端了过来。
“阿洪,甜甜的热糖水来了。”
阿缝婆婆这样说着,把装着糖水的茶盅递了过去。
“就算这事儿过了,今后也别再跟幸夫这些傻瓜们玩了。”
阿缝婆婆正这么说着,当事人幸夫便被他父亲领着过来了。
“快道歉吧。”
听到父亲的命令,幸夫略微地低了下头。
“还不够,继续道歉。”
外婆阿种也给幸夫做了碗糖水过来。幸夫怕被责骂,环视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之后,才从阿种手里接过碗来。然后他一边往上翻着眼珠看着洪作,一边喝下了糖水。
在上家休息了一会儿后,洪作被送回了土仓。回到土仓时已经接近傍晚。那天晚上,土仓里来了几个前来慰问的客人。他们寒暄的话语从楼下传到了洪作的耳朵里。比如:真是危险,还好没有被掳走,没事真是太好了;怎么偏偏让洪作这样的孩子遇上神隐;等等。其中还有个女人上到二楼来,伸头盯着洪作的脸看了看才回去。校长石守森之进也来了。当洪作得知伯父来了后,不由得在被窝里吓得发抖。石守校长什么也没说,坐在洪作枕边喝了不少茶水,然后对着一个来慰问的客人说:
“这孩子这么羸弱,将来真让人担心啊。即便是天狗,如果觉得这孩子没啥吃头,也就懒得搭理了。”
说完,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就这么回去了。
洪作一直熟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醒来之后,洪作一直能够听见孩子们的吵闹声从土仓周围传来。
洪作从被窝里爬起来,想着自己也到外面去,但阿缝婆婆严禁他从被窝里出来。只有当阿缝婆婆到楼下去时,洪作才从被窝里爬出来,从安着铁窗格的小窗户向外张望。在他看来,孩子们欢跑在晚春田野里的身影是那么生气勃勃。一个孩子发现了从窗户里向外张望的洪作,便告诉了其他孩子,于是孩子们停下了玩耍,发出哇的喊声,一下子聚集到了窗户的正下方。幸夫也夹在那群孩子中。他们一齐仰着头,看稀奇似的注视着洪作。
“阿幸。”
洪作刚一打招呼,孩子们便调转身子争先恐后地逃开了。洪作看见他们晃动着脑袋一溜烟地跑掉了,连幸夫也是如此。洪作那天在土仓中躺了一整日,他时不时地透过那扇小小的窗口望着外面春天的田野,明亮的夕阳正在那里缓缓落下,这情景和土仓里面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别。
第六章
刚进入五月的一天,正上课时,做杂工的大叔走进教室,来到教师身边低声耳语着什么。教师听了大大地点着头,等杂工出了教室,便叫了洪作和阿光的名字,让他们现在马上回家。
洪作和阿光之前从没受过这种待遇,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学生们则开始纷纷议论,有人说是上家的曾外祖母死了,有人说是背家的婆婆死了。确实,学生中途不上课了赶回家去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家里有人过世了。所以洪作也像同学们议论的那样,想到家中定是有谁突遭变故,不是曾外祖母阿品婆婆,就是阿缝婆婆。
洪作出了教室就跑到学校门口,在那里等着跟在后面的阿光。阿光似乎察觉到了事态非同小可,一脸严肃地抱着装了教科书的包袱跑到洪作跟前。在洪作看来,阿光的脸色发青。也许是校门旁树上那些正要萌发的绿叶的反光让阿光的脸色看起来这样。
“是祖姥姥死了吧。”
洪作话音刚落,阿光就大大地摇着头说道:
“祖姥姥才不会死,是阿缝婆婆吧。”
当阿光口中说出阿缝婆婆的名字时,洪作感到血液正从自己的脸上褪去。这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呢?阿缝婆婆的身影从自己面前消失,这种岂有此理的事情怎么能发生呢?洪作带着恨意瞪着阿光,说道:
“老不死的祖姥姥终于死了,肯定是这样。”
说完,他扔下阿光迈步离开。洪作没有直接跑回土仓的劲头,决定先去上家看看。虽然上家房前一个人也没有,但一打开正门,立刻就能感到这个家里出了变故。几个附近人家的女人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幸夫的母亲一看到洪作和阿光,便说道:
“你们祖姥姥快不行了。你们快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洪作心想,果然是曾外祖母,幸好不是阿缝婆婆。他松了口气,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洪作立刻上了二楼。在二楼他看到了外公文太、外婆阿种、咲子,还有几个男女——他们是和上家有来往的亲戚。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注视着躺在被子里的阿品婆婆的脸。洪作和阿光两人也坐在了阿品婆婆枕边。
“你们两个都好好看下祖姥姥的脸吧。”
外婆阿种说道。在洪作看来,曾外祖母的脸和之前一点变化也没有。平时那张皱巴巴的脸就已经缩小到一个拳头大了,看着完全不像活人脸,仿佛一件装饰品什么的。
“死了吗?”
洪作问道。
“你这话,哎。”
外婆阿种责备道,但文太却回答:
“还没死,但是快了。”
在座的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老实的神情,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悲伤。马上要死了吗?马上要死了吗?看来大家好像都在等着阿品婆婆断气的瞬间。洪作也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十分钟左右,正当他耐不住要站起来的时候,一个亲戚阿姨突然说道:
“婆婆好像咽气了。”
此言一出,先前满座鸦雀无声的气氛便有了些许变化。外公和外婆交替着把脸凑近曾祖母的脸,或是摸摸她手上的脉搏,然后外婆宣布般地说道:
“婆婆已经去世了,寿终正寝。”
几个人从坐的地方站起身来,下楼去了。
洪作并不觉得曾外祖母死了,他无法相信曾外祖母在那一瞬间的前后,分别处于生和死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洪作也下楼去了,每时每刻,家里都因为附近赶来的人们而不断变得更吵,洪作立刻离开了上家。
洪作回到土仓,本想告诉阿缝婆婆阿品婆婆死了,但却没见到她的身影。她已经到上家的厨房去帮忙了,可能在上家时洪作没有注意到。洪作觉得,因为曾外祖母的死,自己竟被置于无所事事的时间之中。玩伴们都还在学校里上课,无论去哪儿都找不到同伴们的身影。
洪作坐在土仓的石阶上,长时间地发呆。若去上家的话,那里倒是挤满了人非常热闹,但他知道没有大人会搭理他。洪作沐浴着五月既不热又不冷的阳光,手里空有大把极其无聊的时间。这时,他想再去看一次曾外祖母的脸。他想再次亲眼确认她是不是真死了。
洪作又往上家去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上家已经被前来吊唁和帮忙的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了。洪作在大人们中间发现了阿光,便说道:
“我们去看看祖姥姥的脸吧。”
阿光难得地顺从地点了点头,自己先上了二楼。二楼和刚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房间里已经搭起了盖着白布的祭坛,几支线香冒出的烟弥漫在室内。洪作和阿光也像其他吊唁的男女一样,揭开盖在曾外祖母脸上的白布,用湿棉花给她润润嘴唇。阿品婆婆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副死者的容貌了,面色如土,嘴唇略微僵硬地闭着。
洪作对阿光说:
“去我家玩吧。”
对于这个建议,阿光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洪作回到了土仓,阿光也追赶似的跟在他后边来了。洪作和阿光两人已经好久没在一起玩了。直到一年前,两人还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但大约从去年夏天开始,事情突然有了变化,洪作变得只和男性小伙伴们一起玩耍,阿光也避开洪作,只和女性小伙伴们一起玩了。并且一直以来,两人的关系总有些不好。洪作觉得阿光的所作所为带着坏心思。阿缝婆婆和洪作两人的共同生活成了横亘在洪作与上家之间的一条冷冰冰的鸿沟,阿光对洪作的态度,就是这“上家”和“背家”间氛围的当然反映。但不知为何,阿光今天的态度却与往日不一样。
洪作说要换种南天竹,阿光便立刻听令,把靠在土仓旁边的铁锹拿了过来。两人从正屋的院子里拔了几棵小小的南天竹出来,拿去种在水车作坊旁边的田地一角。直到幸夫等一众玩伴放了学过来,洪作一直和阿光愉快地玩耍着,这实在是久违的场景了。阿光没有不听洪作话,洪作也没有敲打或推倒阿光。
孩子们因为上家的祖姥姥去世而莫名地兴致高涨。那些大人间的对话,被孩子们像模像样地搬到了自己嘴里,比如:丧事是几号;丧事上要招待包子;不,不是包子,是模子打的点心;等等。孩子们虽然聚在土仓旁边玩耍,但时不时会有孩子去上家门前看热闹。
办喜事时,孩子们也能吃上主家招待的饭,但办丧事时,只有大人们被招待着吃饭喝酒,孩子们遭到了完全忽视。因此对于孩子来说,丧事比不上喜事有魅力,但比起什么事都没有,孩子们还是为有丧事感到兴致高涨,内心充实。并且最关键的是,运送死者灵柩前往熊野山墓地的送葬队伍足以吸引孩子们的兴趣。当孩子们得知上家祖姥姥的丧事是第二天后,他们想了想距离办丧事的时间还有多长,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扮丧事”。他们口中纷纷“锵啷,锵啷”地模拟着送葬时的锣声,边这么念着边围着上家周围跑。
洪作白天一直在玩这个游戏,到了傍晚,阿缝婆婆亲手给他换了身衣服,然后洪作就往上家去了。洪作和阿光一起在厨房里一处拥挤的地方吃了东西,因为听说接下来就要开始念经了,他们便上了安放着曾外祖母遗体的二楼。二楼上人们已经挤得挪不动身子了。人群中,洪作还看到了伯父石守森之进的面孔。
洪作和阿光被夹在大人们中间,一脸老实地等着人们开始念经,却迟迟没有动静。等到僧人来了开始念经时,洪作和阿光已经一起钻进了放东西的房间。他们爬上众多被子堆成的小山,躺在上面。家里被人们挤得满满当当,一直人声鼎沸。洪作在上面躺着躺着便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当洪作醒来时,他听到村里的老太婆们跟着僧人念经——先前等得好苦——的声音,那舒缓的韵律在家中流淌。
洪作长时间专注地听着。在这念经声中,洪作脑海中浮现出躺在二楼的曾外祖母的面孔。阿品婆婆整天像个装饰品似的坐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也不怎么下楼。洪作一件接一件地回想着关于阿品婆婆的事情。他想起她老是偏袒阿光,即使烤白果,每次都给阿光两颗而只给自己一颗;又想起她让阿光坐厚坐垫,让自己坐薄坐垫;等等。当时洪作觉得她是个多么坏心眼的婆婆啊,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竟不可思议地不再为此生气。
洪作从被子堆成的小山上下来,走出放东西的房间。他看见起居室像战场般热闹,附近人家的女人们在其间东奔西走,有的端着装有食物的盘子,有的拿着酒壶。
“阿洪,你刚才去哪儿啦?”
一个人这样招呼着洪作,把他弄到楼下起居室的一角坐好,让他吃宵夜。洪作用筷子夹起一大片牛蒡,却完全没有食欲。来帮忙的女人们也各自占了块能凑合的地方,分别拿起了吃宵夜的筷子。
——没有比祖姥姥命更好的人了。她可是带着薙刀和朱漆的浴桶嫁过来的。
或是,
——听说这一位只会做味噌汤,这一辈子大家知道的就是她做新娘时的事情。不过她也寿终正寝啦。
在座的人们口中这样说着曾外祖母,不知是骂还是夸。洪作听着大家对曾外祖母的议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大大的悲哀。虽并不见得是为曾外祖母的死感到悲哀,但无疑和她的死有关系。
洪作离开座位,再次钻进放东西的房间,爬上被子的小山,躺在上面。不久,他便耐不住心中涌起的悲哀,口中发出了哭声。洪作先是哭出声来,不一会就变成了大哭。躺在被子堆成的小山下面睡着的阿光也被洪作的哭声惊醒。与此同时,咲子进来了。
“怎么了,阿洪?”
她走近洪作。
“做梦了吗?做梦了吧,傻瓜。”
洪作不管这些,哭得更大声了。附近人家的一个女人也进到房间里来,和咲子一样地说道:
“大概是梦到吓人的东西了吧。”
这时,阿缝婆婆也出现了,她说:
“阿洪,回家去睡吧。”
于是,洪作和阿缝婆婆一起离开了上家,回到了两人居住的土仓。一路上,五月微暖的夜风吹拂着。阿缝婆婆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个好婆婆,终于还是走了。”
之后又接着说道:
“真难受啊。”
说完她便停下站住,仰头望向深夜那星光闪闪、仿佛天鹅绒般深黑的天空。也许是犯了腰痛,阿缝婆婆将手绕到背后,不停地敲着腰部。
洪作并不懂阿缝婆婆的心情,但对阿缝婆婆来讲,今天是她一生中最难受的日子。说来阿缝婆婆就是从今天去世的正妻阿品手中夺走她丈夫辰之助的人,从这点来讲,她是加害者,阿品是受害者。在受害者阿品去世这天,阿缝婆婆一边在上家厨房帮忙,一边浑身感受着甚多村里人充满指责的目光。这对阿缝婆婆来说,实在是比什么都难受。
回到土仓后,两人便立刻睡下。阿缝婆婆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睡着了,但洪作还醒着。他心中还残留着因祖姥姥的死而产生的悲哀,即便她生前曾刻薄地对待自己。
第二天,洪作刚睁开眼,阿缝婆婆便告诉他,自己已经去上家忙活了一阵回来了。她穿着外出的衣服,身上系着干活时的束带,正做着早饭。
“今天你妈妈要来。”
阿缝婆婆说道。
“我妈妈?!”
