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洪作决定搬到寺庙去。一床被子,一个箱笼,就是他所有的财产。在真门家的时候,他也用书箱,但那是俊记的东西,所以不能带去寺庙里。
“买个书箱吧。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姑姑提醒道。
“书桌也要买哦。书箱书桌都不带的话,也太丢脸了。”
“没事的。”
“你说的没事,可不太靠得住。”
跟平时不一样,姑姑似乎格外地爱怀疑。
“为什么这么说啊?”洪作问道。
“也没什么为什么。”姑姑说道。
她可能就是有这样的预感吧。是洪作这段时间的言行,让姑姑有了这样的预感吧。被子和箱笼都托付给了送货店,所以洪作只需要空着手去寺庙就可以了。
送货店把行李送到寺庙这一天,洪作离开了真门家。
“那我就走了。”洪作向姑姑告别道。
“就算去了寺庙,偶尔也要回来看看。”
“嗯。”
“我照顾了你那么久,要是不经常回来看看,可就没道理了哦。”
“放心吧。我每星期六回来。”
“每星期六回来的话,寺庙那边交代不过去,还是不要每星期六回来了。”
“不,就每星期六回来。”
“每个月回来个一两次就可以了。在这里住一晚再回去。不管怎么说,去吃吃别人家的饭,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或许还是一剂良药呢。”
“不,我每星期六回来。脏衣服会堆起来的。”洪作说道。
“脏衣服什么的,就自己洗嘛。”
“不,我要带过来。”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那我可就谢谢你了。”姑姑一脸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真是没吃过苦啊。像你这样的孩子还是得送到寺庙里去啊。”
离开住了一年的真门家,洪作还是感到了一种寂寞。寄宿到沼津的寺庙之后,每天忙着玩,大概不怎么会回三岛的姑姑家了吧。但是,无论如何,一个月也得回来一次,就当是为了回来洗衣服吧。洪作这样想道。
这天,洪作在学校跟增田和小林也打了个招呼。
“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寄宿到沼津的寺庙去了,不住在三岛我姑姑家了。”洪作说道。
“寄宿的话,会很自由,一定要很自律才行啊。”
增田一脸严肃地说着一本正经的话。进入初四之后,增田变得更像个书呆子了。
洪作觉得增田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绿叶映照的。
“没事的。我会做好时间表,安排好学习的。”洪作说道。
“是吗,那就太好了。我们一起努力学习吧。我打算从初四开始备考静冈高中。就当是为了哥哥的复仇之战。”
增田说道。
增田的哥哥为了背英语单词,背一页,就把字典上那页单词撕下来吃掉,可就算这样,他今年春天考一高还是没考上,进了第二志愿的私立大学医学部。增田最近也不再步行上学了,换成了坐电车上下学。他想把每天步行上下学消耗的能量用到学习上。所以,现在从三岛步行到沼津初中上学的就只有小林了。
小林一脸感慨地说道:“是吗,你要寄宿到沼津了啊。这么一来,从三岛走着来上学的就只有我一个啦。之前你不跟我一起走了,我也是一个人走,但是一想到你也还在走这条路,心里就觉得挺安心的。——是吗,最终只剩我一个人了啊。”
看着小林这个样子,洪作觉得他挺可怜的。
“这不挺好的嘛。你要坚持到最后哦。千万不要坐什么电车。”洪作说道。
“我才不会坐什么电车。增田给自己找了理由,但是我觉得那家伙其实就是不想走路而已。在路上碰到女学生的时候,那家伙总是很害羞。他不想让人把他看成是连车费都出不起的穷人吧。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这本来就是事实啊。”小林说道。
“你家又不穷。”洪作说道。
“看着是不穷。但其实很穷。就靠抚恤金过日子呢。我妈每个月都得想方设法筹钱。我看着这些,心里很不好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坐电车和走路,哪个更省钱。走路上下学很费鞋。”小林说道。
听了小林的话,洪作很想安慰安慰小林。
“我去寺庙寄宿,也是为了省钱。我得帮寺庙做事情,然后他们就会让我免费吃住。”洪作说道。
“阿洪你的情况很奇怪啊。你爸是现役的军医吧。怎么可能那么穷呢。”
“可就是很穷啊。”
“所以我们总是觉得很奇怪。你明明不穷的,却总是一副穷酸兮兮的样子。”
“我看着穷酸兮兮的吗?”