洪作突然感到了高兴与不知所措。在这一瞬间之前,他根本没想到母亲会来。
“妈妈为什么会来?”
“来参加葬礼啊。”
因为今天母亲七重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洪作心中充满期待。他已经完全忘了昨天自己为曾外祖母放声大哭的事情,他甚至心想:如果母亲能为此而来,那阿品婆婆早点死就好了。
洪作那天也没有去学校。其他伙伴们都去了学校,只有自己公然不去,这让洪作莫名觉得不好意思。洪作对阿缝婆婆说今天自己也要去上学,让她十分为难。
“哪有自己祖姥姥去世了还闹着要上学的孩子啊?今天阿洪得穿上好衣服,在葬礼上乖乖排队站着。”
阿缝婆婆说道。接着她又命令洪作:在葬礼开始前一直待在土仓里看家。
今天对于洪作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既要举办祖姥姥的葬礼,母亲也要来。葬礼是必须得去的,母亲也是必须得见的。洪作觉得今天真是忙到分身乏术。但即便这样,还是有无事可做的无聊时光慢慢地白白流逝。洪作在土仓前玩着,时不时跑到上家去看看情况。人们开始聚集在上家那里,人数比昨天更多,但没人和洪作这种小孩子说话。当洪作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大人们的世界之外后,又回到了土仓。正午时分,阿光提着装食物的套盒来了,里面装着自己和洪作两人的午饭。两人像昨天一样,彼此表现出亲近友爱之态,和睦地吃了午饭。
葬礼定在了下午三点,在那一小时前,母亲七重的身影突然出现了。当时,洪作正在土仓前和阿光玩拍洋画。因为拍洋画是男孩子间流行的玩法,女孩子们不玩,所以阿光玩得不好。洪作从完全不上手的阿光手里把洋画一张张地赢走,他对此感到有意思极了,正玩得入迷。
“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问话,洪作才注意到自己身旁站着一位不太眼熟的女性。原来是母亲七重。
“真是的,在乡下长大就玩这个。”
七重这么说道。接着她又直勾勾地盯着洪作自言自语道:
“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虽然母亲一开始说的话在洪作听来冰冷无情,但他还是从母亲凝视自己的眼眸中,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到底是亲生母亲才具有的温暖。阿光因为七重的突然出现,往后退了五六步,然后就这么背对着她跑开了。
“走,回家把衣服换了。”
母亲说道。洪作立刻和母亲上了土仓二楼。七重随意打开那些不知装着啥的柜子抽屉,把它们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洪作外出穿的衣服就给他穿上。洪作站在母亲面前任她摆布。平时都是阿缝婆婆给洪作穿,但母亲的动作要比阿缝婆婆麻利得多,洪作感到有点害怕,就像母亲正在责骂着自己什么。
“转过去。”
或是,
“手伸好。”
母亲这样说着。在给洪作穿完后,她又反复提醒道:
“不准弄脏了。还有,拍洋画不准玩了。听到了吗?”
“嗯。”
“不准说‘嗯’。要说——好的。”
“好的。”
洪作改口道。
葬礼虽然定在下午三点,但稍稍有些推迟,当送葬队伍从上家门前出发时,时间已近四点。洪作和阿光两人跟在七重和咲子后面并排走着。这次的送葬队伍非常热闹,超过了此前村里任何一场葬礼。队伍又长,捧着纸花的人又多。
送葬队伍缓缓前进,在熊野山进山的地方离开了道路,沿着山坡往山上行进。当送葬队伍走过村里的道路时,道路两侧有不少村民围观,洪作和阿光对此非常紧张,像体操课上齐步走一样,他们这时也齐步走着。进入山路后,很多孩子们钻进了送葬的行列。幸夫、芳卫、龟男他们也来了,和洪作并排走着。孩子们不时跑起来,时而跑到灵柩前面,时而又绕到后面。洪作也想和大家一起跑起来,但是他提醒自己:今天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于是洪作还是和阿光两人一直老老实实地走着。
到了山顶的墓地,僧侣念起了经,念完之后,人们给灵柩的四角系上绳子,把它降到一个大大的坑里。这是洪作第一次看见埋人。洪作也学着大人们,往墓穴里撒了一把沙。当村里的年轻人们开始动手填埋墓穴时,人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沿着刚才经过的路原路返回。洪作心想,曾外祖母就这么被埋进了地里,实在令人扫兴。
“这就完了吗?”
洪作问向咲子,又问问母亲七重。
那天夜里,洪作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阿缝婆婆两个人睡在土仓。洪作心中期盼着七重也许会来土仓睡觉,但是再怎么等到夜深,七重到底还是没来。
第二天他们也没让洪作去学校,也就是说洪作已经三天没能去上学了。正午时分,洪作和阿光被七重带着,前往河谷里的公共浴场。和母亲一起去泡澡让洪作感到害羞。脱去衣服,母亲的身体看起来像大理石什么的,让人觉得泛着光芒,使人无法长时间直视。
“你在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快把衣服脱了。”
被母亲这么一催,洪作便脱去衣服。一脱完洪作便突然像跳入河中似的,跳进了空无一人的浴池,激起了一阵大大的水花。
自打洪作懂事以来,和母亲七重一同泡澡还是头一遭。洪作移动到浴池的边缘,尽量远离母亲七重那雪白的身体,尽量不把视线落在母亲的身上。七重慢慢地把身子沉入浴池,做着游泳的样子,用手水平地刨了两三下热水。
“阿洪,你会游泳吗?”
她问道。母亲不知道自己会游泳,这让洪作不禁感到遗憾。
“会游,游平渊什么的轻松得很。”
“真的吗?说大话吧。”
七重这般说着,仿佛不相信洪作说的。这令洪作很意外。
“我到河里游给你看吧。”
洪作认真了起来,这般说道。他心想,如果母亲希望的话,他就是跳进公共浴场旁的大河都在所不辞。
“傻瓜,现在跳进去,马上就会得肺炎死掉。”
“但是阿洪会游泳嘛——是吧,阿光?”
洪作本想让阿光帮自己作证,但阿光却非常可恨地说:
“阿光不知道。”
下一瞬间,洪作便用脚在浴池边缘的板框上一蹬,让身体在浴池中游动起来。他打算给母亲展示自己是如何能游。他的两脚吧嗒吧嗒地打着水,顷刻间水花四溅。
“傻瓜,你快停下来!”
母亲一边叫着,一边在浴池中站了起来。阿光也逃到了洗身体的地方。洪作撞上了母亲那雪白的身体,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碰到了母亲那极其光滑柔软的皮肤,然后又立刻从那里滑开。
“好悬啊。头发都要打湿了。”
洪作停止游泳时,母亲还站在浴池里,一脸非常愤怒的样子。
“衣服也打湿了吧。做傻事也得有个限度啊。”
果然,浴池和脱衣服的地方相距不到半间,水花也溅到了那里。无疑如母亲所说,衣服也打湿了。洪作有些沮丧。
“你过来!你脖子好黑啊。真是要多脏有多脏。你婆婆没给你好好洗过吧。”
母亲的脸上还残留着愤怒。洪作听话地站在母亲面前。母亲身体上那雪白的光泽消失了,直到刚才自己还觉得母亲的身体光芒四射,让人难以接近,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感到自己的裸体似乎被交到了一个冰冷而又刻薄的人手上。
“坐下。”
洪作按母亲的命令坐下。
“瞧你这瘦猴样。这可不行。明明是个男孩,身体却像个螳螂似的像什么话。你看,搓出来这么多污垢,真是个脏娃娃。”
七重用布手巾卷着搓垢的工具,用它狠搓洪作的脖子。洪作这才看见污垢从自己的脖子上扑簌着掉落。
“转过去!”
洪作又背向母亲。他的背也被无情地狠搓。因为背上搓得疼,洪作想从母亲手里逃走,但还是忍住了。这时,母亲的手又放到了他侧腹部,洪作这下痒得受不了了,扭着身子想要逃开。
“不准嬉皮笑脸的。给我好好待着。”
说着,母亲在他背上狠拍了一下。
“不给你洗了。阿光,你过来。”
洪作虽然从母亲手中解放了出来,但心中一点也不高兴。他想,自己是不是被母亲嫌弃了。洪作和咲子来过公共浴场,她也给自己洗过身体,但洪作感到咲子对待自己的身体要温柔得多。接下来的时间,洪作为了重新取得母亲的认可而一直格外老实地待着。直到他们从浴池里起来。
从祖姥姥葬礼那天开始,妈妈在老家待了十天左右,其间一次也没来土仓住过。洪作一开始还期待母亲今天也许会来土仓住一晚,因为期待总是落空,不久便完全放弃了。
“妈妈为什么不来这里住啊?”
每当洪作向阿缝婆婆这么问道,她总是如此回答:
“你妈妈怎么会来这里住?她说土仓里有霉臭味她不喜欢。”
洪作第一次听说七重是因为有霉臭味而不喜欢土仓,但他相信七重确实给阿缝婆婆这么说过。因为七重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很难令她满意,所以这话的确像是七重说的。
不过,洪作在母亲还没走的时候,即使放了学也不会马上回阿缝婆婆那里,而是到母亲暂住的上家去。因为母亲在那里,所以上家比土仓更有魅力。七重在上家权力最大。无论是咲子、大三,还是大五,大家在七重面前都提心吊胆。连七重的母亲阿种也不知为何在七重面前抬不起头。文太也是一样。文太最多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即便你这么说……”
或者,
“七重你再怎么唠唠叨叨也……”
洪作已经听见了好几回母亲七重对着外公外婆两人严厉指责,比如:生活操持得不好;双亲娇纵养不出什么像样的孩子;还觉得自己是以前的大户人家似的,搞些花里胡哨的名堂;等等。
每当这时,外婆阿种脸上便会浮现出殉难者般忧伤的表情,要把所有这些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她说:
“都是我的错。你爸和其他人都没有过错。”
但是每当外婆这么说,七重都会严厉地指责她:
“妈,你的错现在不用说也清楚得很。”
洪作不知道为什么上家的人都要被七重骂,但是孩子心中还是能想象出大概的原因。那就是上家已经不像以前那般衣食无忧了,但家里没有谁想努力摆脱这种情况,七重觉得看不下去了,这才事事都要骂人。洪作曾在一楼的起居室里见过七重和咲子的激烈争吵。
“事情没有姐姐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这样说爸妈,他们太可怜了。”
咲子刚这么一说,七重便说道:
“你闭嘴,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
“我还是有说话的权利吧。”
“呵呵,好大口气。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在家里,咱家的日子才不好过。既然婚礼都办了,那就快到你丈夫那儿去吧。你打算在娘家待到什么时候?话说回来,我是反对你结这个婚的。但有了孩子没办法。——要说不检点,可没人比得上你。”
七重说道。这时咲子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她回应道:
“我怎么结婚都轮不到姐姐你来指手画脚。你连家里的情况都不清楚,想回来就回来,你才是好大的口气啊。丧事已经办完了,麻烦你快点回去吧。”
咲子的脸已经气得煞白。
“哎呀,哎呀,你们两个!拜托你们别扯着喉咙吵了。你们原来都是温和的乖孩子,为什么现在会吵成这样?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阿种惊慌失措地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两人中间。洪作一直专心盯着这家人的样子,眼睛都没眨一下。虽然洪作认为母亲的话里肯定有合理的东西,但是要说自己站哪头,洪作觉得自己还是同情外公外婆和咲子这边。母亲七重说的无疑是对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七重不在时,咲子也会对外公外婆讲同样的话,完全就是七重现在所说的——这种情况洪作时有遇见。但是不管怎样,连洪作这孩子也觉得,母亲七重说话太不留情面。他觉得母亲从没打算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听听对方的辩解。
咲子和七重吵完了,洪作看到先前惊慌失措的外婆在劝住二人后来到院子里收衣服,便莫名地想安慰下她,于是对外婆说道:
“是妈妈不对,是吧,外婆?”