“是啊。”
“是吗。”
“你看,你的皮鞋总是破的。连衬衣也不穿。也没有钢笔。还不穿袜子。外套的袖子都磨破了。帽子也很奇怪。那是你小学时候的帽子吧。”
被小林这么一一列举出来,洪作感觉自己竟无力反驳。自己就不该同情小林,洪作心想。
这天是星期六,只有早上有课。明天是星期天,而且后天星期一要去远足,也没有课,所以所有学生都很悠闲。只有洪作很忙。接下来他要去寺庙寒暄两句,因为从今往后就要麻烦人家了,然后三点整必须要坐上从御成桥下出发前往伊豆西海岸的内燃机船。
上午上完课之后,洪作请木部跟他一起去寺庙。外宿两晚去伊豆西海岸旅行这事必须得跟寺庙那边说一声。去伊豆旅行的事,郁子是知道的,但是还必须得告诉住持。跟人家说这事,原本是藤尾更为擅长,但是因为有之前的象棋盘事件,藤尾在住持那里似乎没什么信用可言。所以还是和木部一起去更好些。去寺庙路上,洪作确认道:“你真的能借我书桌?”
“别着急。我肯定给你拿来。连坐垫也一起给你拿来。”木部说道。
“坐垫我自己有。”
“你就算有也只有一个吧。在外面寄宿之后,客人会很多,起码得有四五个坐垫吧。我会偷偷拿给你的。”
“你去偷哪里的?”
“我自己家的,不用担心。我家有一些专门为客人用的。”木部说道,“不管是拿书桌还是拿坐垫,都要瞅好时机。还得有你帮忙。找个月明之夜,你从我房间的窗户偷偷进来。”
“我不想做那样的事。”
“没事的。别担心。一切都交给我吧。你有宽袖子的棉袍吗?”
“我哪会有那种东西。”
“那棉袍也给你拿一件。在考试前复习的时候,你把棉袍蒙在头上,就能提高学习效率。就算不能提高学习效率,也很有考试前复习的氛围,感觉很好。我会跟藤尾说一声,让他拿一件棉袍过来。藤尾家有钱,就算少个一两件棉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火盆你有吧?”
“没有。”
“你这家伙真是什么都没有啊。火盆就跟饼田阿三要吧。我记得有一次去阿三家玩的时候,那家伙特别怕冷,身边放着两个火盆。就从他那里拿个小的吧。水壶有吗?”
“没有。”
“水壶就从学校宿舍那边借一个吧。反正后面会还给他们的,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茶叶也顺便拿学校宿舍的吧。”
木部高兴地说着,仿佛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来到寺庙,郁子很快出现在玄关。
“你的行李已经送过来了。是棉被和一个箱笼吧。被子我给你从包裹里拿出来晒过了。来,快进来吧。房间也给你打扫好了。”
“不能进去了。我们要坐三点钟的船去三津。”木部说道。
“啊呀,今天就出发吗?”
“是的。”
“那这事必须得跟师父说一声。——要是不说一声就去的话,会被骂的哦。”郁子说道。
木部和洪作走进玄关,很快打开了住持房间的隔扇门。住持正把藏书都搬到檐廊下晒书。檐廊上放满了书。住持看到两人,说道:“请进。”
两人在房间门口坐了下来。
“从今天开始就要给您添麻烦了。”木部寒暄道。
“是你要住过来吗?”住持说。
“不,不是我,是洪作君。”
“那你又是谁呢?同伴?”
“是的。”
“同班同学吗?”
“比他高一个年级。”
“所以才照顾他吗?”
“嗯,算是吧。”
“留级的不是你?”
“我可没有留级。”
“那是另外一个人吧。”接着,住持又说道,“你们家把这么重要的儿子交托给我,我也是感觉压力很大。来这里之后,如果不好好学习的话,我也会很为难的。你父母那边也是这么说的。绝不允许外宿。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晚上不准出去。”
“是。”洪作说道。
这个声音自然而然地就从嘴里跑出来了。
“你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来这里吗?”
“是。”洪作说道。
“是从星期二开始。”木部纠正道。
“星期二?那不是三天之后吗?”
“是的。”
“不是从今天开始吗?”
“不是从今天开始。”
“我不是在问你。”师父说道。
木部挠了挠头。
“我们要去旅行。”洪作说道。
“是学校组织的?”
“是跟朋友一起去。”
“去哪里?”
“伊豆。西海岸。”
“几个人去?”
“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个人。”
“钱怎么办?”
“大家一起出钱。”
“你们父母都知道这事吗?”
“知道的。”
这是木部回答的。
“唔,这事究竟是好是坏呢。——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去旅行?”
“为了作和歌。”
又是木部的回答。
“谁作和歌?”
“我们。”
“哦,还要作和歌啊。要作怎样的和歌呢?”