听到这话,阿种一脸惊讶地盯着洪作的脸。
“不是,不是。”
不一会儿她伸着腰说道。
“阿洪的妈妈是好妈妈。都是外婆不好。”
洪作从没见过外婆的脸像现在这般悲伤。他觉得外婆非常可怜。阿缝婆婆会和七重对抗,会说她坏话,但是阿种绝不会这么做。她认为但凡世上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还有做得不够周到的地方。似乎外婆生来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母亲七重回丰桥那天,是土仓旁边的棣棠开满黄色花朵的日子。在学校的午饭时间,洪作从老师那里得到许可,去停车场送别母亲。外公、外婆、咲子、阿缝婆婆,这天都互相展露着笑容来到停车场送七重。许多附近人家的女人们也来了。
母亲乘坐的马车上,有一位穿着洋装,名叫喜代的中年人,据说他从村里去东京开钟表店发了家。来送这位的人也很多,停车场因为来了很多村民而热闹非凡,这情景可不常见。喜代和七重打过招呼后,又招呼洪作道:
“娃娃,和妈妈告别了会很寂寞吧?”
洪作没有回答,他被喜代口中衔着的烟斗吸引住了。
“那是什么?”
洪作问道。
“这个吗?这叫薄荷烟斗。”
喜代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说道:
“娃娃,衔着吸一口。”
洪作按他说的衔在嘴里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感马上扩散到了整个口腔。洪作心想:世上竟有这么棒的东西。这么时髦的好东西大概不到东京是买不到的。并且普通人肯定没那么容易就能拥有这东西。这玩意儿就是这么贵。
洪作衔着烟斗,环视着大人们的脸,只见母亲七重眼里闪着冰冷的光,仿佛在斥责洪作。洪作连忙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下意识地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面。他想,母亲肯定是在责备自己把别人衔过的东西塞进自己嘴里,一点脑子都不动。洪作为了逃避母亲的目光,便跑到大人们的背后去了。
这时,马车准备就绪,赶车的阿六高声吹响了喇叭。喜代和村民们道别后先行坐进了马车,接着七重也坐了上去。马车立刻就出发了。村民们都是一副送别离人的模样,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将视线投向远去的马车。洪作看到母亲稍稍探出身子,向这边挥手。洪作清楚地感到那是母亲在对自己挥手。因为今天只有自己一个小孩,洪作本打算今天不跟着马车一起跑,但一看到母亲挥手,仿佛那是个信号,自己便不知不觉地追着马车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箦子桥才停下来。母亲还在挥手。
马车往市山村驶去不见了踪影,洪作回到了还站在停车场的村民那里。
“终于走了!哎哟喂。”
阿缝婆婆仿佛摆脱了件大麻烦般说道。也许是这种说法很有意思,咲子也笑着说道:
“真的,哎哟喂。”
周围人都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阿种给来送七重的人挨个道了谢,接着对洪作说道:
“你快去学校吧。”
说着她重新给洪作系了下腰带。这时,洪作看见一个小物件掉落在自己脚边。是薄荷烟斗!洪作连忙拾起它,心想,哎呀,不得了了。这东西按理说本应还给喜代,却被自己不经意间塞进腰带里忘了还。想来喜代也是一样,把烟斗递过去后便只顾和来送他的人寒暄,忘了从洪作那里把它取回来。
这下可搞出了件大事!
洪作把烟斗捏在手中,离开人群独自沿着新道往学校走去。洪作再一次把烟斗拿到嘴边,衔着吸了一口。和刚才一样,一股妙不可言的清凉感仿佛渗透一般,再次在洪作口中扩散开来。
洪作仿佛觉得自己成了罪犯,这种想法一直抹消不去。他不禁想到,喜代现在会不会已经想起了烟斗,正在马车里大吵大闹。洪作再次把烟斗塞在腰带,心想这东西可不能给谁看见了。他的心情仿佛在藏匿偷来的赃物。
那天,洪作在学校期间一直被不安的情绪侵扰,心神不宁。他觉得似乎老师马上就要走过来,对他说:
“你拿了烟斗吧?交出来。”
即使到了运动场,洪作也远离同伴,一个人站在角落,时不时地把手伸向腰带那里,确认下烟斗还在不在。摸到烟斗没掉,确实还在那里,他便放心了。对于如何处置这个烟斗,洪作脑子里想不出一点儿好办法,只能全力确保自己把烟斗拿好别弄丢了。
但即便是这种时候,洪作也还在和欲望作斗争,他想把烟斗衔在嘴里再吸一口。一旦体会过一次这口中清凉的感觉,每每回想起来,便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巨大诱惑。洪作绕到校舍背后,确认过四下无人,便悄悄地拿出烟斗衔在嘴里。从嘴里抽出烟斗后,他要重复吸气吐气好几次。他想,果然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了。
原先每次放学,洪作都要和久保田的伙伴们一起玩耍,但今天的洪作有些不同。他避开了幸夫他们,一个人走到田野里,坐在稻草堆的影子里,衔着或是摆弄着烟斗。拿着别人东西的不安与拿着珍贵宝物的喜悦混杂成一种复杂的心情。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告别母亲这天的寂寞——也混入了这复杂的心情中。洪作坐在稻草堆旁,隔着分成几级延伸到山谷下方的梯田,远远望着对面白色的下田街道——先前载着他母亲的马车就是从那里远去。母亲还在的时候,洪作总是觉得她冰冷刻薄,并没有那么被她吸引,可一旦分别,洪作到底还是感到了一种只剩自己孑然一身的孤寂。特别是今天母亲在马车中朝自己挥手道别的身影,始终浮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想到母亲那挥动的手,洪作心中便忍不住地对她感到眷恋。这种思恋母亲的心情是洪作从未体会过的。
洪作在稻草堆的影子里一个人玩耍到了傍晚,直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后才回到土仓。阿缝婆婆因为洪作这么晚了还没回家,便到附近的人家一户户地找他,正好也刚回到土仓。
“阿洪,你去哪儿了?”
阿缝婆婆虽然看起来有些生气,稍稍瞪着眼睛,但洪作平安回到自己身边她也就放心了,于是她坐在土仓的地板框上,大大地叹了口气,说道:
“婆婆以为阿洪又遇到神隐了,担心死了。”
之后,她哎、哎地叹息着,捶着腰说道:
“我还得再给邻居们通知一声阿洪回来了。”
于是,洪作又跟着阿缝婆婆,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附近的人家。他们去的时候,家家都正吃着晚饭。
“阿洪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对不住。和你家老大不一样,阿洪要是不见了事情可不得了。”
阿缝婆婆在每一家都这么说,对此有人说道:
“我们也很担心呐。婆婆你遇上神隐也就遇上了,可你没有不见,阿洪不见了,事情可真是不得了啊。”
也有人这样说:
“婆婆,你才要当心。阿洪前段时间躲过一劫。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当他们拜访完邻居家回到土仓后,阿缝婆婆突然说头晕,一上二楼便立刻俯卧了下去。洪作用火柴点亮煤油灯,从楼下给阿缝婆婆端来了水。突然,他想起了薄荷烟斗。
“婆婆,你吸一口这个。”
说着,洪作把烟斗往阿缝婆婆嘴里塞。
“什么啊,这是?”
她用手触探着烟斗说。
“吸一口就舒服了。”
洪作说完,阿缝婆婆便按他说的把烟斗衔到嘴里。接下来的一瞬间,她说道:
“这是那啥,是薄荷啊。”
说着她便坐了起来。
“婆婆,舒服了吗?”
“真的。”
“我没说错吧。”
“太神奇了。真的一下子就神清气爽了。”
阿缝婆婆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抓起烟斗,对着煤油灯的灯光仔细打量,不久又送到了嘴里。
“真的能让人神清气爽啊。”
阿缝婆婆像洪作一样,大口地吸气吐气。大概是薄荷烟斗起了效果,阿缝婆婆说自己不舒服的感觉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站了起来,衔着烟斗去做晚饭了。
洪作和阿缝婆婆两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直到昨天,上家几乎天天都要送些菜来,但今天七重回去了,就完全只有阿缝婆婆亲手做的菜。大碗里盛着煮的竹笋和蕨菜,两人各自用筷子挑着吃。阿缝婆婆和洪作都只吃竹笋软的部分。洪作所有的牙齿都是虫牙,按咲子的话说,因为阿缝婆婆每天把糖果拿到洪作的被窝里,洪作的牙才完全毁了。
阿缝婆婆根本不接受咲子的说法。
“从没听过吃糖果吃坏牙的。我小时候吮着糖球睡,睁开眼马上接着吮糖球,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也没见我长一颗虫牙。阿洪牙不好是因为他妈大肚子的时候没有吃鱼。”
阿缝婆婆是这么说的,实际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洪作和阿缝婆婆像往常一样并排着铺好睡铺睡觉,洪作把烟斗放在枕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洪作睁开眼就想起了烟斗,马上伸手去摸,但不知为何烟斗从枕边消失了。洪作钻出被窝,马上下到一楼一看,发现阿缝婆婆正衔着烟斗在做味噌汤。洪作立刻从她那取回了烟斗,衔在自己嘴里。
那天洪作拿着烟斗去学校,被幸夫发现了,只得也借给他吸。于是这只烟斗在学校时在洪作和幸夫间移动,回到家后,又在洪作和阿缝婆婆间移动。
然后,那一晚洪作又把烟斗放在枕边睡了,第二天当他睁开眼时,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烟斗抽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清爽了。”
洪作拿起烟斗衔在嘴里一试,果然和阿缝婆婆说的一样,烟斗不再像以前那样给人清凉感了。里面的薄荷已经没有了。
离曾外祖母去世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洪作和咲子一起去了河谷里的公共浴场。咲子这段时间一直抱着婴儿,只有这时才把婴儿交给阿种,一身轻松地去洗澡。
洪作感到咲子又像以前一样专属于自己了,这种感觉甚是久违。洪作煞有介事地捧着装有咲子洗脸用品的金属盆,担任她的陪同。当他们离开大路,来到通到河谷下面的坡道时,咲子唱起了女子学校的校歌。看着这样的咲子,无法令人相信她竟是一个婴儿的母亲。
但是,当他们进入浴池时,洪作才看见咲子的身体像蜡一般苍白,并且瘦得快让人认不出来了。以前咲子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比较丰满,比母亲七重更白更有肉,但现在的咲子看起来完全是另一个人。白天的公共浴场,浴池中空无一人,咲子坐在浴池边缘的板框上,又唱起来时路上唱的歌。洪作也和咲子一样坐在板框上,听她唱歌。虽然他对咲子的暴瘦不由得有些担心,但和咲子这样待在一起的时光却让他非常开心。
“阿洪,你也唱一首吧。”
“唱不来。”
洪作说。
“没出息。阿洪——你是男孩子呀,唱一个吧。”
“但是我唱不来啊。”
“哪有唱不来的。”
“那我唱了。”
没办法,洪作唱了一首叫做《箱根的山儿天下险》的歌。
洪作天生唱歌就不行,时不时地扯着走调的嗓子吼。每当他走调的时候,咲子便立刻代他唱上两句。唱完之后,咲子说:
“阿洪你真是音痴啊。”
“什么是音痴?”
“就是唱歌跑调。嗯,你啊,今后别人要你唱歌,可能还是别唱为好。”
咲子说道。
“但你在咲子姐姐面前还是要唱,我给你一点点地纠正。”
“那我再唱一遍。”
咲子这么一说,洪作对自己唱歌跑调什么的也不觉得那么害羞了。在学校的唱歌课上自己怎么也没法独唱,不可思议的是在咲子面前,自己什么都能唱了。洪作非常开心。他觉得和咲子在一起的时间仿佛在做梦。
两人一起泡完澡后不久,洪作从孩子们口中听到了咲子染上肺病的传闻。孩子们间的传闻证明了在大人们中间也有同样的传闻。孩子们经过上家门前时,都特意屏住呼吸,憋着气跑过去。洪作从心底讨厌这样做的伙伴们。当他把这件事告诉阿缝婆婆时,阿缝婆婆提醒道:
“你咲子姐姐生病了,你别去上家比较安全。但这话别对你外婆讲。”
其实用不着阿缝婆婆提醒,洪作也没法去上家玩了。洪作只要一靠近上家门口的石阶,外婆阿种就会过来说:
“去那边玩。”
洪作有一种被驱赶的感觉。不管咲子是得了肺病还是怎么了,洪作都非常想见她。上次一起去泡澡是咲子最后一次出门,打那以后,咲子再没从那二楼的一室——她自己的房间——下到楼下。听村民们说,咲子卧床不起,但洪作认为那不是真的。
一天,洪作去了上家,趁着一楼一个人没有,他上了二楼。当他一进入二楼尽头的房间,就听到隔壁传来了咲子的声音:
“谁?”
“阿洪。”
洪作回答道。
“阿洪,你不能来这儿。快下去。——你来干什么?”
咲子说道。
“我来看婴儿。”
洪作灵机一动说道。这次咲子没有回答,隔壁一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不久从里面又传来了咲子的声音:
“婴儿不在这儿。姐姐的病要传染他,已经把他交给别人了。阿洪,你快下去吧。”
这时,洪作才知道婴儿已经不在上家了。
咲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她说:
“你真不懂事。明明叫你回去了,为什么不回去?”
咲子话中虽带着责备的语气,听起来却有几分虚弱,洪作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拉开咲子房间的纸拉门。他一方面觉得不趁着这次机会见一见咲子,可能就再见不到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窥视患了肺病的咲子的房间,也是一件很大很大的坏事。但洪作还是把手伸向了纸拉门,想把它拉开。然而,纸拉门没有动。
“不行。”
隔着这扇纸拉门,对面突然传来了咲子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没有带着先前责备的语气,像在做着什么游戏,听起来低柔而甜美,撩动着洪作的心。
“开门!”
“不行。”
“开门,开门!”
“不行啊。”
接下来的一瞬间,纸拉门啪的一声打开了条缝隙,与此同时咲子的一条雪白的胳膊迅速地伸出了来,在洪作的头上砰地轻轻拍了一下,又立刻缩了回去,纸拉门也被再次合上。洪作想拉开这四扇纸拉门的某一扇,但不知里面咲子是怎么把门按住的,每一扇都纹丝不动。
“回去吧。”
这次咲子的声音和先前不同,变成了不容分说的严厉语气。
洪作放弃了见咲子的念头,他下到一楼,从廊子走到了户外。他眼前浮现出咲子为了拍自己的头而突然从纸拉门缝隙里伸出的胳膊,那只胳膊又白又细。洪作虽然没有见成咲子,但他的心已经飞上了二楼,和咲子互诉衷肠,因此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咲子拍了他的头让他开心,隔着纸拉门和咲子对面而立也让他很开心。甚至在一个要拉开纸拉门,一个不让拉开的争执中,洪作也感受到了一些微弱而灿烂的东西。
当晚,洪作吃过晚饭,告诉了阿缝婆婆自己白天到上家二楼去的事情。阿缝婆婆两眼圆睁,瞪着洪作的脸,责备般地说道:
“这事儿可千万别给其他人说。”
接着,她催促洪作下到一楼,然后在杯子里放了盐,拿着杯子走出土仓。在洒落着月光的河岸,阿缝婆婆让洪作不停用河水漱口,不知漱了多少次。
“行了吧?”
洪作问道。
“还不够,再多漱下。”
阿缝婆婆说道。
“还要漱?!阿洪吞下去了。”
洪作说道。
“吞下去了?!”
这时阿缝婆婆发出激动的声音说道:
“吞下去的话,阿洪你要得肺病的。身子变得细细的,和蜡一样白,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死。”
“哪里会死。”
“你可听好了。”
阿缝婆婆仿佛对洪作的执拗很吃惊,打直了身子说道:
“得了肺病的人都会死,这是跑不掉的!”
“哪里会死。”
“会死。”
“哪里会死。”
“你听着。”
“哪里会死。”
“别抱怨了,快,再漱一漱。”
阿缝婆婆终于生气了。但是洪作更加生气。他想,若真是得了肺病的人都会死,那咲子不也要死吗?对洪作来说,咲子的死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哪里会死。”
洪作还是执拗地重复着这句话。
“会死,会死。”
阿缝婆婆也赌气般地重复道。洪作从未像今天这样和阿缝婆婆争吵。在面对阿缝婆婆时,洪作极少不听她的话而非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阿洪你太不懂事了,真是个傻子,没用的东西。你就大口喝漱口的水,得肺病死吧。”
阿缝婆婆气极了,扔下洪作朝着土仓走去。洪作回头一看,阿缝婆婆站在土仓门前。她虽然生着气,好像还是在等着洪作回来。
“哪里会死,哪里会死。”
洪作念咒语般重复着同样的话,从阿缝婆婆旁边擦身而过进入土仓,之后立刻一个人上了二楼。
洪作钻进了铺好的被窝,这时阿缝婆婆上来了。阿缝婆婆也是余怒未消,平时爬楼梯上来时,她口中都是“嘿哟、嘿哟”地打着拍子,今天却换成了“大傻子、大傻子”,她一边有节奏地这么说着,一边爬着楼梯。不久,她站在洪作枕边叫道:
“阿洪。”
洪作没有做声,他想,我才不会理你。
“已经睡着了吗?”
阿缝婆婆向前弯下身来,把脸凑近了洪作的脸,仿佛要看看洪作是不是真睡着了。
“婆婆真烦人。”
洪作睁开眼,一把拂开阿缝婆婆放在被子上的手,于是她的手飞向一旁,没有一丝重量感,完全没有拂开人手的实感,让人不由得担心。这令洪作大吃一惊。
“阿洪,还气着呢?”
阿缝婆婆好像完全不在意手被洪作拂开,又一次把那只被拂开的手放到了被子上。
洪作发现她的手比白天看到的咲子的手更细,更令人感到担心。咲子的手再怎么细还是很白很美,而阿缝婆婆的手只剩下皮包骨头,给人的感觉如同一截干枯的竹段或是什么东西,毫无可取之处。看到阿缝婆婆这个样子,洪作感到心疼。
“婆婆。”
洪作在争执后第一次对阿缝婆婆柔和地说道。
“我想吃点东西!”
他这么说道。
“想吃点东西!?我看看。”
阿缝婆婆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似的,连忙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去,那里放着装有糖果的盒子。
第七章
进入六月后不久,阿缝婆婆便要带着洪作前往位于半岛根部的沼津,按之前定下的安排去那里住两晚。阿缝婆婆有一位叫仙田的血亲,他在满洲做土木工程发了家。这次他回到阔别数年的日本,在前往东京途中要顺道回趟沼津。阿缝婆婆此次前往沼津便是去见一见他们夫妇。
与仙田夫妇见面似乎让阿缝婆婆非常高兴,在定下要去沼津之后,直到去的那天,阿缝婆婆几乎每晚都和洪作讲仙田夫妇的事情。比如她说:
“人的运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旺起来。在他去满洲的时候,婆婆还出了钱的,但现在呢?可不得了,听说他在奉天都建了三四个土仓了。”
她还说:
“以前他只是人好但不知道怎么赚钱,实在让人操心。但一去满洲,脑子好像就一点点开窍了。虽然现在他手下雇着很多人,但怎么也不觉得他有指挥别人的才干。”
等等。尽是些不知道是捧高,还是贬低对方的话。虽然阿缝婆婆是这么说仙田叔叔的,但是对阿姨——仙田叔叔的老婆,阿缝婆婆却给予了最大限度的赞美。
“你阿姨是最棒的阿姨。她脾气温和,心地善良,人又聪明。你那叔叔完全配不上她。洪作这次你也留神看看,你阿姨要胜过你叔叔许多。”
阿缝婆婆这样说道。洪作因为几乎每晚都被她灌输有关仙田夫妇的事情,甚至完全领会了他俩长什么模样,有着怎样的风采,洪作按照自己的想象,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两人的形象。
洪作的沼津之行在上家遇到问题,这点毫不意外。外公文太对于阿缝婆婆不惜让洪作从学校请假也要带他去沼津的行为表示反对。据说连病卧在二楼的咲子也提出了反对。但是即便这时候,外婆阿种还是站在中间,这样说道:
“别说这么不近人情的话了。这次就按阿缝婆婆的主意办吧。阿洪,你就让婆婆带你去吧。”
洪作虽然也不喜欢从学校请假,但他觉得上学还是比不上去沼津让他开心。说到去沼津,洪作去年夏天的丰桥之行只在那里车站前的旅馆住了一晚,光凭在车站前旅馆住的那晚,洪作对这所城市还是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赫赫有名的千本滨,也不知道御成桥这座大桥。
因为阿缝婆婆逢人便四处宣扬,搞得洪作的沼津之行在学校的学生中尽人皆知。
“阿洪,你是去找媳妇儿吗?”
或者,
“阿洪,人贩子会把你们拐走的。他们会拔了你婆婆的舌头,剜去你的肚脐眼。”
等等,高年级学生这样对洪作说道。每次他们这么说时,都有不少人跟着起哄。
去沼津这天,洪作身着外出时穿的漂亮衣服,脚踏新木屐,时隔十个月之后再次坐上马车。幸夫他们因为上学没来停车场送洪作,阿缝婆婆这边也只有上家的外婆和附近人家的两三个女人相送,让人觉得有点冷清。马车行进在下田街道的石子路上,大幅地左右摇晃。因为乘客只有阿缝婆婆和洪作,两人好几次几乎从四角形的车厢里那窄窄的座位上摔下来。阿缝婆婆每次从座位上颠起来,都会和像以前一样说马儿的不是:
“这马真是没调教好,没见过这么差劲儿的马。”
“就是没调教好,不好意思啊。”
赶车人阿六也毫不示弱。
“就是你不给马吃的,它才发脾气。这马也是活物,吃的都不给也太可怜。”
“说得对,就是为了把你这背家的婆婆摔下去,我这两三天都没给马喂吃的了。”
马儿载着赶车人和阿缝婆婆的唇枪舌剑,在穿过市山村之前,一路拼命奔跑。连平时慢慢走的地方,阿六都举鞭抽着马屁股。当马儿不跑的时候,阿缝婆婆便松了口气似的调整下坐姿,捡起从座位上滚落的行李。洪作倒不觉得马儿跑起来是多么难受的事情,他只是担心阿六和阿缝婆婆的舌战会逐渐升级。
但是,当他们到了正好位于汤岛和大仁村中间位置的出口村并在那里休息和喝过茶之后,阿六和阿缝婆婆似乎到底还是累了,不再说话。马儿好像也累了,打那之后便一点儿也不跑了,慢慢地走着。之后,阿六开始打盹,洪作又开始担心阿六会不会打着盹就从赶车台上掉了下来。
到达终点大仁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坐上了轻便铁道。洪作对时隔许久再次坐上这玩具般的小火车感到非常开心。而阿缝婆婆坐上小火车后便不舒服了起来,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子躺下,小火车每次停站便抬起苍白的脸问道:
“到三岛了吗?还没到三岛吗?”
到了三岛,他们换乘了东海道线。因为三岛站的下一站便是沼津,只有一个站的区间,所以阿缝婆婆请乘客们帮忙把行李弄上行李架后不一会儿,又请他们帮忙给卸了下来。
他们在沼津站下了车,就像去年去丰桥时一样,住进了车站前的旅馆。这时阿缝婆婆好像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身上开始显出威严,从容应对着过来打招呼的老板娘和女佣。此时的阿缝婆婆在洪作看来精明能干,值得依赖。
当他们泡完澡喝着茶时,黄昏已经来临。洪作正从房间窗口望着黄昏里车站前行人众多的街道,突然房间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洪作回头一看,只见旅馆的领班和女佣们正往房间里搬着很多行李,一对五十岁模样的男女跟在行李后面进到房间里来。男的个子不高,脸上气色不佳,长得其貌不扬;女的个子要高些,但似乎说起话来不甚清楚,发型也不同于常人。原来这两人就是仙田夫妇,洪作几乎每晚都要从阿缝婆婆口中听到他俩的故事,但两人都与洪作对他们的想象相去甚远,完全不同。
洪作对这位仙田叔叔一来就没有好感。
“这孩子是哪家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洪作,向阿缝婆婆问道。
“这就是我那心肝宝贝的娃。”
阿缝婆婆说道。
“就是他啊?你孩子。——看起来嘛,这小子有点弱不禁风。”
他这样说道。和他相比,阿姨说话的还是要好听些。
“哎呀,这就是那娃娃吧。这脸长得真秀气。今晚阿姨把你夹在两腿中间抱着睡吧。”
说完她便笑了。洪作心想,自己岂能让她拿两腿夹住云云。话虽如此,但阿姨的话中还是带着温情,而且阿姨和阿缝婆婆非常像,特别是一笑起来简直像极了,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洪作完全被当做了一个局外人。大人们或许是因为好久不见,着了魔般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让人不禁感叹他们居然有那么多可以说的。虽说是大人们在说话,但是说得多的是阿缝婆婆和阿姨,叔叔一言不发,不停把杯子送到嘴边,只是时不时地才在这两个女人的对话中简短地插上一句。另外,他还时不时地把那张气色不佳的面孔转向洪作,提醒洪作道:
“别撒饭。”
或者,
“那鱼要从头那开始吃。”
等等。洪作心想,托这两位不速之客的福,自己这次难得的沼津之旅的快乐完全被糟蹋了。他想快点回去。
那天晚上,洪作先行钻进了铺在隔壁房间的被窝。也许是白天被马车摇累了,洪作很快便睡着了。半夜他醒了一两次,每次从隔扇的间隙看过去,叔叔还在一个人喝着酒,两个女人依然聊个不停。
第二天早上,当洪作醒来时,已经不见了仙田夫妇的身影。据说两人已经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去了东京。洪作很高兴现在只有他和阿缝婆婆两个人了。也许是昨夜睡得太晚,阿缝婆婆一直睡到将近中午的时候。洪作一个人吃完早饭,便被一个女佣带去鱼町一户家名叫做“神木”的大宅子。这事似乎是昨晚阿缝婆婆拜托给女佣的,女佣在带洪作去那家的途中说道:
“那里是娃娃的亲戚。你在那儿玩到傍晚我来接你吧。”
洪作也听过好几次神木这个家名了,好像是外婆阿种亲姐姐还是表姐的家,也算是一户比较近的亲戚吧。
洪作一听到神木的名字,就觉得有些紧张和兴奋。因为他之前也不知从哪儿听说过那家的传言,比如:那家是沼津屈指可数的大商家;那家的生活十分奢侈;那家的孩子极其娇生惯养;等等。
从车站前的旅馆走到神木家差不多需要十分钟。洪作被女佣领着,穿过据说是沼津最繁华的大道,心中感到莫名的羞怯和局促。
神木家的宅子是面朝大街的两层房屋,门面比附近各家都宽。洪作先前想的是,既然是经商之家,肯定做着什么买卖,但是一走进他家屋内地板前的裸地,才发现地板框对面就是铺着地板的房间,里面并没有放任何看起来像商品的东西,只有地板被擦得非常漂亮,乌黑的闪着光。裸地从铺着地板的房间旁边一直延伸到靠里的厨房方向,旅馆的女佣沿着裸地往房子里面走去。洪作就站在大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和洪作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说道:
“是汤岛的洪作吗?真是让姨妈吃了一惊。哎呀,长这么大了。”
洪作有些紧张,便恭敬地向她鞠躬行礼。这女人就是去年夏天去丰桥时,来旅馆拜访他们的那位姨妈。
“欢迎洪作。你是第一次来姨妈家吧?来,来,快进来吧。”
姨妈把自己迎进家门时的态度似乎充满了欢喜。洪作觉得他从未听过如此清澄好听的声音。和现在站在洪作眼前的这位女性相比,不管是母亲,还是咲子,她们的声音都让人觉得有些粗野。而这位姨妈不光声音好听,脸蛋和身形都不由得让人觉得她出身不凡,典雅高贵。
“傍晚我再来接你,在那之前好好玩吧。”
旅馆的女佣说完,便立刻回去了。
洪作穿过铺着地板的房间,被请进了里面的屋子。姨妈让洪作坐在长火盆前,招待他喝茶吃点心。茶碗摆放在茶桌上,点心整齐地摆放在白纸上。点心是白的和红的落雁。
姨妈让洪作吃点心,洪作便拾起一个。正在这时,一个弯着腰,正好和阿缝婆婆差不多年纪的老婆婆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她说道:
“听说汤岛的娃娃来了,我看看,长什么样?”