“我不会作和歌,但是木部会。一起前往吧。遇见未见之高山。入眼皆美景,山在碧空白云间。还是绿色满眼帘,青山高耸云霄间来着?”
洪作问道。但是木部没有回答。
“你再说一遍。”
师父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一起前往吧。遇见未见之高山。入眼皆美景,山在碧空白云间。”
洪作再次语气平板地低声念了木部作的和歌。
“这是你作的?”师父朝木部问道。
“是的。”木部回答道。
“既然你都说了一起前往吧,我也不能说不准你们去。那就去吧。学校方面知道你们要去旅行吗?”住持问道。
“一个叫眉田的老师知道。我们会把作的和歌拿给他看。”木部说道。
“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差错了。去吧。不过,你这小子看着不像是能写和歌的,没想到写得真不错啊。学习成绩怎么样?”
“不好。”
“不好可不行啊。”师父说道。
但是跟刚才不同,他的语气中并没有斥责的意思。木部一副露脸了的得意模样。
两人从住持房间出来之后,看了眼洪作的房间,就马上从玄关出去了。郁子从身后追了上来。
“你只有那些行李吗?”
“是啊。”
“书桌和书箱呢?”
“没有书箱,书桌后面再拿来。”洪作回答道。
“书桌会从我那里搬。”木部说道。
结果,郁子左右打量着两人,说道:“你们几个都是坏小子。”接着,又对洪作说道,“你不是从你妈妈那里拿到了买书箱和书桌的钱吗?还有买皮鞋的钱。我可都知道哦。”
“我妈写信来了吗?”洪作问道。
“你要是把钱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我可饶不了你。”郁子训斥道。
“我把一部分钱用作旅费了。”
“就算是旅行,你们的旅行,那费用也都是算得出来的。——师父那里你们能糊弄,我这里可不会被你们糊弄。”
“我们准备用洪作的钱带两个身无分文的朋友一起去旅行。”木部说道。
这事洪作还是第一次听说。
“真的吗?”洪作说道。
“要从你和藤尾这里分一些多余的钱。阿三和金枝一点零花钱都没有,所以就没办法啦。”木部说道。
“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等下次拿到了钱,就都交给我吧。我来给你保管。在外面住两晚就回来是吧。回来之后,有一场葬礼。正好是有葬礼的日子。”
郁子说话的语气让洪作很在意。总觉得有些让他无法安心的事。
“有葬礼是什么意思?”洪作问道。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葬礼,所以跟你说一句罢了。——不过,要是忙不过来了,也得让你帮忙。”
看到洪作一脸严肃,郁子又笑着说道:“开玩笑啦。——放心吧。”
“我来帮忙,帮多少忙都行。只要把经文记住就行了吧。我一个晚上就能记住。而且,我的朋友当中有一个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的。跟他说这事的话,他肯定会很高兴来的。”木部认真地说道。
他有一个小习惯,每当碰到感兴趣的事情时,就会两眼放光。
“傻瓜。怎么会让你们来念经呢。这可关系着我们寺庙的信誉。顶多就是让你们帮忙扛扛大花圈。”
“这也可以啊。”
“傻瓜。”
“真的可以啊,就算是扛花圈也行。——我想干。想试试。”
“小木部你真是太让人吃惊了。”郁子说道,“那你们就去吧,注意安全。——是坐船去吧?”