说着,她便在洪作面前坐了下来。洪作有些紧张,再次恭敬地鞠躬行礼。老婆婆坐着把身体凑过来,稍微伸过头来看了下洪作的脸,说道:
“果然很像七重,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像她妈一样要强。男孩子要强一点也好。”
“阿洪的妈妈还是姑娘的时候,来家里向婆婆学各种礼貌规矩,还学弹琴呢!你知道吗?”
婆婆说完,年轻的姨妈向洪作问道。洪作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情,便摇着头。这时,老婆婆说道:
“你让你姨妈使劲儿请你吃东西。马上你的伙伴就要放学回家了,你们好好地玩,不许闹别扭。”
说完,她站起身来,又弯着身子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对面。洪作对这家的两位女性都产生了好感。他想,富裕家庭的人们到底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一点儿都不小家子气,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总能让人感到落落大方。他心中还想,两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好精致。
“阿洪喜欢什么呢?”
姨妈问道。
“‘舔着香’(金山寺味噌)。”
洪作回答。
“你说的‘舔着香’是味噌的‘舔着香’吗?”
“嗯。”
姨妈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似乎觉得洪作的回答比较有趣。
“那阿姨请阿洪吃什么呢?”
姨妈又问道。
“山药泥。”
洪作回答。
“那么,天妇罗呢?”
“没吃过那东西。”
“骗姨妈。那么,寿司呢?”
“阿洪不喜欢。”
“那姨妈可为难了。那鳗鱼盖浇饭呢?”
“不喜欢。”
“天妇罗盖浇饭呢?”
“不喜欢。”
“姨妈越来越为难了。那么,蒸鸡蛋羹呢?”
“不喜欢。”
“刺身呢?”
“不喜欢。”
“煎鸡蛋呢?”
“不爱吃。”
洪作有些激动,因为对方口中说出的食物名称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所以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说不喜欢。于是对方说道:
“那这样,姨妈来帮阿洪想想喜欢吃什么吧。马上你的伙伴就要从学校回来了,在那之前你先在廊子那边玩吧。”
洪作按姨妈说的,站起身来便到廊子那边去了。院子里种着很多株杜鹃,每株杜鹃都开着红色的花朵。洪作在那里翻看着姨妈给的绘本。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大门那传来了一阵又尖又细的声音。
“我说我回来了。阿玲回来啦。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那声音持续了一阵,最后,传来了用最大的嗓门叫喊的声音:
“我,回,来,了。”
或许姨妈和女佣都不在,家中并没有传出回应的声音,于是那边似乎也放弃了叫喊,没再听见有人说“我回来了”,只听得见榻榻米上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洪作从纸拉门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留着河童头的女孩。同时,对方也看到了洪作的身影,仿佛很惊讶似的一直注视着洪作这边,过了一会儿她噘着嘴问道:
“你是谁?”
洪作马上就知道了对方是这家叫做玲子的二女儿。
“阿洪。”
洪作说道。
“我不认识叫阿洪的孩子。你和谁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你从哪儿来的?”
“汤岛。”
于是,那女孩这才露出终于反应过来了的表情,她说:
“哦,你就是那个乡下孩子。”
她那老成的语调让洪作感到不快。
“汤岛不是乡下。”
“就是乡下吧。不是吗?汤岛。没听过那地方。乡下是长着草,修着坟的地方。尽是田地,人只有一点。——阿玲以前去过乡下。”
说完,她一下子转过身去,进到厨房那边去了。洪作从廊子上站了起来,也进到厨房去了。
“别缠着我,讨厌的小孩!我才不和你玩呢。”
玲子说着,用名副其实饱含着恨意的眼神瞪着洪作。洪作非常吃惊。他到现在才知道,对方竟然毫无理由地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正在这时,又一阵声音飞入房内。这次还是个女孩的声音。
“我,回,来。”
这声音听起来确实是这样,只说了“我回来”而没有说“我回来了”。
“有人在吗?快拿块抹布来。”
过了一会儿没人搭理。
“好吧,没人拿来。那我就这么进来了。”
接下来便传来了响亮的脚步声,以及在地上拖着包行走的声音,洪作看到了这个女孩的面孔,心想这大概就是以难以管教的娇纵姑娘而在亲戚中闻名的长女兰子吧。
兰子和刚才妹妹玲子一样,直盯着洪作的脸看,突然又把眼睛一翻,完全无视了洪作,用宣言般的语气说道:
“啊啊,肚子好饿啊。我吃点儿点心吧。”
说着就从柜子里取出点心盒,把它放在桌上,从中取出点心就往嘴里送。
洪作对这个兰子也产生了强烈的敌意,他想,真是个任性讨厌的家伙。正在这时姨妈回来了。她一看到兰子便说:
“阿兰,阿洪从汤岛来咱们家啦。”
“这样啊。”
兰子说道。
“你们一起玩吧。”
“不干。”
“为什么不干?”
“不好玩嘛。”
兰子的话说得极其清楚。
“不许这么说话。别人好不容易过来玩,你们一起玩。听话的话,今晚我特别带你去看活动照片。”
姨妈说完,兰子便说道:
“我和他玩吧,但是只玩一会儿。”
她加上了这么个条件,然后便对洪作命令般地说道:
“我陪你玩,你过来。”
洪作走了过去,对方便问道:
“那我就陪你玩吧。说是我陪你玩,那我们玩什么呢?快说啊。玩什么?”
洪作看见,这时兰子的脸上也燃起了原因不明的憎恶。
“我们玩什么啊?你说啊。你想和我玩,是吧?”
兰子一个劲儿地逼问。洪作心想,这女孩子的心眼可真坏啊。和兰子相反,姨妈这时也很温和,她用那银铃般细美的声音说道:
“你们去海边玩吧。阿洪没怎么看过海,大家去千本滨吧。”
“不去。”
这次是妹妹玲子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别这么说。让阿兼带大家去吧。”
姨妈这么说道。不知为何,两个坏心眼但是天生丽质的姐妹哇的一声欢呼起来。妹妹玲子从厨房跑了过来,姐姐兰子把手中的蛋糕一下子抛向了天花板。那块蛋糕撞上天花板,碎成几小块又落在榻榻米上。
“哎呀,哎呀。”
姨妈虽然这么说着,但并没有要责骂的样子。
“兼吉,兼吉。”
她照例用那细细的声音唤着这个叫做阿兼的人物的名字。于是,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十六七岁,身着粗竖条花纹衣服的徒工,他就是阿兼。这位少年脑袋的形状凹凸不平。
“阿兼,你带他们去千本滨吧。把自行车带上,让他们换着骑,别闹别扭。”
姨妈这样说道。阿兼马上到门外去了,兰子和玲子像是追赶阿兼似的,争先恐后地跑下裸地,然后往门外跑去。
当姨妈把洪作送到街上的时候,兰子和玲子正站在阿兼推着的自行车旁激烈地争吵。她们为谁先坐自行车后面那搭东西的台子而互不相让。
“哎呀,哎呀。”
姨妈只是远远地摆着纤细的手,这动作在洪作眼中看来既无力又无用。
“我揍你。阿兰说揍就真的要揍。”
兰子的叫声刚落,便同时传来了啪的一声。和她说的一样,兰子真的提起右手打了妹妹玲子一耳光。
“哎呀,哎呀。”
姨妈还是摆着手。但是,或许她已经习惯了孩子们闹别扭,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慌张。她只是远远地说着哎呀、哎呀。
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啪的声音。兰子又打了玲子一耳光,但这时,洪作却像是看稀奇般,眼睛直盯着这两姐妹不放。被打了耳光的玲子带着一脸憎恨的表情瞪着她姐姐,但眼中一滴泪都没有。反而是兰子这边眼睛里包着满满的泪水,不一会儿便哇地大声哭了出来。玲子看到姐姐哭了,便向她母亲这边微微一笑,像是在说:这下我赢了。这场争执明显是玲子胜了。玲子一边斜眼瞟着大哭的兰子,一边斥责阿兼道:
“阿兼,你还在发什么愣。我说搭我就搭我。”
阿兼把玲子载上搭东西的台子,马上推车走了起来。洪作对哭着的兰子说道:
“你不去吗?”
兰子于是停止了哭泣,脸上还挂着泪水,嘴里却说着令人讨厌的话:
“要去啊。接下来是阿兰坐车,再接下来是玲子,接着再是阿兰,然后再是玲子。”
洪作心想,我才不稀罕坐什么自行车呢。洪作和兰子一起跟在阿兼推着的自行车后面走着。道路两侧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店铺,行人也很多。洪作因为跟着两位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孩一起行动,心中感到很是害羞。他感到行人们的视线似乎全都齐齐地朝向自己。走了半町左右,兰子说:
“现在该阿兰坐了。”
说完,玲子便老老实实地从自行车上下来,换兰子坐上去。当大路走到尽头,来到千本滨入口时,不知什么时候地面已经变成了沙子。
“这下该玲子了。”
兰子说着从自行车上下来。这时,玲子说:
“这次该阿洪了。”
玲子这句话让洪作非常意外。
“阿洪不想坐。”
洪作刚这么一说,玲子便用老成的腔调说道:
“不用客气,坐吧。”
“不想坐。”
阿洪一口拒绝了玲子的好意,往前方望见的松树林跑去。他一边跑,一边为自己没有接受玲子的好意而感到难受。洪作在松树林的入口那里停下,回头一看,看见兰子和玲子也跑了过来。两人追着自己跑来,这点也非常出乎洪作的意料。
洪作等两人过来,便进入了松树林中。从松树树干之间的间隙,他看到了蓝色大海的一角。
“哇,能看到海!”
洪作不由得大喊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从如此近的距离看海。去丰桥的时候虽也从火车的车窗看到过海,但洪作觉得那时的海和现在从松树树干之间的间隙中一窥真容的海完全不同。从火车车窗看到的海仿佛一匹被展开的深蓝色的布,看起来纹丝不动,而现在自己眼前的这片海却竖起一片白色浪头,正在晃动喧嚣。
“哇,大海!哇,大海!”
洪作不知大喊了多少次。他不知道除了大喊之外,还有什么适当的词语可以表达翻腾在自己心中的感受。洪作顾不上两姐妹了,他跑着穿过了松树林。穿过松树林是一片一直延伸到水际的倾斜沙滩。在水岸相接处,白色的波浪一阵阵涌来,又碎成水花飞溅散开。兰子和玲子也过来了。
“哇,哇!”
洪作尽情地发出欢叫声。连兰子和玲子好像被洪作的这兴奋劲儿给吓了一跳,一时惊呆得说不出话来。不久,兰子问:
“阿洪,乡下没有海吗?”
洪作对兰子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感到吃惊。
“没有海。”
洪作回答。于是兰子惊讶道:
“真的吗?没有海吗?!那这是你第一次看海咯?”
“嗯。”
“真的吗?第一次看海?哎呀,太让人吃惊了!第一次看海?真的吗?”
兰子用混杂着感慨与轻蔑的目光盯着洪作,接着说道:
“乡下人啊,真是让人惊呆了。”
洪作再次对兰子产生了反感。这时玲子说道:
“第一次看海的话,肯定也没坐过船。可怜啊。你最好别告诉其他人,大家会笑话的。”
于是,好不容易对玲子开始有了点儿好感的洪作,对她也再次产生了反感。他想,真是一放松警惕她俩就会原形毕露。洪作走到水岸交际的地方,光着脚,等波浪退去时把脚浸进海水里。兰子和玲子也学着洪作做一样的动作。
洪作想一直在沙滩玩,可是兰子闹着要回去,所以决定还是回去。他们回到松树林的入口时,看见自行车被阿兼靠在松树上,他自己坐在旁边。回去的时候兰子和玲子又为谁坐车争吵了起来。最后兰子强行坐上了自行车。这次阿兼没有推着车走,而是自己也跨上了自行车。于是自行车瞬间便扔下了玲子和洪作,远远地骑走了。
只剩自己和洪作时,玲子一下子变得老实起来,没有再说洪作是乡下孩子之类的话。
“我想喝汽水。你带钱了吗?”
他们走了一町左右,玲子问道。
“没。”
“你身上一钱都没带吗?”
“嗯。”
“可怜啊。那我请客吧。”
玲子说道。洪作不知道她说的请客是什么意思。玲子走到一家粗点心店的店头,买了两支汽水,把其中一支递给了洪作。
“我不想喝。”
洪作说。虽然他此时喉咙正干着,内心是想喝的,但总觉得和玲子两人在这种场合喝汽水不好,并且请客这个说法让他有些负罪感。
“不想喝?真是怪小孩!你不喝我就不和你玩了。”
玲子说道。
“那我喝吧。”
洪作说道。他觉得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玲子的好意了,这次再不接受好像不太好。于是两人便把汽水瓶拿到嘴边喝了起来,非常好喝。
“我要橘子水。”
玲子又对店里的阿姨说道。她接过两支装着橘子水的瓶子,伸出手把其中一支递给洪作。洪作这次马上就把瓶子拿到嘴边。反正已经喝了汽水了,现在再拒绝橘子水也没有用。喝完橘子水后,玲子又说:
“我要花生。”
接过两个装着花生的三角形袋子后,她又把其中一袋给了洪作。接下来两人便边吃花生边走。没多久花生便吃完了。
“我去买点儿点心。”
玲子说着,进到一家比刚刚还小的粗点心店,不久又回来了。
“有凉粉。我要吃凉粉。你吃不吃?”
她说。
“嗯。”
洪作点点头。他想,自己没吃过凉粉,这次可以尝一尝。
“你先在这儿帮我放哨。这时候我就吃。我吃完了你再吃。”
玲子说道。洪作点点头。因为玲子要他放哨,所以当玲子坐在店头的马扎上吃凉粉时,洪作不停地瞅瞅道路这边,又瞅瞅那边。虽然他不知道要放什么哨,但他想,一旦发现了玲子父亲或母亲的身影,就得马上给玲子发信号。玲子吃完了凉粉,来到洪作身边说道:
“该你吃了。”
洪作便学着刚才玲子的样,坐在马扎上,看着粗点心店的老太婆把浮在桶里的凉粉舀起来,用水枪一样的东西压到容器里。对于洪作来说,他并不觉得凉粉有那么好吃,但是想到吃剩不好,便全吃光了。
在剩下的回家路上,两人慢慢地边走边玩。路过道路两旁林立的商店时,玲子一间间地看向各家店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告诉洪作道:
“这家店很贵。”
或是,
“这家店要打折。”
等等。
“这家店的媳妇儿据说很凶,所以呢,这家店的叔叔大概只得忍气吞声吧。”
连这样的事情她也告诉洪作。虽然这些知识无疑是玲子听了大人们的谈话才获得的,但从她口中说出时,听起来却像是经过她自己判断和观察之后得来的。
当他们回到神木家中时,姨妈正在厨房做年糕小豆汤。兰子正坐在起居室的餐桌前,等着洪作和玲子回来。
“你们在搞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年糕小豆汤都要煮干了。”
兰子噘起嘴不满地说道。过了一会儿,女佣便把年糕小豆汤端了上来。玲子刚拿起筷子便放下,她说:
“我肚子痛!”
大家都看见玲子的脸变得苍白。说到肚子痛,洪作这边也隐约感到轻微的腹痛。因为这是姨妈好不容易做的年糕小豆汤,洪作还是忍住腹痛吃了一碗,但刚一吃完,突然感到心中泛起一股恶心。
姨妈和女佣去给玲子铺床了。其间,玲子就仰面躺在榻榻米上,
“哎呀,好难受。”
她说着,用两手在胸口不停抓挠。洪作也想倒在榻榻米上,但是忍住了。
玲子被送去睡铺的途中,在内院的廊子上吐了。听到玲子吐泻时痛苦的声音,洪作也猛地感到一阵想吐,便站了起来。洪作拼命地跑去了厨房,在那里的裸地上吐了。阿兼和女佣跑了过来,姨妈也跑了过来。阿兼用手把洪作抱起,送到玲子躺着的房间里,把他放在铺在玲子旁边的睡铺上。
没吐之前还很难受,但是吐过之后,那份难受劲儿便就像把薄纸一张张地揭下般,时刻不停地在好转。玲子那边好像也是一样,当房间里没人时,她便对洪作说:
“你千万别说我们吃了凉粉。”
“嗯。”
洪作点点头。
“橘子水也不能说。”
“嗯。”
“汽水也是。”
“嗯。”
“还有花生。”
“嗯。”
洪作虽然答应着,但是他对自己被问到吃了什么时,能不能撑到最后什么都不说,感到非常没把握。
“他们要请医生来,但你不能说哦。”
听到医生二字,洪作有些绝望。如果对方是医生的话,自己是没办法撒谎的。
“真的要请医生来么?”
“刚才阿兼已经去请啦。”
“阿洪已经好了。”
洪作一下子从睡铺上爬了起来。这时,正好姨妈进来了。
“不能起来啊。来,躺下吧。你们两个不知道会不会死。虽然很可怜但没有办法啊。因为你们又吃花生,又吃凉粉的,大概没救了。可能不该给你们请医生,而是请和尚更合适。”
姨妈这样说道。洪作心想,这下可完了。玲子闭着眼在装睡。当姨妈离开房间时,突然听到几个人的对话,好像医生来了。玲子仍然在装睡,即使洪作叫她也不应声。
医生夹着黑色的包一进来,就坐在洪作和玲子枕边,给两人号脉,测体温,让他们张开嘴观察咽喉的情况,接着又用手在他们的腹部按压和触摸了几次。完了他说:
“这次你们两人的性命好歹是保住了。但是下次再瞒着家人自个儿买零食吃,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听懂了吗?”
说完,医生便立刻起身离开了。医生走了后,玲子吐了吐红色的舌头,问道:
“阿洪,你好了吗?”
“嗯。”
洪作回答道。
“我也好了。”
玲子说,接着她又用老成的口吻说道:
“真有意思啊。”
洪作想起了阿缝婆婆,他想,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但是就这么从睡铺上溜走好像也不太好,于是便就这么仰面躺在被子上不动。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夏日泛白的黄昏已经来临。洪作有些无聊,想和玲子说话,可她已经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睡着了。正在这时,姨妈进来了。
“你婆婆刚才来接你来了。我说你生病了就让她先回去了。”
她说。
“阿洪已经好了。”
洪作连忙跳起来说道。
“不,好没好还不知道呢。医生也说,起码今晚要安安静静地睡一晚。”
“阿洪要回婆婆那儿。”
洪作半哭着说道。他想,要是一个人被留在这里就完了。
“哎呀,今晚就在这里睡。你婆婆说明天会在赶火车之前来接你。”
姨妈说道。
洪作和玲子在睡铺上吃了别人给送来的晚饭,只有粥和腌梅子。玲子吵着想吃煎蛋,但是姨妈坚持不准吃。虽然这位温柔的姨妈在其他事情上,无论孩子们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但对待这两个病号却是极其严格。玲子说自己好了要起来,她也没有同意。
有时兰子会来“病房”看看。她每次抱着装着点心的盘子过来,就故意在两人面前不紧不慢地吃着,还说:
“想吃吧?这么好吃的点心。”
除此之外,兰子还拿着烟花棒来到廊子上,充满恶意地说道:
“我给你们放点烟花,你们看着吧。可不能起来啊,起来了我就去告诉爸爸。”
洪作在睡铺上趴着,眼睛望向廊子。兰子手持烟花棒,注视着火花滴落,她的脸看起来充满了城里孩子特有的伶俐和可爱。虽然她一说话就让人觉得讨厌,但当她不说话只是认真地凝视烟花的时候,只有这种时候,洪作不讨厌她。她看起来就像从图画杂志的卷首画上走下来的女孩。
姨父也露了一次脸。他坐在廊子上,一边让姨妈和女佣帮他揉着肩,一边喝着啤酒。啤酒瓶上的商标被设计成一揭开就会露出下面一张小小的艺伎照片。姨父取下照片贴在廊子的地板上,说道:
“在沼津这姑娘最漂亮,第二就是我们家的兰子。”
洪作以前就听传闻说这个姨父对两个女儿并非一视同仁,他只疼爱大一点的兰子,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第二天,洪作醒来后,就听见阿缝婆婆和姨妈两人说话的声音。
“哎呀,真是的。”
或是,
“我家阿洪他……”
等等。说着这些话的肯定是阿缝婆婆。洪作溜出被窝,立刻去了起居室。果然是阿缝婆婆。阿缝婆婆用一张白手帕垫在后脖颈的位置,身体稍稍向前弯曲地和姨妈对面而坐,喝着茶水。洪作被女佣带去房子后面的井边洗了脸。用脸盆洗脸使洪作感到十分新奇。
吃过早饭,洪作和阿缝婆婆两人走出了神木家。兰子上学去了没见着,玲子还在被窝里睡觉。自己没和这两个女孩告别便回去了,洪作虽然觉得这样做并非自己的本意,但也没有办法。昨天陪着他们同去千本滨的阿兼把阿缝婆婆的行李载上自行车,帮忙运到了车站。
第八章
回到汤岛之后,洪作感到在沼津神木家度过的一日如同做梦一般。他觉得兰子、玲子、姨妈,还有姨父、阿兼,他们都不是现实中存在的人,而只是梦中人物。每晚钻进被窝,洪作一定会回忆一次在沼津发生的事情,他想,那对心眼不好却美丽无疑的女孩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对于洪作来说,这次沼津之行是一个对他的心灵产生了某种影响的大事件。在去沼津的神木家之前,洪作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还生活着那样的女孩们。那种坏心眼,那种任性,那种使钱的气派,那种目中无人,还有那种奢侈,都是洪作先前所不知道。还有两个女孩的父母,也是洪作从未见过的类型。洪作心想,世界上真是有各种各样的爸妈啊。
从沼津回来过了十天左右,洪作在一天夜里醒来,他发现房间里点着煤油灯,阿缝婆婆好像要外出去哪儿似的,正在重新系衣服上的腰带。洪作心想大概已经是早上了吧,但感觉似乎又没到早上。
“婆婆。”
洪作叫道。阿缝婆婆把脸转向洪作,说道:
“还是半夜呢,你继续做美梦睡大觉吧。”
“你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
阿缝婆婆先是这么说,马上又改口道:
“我去送个人,马上就回来。你睡吧,睡吧。”
“送谁啊?”
“不关你的事。”
“是谁?”
洪作执拗地问道。深夜去送人这事儿原本就说不通。
“婆婆,是谁啊?”
于是阿缝婆婆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你咲子姐姐。”
她接着说:
“说是今天晚上出发。”
“她去哪儿啊?”
“去婴儿那里。”
洪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咲子就要离开汤岛了。怎么能发生这种事情?
“阿洪也要去。”
他站了起来。
“听我说,哎呀,本来想着不告诉你的,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住你阿洪。”
阿缝婆婆说完,接着又说道:
“你要去送也行,但完了别给其他人说。——因为就是不想让周围人知道,才让咲子悄悄走的。”
洪作一脱下睡衣换好衣服,便抢在阿缝婆婆前下了楼梯,因为楼下没点灯,在打开大门前,房子里还是漆黑一片。
洪作拉开沉重的拉门,月光洒在脚旁,周围一下子变亮了起来。洪作站在土仓前面的柿子树旁,等着阿缝婆婆出来。他对自己要不要一个人跑去上家终归还是感到有些犹豫。
他们一到上家,便看见那里已经摆着两台人力车,从房中透出的灯光,不由得让人感到里面人声嘈杂。洪作登上石阶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从门口出来。阿缝婆婆问他道:
“要出发了吗?”