“是的。”
“真好啊。我也想去。”
“要是能去就好了。”洪作说道。
“只要师父说可以,就能去啊。洪作的钱还有多余的,还能再出一个人的钱。”木部说道。
“别太说得得意忘形了。”郁子说着,又跟之前那样,伸出右手,拉住木部学生帽,狠狠地往下拉了拉,“帽子要这样戴。”
“那我们走啦。”
两人马上离开了郁子。走出寺庙的大门,木部“啊——”地大大叹了口气。
“帽子要这么戴吗?之前我感到的是愤怒和屈辱,但是这次却感到了陶醉。就像是被美丽的事物打了一巴掌。——啊,她真的很不错啊。跟一般女人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像是个出身寺庙人家的女孩。非常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拘束。美丽的野性,美丽的泼辣。你要是看她这样,一时大意的话——别说得太得意忘形啦,啪地一巴掌。——啊!”木部大声叫道。
“好啦。”洪作说道。
他心想,以后还是不要让木部靠近寺庙比较安全。
木部和洪作沿着御成桥下小小的石台阶往下走,又走过沿河的小路,来到了前往伊豆的内燃机船停靠的码头。
船已经靠岸了,但是看不到一个乘客的身影。离开船时间三点还有二十分钟。这是一艘二三十吨的小船。船体在河面的波浪中不停地摇晃着,上面小小地写着土肥丸三个字。
不一会儿,来了四五个乘客。这些男男女女一看就是乡下人。他们可能是来买东西的吧,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几个包裹,吵吵嚷嚷地说着话,上了船。
藤尾和金枝也来了。金枝两手空空,藤尾拎了一个小小的帆布旅行袋。
“你们什么都没带吗?”藤尾说道。
“啥都没带。”木部回答说。
“起码得带上洗漱用品吧。牙刷呀布手巾什么的都没带吗?”藤尾说道。
木部从口袋里掏出牙刷给藤尾看了看,又给他看了夹在腰带上叠得小小的布手巾,说道:“牙粉和肥皂就借你的。”
“我什么都没带。都要借。”洪作说道。
“完了,完了,带了个麻烦哦。”金枝说道。
“你不也是两手空空吗。”洪作说道。
“开什么玩笑。牙刷、布手巾、肥皂、记事本、钢笔,还有日记本、船上读的书,我都带了哦。放在藤尾的旅行袋里了。”金枝说道。
洪作心想,去别人家住,自己确实也应该带上手巾牙刷什么的。但是之前完全没想到,也没办法了。
“阿三怎么回事?”藤尾看了眼手表说道。
“应该快到了吧。”木部说道。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金枝说。
“阿三是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就不该让他一个人来。应该让谁去带他一起来。”
“这家伙真拿他没办法。所以我就说嘛,这次旅行就不要把阿三加进去。加洪作一个就够够的了。”藤尾说道。
“我才不用你来照顾。”
洪作有点不高兴。
“别说大话。你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要住在哪里吗?”
“那我可不知道。”
“你看,你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藤尾说着,又看了眼手表。
到了三点开船时,饼田也还是没有出现。
“行啦,没办法,就不管他了。”金枝说道。
“让船再等十分钟吧。”
木部去跟正在岸边抽烟的船长交涉了一番,又很快回来,说道:“说是还能再等五分钟。但是等不了十分钟。”
听了这话,藤尾说道:“是吗。那我再去跟他谈谈,让他等十分钟。”
说完他去找船长。回来的时候说道:“说是可以等八分钟,八分钟。”
最后,过了三点十分,船长大喊一声:“喂,大家赶紧上船,要开船啦。”说完,他自己率先上了船。洪作他们也放弃了继续等饼田,跟着上了船。
“咦,那不是阿三吗?”
最后上船的木部朝岸边看了一眼说道。果然,正沿着御成桥下的石台阶往下走的,就是饼田。他看着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慢悠悠地迈着步子。
“喂,来了,来了。——等一下。”藤尾朝船长喊道。
船已经发动了,船体摇晃着,但是并没有离开岸边。
“喂!”木部和金枝大喊道。
结果,饼田停下了脚步,也“喂!”地喊了一声,接着举起了右手。
“真拿他没办法了。怎么还停下来了!”藤尾说道,“谁去把他叫上来吧。”
“行嘞。”
洪作再次从船上回到岸边,朝饼田跑去。不知道怎么回事,饼田停在半路上不动了。
“船马上就要开了,赶紧的!”洪作说道。
“不能让他们等一下吗?”饼田说道。
“已经让他们多等了十分钟了。再不快点,船真的要开走了。”
“是吗,那就没办法啦。”
饼田朝前走去。他上了船,对藤尾说道:“我去你家叫你了。”
“谢谢你去叫我了,不过我三十分钟前就出发了。”藤尾冷冷地说道。
“我还在你家什么地方落了东西。”
“落了什么了?”
“是矶村说请大家吃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包裹。好像是东京一家叫什么的店里卖的面包、奶酪、火腿之类的。”饼田说道,“奶酪、火腿这些东西,你们很少吃到吧,很好吃哦。真是可惜啊。”
船开到河中央,鸣了一下汽笛,接着朝入海口方向驶去。
洪作他们没有进狭小的船舱,站在靠近船尾的甲板上。在靠近河口处,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浪花不时地溅到洪作他们的头上。
船行到出海口,很快就能看到夏天开游泳训练班的静浦的海岸了。潮水的缘故,船在离岸很远的地方行驶着,所以静浦的海水浴场、松树林,还有海边的丘陵、人家,看起来都像玩具一样小。
“好舒服啊。”洪作吹着猛烈的海风说道。
一旁的饼田嗓子发出奇怪的一声“呕!”,说:“我感觉胸口有点奇怪。”
“阿三,你不会这就晕船了吧?”藤尾一脸吃惊地说道。
“晕什么船!我就是胸口不大舒服。怎么回事啊?——呕!”