那男的嗯了一声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瘦得太可怜了。”
这明显是在说咲子。接着又有不认识的男人出来。这些男人是车夫。
跟着两个男人出来的是外婆阿种。她穿着外出的衣服,拿着两个包袱。外婆恭敬地对阿缝婆婆道谢:
“这个点儿了还麻烦你来送,真是对不住。”
“哪有。”
阿缝婆婆说道。接着,她的语气变得悲伤起来,说:
“咲子得再好起来才行啊。”
然后她又说:
“我先瞒着阿洪的,但出门的时候被他看见了。阿洪这么聪明,什么事儿也别想瞒着他。”
于是,外婆阿种稍稍摸了下洪作的头,说道:
“阿洪,你也来啦?”
这时,洪作看到咲子从门口出来了。虽然很瘦,但还是比想象中好点儿。
咲子从洪作面前经过,向停在路上的人力车走去,也许是中途注意到了洪作,她叫了声洪作的名字:
“阿洪。”
“是。”
洪作紧张地回答。
“你会好好学习吧?阿洪和其他孩子不一样,长大了必须要上大学。”
“是。”
“那我走了。”
咲子朝着阿缝婆婆那边也稍稍点头致意,之后便坐上了人力车。阿光、大五、大三、外公,他们都来到门外,目送两台人力车远去。前面一台坐着外婆阿种,后面一台坐着咲子。
洪作注视着两台人力车跑了起来,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知道了咲子深夜出发的原因: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生病的样子,所以才要悄悄地离开,只许家人相送。
然后洪作好像也理解了咲子为什么要前往西海岸她丈夫的任职地,在那里和她丈夫一起生活。他幼小的心中也觉得,咲子这样做更好。之所以觉得这样更好,是因为洪作心中还有着这样的期待,他期待咲子的病也许会因为换个地方居住而有所好转;此外他还有这样的一种想法,假如咲子的病没有好转——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这是不治之症——她也应该在自己的丈夫和宝宝身边度过自己残存的生命。
洪作坚强地注视着人力车跑了起来,逐渐远离目送她们的人们,他之前从未发现自己能如此坚强。他没主动叫咲子,也没有追着咲子的人力车跑,就是因为这种坚强。人力车不久便跑出了人们的视野,只留下月光洒落的街道。阿缝婆婆先是和上家的外公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不久他们结束了交谈,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咱们回土仓吧。”
洪作听话地迈步走了起来。这时,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突然像是一股大水,不知从哪里涌了过来。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贯穿了洪作的身体。但是即便这样,洪作还是忍住了。他靠着自己心中的坚强,克服了这种冲动。他想,虽然今晚自己忍住了没哭,但实际上,今晚正是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整段生命中最为悲伤的时候。
回到土仓二楼,洪作问道:
“咲子姐姐会好吗?”
“不好可不行啊,她还有小孩。”
阿缝婆婆说道,接着她又说:
“为什么世上总是这些好人屡遭不幸呢?同样是姐妹,和你阿洪的妈妈比起来,咲子的心地要善良得多。”
“婆婆,你以前不是讨厌咲子姐姐吗?”
洪作问道。
“那丫头以前也有些惹人讨厌的地方。在路上遇见也要和我斗嘴。但自打你姐姐生病以后,真的变得善良起来。婆婆去看她的时候,她说阿洪就拜托你了。她还对我说,婆婆你在吃东西上要注意,要尽可能长寿。”
阿缝婆婆说道。因为窗户打开着,深夜从窗口照进来的月光清楚地勾勒出阿缝婆婆在窗边衔着烟斗的身影。
“所以婆婆现在喜欢咲子姐姐了吗?”
“嗯。”
“阿洪也喜欢姐姐。”
“肯定喜欢啊。能当老师,肯定能好好地待小孩子。”
阿缝婆婆说道。
“哎,上家那边说到底好像也就数那孩子心地最好。他家偶尔出个心好的人,却每次都变成现在这样。”
她又说道。
“阿洪喜欢姐姐。”
洪作重复说着同样的话,然后觉得还不够,又加上一句:
“阿洪最喜欢咲子姐姐。”
“是这样的。上家除了咲子,没一个我们阿洪能喜欢的懂事儿人。”
阿缝婆婆说道。
“阿洪喜欢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
“阿洪比婆婆还喜欢。”
“喜欢谁?”
“姐姐。”
“傻瓜。”
阿缝婆婆一脸认真地噘起了嘴表示不满。
“那种姐姐东京多了去了。——但是,你姐姐还是心好,她让我要长寿。”
阿缝婆婆好像对咲子让自己要长寿这一点感到非常欣慰。洪作睡不着了。阿缝婆婆好像也察觉到了洪作睡不着,她便说:
“这样可不行啊。我给你贴个腌梅子吧。”
“不要。”
洪作明确地拒绝道。虽然平时睡不着时,阿缝婆婆常常把去核的腌梅子贴在自己额头上,但今晚洪作并不想阿缝婆婆这样。
“即使不要,不睡的话也不成啊。”
阿缝婆婆说着。但洪作心中已是非常不乐意,他根本没有听进阿缝婆婆说的话。
一到暑假,洪作心中便期待着自己能去趟咲子那里。他觉得咲子会告诉自己,让他去那边玩。他还不由得想,上家的人去咲子那里时,有可能会捎上自己。但是洪作的期待落空了。据说咲子的病情变得比在汤岛时还严重,上家的人接连不断地往咲子那边去,但没有一个人要带洪作一起去。洪作感到自己完全被忽视了。
从丰桥的母亲那里寄来了一封给阿缝婆婆的信,信上说让她和洪作一起来丰桥。洪作想尽量不要去丰桥:因为去年夏天已经去过了,知道丰桥那地方长什么样;再者,在父母身旁生活到底还是不自在,在汤岛过暑假更好。关于这件事,阿缝婆婆的意见与他完全一致,她像是和洪作商量似的这般说道:
“要不婆婆就说身体不舒服,咱们不去成不?”
就在此间,上家突然接到了咲子的讣告。来告诉洪作这件事的是阿光。阿光来的时候,洪作用盆子打了热水,正在河边洗澡洗得欢。
“咲子姐姐她,说是死了。”
阿光像是说着别家的事情般说道。
“死了是什么意思?”
“断了气了。”
“谁?”
“咲子姐姐。”
“这样啊。”
洪作一时没能清楚理解咲子死了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听说了咲子的病情正在恶化,也知道大家都在为她的病情担心,但他从未把这些和咲子的死联想在一起。
洪作心中强烈地感到自己必须反驳阿光。凭什么自己必须相信阿光说的咲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没有任何相信的理由。
“咲子姐姐怎么会死?混蛋!”
洪作直挺挺地站在盆子里斥责道。
“但是,她就是死了啊。”
阿光说道。这时外婆阿种也来了,她告诉正在厨房里干活的阿缝婆婆:
“咲子走了。”
外婆好像正忙着给村中来往密切的各家报丧,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我说啊,哎呀。”
阿缝婆婆伸直腰,和外婆对面站着,用不同以往的悲伤语调说道:
“人死不能复生。婆婆,你要挺住。”
阿缝婆婆这句简短的安慰,仿佛是一个信号,外婆听了后用衣袖掩着脸放声哭了起来。于是,阿缝婆婆也哭了起来,接着呆站在盆子旁边的阿光也哭了起来。当所有人都哭了起来时,洪作终于明白了咲子已身遭变故,心中如五雷轰顶。咲子姐姐真的死了。
从那天夜里直到次日,洪作独自一人待在土仓里闭门不出。上家的人全部都去西海岸的村子奔丧了,阿缝婆婆去帮上家看家了,所以洪作只能一个人守着阿缝婆婆不在家的土仓。幸夫他们来土仓玩,洪作也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和这些伙伴们玩耍。
得知咲子死讯的第二天,洪作一早便坐在土仓窗边的书桌前开始了学习。他想起咲子离开汤岛时曾要他好好学习,他为自己根本没有学习而内疚,虽然有一种为时已晚的感觉,他还是决定坐在书桌前用功。幸夫他们时不时地爬上土仓二楼,从背后注视着洪作对桌而坐的奇妙身影,然后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发出嘘的声音,轻手轻脚地退回去。幸夫他们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以同样的方式退了回去。
洪作只在饭点才去上家,和阿缝婆婆一起吃饭,之后便回到土仓学习。阿缝婆婆知道洪作突然开始学习后,告诉他:
“别学得太猛了,身体才是本钱。阿洪不学成绩也好。学得太猛,成绩太好,就该老师们发愁了。”
在洪作眼中,村子似乎也完全变了模样。他感到整个村子仿佛都在哀悼咲子的死,显得静悄悄的。的确,村里有不少人赶去了西海岸的村子参加咲子的葬礼。村里没有一个人向洪作说一句话。自己被视作一个和咲子的死完全无关的人,洪作为此多少感到有些悲凉。但是,他并不想参加咲子的葬礼。
为咲子举行葬礼的那天,洪作到底还是厌倦了坐在书桌前,于是决定和幸夫他们一道出门,到天城岭去看那里的隧道。提议的是幸夫,但赞成并推动这个方案实际执行的却是洪作。要去天城岭玩的消息一下子传到了村里所有孩子的耳中,令人意外的是不少孩子加入了进来。差不多二十个孩子组成一队,在快到中午的时候离开了村子,沿着天城街道往南走去。
洪作和幸夫一起走在队伍前方,芳卫、龟男、阿茂和平一也在。洪作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想让自己的筋骨劳累起来的想法,于是他不停地走着,完全不停下休息。幸夫好几次提出要休息一下,但每次洪作都警告他说:
“一休息,大家就都不想去了。”
说完他继续不停不休地迈步前行。到达天城岭之前一次也不能休息,当这个指令传达到这一行差不多二十个孩子的耳中时,大家纷纷摆出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脱去衣服,赤身裸体。他们把脱下的衣服用腰带捆成卷,各显神通地拿着。有顶在头上的,有挂在腰间的,有提在手里的,也有像背行李一样捆在背上的,大家按照各自的想法,呈现出各式造型。这差不多二十人中只有三人空手走着,并没有拿着捆好的衣服。这是因为他们把衣服卷儿藏在了路边,或是绑到了树的上面。
这群孩子有时会遇见大人。大人们无一例外地问他们道:
“你们弄成这个样子是去哪儿啊?”
“去‘隧洞’。”
一个孩子答道。
“裸着身子可过不了‘隧洞’。那里夏天也冷得很。”
大人说完,然后不忘加上一句:
“真是一群没救的小鬼。”
洪作一边望着覆盖在前方天城山的棱线上的夏日白云,一边迈步前进。汗水从全身各处涌出,沾上尘土,变成黑色的汗珠沿着赤裸的身体滚落。途中,洪作向幸夫提起了一次咲子:
“咲子姐姐,她死了。”
“我知道。”
幸夫回答道,然后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开始模仿起念经的样子:
“南无阿弥陀,南无阿弥陀。”
幸夫起了个头,一时间,这群打扮怪异的孩子都和着幸夫念了起来:
“南无阿弥陀,南无阿弥陀。”
洪作并没有对孩子们的这种做法感到愤怒。他并不觉得孩子们在拿咲子的死作消遣,大家看起来似乎是在哀悼她的死。实际上,孩子们也确实是在哀悼自己曾经的老师——咲子——的死。当他们念经念得厌倦时,也不知是从谁的口中唱出,他们一首首地唱起了咲子曾经教给他们的几首歌。当一个人开始唱,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
洪作一直走在队伍的前面。他觉得这似乎是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于是他从一条山岭迈步走向另一条山岭,并不休息。
有时他的脑中还是会突然闪过咲子的死。每当这时,洪作就像要甩掉这种阴暗冰冷的情绪似的,将顶着的衣服卷儿再次紧紧地系在头上,然后向着身后大吼一声:
“加油啊!”
这天,初秋的风儿第一次吹拂过天城山的山坡。杂木的树叶时而被风吹翻过来,树叶背面泛起银色的光芒,由此人们便知道了风儿经过的道路。
“大正”为日本大正天皇在位时期年号,从1912年至1926年。文中“大正四五年间”即约1915、1916年间。
“白婆子”即日本部分地区对晚秋初冬时节成群飞舞的棉蚜的俗称。该虫身长5毫米左右,因其浑身覆盖着白色棉状物质,并且于初雪前的时节出现,也被称作“雪虫”。
原文为“ぬい”,译者在此译作“缝”。
原文为“土蔵”,指独栋的仓房,瓦顶,墙壁厚涂泥土及石灰,坚固防火,内部可分楼层。
“帝室”指皇室;“出张所”指办事处;“天城”为天城山,伊豆半岛中部的火山群。
“御料”指皇室资产。
原文为“屋号”,指在日本农村或渔村用来代指某某家的称呼,即家名。在说到某某家时,可用该家名代替姓名。
原文为“おみつ”,译者将其译作“光”。
原文为“たね”,译者将其译作“种”。
原文为“さとや”,译者将其译作“佐渡屋”。
原文为“しな”,译者在此译作“品”。
“医院长”即医院负责人。
“医局长”即医疗机构内“医局”(部门)的负责人。
伊豆地区位于日本本州岛中部,名古屋和东京之间,主要部分包括伊豆半岛,该半岛从本州岛向南深入太平洋,半岛面积1500平方公里,半岛内多山,地形复杂。
“家老”为家臣之长。
原文为“薙刀”,薙(tì)刀为一种类似关刀的武器,是江户时代女子习武时常用的武器。
日本旧时教育体制中开展女子中等教育的学校。
原文为“さき子”,译者在此译作“咲(xiào)子”。
原文为“八畳”,1畳(同汉字“叠”)为1张榻榻米大小(约1.62平方米),8张约13平方米。
原文为“すず江”,译者在此译作“铃江”。
这种做法在日语中叫“呼び捨て”,即不客气地直呼其名,而不在名字后面加上平时表示敬意或亲昵的称呼。
原文为“駄菓子”,指由红糖、杂谷等便宜材料制作的大众点心或糖果。
未精制的黑砂糖,即红糖。
一种炒豆子和糖制作的糖果。
原文为“着物”。译文所称“衣服”大部分情况下并非指西方风格的新式服装,而是指大正年间普通人穿着的传统旧式服装,其性质类似于中国旧时的长衫马褂。
日本旧时1尺约30厘米,“三尺”约1米。
静冈和歌山等地所产,用大豆、米、麦、蔬菜等制成的味噌。
原文为“コウチャ、ガッコエコウ”,相对“洪ちゃん、学校へ行こう”减少了一些音素。
日本旧时1里约3.9公里。
日本旧时教育体制中,完成六年“寻常小学”教育后继续接受的两年中等教育,类似于初中的一、二年级,但又不是初中。
原文为“梅干”,是一种日本传统食品,将梅子腌渍数日后晒干,加入紫苏叶等再腌制而成。
男性及男孩拴在腰间的宽幅腰带。
日本旧时距离单位。1町约109米。
日语原文为“字”,指町村制下,镇、村下面再细分的行政区域,包含“大字”“小字”。“小字”一般地域较窄,居民户数不多,但其所属居民常在婚丧嫁娶等社会生活层面互相扶助,类似于闾(里巷、邻里)或小型自然村(可参考国内的小屯子、村民聚居点、村民小组),数个“小字”形成“大字”。
“泷”在汉语中读“lóng”,日文中指瀑布。
此处的“上狩野村”为町村制下行政意义上的村,为村级行政区划,并非自然村。
原文为“代用教員”,指日本战前因为教员人手不足而聘用的在小学等学校任教却没有教师资格的教师。
原文为“袴”,为日本传统服装中类似裤子的筒状衣物,穿在下身,宽大而有褶,状似裙子。
本小说中所有关于学期的表述,均为三学期制。该制度至今仍广泛被日本的小学、初中、高中采用。一般情况下,4月至7月(或8月)为第一学期,之后放暑假;8月(或9月)至12月为第二学期,之后放寒假;1月至3月为第三学期,之后放春假。春假之后如未毕业,又开始次年度的第一学期。
“间”为日本旧时长度单位,1间等于6尺,约1.8米。
原文为“上り框”,为传统日式房屋的组件之一。传统日式房屋中,没铺地板的裸露地面和铺着地板的地面间有高差,在人登上地板的地方安装一块条形地板框将地板边缘保护起来。
原文为“へい淵”,“平”字为译者所加。
日本传说中的水中生物,尖嘴有鳞,背上有壳,头顶有盏存水的碟子。
比正常铁道规格更简易,轨距、机车、车厢等都比正常铁路要小,建造成本较低的铁道系统。
原文为“すのこ橋”,“箦(zé)子”为译者所加,意思应为木板铺的桥。
原文为“さがさわ橋”。
此处“中狩野村”非自然村,而是与“上狩野村”同样的行政意义上的村。
日本传统的能乐中的女鬼面具。面目狰狞,额头上长着两只尖角,呈现出愤怒、嫉妒与苦恼的表情。
日本传统风俗,将牙齿用含铁离子的溶液配合五倍子粉染黑,为江户时代日本已婚妇女标志,明治时代起受政府干预,该风俗在民间逐渐消失(明治之后,反而在农村短暂普及)。
此处“牡丹饼”为日本传统点心,由糯米和粳米混合蒸熟,捣好后分成合适大小,外面裹上豆沙、豆粉等做成。
“拔手泳”为日本传统的游泳姿势,上半身动作类似自由泳,下半身动作类似蛙泳。
日本陆军编制单位,即“团”。
日本陆军编制单位,即“师”。
“县”为日本地方行政单位,类似于“省”。小说中整个伊豆地区及静冈市属于静冈县,丰桥属于爱知县。
火山石的一种,虽为石质但内外多孔,可浮在水上,常用于擦污垢。
原文为“肩揚”,指缝制于小孩和服肩部的褶子,可通过拆开它扩展衣服的袖长。
原文为“もんめ”,为日本旧时计重单位“匁”,此处译为“文目”。1匁约等于现在3.75克。200匁约750克。
大正时代有以“钱”为单位的硬币,1钱为1日元(円)的百分之一。
原文为“のぼり”,该旗帜将长条形旗面的一侧长边套在旗杆上,朝上的短边套在旗杆顶部垂直的短横杆上,多用于军阵、寺社等场合。
原文为“経木”,为木头削制的薄片,可用于包装食物。
“烟草盆”为吸烟丝的吸烟套装,多为一个小提篮,里有取火的容器、烟灰筒、烟丝容器、烟斗等。
一种布制的大型手提袋,底部有长圆形厚纸撑着,上部有绳可以系紧袋口。
原文为“鼻緒”,为日式木屐或拖鞋的组成部分,用大脚趾和旁边的脚趾夹住,带动鞋子和脚一同运动。
原文为“かみき”,译者在此译作“神木”。
一种绢织品,经特别的工艺制作,表面有皱。
原文的车站名均为片假名,汉字为译者根据伊豆实际地名添加。
原文为“静冈”的片假名。
原文为“安倍川饼”的片假名。“饼”在日语中为年糕之意,此处意为“安倍川年糕”。
原文为“安倍”的片假名“アベ”加上汉字“川”。
原文为“煎饼”,但与中国的煎饼不同,日文中指由面粉或添加其他食材制作的脆饼干。
一种塑料,常用于制造文具、玩具、胶片、眼镜架。
一种蚕豆形状的糖果,糖衣内为果冻状软心。
一种以留白为图案的染布技法。
一种长约1.1米的棉布腰带,多用于日本传统儿童服装。
原文为“茶の間”,一般为家人一起吃饭或休闲的房间。
原文为“浴衣”,为一种日本传统衣服,单层,多为棉质,常作为洗澡后或夏季休闲的衣物。
原文为“堕ちた”,意指上身的狐狸被赶走,被迷住的人恢复正常。
原文为“コンチャン”,“コン(汉语音‘孔’)”为日语中狐狸叫声的拟声词,此处表达类似于把猫叫做“阿喵”,狗叫做“阿汪”。
日语原文为“とき”,汉字“时”为译者所加。
原文为“半襟”,为叠加在日式传统内衣衣领上使用的假领,起装饰或防污的作用。
原文为“ビー玉”与“おはじき”,前者为玩打弹子游戏的圆形玻璃珠;后者为扁平的贝壳或玻璃圆币,用手指弹着互相比赛,玩法类似打弹子,是女孩的传统游戏。
车站内帮乘客搬运行李的工作人员,头戴红色帽子作为标志。
铁路运行中的列车运行方向,从地方到中心城市,从支线到干线为上行。
位于日本爱知县丰桥市丰川町的曹洞宗寺院,正式名称为“妙严寺”,因寺内有担着稻穗的佛像而得此名。
原文为“食膳”,为吃饭时摆放食物的低矮小桌。多为一个人使用一台。
“榎”字音“jiǎ”。
即县政府。
原文为“検定”,即设定一定标准,考核对象是否达到有关标准,以确定等级或授予资格。
根据日本旧时师范规程,师范学院开设预备科、本科第一部及第二部。第二部是对高中毕业学生实施“短期师范教育”。
原文为“土蜂”,但从小说中后来的描述看,小说中的“土蜂”并非词典中普遍定义的不筑巢独居的土蜂,而是一种小型的马蜂。
原文为“かんざぶと”,汉字“勘三头”为译者所加。
原文为“普通酒屋”,“普通酒”指除了符合特定规格的“特定名称酒”外的其他日本酒。
原文为“神楽”,民间的神乐是指在举行神社祭礼的时候表演的歌舞。
原文为“万歳”,指新年时挨家挨户去说吉利贺词,表演舞蹈的传统活动。
日本传统滑稽面具。丑男面孔,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尖着嘴呈往吹火筒内吹气状。
日本传统滑稽面具。丑女面孔,脸圆胖而额头、脸颊等突出,鼻梁低矮。
原文为“中ノ”,汉字“野”为译者所加。
学生分组互相抢对方帽子的集体体育竞技,被抢走的输掉比赛。
原文为“お裏”,为阿缝婆婆与洪作家的家名,阿缝婆婆称自家为“背家”的原因,据译者推断或为与“上家”相对,抑或源于土仓位于正屋背后。
旧日本海军进行曲,至今仍在海上自卫队的各种仪式中演奏。
原文为“カミール”,为小说虚构的药品品牌,原型为1899年起在日本销售的口腔清凉药物“カオール(音:卡欧尔)”,作用及外观类似仁丹。
日语中一种比喻的说法:人做了稀奇的事情,天就会下雨。
原文为“赤飯”,用糯米掺杂红豆蒸熟的米饭,用于庆祝时吃。
和前面“下雨”的比喻类似。
日本传统习俗中,于正月间立在家门口的正月饰物。多用松、竹,有迎接神灵之意。
原文为“雑煮”,为庆贺新年的饮食,在有各种食材的汤汁中煮入年糕。
原文为“馬飛ばし”,为当地的民间赛马活动。
原文为“お盆”,旧历七月十五祭祀先祖的节日,人们多在此期间归省团聚。
一两尺约30至60厘米。
原文为“たすき(襷)”,是一种为了穿着传统衣服做事方便,而把宽大的袖子挽起来系住的带子。
原文为“神かくし(神隠し)”,指小孩突然失踪找不到,或被找到时处于恍惚状态。人们认为小孩是被天狗、神怪等超自然力量给藏了起来,故名“神隐”。
原文为“おかねさん”,汉字“金”为译者所加。
原文为“庚申さん”,为基于庚申信仰所造石碑。
原文为“羽織”,为一种传统衣物,穿在长衣外面的短外褂。
原文如此。(此处与小说前篇第二章描写的石守森之进挺直腰板的走路方式不同。)
“掳走”是指在“神隐”事件中,孩子们是被天狗、神怪等超自然力量所隐藏起来。
“天狗”为日本传说中居住在深山中的怪物,脸色通红,鼻子长伸,具有神力,可以持很大的羽扇在空中飞翔,被认为会掳走小孩。
原文为“打ちものの菓子”,是指将糯米粉、糖稀、砂糖等进行混合,再用木制模具压制成各种形状的传统点心。
旧制小学科目,相当于体育课。
原文为“洗い場”,指浴室或澡堂内冲洗身体的地方,和泡澡的地方分开。
“唱歌课”为日本旧制学校的科目名称。该课程相当于现在的音乐课。
“肺病”指结核病。
原文为“千本浜”,为沼津附近的海滩,夏季作为海水浴场闻名,名字源自附近茂密的松林。
沼津市内狩野川上的大桥,因为皇族前往沼津的御用宅邸要经过此桥(日语中贵人出行为“御成”),故得名“御成桥”。
由东京向西日本延伸的铁路干线。
原文为“長火鉢”,为一种长方形的箱式火盆,外形像柜子,下方和旁边有抽屉,在有火的一侧配有烧水壶,多放置于起居室使用。
“落雁”是一种传统的干点心,由糯米粉、炒麦粉、黄豆粉等加入砂糖和好,用木制模具压制成各种形状。
原文为“オナメ”,为金山寺味噌的异称,意思是“舔”,源自因过于好吃而把筷子都舔干净之意。
原文为“さしみ”,将新鲜的鱼、贝或其他肉类切薄片,蘸酱油、芥末等食用。
原文为“れいちゃ”,在此译作“阿玲”。
原文为“おかっぱ”,为一种女性发型。刘海剪齐至眉上方,其余头发剪齐至脖子,因像传说中的河童的头型而得名。
原文为“活動写真”,即电影的旧称,一般指那时的无声黑白电影。
原文为“ラムネ”,碳酸清凉饮料的一种,瓶子多用玻璃珠代替瓶盖,由柠檬水(lemonade)发音而来。
原文为“トコロテン”,由石花菜等含有琼脂的海草经煮制、冷却、凝固而成,呈果冻状,用专用工具压成面条状,加酱油、醋、芥末等食用。
原文为“お汁粉”,为一种传统甜食。做法是将小红豆做的豆沙溶于汤水,里面再煮入年糕等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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