“你就是晕船啦,很想吐吧。”
“嗯,不过,我可不是晕船。”
“真拿你没办法。你这个样子就是晕船啊。——你没坐过船吗?”
“小艇啊手划船这些坐过好多次了。但是我从来没晕过船。坐这种内燃机船是第一次,不过,我可不会晕船。”
“很不舒服吧?”
“嗯。”
“去船舱里躺着吧。”
“没事。不过还是很不舒服。有点恶心。——呕!”
“你别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想吐就吐吧。”
“不,我要忍住。”
“没必要忍住啊。吐了之后,就舒服了。”
“没事。”
饼田站在甲板上,一脸严肃地迎风而立。过了一会儿,他摘下帽子,脱了外套,这还不够,又把背心也脱了,露出他那完全不值得骄傲的瘦弱的胸膛。
“干吗要光着身子?”洪作问道。
“这样轻松一些。身上穿着衣服,总感觉很重,很让人讨厌。”饼田用单薄的胸膛迎着海风,又说道,“呕!——我要把裤子也脱掉。”
这时,木部走过来说道:“阿三,你脸色发白。这是晕船啦。”
“我可没晕船。就是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木部瞪着脸色苍白的饼田,“就算晕船了,阿三也不会承认的,有什么办法呢。行吧,就当你不是晕船吧。不是晕船,只是有点恶心是吧。”
“呕!”
饼田走到栏杆边上,向海里呕吐,好一会儿他的嗓子深处发出痛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
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之后,饼田马上恢复了精神,他穿上背心、外套,说道:“我已经好了。”洪作这是第一次看到饼田到最后也咬牙不肯承认自己晕船的倔强模样。饼田还有这样一面啊,他心想。但是,没过多久,饼田又感觉不舒服了,又把外套和背心揉成一团放在脚边,脸色变得比之前更苍白了,不停地发出“呕!”的声音。金枝笑眯眯地远远看着饼田这个样子。洪作走到金枝旁边,金枝说道:“这会儿他正感觉孤独呢。你看他那一脸孤单的样子。只是晕个船,就感觉自己好孤独,人还真是脆弱啊。”
“孤独吗?”洪作说道。
“洪作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吗?”金枝说道。
“开什么玩笑。孤独什么的,我还是知道的。”洪作说道。
“不,你不知道。其实你所处的环境最容易让人感到孤独。你从小就离开父母,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吧。但是我觉得你不懂什么是孤独。”金枝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洪作感觉很不服气。
“哪有这回事。”
“不,就是这样。不过,这也是洪作好的地方。”
“为什么这是我好的地方?”
“你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也不会太过执着。随着身边伙伴的变化,你可以成为模范生,也可以成为不良少年。性格开朗,不管多大胆的事,都能毫不在乎地去做。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你是与众不同的。”
金枝说道。洪作不知道他这些话是夸是贬,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或许真的有这一面。
藤尾和木部仰面躺在甲板上。藤尾好像在唱着什么,但是歌声刚从嘴里出来,就立马被海风刮走了,传不到洪作这边来。
当船行驶在小小的荷包形的海湾上,前往第一个停靠的渔村时,船只停止摇晃了。海湾里的海水映照着岸边山坡的绿色,分外清澈美丽。
有几个乘客下了船。看到一个大婶手里拿着好几个包裹很吃力的样子,木部说道:“阿姨,你先下船,我来帮你拿东西。”
大婶说道:“多好心的学生哪。你帮我拿东西吗。你很快就能娶上个好老婆的哦。”
金枝和藤尾都笑出了声。木部很郁闷,但还是帮大婶把东西从船上搬到了岸上。
“滥用好心,就会像刚才那样被说的哦。”金枝说道。
大婶下了船之后,上来了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老婆婆。
“上来个了不得的老婆婆。她有几岁了呀。”洪作说道。
这个老婆婆不负洪作嘴里说的了不得。她雪白的头发泛着银光,脸上手上的皮肤都是古铜色的。腰像折断成了两截,上半身低得都快要碰到地面似的,但是让人意外的是,她的步子很稳。当老婆婆来到甲板上时,洪作再次感叹道:“真了不起啊。”
不知道老婆婆是不是听到了这话,她直起腰,慢慢地看了看洪作,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长得跟白米饭似的!”
长得跟白米饭似的是什么意思,洪作完全不知道。
“跟白米饭似的?!”
“长得跟白米饭似的!”老婆婆又说道。
“长得跟白米饭似的,是什么意思啊?”洪作问饼田。
“就是可爱的意思吧。”饼田说道。
“可爱?!”洪作吃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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